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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颜喀拉有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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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光辉
作者简介：
冯光辉，1956年生，1974年于金坛华罗庚中学毕业后下放当知青。两年后参军在大地震的唐山土地上流血洒汗。当过十年印刷工人。曾二度浪迹在人烟稀少、环境恶劣的青藏高原，期间写下大量的反映藏人生活和高原风土的诗歌、散文。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
现为常州翠苑杂志副主编。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理事。先后在《诗刊》、《诗歌报》、《绿风》诗刊、《萌芽》、《雨花》、《扬子江》诗刊、《红岩》等发表《巴颜喀拉有舞》（组诗）、《中国炮》（组诗）、《巴颜喀拉 巴颜喀拉》（长诗）、《泳坛健将毛泽东》（长诗）、《从乌鞘岭向西》（长诗）、《鄂陵大湖呵》（长诗）《高原鹰笛及其他》（组诗）《半个月亮的晚上》、《夜宿山坡》、《羊皮袄》等。有诗作入选《‘91全国诗歌报刊集萃》、《诗歌报10年精华》、《绿风诗刊百期集萃》、《江苏青年诗选》、《中国诗歌选》等。
其中《威风锣鼓》荣获《诗刊》1991年度优秀诗文三等奖。
诗歌集《巴颜喀拉有舞》荣获诗刊社诗歌艺术文库2001年度优秀诗集奖。
老 马
似乎所有的骏马
都被巴颜喀拉风十分狂暴地卷走
通司（1）给我牵来一匹马
一匹肋条似棱脖子低垂的老马
我不情愿地看着老马
我不情愿地接过缰绳
原定英勇的长啸潇洒的奔驰
刹时遗落
四马站（2）的山道
我可以凭黑骝马的四蹄
领略如烟一样的飘逸
我可以凭枣红马的鞍具
领略如云一样的英姿
我可以凭黄膘马的长鬃
领略如风一样的威严
我还可以凭大青马的尾巴
领略如水一样的流泄
无奈通司阻挡了很是亢奋的渴望
我不情愿地踩上锈迹斑斑的马蹬
我不情愿地跨上耗尽能量的马鞍
一声亮亮的口哨通司像亮开一个秘密
老马以大走（3）箭簇般冲向旷野
老马的响鼻老马的四蹄湮没了萧瑟之风
老马嶙峋的形体以一种骄傲
老马瘦削的蹄子以一种力度
老马稀疏的鬃发以一种飞扬
老马始终昂奋的头颅以一种不屈
猛烈击败我的预料
蘑菇般成长我最初的亢奋
我青春的力
被老马燃成一炬旺火
我殷红的血
被老马搅成一腔奔腾
开始启程我开始重新审视老马
我敬佩老马的皮肤不褪色
我敬佩老马的骨骼不变形
我敬佩老马的蹄步不走样
我敬佩一匹忘也忘不掉的 老马
