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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颜喀拉有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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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光辉
茶歌 是藏家人最珍贵的祝福歌 歌词 是藏家人最珍贵的祝贺辞 一曲茶歌 能让一介书生的诗心 彻夜未眠如浪涛上的小船 茶歌一曲 能让一个民族的道行 高深莫测如浪涛下的大磐
走入巴颜喀拉 有数不清的深深浅浅的硉矹 数不清的硉矹珍藏着 数不清的千代百朝的茶歌 无论哪一个加莎兄弟走进巍巍大山 藏家人都会拂去千年尘埃 一曲曲茶歌便从数不清的硉矹里 阳光般温暖地把疲惫和胆怯洞穿
松赞干布时代的吐蕃大臣 喝一碗茶是在炎炎八月 口渴难忍的大臣 在八月的记忆最不好 面对藏家的好茶 很贪 藏家敬茶的好言 未能带往长安
1360年之后的炎炎八月 一个身体瘦弱意志刚强的诗人 好像站在吐蕃大臣的家园 自然也学大臣带回茶砖 煮沸了酽茶 却煮不出 悦耳的茶歌随茶香弥漫
我决不随吐蕃大臣拼凑祝辞 作为我献给江南故土的颂歌 因为,我不在是巴颜喀拉山中长大 因为,我不是在悠扬的茶歌中长大 优美的茶歌 只能在巴颜喀拉山里倾听和领授 喝过酽茶的人 在口中 都晓那个味 听过茶歌的人 在耳中 都知那个谱 但谁都没法 用心唱出茶歌的灿烂
高贵的藏家礼俗 在今天的巴颜喀拉已被闭塞阻断 若是远远的加莎兄弟来 藏家人还会把沸腾的酽茶端上茶盘 还会把千年的茶歌唱起来 让你领略 藏家人的千秋好客万代浪漫
哪怕将藏家茶歌记住一段 离别故土的孤独之风 不可能将自己的远征之船 掀 翻
麦叉贡巴的寺庙
麦叉贡巴的寺庙 虽没有茂林修行 却有 巴颜喀拉雪水聚成溪流 从庙前流过 虽闻不见香草之味 却有 茂密的经幡 终就成果
青灯莹卷 飘飘逸逸散发无穷造化 百钵草履 进进出出汇集无尽缘由 进香藏人的虔诚和如一 应得清白皮鼓的闲适 进香藏人的宁静和有知 应得浑然法号的奥秘 寺庙的深味 远离热闹的西宁二千里
酥油灯盏明照酥油花 长头香烛衬映白哈达 引度之物引度所有人 消心烦 涤神浮 散思虑 除病魔 使寺庙以外的人 活得都那么随和,连同 他们随和的羊皮袄 半遮半露 似穿非穿 就如法道至简 一种简是根本的妙境
阖静的寺庙里的人 寂而不死 安祥的寺庙外的人 生而无息
隔着溪水仰望麦叉贡巴的寺庙 我的崇敬之情无法探得 寺人庙人的求谒之底 手执一炷浴过佛经的高香 不敢越过溪流 去跨越法号笼罩的寺门
我还不能从单调中寻到丰稠 我还不能从枯燥中找到深远
站立阳关
元二去关外 走了 王维为惜别友人 病了 赶到渭城我迟到了 没有见到这一文一武两个好朋友 又赶到阳关 我却依然闻到 一杯情感琼浆的一千年芬芳
看阳关以西穷荒绝域 真想跟元二大哥一道去关外看大漠 可王维留下一首诗告诉我 元二去关外 是服役
不知元二到安西的什么地方 元二的名字在安西就此结束 元二的名字随大漠一道风化 不风化的,是王维和元二的情谊 将继续流传一千个千年 历史 连许多小事都是记录的
那时,大唐的百姓 都会随王维吟唱阳关三叠 那时,大唐的古筝 也都流过琴曲阳关三叠
我喜爱王维 从清茶淡酒中提炼 对朋友的诚挚关怀 这首阳关三叠的歌曲和提炼方法 只是遗憾 留在了大唐的宫廷和民间
