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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生是一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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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昕孺
我生下来时不太顺利,据说被娘胎里的羊水呛了;生下来以后体质也不太好,据说有一回百日咳差点要了我的命。既然这条命没有被要去,只好将就着往上长,好不容易长到一米六多一点点,便草草封顶。我这辈子最佩服也最感谢我父母的一件事就是,他们在无论如何困难的情况下,始终没有找瞎子来给我算过命。我是他们的独子,在农村很看重这一点。父母表现出的勇气,与其说他们不信命,不如说他们太相信命运。相信命运的主宰者是有眼光的,有气度的;如果他们的儿子逃不过劫数而早夭,那也只怪命运小儿瞎了眼,算来算去、斤斤计较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一直认为,相信命运是热爱生活的基础,相信命运的人总有生活下去的勇气。 我从不讳言,我是信命的。这不奇怪,我的祖师爷孔丘就信命得不得了。对于不信命的人,孔老夫子一句话要气得你半死:“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过,您不要太伤心,孔夫子自己也是“五十知天命”,可见君子难当啊。中国老百姓最喜欢挂在嘴巴上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便是孔子的学生子夏说的。“信命说”有这样大大师级和大师级的人物撑腰,自然流布天下,弦歌不绝。于是,中国的科技虽不发达,但自古对天文地理造诣极深,因为他们与人命息息相关。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在孔子那个时代即已头头是道了。古人心思细密,对于生命的神秘又抱着一种本能的畏惧与谦恭,他们很早就懂得“雌伏”“自卑”的深奥道理,因而人类早期的生命哲学只有一个字:贱。越自贱,表现的越是一种韧性;越自卑,表现的越是一种上进精神。孩子生下来就叫“狗娃”“牛崽”,其实骨子里望子成龙,吃得苦中苦,放为人上人嘛,先从名字苦起。大概缘于这样的心理,便有了“生肖”。每个人都属一种动物,通过对动物的崇拜和依赖求得自身的生命安慰。这是很有道理的,人本是动物之一,人和动物的融洽不会让人掉价,只会增强人的生命力。 我属养。中国的“生肖”意思是说,属什么像什么,那么我就像一只养。我为什么会像一只羊呢?我是一九六七年底生的,还不到一个月就是一九六八年,为什么务必赶在一九六七年出生呢?我的理论是,因为我的前生是一只羊,而不是一只猴子。做了一辈子羊(羊的一辈子肯定不会很长),可能就是苏轼牧的那只,也可能是成吉思汗带到地中海的那只,由于走得太远,赶回来排队投胎便迟了些,幸而运气还好,再排后几个,一九六七年生不成,可能就要排到一九七九年去了,一轮就是十二年哩,等起来够急人的。唯一不要急的是,反正是一只羊了,反正那是一只温驯的羊,喜欢青草、山坡以及轻柔的唤叫;但碰到大是大非的问题,它很有气节。它的四只脚可以牢牢钉在地上,任你怎么硬拉蛮扯,它自岿然不动。羊要是愤怒地望着你,能叫你心虚手软,两股打战。 羊的相貌令人不敢恭维,虽略好于猴、鼠,与鸡、狗相类,但与龙、虎、马却不可同日而语。我观察过,绵羊较好看些,但太过温驯;山羊稍烈,却很丑。我大约是一只山羊,难怪下巴上怎么蓄都是一串山羊胡子,只好索性刮净。刮净了又长,我不烦它,“羊”性难改嘛;要是属猴,天天得割一次尾巴,那才叫烦呢。 羊在南方平时难得一见,偶尔见到零星一两只,很怕人。你想上去和它叙叙旧、谈谈心,它以为你的袖子里藏着匕首,任你怎么装出亲切的笑脸也不信你。笑里藏刀,人类搞惯了这一套,温驯如羊都倍加警惕了。后来,我多次到北方,新疆、内蒙、山西、陕西,满坡青草,满坡羊群,我常常走到它们队伍里,它们从不受惊,也许是羊多势重吧;但我想,主要还是那里羊与人的关系更加和谐。羊是给人吃的,这到处都一样,但北方人的生活依赖于羊,羊肉、羊奶、羊毛都是北方的必备生活用品。所以,北方人吃羊,也爱羊。 羊被吃没有关系,这是羊的宿命,但它也渴望着关心和爱。我记得去年在新疆,我吃了很多羊肉。有朋友说,你属羊,还这么吃它们?我说,正因为我属羊,我才更爱吃它们,吃得越多,我身上的羊味就越浓。 我是愿意做一只羊的,尤其做人很累很烦很不安心的时候,我就很羡慕羊。它们在山坡草地上悠游嬉戏,上有千载之白云,下有百代之青绿,它们的日子并不长,不长有不长的好处,可以多投胎多活几世,多悠哉游哉几回。也许它们不会做梦,但它们本身就是一个梦。 北方的羊群多美啊!下辈子我要回头做羊,到北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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