兴许四个马站的山道
是老马一生的最后路程
可老马仍旧让顽强让活力灌注缰绳
让我感觉不褪的速度不移的忠诚
我没有资格骑坐骏马
（况且骏马都在牧人的胯下忙着）
我也没有资格骑坐老马
尽管它的骠悍已经倾洒土地
我恳求通司恳求巴颜喀拉
能否将老马的蹄子嫁接给我
鼓励我一路刨出迸溅的星光
能否将我的生命嫁接给老马
让老马继续奔腾作为我一生信仰的主题
骑坐老马
我愧
注：（1）通司即向导。
（2）马站：藏民计算路程的单位，一马站相
当于120华里。
（3）马步有五种：旱步、小颠、大颠、小走、
大走。大走是马步中速度最快的一种。
火 皮 袋（1）
牧人不再耽心
高原风居心叵测剁杀楚楚动人的火
被俘的风乖乖囚禁
一段完美的黄羊皮
牧人解押着
等待它赎罪
有果洛舞蹈的翩翩
有班玛赛马会的召唤
有客人有丰收有女人
牧人就从火皮袋释放一批批
风，渗入火
让火伸展到最佳形体
替牧人说一种不敢说的话
替牧人抒一种不敢抒的情
替牧人表达太多太多的欣喜
使牧人的思绪由火皮袋诉说
篝火再热烈
离开火皮袋今天就要灭
火塘再温暖
离开火皮袋明天就要亡
不是高原人
火皮袋犹如烂羊皮一块
不会告诉你风的神秘来源
只有在牧人手里
火皮袋才活泼泼鼓动
散发青春光彩
有关火皮袋的操作
我没掌握
只能告诉你
火皮袋里关押着
牧人俘虏的五千里高原风
注：（1）藏族人鼓风的一种器具，由羊皮和铁皮
管组合，呈圆形。
猎 鹰
一个跨坐快马之上的猎人长啸一声
一个族类齐崭崭从岩石的宝鞘中
抽出一柄携带黑光的阔刀
高悬于浩茫空间展现高原的气派
高山紫外线
一千年前浸黑了猎鹰的羽毛
一千年后仍旧浸不黑的眼睛
投出去总是血红的探询
酷似主人的沉默主人的秉性主人的形体
用凶猛遏止凶猛
用凶猛遏止狡诈
山中处处镂刻猎人延伸的带血牙印
成为猎人生存的重要叙述
任人们纷纷远去的旷野疯长险恶的牙齿
猎鹰背驰失神的利眼都会穿越欺骗
穿越去瞧心怀的鬼胎血染的阴谋昏热的
妄想
让主人证实骁勇果断一准洞穿颤栗的遗梦
猎鹰就不成为孤单单孤守高原
随意一个强劲的手势一声飘忽的口哨
黑色嘶鸣黑色坚羽黑色钢爪辞别等待
去完美一次次生死之搏的预约
栖息在肩是猎人的第三只眼睛
冲下山沟是猎人的第一颗子弹
一动不动中击碎一沟的沉寂和野蛮
不动声色中创造一山的柔美和伟大
于是，就有幸福在向晚时分而来
于是，就有罪恶在清早倏然远遁
于是，羽翅上千年不变的白印坯
被猎人雕刻了多少次征服岁月峰巅的
动人故事
猎鹰，一生归于猎人
猎人，一生归于猎鹰
鹰 思
巴颜喀拉山口
兀立一只鹰 在凝视
组合裂变的第三纪不甘消亡的魂灵
自然恶魔人类欲望不可制服的魂灵
一如既往积蓄巴颜喀拉河源对世界的迸射
将秦砖层层垒进躯壳
将汉瓦次第披上双翼
飞越逢逢鼍鼓铮铮胡笳
飞越唐诗唐服宋词宋履
飞越爵士乐流行歌曲新潮泳装
以稳健的翱翔穿过历史的重帷
向山口外发出震山裂谷的啸叫
悬崖如果没有鹰
悬崖已处在塌陷的边缘
天空如果没有鹰
天空将密谋一场猩红的杀戮
巉岩如果没有鹰
巉岩便是一尊亡碑