现在的官人都不学王维了 都以王维难以置信的方式提炼友情了 炼出的友情 怎么闻,都没有 王维在清茶淡酒中炼出的香 现在的官人 也都用不着唱阳关三叠了 因为他们 没有像元二那样的朋友了 有的,只是“元”
夜宿山坡
对这面无涯洇湿的山坡 今晚已不再属坡的含义 而是溟蒙高天之下的一张床 一张巴颜喀拉馈赠我继续远行的床 这是无法赶超的时间 这是无法更改的蛮荒 与我一并确定的
牛羊的四蹄不来搅动让我不寐 野兽的嚎叫不来搅动让我恐慌 蒙聚黑黑尘土的登山包倚半爿清月而立 而立成峥嵘的峭石 硕大厚重的羊皮袄囫囵吞下我的身躯 被大山炮制为一块突兀的褚石 在这个夜晚与我同时抵达的寒风中 凝然不动 让浸透吴语柔音的躯体在岩石中 深重感到我的肉骨升华为坚固山核 如牦牛状我依坡而卧 头颅,又一次倾向西行方向 让巴颜喀拉夜风 洗涮我在南方淤积的沉渣 让巴颜喀拉夜露 镀我高原峻厉的骨骼 沉寂中卸净疲惫虔诚更为高远 冷峻中遗弃烦倦双眼更为深邃 当太阳再次辉煌之时 巴颜喀拉一隅无名的山坡 一块褚石就会飞裂在纵横荒野 绽放出的崭新山核 重又奔波于远古而年轻的旅途
夜宿如圣者的山坡 天好冷 母亲于忽近忽远的大高原上 声声呼唤我光辉的名字 在高原之夜弥漫属于我的幸福
花石峡的天 花石峡,海拔4800公尺,气候极为恶劣,是通向黄河源头的第一关口,有鬼门关之说。
干涸的死沼蓝色的磷火冰凉的岩石 居然卵生一个娇好的名字 这里没有夏天没有秋天夏秋与这里无缘 要不就是有太阳的天要不就是没太阳的天 有太阳的天大大咧咧掷下热沸沸的 欲望时节 没太阳的天是羊皮袄热奶茶躲躲闪闪的 世界 一千个七月。苍茫的天际 总想演绎多情的江南雨季和花儿遍地的 氛围 到下篇总是狂风冰雹随意出没的舞台 纯真与恐怖的天 文明与野蛮的天 成为储存黄肤勇士的倾慕成为江南才子的 胆怯 成为西域商人的额皱成为西部诗人得意的 章节 成为猛兽争夺情爱殊死厮咬的场所成为 再也劫不走膘悍男人强健女人的神圣营地
雄健的法王舞 神秘的一步一长头 藏刀 毡篷 发牌 汲去无数勇士咀嚼一部民族骚撩双眼的 古风情 但,需征得 雄浑犷悍而又严酷的花石峡天的应允
黑 牦 牛
牧人将半夜篝火的热烈 半夜翩翩的梦境 插上牦牛的四蹄 轮番叩响 半山悠闲半山孤寂的荒原 西风带不择手段万亿年 用凌厉残酷的方式袭击高原 桀傲高于雷鸣之上的鹰翼折断 瞎熊毙命山石酥软人类迁徙 蓝蓝的瀚海被挤出北回归线以外 红红的生命被挤出生存线以外 而你呵 而你这 繁衍顽强繁衍青春激情的黑牦牛 依旧从属太阳裂变黑子的衣钵漫步高原 西风带岂能阉割高原忠贞而不屈的魂魄
以宽厚的脊梁横空出世 展现三叠纪火山竖着的拇指 以锐利的犄角展示黑箭的锋芒 即使死去也要守护决不腐烂为泥的头颅 以不乏的蹄子在天地间鼎立 迎击风雪冰雹对高原的恐吓 更是迎接 放牧人砸不烂摧不垮的光芒人生 于渺渺烟波洪荒中 精心制作付讫西风带的黑旗帜黑宣言 和黑色缄默的伟大与耐力 增殖更为强劲的热量与西风带抗衡
不被西风带驱赶 选择孤苦一生的高原等待 不被西风带囚禁 天性铸成潇洒的高原回眸 回眸 等待 一并淡漠 南部的肥草甜水 淡漠东部的熙攘闹市 让钟情高原昂奋高原的四蹄 去占据没有蹄印的犷悍群山 纵然 纵然四蹄向土地敞开 也是一尊神圣的特殊符号 成为巴颜喀拉精神精魂精气的高原雕塑
宁死不屈服西风带 和西风带携来的强暴 是黑牦牛一代代的生存品性 宁死蜕不去 一身膘劲黑丝一生对高原笃诚 是黑牦牛一代代的生命宗旨 终于知道放牧人处于风雪绝境 为什么当黑牦牛一种崚嶒的标志 终于知道放牧人去过山外 为什么放牧的口哨和鞭哨 不遭喧嚣尘世的冲撞而沙哑
