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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7年7月25日
头上的风景
韩自兴


  
  小时候,在我们农村,理发工具中还没有出现手动或电动推子,只有一种原始的剃刀:木柄,长三寸许,略呈三角形,看去寒光闪闪,颇为疹人,眼下在农村,只有少数老年人理发还会用到它;而在理发店,则只有男人刮脸时方可见到它的踪影。用这种剃刀剃头,有两个重要环节不可缺少:一是须在动刀前用烧得将开的热水将头一遍遍淋湿,使发根逐渐变软;二是得在事先将剃刀在砺石上磨得非常锋利。这两方面如果稍有马虎,剃刀在头皮上刚一移动,被剃者就会疼得发出杀猪一般的嘶嚎——如果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则会不顾头是否剃完便挣脱大人的手掌而远远逃遁。当然,那水的温度也不能过高,否则,蘸着水的毛巾刚一挨头,我们就会烫得嗷嗷直叫,仿佛头皮爆裂一般。后来有一天,当我见到生产队过年杀猪时煺毛的场景——几个壮汉将刚刚捅死的猪横抬着在盛满开水、热气腾腾的大瓮内上上下下、翻来复去地冲烫,以至最终将猪毛连同表皮一块块地蹭掉,便一下子联想到了我们剃头时那堪称悲惨的一幕。只是此时的猪早已失去知觉,而我们却是在活活受罪。
  
  正因为剃头很早便在我们的脑海里留下了极其痛苦而又可怖的印象,所以,每逢要剃头时,我们真有一种“上刀山”、“下地狱”的感觉,不是千方百计地拖延、推诿,就是趁大人不注意时来个“金蝉脱壳”,逃之夭夭。于是,每次剃头,大人们只好采取强制措施:或者将大门提前关掉,以防止我们临阵脱逃;或者用两腿将我们紧紧地固定于手掌之下,使我们完全失去行动自由。当然,更多的时候,大人们则是凭借自己的威势对我们进行“胁迫”,从而使我们乖乖就范。最糟糕的是偶尔行动迟缓,逃跑未遂,被大人捉住,那结果便是先挨一顿狠揍,再“挨”一通刀子,纵然流再多的眼泪、喊再多的冤屈也无济于事。记忆中,小时候为我剃头最多的是祖母,祖母剃起头来手轻,心细,虽然用的时间稍长一些,但痛苦却小得多。后来祖母眼睛昏花,手也渐渐乏力,握不住剃刀,才由父亲为我剃头。这一下,我的灾难可就降临了。父亲剃起头来不仅手重得厉害,而且速度极快,总是疼得我嘴里又是咝咝直抽冷气,又是哇哇大哭。记得有一次,父亲刚剃了几下,我实在疼得难以忍受,便极力挣脱父亲的遏制,也不顾脖子上正围着母亲的花围裙,一口气冲出家门,飞一般跑到了村子中央的涝池边,并作出一种随时准备跳下去的样子来。父亲不知是被我的异常举动给震慑住了,还是在下意识中忽然对我产生了一丝怜悯,反正,他在追出家门后并未像往常那样穷追不舍,大骂不止,而是愣愣地朝我看了片刻,便一声未吭地返身回家了。那一回,我虽然免去了皮肉之苦,却在精神和心理上蒙受了奇耻大辱。因为当我忐忑不安地故意在外磨蹭了许久才偷偷回家时,父亲早已不见了。而且此后的许多天里,父亲一直没有出现。这不免令我觉得有些反常。我不知他的确是因为单位工作太忙而难以脱身,还是那天剃头的事使他耿耿于怀,余怒未消,以至故意跟我赌气。于是,那些天里,我便一直顶着那颗不伦不类的“阴阳头”在家里与学校之间来来去去地穿梭,受够了同学们的嘲弄和戏谑。起初我曾特意戴了一顶帽子以图遮羞,可后来同学们在发现我的“秘密”后便怎么也不肯放过这一恶作剧的大好机会。他们总是不分时间场合地利用一切可能从前后左右不断摘去我的帽子,所以到了最后,我还是“原形毕露”。
  
  由于不言而喻的原因,用剃刀剃头所能留出的发型总是显得既单调,又滑稽。我们那时最常见的发型有“一撮毛”(也叫“旋旋毛”)、“月牙头”和“木梳头”,那种发型要是让现在的少年见了准保笑掉大牙。印象中有一次,班上一位父亲在外工作的同学过完暑假后突然留了一种我们所从未见过的新式发型,惹得我们一个个啧啧赞叹,羡慕不已。打听后才知那叫“洋楼头”,是他在父亲那儿的理发店理的,所用的工具不是剃刀,而是推子。当时,那同学还不无炫耀地向我们比划了一番推子的形状,并不厌其烦地向我们讲述着它的工作原理。于是,我们不觉对那种叫做推子的东西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感觉,并暗暗在心里企盼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用它在头上“盖”起一个“洋楼”来。
  
  说来幸运,我终于盼来了用上推子的一天。那是父亲单位的一把公用推子,父亲每隔一段日子总要将它带回家里为我和哥哥理发。只是父亲的理发手艺实在不敢恭维,几乎每次总是将我的头理得奇形怪状,凹凸不平,没有半点“洋楼”的风度和气派,令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后忍不住唉声叹声,甚至常常羞于见人。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的手艺一直不见有什么明显提高,这多少使我有些失望。看来,与父亲所精通的兽医之道相比,他在理发和审美方面确实不具天赋。令人欣喜的是,不久之后,我们班上又用勤工俭学所得买回一把推子来,专门为同学们免费理发(对外则每理一个头收取伍分钱)。操持推子的就是我们的班主任张克强老师。记得第一次理发,张老师几乎为我们每个男生都理了一个光光的“电灯泡”。坐在教室里,一眼看过去,一个个脑袋上一片精光,仿佛来到了一个成熟的西瓜地。女生见了,一个个禁不住偷偷地笑,但我们男生却显得格外严肃,更没有一个人敢说张老师的手艺不行。那段日子,我们的确没少遭人奚落,因为说不定就在晚上看电影的路上,突然会有人一把摸住你的光头大喊:“瞧,这灯泡多亮!”惹得别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