山沟如果没有鹰
山沟里就生长一种垂死的庄稼
不屈不倦不可低估的鹰
是巴颜喀拉用乌金铸成的锁
得到它其实就获得——
万万种无与伦比的经验 和
肃穆与凝思
巴颜喀拉山口
兀立一只寂然不动的鹰
在凝视
腰 带
只一条带颜色的布
系上藏民的腰间
他们就叫它腰带
绿琥珀揿进腰带就是绿琥珀腰带
金的花瓣揿进腰带就是金花腰带
银的龙片揿进腰带就是银龙腰带
腰带上一切的美饰
是随时充实孤苦日子的溢香记忆
束紧腰带 腰带就迸出
山拦不住雪埋不住的震荡的肌腱
松开腰带 腰带就沉进
自己焕发神采的永久的强悍
腰带，不可阻遏
升华为高原尽美的和谐
该容纳的全部容纳
该忍让的全部忍让
五彩斑斓的腰带点缀了高原
亲密无间的腰带护住了高原
连巴颜喀拉两条名河
也时静时涌模仿腰带奔腾而去
即使有体力不支的藏民躺卧荒原
腰带决不颓然垂落
拂拂四角
仍一并指向所去的目标
腰带很美
只是藏民说远没有经轿美
腰带很长
只是藏民说远没有檀香念珠长
参不透藏民以怎样的一种视野
捕捉了高原
令世人惊讶的美学精华
藏 刀
说自己勇敢的牧人
总爱截一段最精采的勇敢
套进皮鞘
或木鞘铁鞘铜鞘银鞘
插在腰间
漫山遍野炫耀
这是一柄什么样的藏刀啊
它相随牧人保持羊群的完整
它相随牧人保证牦牛的安宁
流窜的豺狗野狼想得到一种满足
藏刀则表明一种拒绝
流浪的雪豹瞎熊想带走一种贪婪
藏刀则呈露一种截断
藏刀 一条不露声色的军事路线
它在牧人的指挥下灵活地进攻撤退
达到勇敢者最终达到的
勇敢
亮出藏刀 刀刃上就闪灼牧人的名字
亮出藏刀 刀尖上就竖起牧人的威严
用藏刀捅进岁月
牧人就得到汉代殷红殷红的
生存经验
无怪乎牧人十分骁勇
漫山青草和巍峨高原
就长在刀柄上
牧人的使命凝聚在藏刀中
牧人的生命深蓄在藏刀中
藏刀有寒光
牧人不会失却温暖的家
刀尖指处
牧人一条所向披靡的路
口 哨
蓄谋十个十万年的巴颜喀拉风
投机冬天的威严窜进巴颜喀拉山凶猛狂嚎
骤起骤落骤落骤起企图扼杀藏牦牛藏绵羊
还有牧人备下的贮存意志贮存暖流的
酥油奶酪
风 碰撞一个冬季纵然无趣无味
收起野性乖乖驯服于牧人厚笃的唇下
被改造为一腔浩然正气
口哨就横空出世成为巴颜喀拉痴迷世界的
风景
于是 注满爱意的召唤遍布山巅山坳
一声口哨剥蚀了一山冰雪
口哨一声预示了一沟丰饶
野兽仍未审恶审丑审假的荒凉区域
口哨的背景就是牛羊的栅栏野兽的铁镣
牧人丰收的预言是春天的口哨
春天的口哨必是两颗心的预约两颗心的
歌谣
有惆怅有心事的牧人不愿吹口哨
生怕口哨变调牛羊会惊帐篷会倒
另一座草山的女人以为学来了山外人的
油腔滑调
牛羊拥有口哨
尽可以津津乐道 咀嚼
牧人的羊皮袄掩饰的一种美妙
即使转场十次百次
牧人的唇上总粘着同一种幸福的口哨
吹自信吹喜悦吹傍晚的炊烟飘飘袅袅
一任焐熟一个冬季的情思凿刻在转场的
山道
口哨 口哨
一股滔滔流韵的刚烈狂飙
蕴藏情歌蕴藏拴马桩蕴藏绊马索
还巧妙蕴藏一位戴毡帽女人的优美舞蹈
（或许是一位不会舞蹈的女人
反正只有牧人知晓如何吹出口哨）