任何的西行者呵 见到狂潮般奔泻的黑色盈盈的牦牛群 总是一如按照它的耐力韧劲 坚定地跋涉到自己要去的地方
那一头粘结的长发
苍穹编造的风刮过巴颜喀拉 遂造就出一种野性的洒脱 根据: 一出出骷髅舞四鹿舞的舞蹈者 那一头在风中舞动的粘结的长发
自从有岁有月起 无论男女 那一头长发就在岁月里冶炼 相伴舞蹈者逐鹿 驱动舞蹈者厮杀 如钢丝随舞蹈者奔驰 奔驰似快马的长鬃于古海古渡古宅 如黑火随舞蹈者飘飞 飘飞似翱翔的雄风于石窟石床石道 摇曳的一头粘结的长发 从此摇动世界 摇动世界所有的诱惑
五光十色的发箍 久久激动后擅自闯入 被粘结的长发拗成两段 拗成两个半截的省悟 五颜六色的篦梳 苦苦哀求给个梳理的机会 粘结的长发决不应答 让不怀好意的摄像机 扫兴而归
一冬冬接春夏秋的巴颜喀拉山风 一冬冬接春夏秋的追寻长发粘结的根源 长发越发粘结 时时护住发根下深藏的秘密 并一天不断地释放舞蹈者广阔的设想 纵然舞蹈者一个个又一个倒下 一头粘结的长发 始终飘扬始终 不倒
哪天舞蹈者一头粘结的长发 不再粘结 哪天 巴颜喀拉山风就止就息 直至永永远远
假面舞会
品尝了太多真诚兑换的苦味 就有人借用善良的动物脸谱 就有人套用美丽的少女脸蛋 就有人挪用令人心旷神怡的真诚 设计制造了一场异想天开的假面舞会
就有人要参加不过别嫌舞票昂贵 就有人要参加不过别担忧自己什么舞步都不会 只要想领略假面舞会的个中三味 进门 一切不悔 一切都会
首先你会微笑 这一课无须交学费 不至于再一次的僵板 造成你的真诚彻底崩溃 其次你不必忧虑踏实的双腿 踩不准舞曲的节奏 笨拙更以实在的内容充实 四下就有叫好声 鼓励你心旌荡漾不感到累
之后你葬送拘谨 开始熟悉开始适应假面具布置的假的周围 并切身感悟 戴上面具能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从容之中你猛然滋生一个歹念 换一张少女的容颜 引诱别人制造自作多情的氛围 结果谁都知道 廉价的玩笑不能冲淡人生苦味 假面具遍布周身该如何绕道 又如何用警觉捍卫
纵然面具有一千零一种变化 从显现的一双窟窿眼你已熟练地辨别真伪 可以窥探是假义是真情 还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正因为你看得清别人别人也看得清你 舞会之前你带来的虚伪被所有人一举粉碎 到舞会结束就带走更纯真诚更多真诚 最后假面舞会的宗旨 谁也没有领会
古海割裂
斑驳的金螺号 发出最后一枚哀鸣的句号 海浪的图腾队列就撤出蓝操场了 撤到 一个叫吴淞的地方
岩层的魔爪 趁虚而入依一线黑缝 无情捅出 呼啸一声紧一声 立即撕裂十万张蹼膜 于是乎,一根 闩了亿万年又一年的门闩 弹上天庭 骚动的赤裸大汉凸起 不安的美丽长发凸起 褐岩凸起神山凸起神湖凸起 凸起之中古海喘尽一口气 古海死亡。 死亡中诞生神气而倔犟的民族 柳堤和小拱桥不属于这个民族 柳笛和小花伞不属于这个民族 柳絮和小游船不属于这个民族 不属于的还有喃喃吴语 牦牛角替代海螺 撒野之风嘟嘟灌响前奏
帷幕割裂 静寂割裂 荒芜割裂 割裂中展现一部青康藏高原新学说 一幕接一幕 一幕接一幕的追光灯下 古海以独特的亮相 重重拴起 全世界的目光
黑夜·白昼
白昼煌煌悬空 一地的真言茫然接近虚情假意 是的,是有一缕温馨的语言 被引诱摇摇摆摆去挣扎去交流 运用形构法剖开这缕语言 语言里虚虚空空就什么都没有 温馨造成的环境 就使人惊悸毛骨悚然 阻碍交流交心的喉癌也就诞生 也就漫延 顺癌症史一直可以追溯到 商纣王那个时代 或者更早
