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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码之歌（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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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荷
（一）老石码印象
2003年8月15日
串门
东家跑西家
西家窜东家
喝东家粥
吃西家饭
“看你饿的，吃吧！”
一小口咸菜
很油 很油
糖地瓜
五板桥边
冬至的太阳像蜜糖
一只大铁锅 热腾腾
乞丐猛地抓起 一块
地瓜抽着糖丝
“疯子，还给你一个！”
卖番薯的老头
笑呵呵
七月流火
嘿哟——嘿哟——
红塘 汗水 糯米饭
光着膀子
大汉子舂米糕
七月鬼火
游街走巷 每一家
路灯照亮夜行人
（二）石码卤面
夏荷
2003年9月2日
八角碗 白里透青
很大 很粗 很浅
榕树叶 飘落碗沿
描绘一道 浅绿色的边
一只小船 桨声摇落
古老的锦歌 在骑楼下
弯弯绕绕 绕绕弯弯
东家作大寿 八角碗
出使 四邻八坊
圣洁祝福 寿比南山高
西家行葬礼 八角碗
出使 左邻右舍
郑重祈祷 平安无事
红白喜事 喜怒哀乐
白里透青 八角碗涌动
一座山 一条江
山 在卤面汤里 脉脉含情
香菇 木耳 黄花菜
在紫云岩 粘稠
八角碗里 山 深沉地
挪移 漂流
落霞纺成 金黄色的
山歌 拉着
老榕根须 在海里
蜿蜒 绵长
海 在卤面汤里 蓄势待发
肉片 虾仁 鸡蛋花
在九龙江 漂浮
八角碗里 海 深沉地
蠕动 歌唱
落霞纺成 金黄色的
山歌 拉着
老榕根须 在山里
蜿蜒 绵长
（三）丧葬习俗
夏荷
2003年9月23日星期二
一、叫魂
——人临终前，儿孙要叫魂，挽留生命。
大脑已经死亡。回光返照，不甘愿的眼睛
盯着儿孙满堂，小女儿还没回家。嘴巴呼出
微弱短促的求命信息。已经穿上了贴肉的白色寿衣
“奶奶——奶奶——，回来吧！回来吧！”
“妈妈——妈妈——，回来吧！回来吧！”
“婆婆——婆婆——，回来吧！回来吧！”
一堆女孩女人唱着叫魂的歌，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孙女躲在妈妈后面哆嗦地叫
孝顺的女儿，叫喊声抚慰苍老慈爱的母亲
不孝的媳妇，叫喊声送别凶神恶煞的日子
眼睛挂着恐惧，哭声拉着生命的旅程
“妈妈啊——，不孝的女儿来迟了！”
一声长啼划破眼睛，终于落下
最后一滴泪，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二、土公
——有一种职业专门为死人梳妆打扮捆绑入殓，操持此业的人叫土公。
一间破屋子，一面紧贴厕所，一面紧挨破墙
两面旧木版。鳏寡老人，天生职业形象
蓬头垢面，自个儿喝茶，自个儿饮酒
天天迎接鄙夷的目光，天天盼着死魂灵来召唤
东家死了男人，终于可以发号施令
西家死了女人，终于可以捉弄他人
“跪下，烧黄纸！” 死魂灵的女儿乖乖地
跪在死人的脚下，昏暗的烛光，黄纸的烟灰
鼻涕泪水，诚惶诚恐等着土公的下一道命令
“出去，请水！” 死魂灵的儿子毕恭毕敬
“站直，不许说话！” 死魂灵的儿子口衔一个红包
头戴斗笠，土公给他套上死人要穿的衣服
单衣、夹袄；长裳、短褂；白的、黄的、蓝的
里里外外共七层。为死人梳洗打扮，穿衣捆绑
像制作一个玩偶，重重地扔到棺材里
“添丁了！” 主人赶快塞给一个红包
“发财了！” 主人赶快塞给一个红包