只要口哨长啸
巴颜喀拉的海拔不会虚无飘渺
巴颜喀拉的河源不会窒息消亡
巴颜喀拉的牛羊不会迷津
步入长满牙齿的圈套
尖厉的口哨冲击天地蛮荒
能酿出一帐篷一龙碗一辈子不能忘却的
豪迈情调
委婉的口哨可就是尽情相邀
盘坐羊皮垫上消融痛苦忧伤交融祈愿欢畅
犹如徘徊的脚下陡然生出一座缤纷的索桥
一茬接一茬的牧人
放牧千年始终不必说话
就是牧人终止生命不能留下任何嘱托
也要遗留口哨
让鹰带上它向风雪炫耀向野兽警告
有口哨的巴颜喀拉
是放牧人星光灿然的所在
有口哨的巴颜喀拉美梦不再凋谢冰雪
返为春草
有口哨的巴颜喀拉才是真正完美的
巴颜喀拉
任凭 天动地摇
刮了百万年的巴颜喀拉风呵
休想刮走巴颜喀拉的精华巴颜喀拉的荣耀
乌 朵（1）
用细细短短软软的牦牛毛
搓编起乌朵
一条曲曲长长凹凸的人生路
就从手心
流出来
冬季酥油茶泡不开的悲伤
秋季青稞酒驱不散的寂寞
以及夏天捏不进炒面的烦恼
以及春天叉子枪揍不掉的心事
都可以夹在乌朵上
沿犷悍的吆喝轨迹
挥抡出雪线以下
高原有乌朵旋转的日子
就有唿哨撩拨另一个人的心扉
就有果洛舞蹈静止在篝火边
就有红的腰带绿的腰带荡漾在牧场
就有一百种恶天气一百种坏心情
压进甜蜜的椭圆形的乌梯（2）
挥抡出雪线以下
没有悲伤没有寂寞抡不转乌朵
有烦恼有心事准能打中愿望
每一根乌都蕴藏一个陶醉世界的情节
所以 高原人
总爱将这个情节握在手上
时时组合
一部完美生动的高原故事
注：（1）乌朵是藏民用牦牛毛搓捻成粗毛线，再
编成毛辫，是放牧时用以赶牲畜的甩石
器，必要时可作武器。
（2）乌梯是乌朵中间一块用毛辫编成巴掌大
的椭圆形状，用来放石块。
火 塘
在巴颜喀拉行走
会遇到很多又很多的火塘 和
很多很多的与藏民厮守的故事
也会在很多又很温暖的火塘边栖息
从而面对火塘不再陌生
那日，就是
刚刚以日作为时间的前日
一粒火种
趁混沌初开之隙烧灼进巴颜喀拉
火就瞬间腾然依火塘一直勃勃旺盛
在巴颜喀拉以放射状无限扩展
火 是播火的人留下的力量
塘 是生存的人酿下的智慧
火塘就一朝朝一代代
吞噬巴颜喀拉地域造成的凶狠
率领一个藏民族穿越饥寒的恫吓
穿越岁月的萧森
到达于风和日丽的暖春
当火塘燃热了藏民的胸膛
藏民敢面对苍穹掀起的巨大风尘
为牧狗尕娃和自己的帐篷
竖立一柄对抗的斧锛
当火塘燃热了藏民的四肢
藏民敢面对任何的深深泥海
开辟无人区域开辟尸骨遍野的荒梁
寻觅属于自己的山路把鞭儿的脆响引伸
手指随便在火塘边捏一捏
会从灰白的烟尘中
观到藏民一次次生死场上的雷腾云奔
手掌随便在火塘边扇一扇
会从澄蓝的火苗中
瞭清又是一次次盈积生死场上的大度宽仁
火塘的火
火塘的塘
处处显示一种昭示非凡的精神
就这样 火塘生生不息冶炼着藏民
较量着接踵而来的隆冬的残忍
一当用手抓的肉在火塘中溢香
一当用茶泡的奶在火塘中沸腾
藏民的热情会一如泉喷
骨笛高亢的音律
舞蹈刚劲的姿势
会旋即驱散一天一地的愁闷
一旦哪天火塘离开藏民
不用描述
火塘就是一片测不到尽头的冰层
