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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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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瀚
鹰
一只鹰
谙哑的鹰
满怀饥饿的鹰
披挂伤痕的鹰
盘旋云端
高出天堂一寸
以啄食灵魂为生
高贵的鹰
自由的鹰
孤独的鹰
忍耐的鹰
鹰的命运坠落凡间
在我怀里扑腾
一支鹰羽夜夜在梦里飘荡
一只鹰带着伤痛消失天堂之上
再也没人看见
直到另一只鹰
灵魂需要超度
兔子
兔子是我少年好友
兔子喜欢抽烟
兔子常常半夜爬围墙
喝酒打桌球
兔子还会打架骂人
就是不想把命运依附在书本
兔子很像我
沉默。放纵。反叛
或者说我就是兔子
兔子就是我
世间兔子太多了
真正的兔子不是一个人
仅仅代表一段记忆的符号
城市没有兔子
校园里寻不着兔子
白天看不见兔子
我要从梦里把兔子逮出来
告别
告别夜晚
告别烟酒
告别网吧
告别打瞌睡的黎明
于是晨光降临
儿歌降临
希望降临
幸福降临
目送一群小学生游过马路
一个伪诗人钉在十字路口
思想及记忆拖着眼神
步履踉跄
尾跟驮伏书包的背影
一首诗便直直死在他面前
苍白无力，奇丑无比
朝霞一阵抽搐
有血泪在大地暗涌
于是晨光降临
儿歌降临
希望降临
幸福降临
告别夜晚
告别烟酒
告别网吧
告别打瞌睡的黎明
以母之名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连吃鸡蛋也害怕
有骨头抵痛喉咙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身上穿的手上拿的嘴里含的
没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
但我是富有的
一双球鞋一件外套
便抵得上母亲一年开销
我吐出肥肉，她正咽下咸卜
当可乐在我喉咙
欢快地变成快感
出于稻蕙沉重的羞愧
汗水化作疲惫正在极速冲击
母亲干瘪的胸脯
今夜，灯下收拾芒花的母亲
理着芒絮般凌乱的白发
是否早已知道
她的好儿子正在远方
舒服地躺在床上
享受一种名叫诗歌的奢侈品
以母亲的名义
谁也不能否认
我是相当富有的
有个性的鞋子
妈妈喜欢帮我买鞋子
尤其碎花的
仿若两条船
披挂鲜花，满载星辉
风满帆鼓
驶向一片斑斓
我并不喜欢，但也不反对
静静看她一边微颤
轻抚那双有个性的鞋子
一边细絮当年布鞋样式太单调
像极哄顽劣的孩子入睡
于是我决心做一个不安分的孩子
碰见穿碎花鞋子的男孩
便跑上去问
你的鞋子是妈妈
怕你没个性而买的吗
冷冬
一个白日洞开的门口
呐喊凄凉
像上岸的鱼合不拢嘴唇
两片门板
如同呼出的空气
在光天化日
横空飞行
唢呐声悲悲切切
赤裸的三叔公
身子冰冷，紧裹烂席
夹在人流中央
他说人间冬日太冷
要在泥土寻找温存
活在梦中的兄弟
梦做多了幻觉也就真实起来
谎话说多了谣言也就可信了
一直不敢确定
在夜的黑森林嬉戏
是夭折的兄弟还是自己
早已死亡的从前
记忆不同于爱情
像喝茶，泡一次淡一次
那是染缸
多一次触碰多一分沉郁
沉浸在酒缸
躲避记忆追杀
父亲又一次醉倒
呼噜摇曳着中厅长椅
在月光中漂浮
盖过妈妈的抽噎奶奶的叹息
塞满青瓦泥砖的缝隙
也穿透我的梦境
可惜，就是抵达不了
埋葬着兄弟的森林
泥青蛙的手感
依然顺滑
我那本为哥哥准备的名字
野狼般从父亲梦呓里冲出
变成梦里与我争抢玩具的孩子
又在我的哭泣中
投以胜利的微笑
噢，我的兄弟
你们怎么还在亲人记忆里流连
没有在我们梦中长大
咚的一声
握不住的泥青蛙
在眼泪打湿的地板，复活
带我们逃出梦境的感伤
沉默中的诉说
听完鬼子的讲座
你的话题
绕过绳子绕过爱情
绕过深秋月色阴寒的时光
回到童年
那块私隐的伤疤
揭开记忆封印的掩盖
指给我看
伤口幽深
透过困难汹涌的呻吟
我不得不触碰
身上类似的旧疮
想起远方山坡
童年在星空丢失的骨血
隐痛如同月色龙江
掩盖不住
多少年前我也曾
一次次揭开伤疤诉说
那些泪流满面的故事
沉默聆听的灵魂
连同夜鸟的哭泣
一并消失于麦田上空
城市，这灯火尖锐的刺猬
拒绝所有敏感的触摸
今夜，它的一个同类
在诉说中沉默
又忍不住在沉默中诉说
没什么生活比大学更容易了
没什么生活比大学更容易了
许多人问我，还好吗
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烧自己的钱埋葬自己的青春
换来容易的粉饰
说活着不如说是耗着
吃饭，睡觉。发呆，车大炮
日子像穿过肠胃的浊物
一声令人掩鼻的恶响
便随风而去
期望，责任，理想
走着走着便飘了起来
剩下的残躯
懒蛇一样赖死床上
气味腐臭熏醉
所有明天的呼吸
没什么生活比大学更容易了
深夜在阳台吸烟的孩子
深夜在阳台吸烟的孩子
指间烟蒂
明灭似鬼火
用没有生命的生命撞击
灵魂的骨头血髓迸溅
撕破群星隐匿的罗网
仰望天空的头颅
口吐烟圈
网住故乡的麦地
母亲的白发
疼痛的狗吠
如此寂寞如此忧伤
深夜在阳台吸烟的孩子
僵立在天平中央
一头是灵魂的高贵
一头是现实的卑微
一头攥着亲友的期望
一头附有错位的理想
想要的明天
在天平中央
可是，孩子
生命的重量
烟火承担不起
诗歌也不能
没有麦田，没有守望者
许多同龄人在网吧沉沦
更多孩子醉酒归来
深夜在阳台吸烟的孩子
掐灭烟头
躺成十字
等待救渎
等待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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