“添丁了！” “发财了！” 可以大声祈祷
也可以小声诅咒 “断子绝孙！” “人才两空！”
祈祷完了，诅咒完了，打一葫酒，抱着鬼魂睡一觉
三、八音
——死人出殡，女儿要请一队“八音”为父母奏乐。“八音”即“六角仔”（二胡的一种）、“大广弦”（二胡的一种）、笛子、月琴、三弦、苏锣加低音手锣、大鼓、中京钹，九种乐器有八个人演奏。
白色长裳青色长裳，在殡葬队伍前抛黄纸
“过桥了！” “八音”尾随女婿孙女婿
月琴三弦凄凄惨惨戚戚，像一路飘洒的黄纸
“六角仔”“大广弦”，中音含糊低音浑浊
似灵钟沾染湿漉漉的泪水。大鼓、中京钹
像破车轱辘轱辘地响。苏锣加低音手锣招引
乌鸦低空哀号，笛子凄厉地穿刺五颜六色的送魂幡
女儿了却一桩心愿，送母亲风风光光赴黄泉
（四）石码家常菜
夏荷
2003年9月24日星期三
黑色的夜幕，舒舒服服地躺着
金灿灿的手镯，鲶鱼烧萝卜干
像春雨滋润唇片，似冬阳温暖口水
黄鳝炒空心菜，吃一园的翠绿，骚一肚的金灿
红辣椒、黄鳝鱼、青空心，在肚子里做游戏
杨花柳絮，从江岸飘到瓷盘上
主妇剪碎向日葵的花瓣，洁白的丁香鱼
暴炒金黄色的鸡蛋花，似小家碧玉，脉脉含情
春天煎刺鱼，酥骨携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夏天炸刺鱼，香味狗不闻，小户人家敞开大门
海水涌进竹林，香竹熏干比目鱼，冬笋炒鱼干，
一只小碟，盛满山珍海味，盛满山盟海誓，盛满孔雀东南飞
春水孕育青螃蟹，丰腴的乳房，鲜嫩的丝肉
清蒸一笼春蟹，品尝整个春天的丰满和生气
秋泥钻进红螃蟹，爱情结晶金黄色的籽
桂圆、高粱酒塞进胸膛，蒸满一秋的滋补
（五）石码人的脚步
夏荷
2003年9月25日星期四
石码人的脚步，莞尔一笑地，在骑楼下在街廊里
缠绵长方体的廊柱，婀娜螺旋地，像一根绣花针
用半天时间，绣遍旧城的棋盘，绣遍街道的头钗
窗户木雕花，门匾八卦图，绣遍小城安详和忧郁
地板掀开惺忪眼睑，秋潮款步渗出眯缝的小眼睛
石码人的脚步，像纸船在小巷在石埕，飘飘悠悠
骑楼是纺织机，梳理稀薄的晓风，长发穿街游巷
用半天时间，纺一匹长卷，绣小城的轻柔和舒缓
小家碧玉，待字闺秀，像含笑花抿嘴，像金莲花
插在竹席竹椅竹凳边，聊一夜的话，拨一夜的情
老爷爷瞎编鬼的故事，老太太爱讲虎姑婆咬指头
用半天时间，丈量小城的方圆，小城的腼腆清秀
石码人的脚步，像青蛇徐徐缓缓，曳出骑楼狭小
天窗，摘走蓝天白云一角衣袖，摘走天庭的神秘
街道是小河，脚步像鹅卵石，在清澈的水里低吟
小城的清幽和神秘，高速公路拉不动悠哉的心情
（六）石码人的眼睛
夏荷
2003年9月26日星期五
——石码历来被称为花果之乡、鱼米之乡。
喜欢坐在小巧的花园里 舒心地
赏 天女抖落月中桂 玉兔跳到青釉花盆 水仙花
亭亭玉立自命清高 茉莉花早开晚谢 含笑花像丁香结
鸡冠花从不盛气凌人 万寿菊供奉观音菩萨
红的粉红的 黄的橙黄的 紫的紫红的 白的杂色的
太阳花 纤小的花瓣灿烂的眼睛 绽放永久的心情
喜欢倚着坍圮的墙壁 发呆地
看 门口一株古老的龙眼树 想象
星星落到树叶的缝隙里 从六月一直闪烁到八月
到处是桂圆 甜美的笑容 银铃般的笑声 五月
荔枝睁开娇嫩的小眼睛 七月满山菠萝 满山黄金
喜欢站立在小院子里 虔诚地
望 老天爷敲打天鼓 把银河的水 灌进小庭院
古井伸出柔软的血脉 把禾苗滋润 河汉的眼睛
挂在稻穗里 七月明媚的阳光 挡住强十二级台风
金灿灿的眼睛 在陈仓里 安稳地睡上 十年二十年
喜欢坐在九龙江边上 悠闲地
盼 海龙王庇佑 闭目养神 闸门像磐石 坚守入海处
海水飞溅浪花 江水凝滞丰硕的水产 无须撒网
沙虾对虾 蛤蜊螃蟹 鲈鱼比目鱼 刺鱼丁香鱼