一旦哪天藏民离开火塘
不必阐明
藏民就以白骨为代价在山峦陈横
火塘和藏民
在相互依存的岁月中相互锻打
锻打成
巴颜喀拉之所以著名的根本
以至有座广场
那面旗帜迎风招展的姿势
也与火塘火的飘拂姿势同样
同样在天庭之下声威大震
在巴颜喀拉行走
会遇到很多又很多的火塘
至此以后的日子离开火塘再远
都会温暖远征
都会延续到漫漫人生
走完巴颜喀拉
会记住一个个曾经栖息过的火塘呵
从而了然
藏民对巴颜喀拉的一腔忠贞
羊 皮 袄
只有艰辛地恪守草山
只有艰辛地深入草山
还有在草山，不疲倦地
开拓属于自己的牧羊路线
才能收获
一件防风的羊皮袄 一件
雪线扼不死严寒冻不裂狂风掀不走的
羊 皮 袄
在巴颜喀拉的花期和冬季
羊皮袄始终裹着雄心
敢对抗帐外的一切肆虐
即便雪豹
用裂冰的嚎叫将风铃震响
即便风雪
用锐利的扫荡将青稞酒饮干
羊皮袄始终不会折叠
不会折叠成羊状蜷缩在帐内
羊皮袄照例摆拂袄角
挺拔为峭岩
耸立成山峦
遮挡为崖壁
不死的羊皮袄
能抵住风刀雪剑的生生死死
有一件在生的洗礼中相伴的羊皮袄
就有新的信心看光辉的河源日出
有一件在死的氛围中厮杀的羊皮袄
就有新的萌动看灿烂的雪域暮色
格萨尔王如此
北规雄山谷一个叫文成的女人
亦是如此
羊皮袄一旦从羊类
蜕变。其质地绝缘于孱弱
仅有一次从牧民的肩膀脱落在地
远不能归入终止
巴颜喀拉如是说那是山鹰扑进草场
如是说那是一堆刻满经文的玛尼石
如是说那是一脉巴颜喀拉山
就 这 样
无怪乎羊皮袄
能孵出雄厚的《岭·格萨尔王》
在腥风血雨的流离中
上升为世代永存的财产
因为它护卫牧民的体魄与精魂
牧民也将它视为生活幸福的帐篷
视为生存的最高海拔上的一杆大旗
深穆凝重的羊皮袄
始终面向巴颜喀拉大山
羊皮袄内制造的温暖
温暖着一个民族
羊皮袄后漫溢的温暖
温暖着两条河流
晒太阳
似乎一堵岩壁就是温暖的天堂
在春天的巴颜喀拉
五位藏人背倚着岩壁沐浴青藏阳光
马踏飞燕的四溅尘埃已作颚下胡须
仄仄祈愿的八方祝福已作脸上容光
气贯长虹的峥嵘岁月
霎时转换成微风的絮语牧草的摆荡
五双骁骏之目曾经注视昨天恶啸的群狼
今天的他们毋需再惕目远方
只要合上双眼只要闲聊只要默诵六字真言
在和平宁静中享受阳光的辉煌
一桶奶茶在太阳下不会冷却
一个故事在春天里不会断章
五位藏人
在离太阳最近的岩壁下无拘地冥想
冥想光明与黑暗这一对比形成的教义
冥想善良与凶恶这一佛教形成的因素
冥想枯败的小草经暖风一吹就成肥沃牧场
冥想散乱的白发经阳光一照就成青丝昂扬
面对又一轮春天的太阳
五位藏人抛弃一冬的寒冷显得闲暇安祥
银质经轮不歇地转动
把美丽阳光一圈圈罩在身上
他们微闭双眼舒展四肢
他们不看我却对我说
加莎兄弟（1）你也坐下来别挡住我们的阳光
一堵岩壁阻隔了从冰山上淌下的寒气
五位藏人半躺在天堂般的岩壁下晒太阳
我不想赶路
赶路总有寒冷在背后追逐纠缠
我只想和他们一道晒太阳
因为晒太阳的时候能聆听到宇宙的神示
因为在青藏高原就必须要喜欢晒太阳
一堵岩壁下
八千里外的汉族加莎人和五位藏人
在集体冥想
注：（1）加莎兄弟，藏语意为汉族人或内地人。
半个月亮的晚上
半个月亮爬上来，依啦啦，爬上来……
——青海民歌
最能以细语触动我心灵的
就是青海的半个月亮
最能以柔声激发我泪下的
就是青海的半个月亮
某一个夜晚的巴颜喀拉山中
我独自露宿
惟有半个月亮
轻轻地把我的足履和身影
描刻在山坡上
让我不在深夜无望地渺茫
惟有半个月亮
浓浓地把藏家的茶歌和鞭响
回放在沟壑中
让我感到
好客而有胆量的藏家人就在身旁
感受到还有那一半的月亮
为了我去抵御寒冷
去抵御凶残的恶狼
只身一人
我被白日劳累的奔走
重重地击倒在山坡上
就不知明天
还能不能从朝阳中站起来
站起来翻过
铺满积雪的山岗
半个月亮早早爬上来
刹时推翻四下的昏暗
洒下一地清朗
让我远远地看见故园的门
和门里一条童话般美丽的长廊
静卧在半个月亮下
似乎又看见祈祷的高原女子
将秀发
插满我的来往之路
插成青翠的秀竹
让路途安祥
成全我一廉幽梦
摒弃远征中淤积的黯然神伤
天庭无声
天下无言
惟我空山独卧分享巴颜喀拉辉煌
半个月亮
照亮青海照亮青海中的我
就这半个月亮
会在我的眼中日日风流
就这半个月亮
会在我的心中夜夜风光
因为，我这个年龄的眼泪
比黄金还有份量
因为，我这个夜晚的眼泪
始终朝着心灵的流向
巴颜喀拉有舞
1
砰砰！砰砰！砰——砰砰
坚挺的大山和飘逸的河流
组合的
蓄满野性不蓄矫情的鼓捶
叩在
黄羊皮扁鼓叩在牦牛皮扁鼓
被古海古歌浸泡的巴颜喀拉
开始倒叙一台
使南国柔姿舞望尘莫及的骷髅舞
令北国霹雳舞惶惶不安的四鹿舞
于是
一个在地狱死过十八回的年代
又从青春的扁鼓里
撞撞跌跌走来
2
舞姿雄奇
步伐踩到处河流弯去
古歌跌宕
感染得河流也有瞩目的落差
喻示荒野喻示万事皆空的舞蹈
延续巴颜喀拉恢宏的魂灵 和
一团啃也啃不完的酥油炒面
冰川坍塌舞蹈不会坍塌
雪线死亡舞蹈不会死亡
牛毛绳仍就一如既往甩出情歌
鹿皮的花斑仍就幻化诱惑的省略
黄羊制造的火皮袋缓缓叙述
拒绝世界探视的原由 和
美丽野性粗犷善良的
四鹿舞骷髅舞及
巴颜喀拉的男男女女
3
砰砰！砰砰！砰——砰砰
激情的舞蹈女主角如痴如醉
以充满内容的仰姿唤起烈风
男主角的藏刀让其坠落
男主角的腰带让其飘拂
男主角腋窝下的
纽扣 终年不锈
羊皮袄束缚不住起伏跌宕的大山
轰然倒下
太阳惊叹一下昏死过去
巴颜喀拉有舞 舞蹈者
一丝不苟延续舞蹈者
周而复始总一个宿愿
隆重推出新子套新董们新扁鼓（1）
再唱一曲永恒的巴颜喀拉歌
有族类就有舞蹈
有欲望就有疯狂
巴颜喀拉让人痴迷渴望
4
砰砰！砰砰！砰——砰砰
今晚，巴颜喀拉有舞
卡日曲（2）向我们解释
迷离的舞蹈释放的语言
什么是原始的围猎
什么是野性的呐喊
什么是壮美的歌声
什么是渲泄的情话
巴颜喀拉，以
牦牛群奔腾般的气势
向骚动的青春期 挺进
不再苍凉孤冷
不再雾样的溟蒙
冷月
冰雪
高原风
已是狡猾凶蛮的过去
山外的
秧歌舞采茶舞霹雳舞芭蕾舞
都可与骷髅舞四鹿舞一并