游进骑楼 游进暗红色的围城 游进湛蓝色的眼睛
石码之歌七
清晨五点半，从工农路走过
夏荷
2003年10月16日星期四
每天我都走路上班，每天
清晨五点半，都从这条路走过
工农路像一段直肠
南端连紫云岩，北端接华侨大厦
千斤顶平衡不起，西高东低的倾斜
向日出的一边，由南往北，依次是
富裕的国税大楼、威严的检察大厦
朴素的农业局、娇媚的瑞鑫花园
正在崛起的运辉花园、财源滚滚的建行大厦
看夕阳的一边，只有一个行政机关
一座烟草大楼，和零零星星的
矮小的民房，空旷荒芜的土地
由南向北，穿过二环交叉口，走到二百米处
九九弯河渠，像永远剪不断的脐带
在墨绿色的水流中喘息、低吟
罗锦桥是工农路躬起的脊背
几条石椅安卧在榕树下
昨夜的芗剧清唱，还在树叶里蜿蜒
四十年前，捡稻穗的身影，躺在蓝藻下
树皮上的伤疤是小时侯远足的脚印
窗帘拉上眼皮，零零星星的人
继续走三百米，一环路，十字街头
工农交汇处，突然找到，路名的依据
由西向东，竹扁担挂两个浅浅的酒窝
荷担人，像远古的来客，赤脚卷裤管
旧畚箕，盛几条黄瓜，几扎青菜
由东而西，一辆手扶拖拉机，像
青蛙蹦蹦跳，颠簸的车身拖七十年代
的残风，车上黑糊糊的，是蘑菇的养料
由南往北，洒水车吝啬地冲洗直肠
由北而南，偶见摩托车，载香水姑娘
上山兜风。一群老汉老妇女，爬山去了
零零星星的雨，洗不净芒果树迷茫的眼睛
雨水灰尘和成泥，像民间秘方，涂抹伤口
再走三百米，挑担人拖拉机，被甩回
历史的烟尘里。华侨大厦，像深沉的感叹号
九层楼风光了近二十年。一位单腿姑娘
穿红色上衣，每天清晨，都在工农路的尽头
倾听脚步声的欢乐，寻找那丢失的左腿
石码之歌八
旧城改造
夏荷
2003年9月28日星期日
灰色的地毯，被电锯切割
周朝的大人，在井田制里玩过家家
拆卸雕花木窗，八卦门匾
积木搭建街心花园
像凝固的右臂，喷一泉白开水
水幕播放轻音乐，像婀娜的柳条
孩子在喷泉旁捉迷藏，怎么
找不到，爷爷的骑楼、街廊、红砖柱
到东城去，那儿还剩一只左臂
叉车吊走石臼牌坊，大锤敲碎矮墙影壁
钢筋抟成高楼大厦，像
变形的感叹号，缺了一只眼睛
女儿归省，眼睛在电梯里升降
天窗顶住钢板，压迫阳光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六楼、七楼、八楼、九楼、十楼
找不到，我的红灯笼和贞节牌
一阵风，在井田制里排队，数落
残存的左半身，尔尔，彼彼
眼睛是千年榕树，神仙附魂，当道供奉
镇家宝玉藏在宛南亭，留传
摆放在四车道中间
其它部位，统统砸碎，街道重新排列组合
棋盘掉转方位，黑子白子易位
石码之歌九
街心公园
夏荷
2003年10月17日
前辈是一个小小的汽车站
在娘胎里，喧嚣了三十年，一落地
就，携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基因
清晨，腰鼓声激活草坪下的车站
晚上，童车声碾醒解放牌汽车
除此之外
像从街心脱落的一个花瓣
像被乘客鄙夷的旧车站
作者简介
夏荷，原名陈莲根，女，1950年1月7日生，现为龙海一中语文教师。“老三届人”，与命运决斗了54 年。上山下乡十二年，教书二十五年，教过十年的初中数学，教过十五年的中师高中语文。学历不高（大专），热情有余，阅历丰富，兴趣广泛，爱读书，善读书。最大优点是终生好学，积淀了40年的诗情，终于如火山爆发了。致命的弱点：不善做人技巧，不会雕虫小技。但一生堂堂正正，坦坦荡荡。（2003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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