展示生机的萦回青春的勃力
令 地球震颤
注：（1）子套、董们、扁鼓，是藏民用来做佛事
的乐器。
（2）卡日曲，扎陵湖上游的一条主流，是黄
河的发源地。
一个勇士的名字
一个写满神奇伟力的名字
就如冰排嘎嘎崩裂之后的和煦阳光
朗 照 青 藏
枯竭了漫长的寒冷
花香霎时轻盈地闯遍山坡
即使藏民放牧在遥远的草甸
想想征战四方的勇士
想想统一雪域的故事
仿佛自己
就不在迁徙中孤独地守望什么
勇士的名字存储心中
英雄的形象就在前头
一个勇士的名字
如玛尼堆的高度
在高原之颠屹立
一个勇士的名字
如喇嘛寺的钟声
在河谷上下悠扬
谁说一说那个名字
都会说来一场降服妖魔的西漠雄风
谁唱一唱那个名字
都会唱出一部抵御外侵的凝重战事
谁只要从心里深情地呼唤——
格 萨 尔 王
就唤成
世上最长的一部英雄史诗
大沱河部落
大沱河部落
离天上来水最近的部落
大沱河部落，是广大长风
拍击黄河源的制造者
使得高原以下一直到大海
褚黄，从大片的土地里咔咔露出来
从人人的脸上铮铮泛出来
大沱河部落的藏人
在一次膜拜顶礼的集会上
我点下人数
点下的人数，竟和点下的星星
一样多
头领告诉我
大沱河部落的每一个藏人
在源区就是每一个星宿海子
几百大沱河人走出去
也就是凝结成一个人
就像这个地球上
只有一颗北斗一颗太阳一样
我从海拔最低的东海边
来到海拔最高的大沱河
并从头领那里 浸染
排除虚弱的独旅力量
辞别时
头领站在最高处
挥动起黑色毡帽
从山脚下一直到东海边
所有的人都看见
一座峭拔的熟悉的山峰
胆 识
满目是无尽的滚滚乱石
满目是滚滚的无尽沉寂
乱石和沉寂
在无人的绵绵山间
成为我前进的顽固障碍
难道前方没有生命
难道前方没有路径
难道我履行的诺言
注定被截拦
注定不让我的跫音去亲近峰颠
辉煌的落日
把座座大山照得透亮
落日，不是光明的殉葬
无路的我 也不是
无尽乱石无尽沉寂的
殉葬
只要是大山
就会有生存大爱
只要有大山
就会有不加约束的流向
大山，不是炼狱
面对大山不是死亡
哪怕把剑鞘般的身体
扎进乱石扎进沉寂
也要换回
另一个来者的胆识
我承认
我承认
在荒蛮的高原独行
我有一种胆怯
面对白骨遍野的沼泽侵袭
面对山坡突然滑动的埋葬
我是不由自主地
胆怯
胆怯
总在危险区域危险时刻萌生
形成或者死亡或者生存的
路标
谁都想被人称作勇士
在要命的时候
就有毫不畏惧的人
体现勇敢
现在 这种人
一个也没有剩下
胆怯
不是胆怯者的真正胆怯
勇敢
不是勇敢者的真正勇敢
胆怯的结果一定是成功的勇敢
成功的勇敢基础一定是胆怯
胆怯了，生命才有延续
胆怯了，勇敢才有延伸
（这时的胆怯
被爱面子的人称作小心谨慎）
胆怯可以扶助任何人
走完勇敢者的全程
于是
胆怯就成为另一种东西
耐人寻味
金 日 月
一位长安过来的漂亮女子
驮一对漂亮的金日月过了日月山
那金日那金月就灿烂地繁衍
瞩目地竖在一座座佛塔之上
没料想这对日月
汲来世间所有的巨壑
和湍流的急浪
以及谁也不会忘却的煎熬时光
围塔绕一周
百步。百步就似远行一个世纪
信徒们摇着经轮喃喃诵经
用撼人的力量铺垫自己的信仰
用真实的脚印浇灌自己的信仰
就有百步之中依然的美丽
走着走着 就走入彩虹
就有百步之中滴血的祈愿
走着走着 就走到死亡
至此，佛塔就开始有生存的复杂
至此，日月就开始有生命的高度
年轻的长安女子怎能想到
父王刻意相赠的金日月
竟如此让后人
死去活来 活来死去地
繁繁 复复
温暖之说
谁都不会迷失于温暖
温暖是一首歌
每一块钢片似的雪
都与我结仇
都向我射杀
没法逃避迢迢驿道安置的惧怕
没法逃避南方女人对我的思念
坚强凋谢了还会孵出坚强
我的心里
生来具备活命与胆怯的籽粒
终于有藏民
结束苍穹塞给我的荒凉雪野
帐篷的门帘掀开一缝
我逃进陌生异常的环境
好像又并不陌生
火与酒
精致的龙碗 与
龙碗里粘稠香润的奶茶
都是常见常梦
只是头顶上方的天窗
让我畏惧
畏惧灰色的天空
会不会刹那间从天窗砸进来
从天窗向外看
看着看着人就看瘫了
我的身躯
没有再穿越雪野
我的坚强
也就被那次温暖击毙
待我再坚强起来
我的身躯已在南方
谁都会迷失于温暖
温暖是一首撼人心魄的
无词无调的歌
一位江南舞星
八百年深重的历史长剧
浓缩成八十个笨拙的舞步
八十个笨拙的舞步
抖落出一轮精湛的护法王舞
一位江南舞星的头颅
突然在江南雨季里感悟
历经旅途之艰在巴颜喀拉驻足
叩拜红红黑黑的兽面舞具
叩拜玛尼塔神树神山鹿皮扁鼓
叩拜二百零六块铮铮硬骨
随时溢出雄奇舞姿的民族
要学护法王舞带出山谷
为江南售票口淤积的焦躁情节
为江南入口处突然的荒芜
为江南一千二百张座席找熙熙攘攘的出路
让江南的纤纤小手再掀一次羡慕——
江南的舞台将演出骚撩双眼的高原独舞
醉舞般的巴颜喀拉山风
没浸透江南舞星的肺腑
鹰鹫们的巴颜喀拉凸石
舞星对此不屑一顾
舞星太懂得少女艳舞变化莫测的舞步
舞星的二十岁对巴颜喀拉山上
八百年的历史长剧还没悟透
巴颜喀拉灵气护法王舞舞步
如何廉价地让舞星来一次自我的重铸
不知护法王舞笨拙为何笨拙
不知护法王舞精湛如何精湛
于是，两只追光灯暗淡成舞星的评语
化为舞星眼下
两行伤心困扰的泪珠
茶 歌
离别故土西走六千里
西走出
我江南小镇的籍贯
西走西走
西走的地方
是我向往的热土巴颜喀拉山
巴颜喀拉山的绿草 茵茵
巴颜喀拉山的阳光 融融
峻峭的崖壁下
厚重的帐帘前
都有一条洁白的哈达牵引出深情的茶歌
都有一碗滚烫的酽茶漾溢出动人的舞蹈
端着日月之光打造的银碗
似乎我双脚所立之地
就是大唐长安
藏女说喝吧尊贵的加莎兄弟
之后，敬茶的歌声使我不能宁静
不能宁静在夏日八月的巴颜喀拉山
就着一曲优美动听的茶歌
我品茗在一个古老的民族面前
无法紧锁充斥焦渴的唇齿
无法在梦寐的巴颜喀拉大山
放弃聆听
不老的茶歌继续鼓胀我青春的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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