等待巴颜喀拉落日及 巴颜喀拉黑夜来临后 以在白昼中用血换回的教训 来对比黑夜 就觉得黑夜的可亲可近 白昼的清晰明瞭丝毫没有间隙挤入 在黑夜里不见虚伪强食 也不见面具骗劫 所有的一切都不掩饰 乌金的夜已将真诚以外的本性 揿进死亡的墓地 即使明天白昼再起 再显黑夜容不下的事物 黑夜不容白昼卑劣的狰狞 白昼越白 谁敢对着发白的光源 细品细看
真实的白昼 其实 远不在白昼中认识真实 黑夜之中 处处都是真实的目的地 随便停留栖息 都是 黑夜把世界覆盖得很干净 如同冬天的雪 能把土地的肮脏遮掩得洁白如瓷 在黑夜的停留处 就是自己燃烧的土地 在黑夜的栖息处 就是自己轻盈的天籁 任何人不必更换面具 罪恶也不用伪装 剥下冠冕堂皇的仪表 就有 比真实更美的过程 不听白昼流淌时有叫好的声音 不看白昼流淌时有欢呼的场面 第一线白昼出世 凶残的鹰鹫就会插入天空 凝望大地随时随地 俯冲 撕啄 吞噬
白昼——孕育死亡 倒是黑夜 频频让人作甜蜜的回忆和再现 回忆从前的清醒 再现今天的热爱 许多的人 都是在黑夜里 认识了别人认识了自己 这已是千万年中 千万人的生存经验 白昼决定的决定 到不了黑夜来临 就会春雪般的融化飞碟般的失踪 所以 许多人白昼讲的话 哪怕文字相对 哪怕签字 都会毕恭毕敬失消在仪式里 因为在白昼 都很轻易看到对方的脸 看不到的是嘴脸 任何事物 轻易看到的必定看不深 所以很多人 容易在白昼不认识路 容易在白昼不认识人 以致踏入白昼就迷失 迷失自己 也迷失别人 很多奇事和怪事 都是在白昼里产生的
确切地说 我喜爱白昼 可我不敢喜爱白昼 只有黑夜冥冥而来 才敢面向白昼本身 冷冷的黑夜如坚硬的躯壳保护着我 这就赋予我 无止无境无边无际的梦 梦里梦外都是真实的实话 任何人都可以旁听 无需回避 无需白昼之下的欺人骗己 日日不死的真实在黑夜 黑夜所做的一切都很真实 黑夜 不会威胁 不产生威胁
红军沟以外(1)
我好像就是五十三年前 红四军里那个睡觉也打绑腿的兵
过子木达桥折进沟 沟里还是那么多粲然的野花 沟里还是那么多摇曵的绿草 沟里还是那么宽那么深 就是山坡儿上那片杂树大了点 就是山坡儿上那片野花艳了点 我缓步向沟里走去 脚步知深知浅真像走过这条沟 走不远我果真看见 舒展的草地上盘坐着一群红军 他们在识字根据身影我都熟悉他们的名字 面朝我的是后来血洒祁连的连长 还有安庆来的教书先生 安庆兵拎着桶朝我走来 连长要他到沟口写一条标语
不敢惊动大家我坐下来 想记住连长教的字 可一阵风吹过我什么也没记住 连长就说放课了我悻悻站起 待我站正连长过来对我说 今天是1988年7月22日你怎么才来 我不相信我迟到我是骑快马来的 连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迭红卫兵袖章 砸在地上还砸出一句什么奶奶妈妈的话 红卫兵又不是我发明的碍我什么事 我撒气转身就走
见安庆兵过来我拦住问年月 安庆兵用排笔比划出1988就归连队 到沟口我没见石壁上有什么标语 一座复杂的房子倒是竖着 我好奇谁这么快建好房子 就走进里面里面什么也没有 纳闷之中才发现壁上两条新涂的标语 安庆兵写的那条大家都知道 还有一条不知是谁写的 是有关1966年万岁的内容 反正最高统帅也是红军 在红军沟留名没关系 只是内容我很生疏 走出房子 我见所有的山所有的沟都没有红军 又没问询处打听连长为什么发脾气 只好面对湍湍的麻尔柯河(2)坐下发愣
我感觉很累 我需要休整
注:(1)1937年7月,红四方面军之一部为执行 掩护主力部队北上任务,到达青海班玛 县唐摇沟口、班前寺等七处驻防休整。现在亚尔堂乡子木达沟口石壁上还留有 “北上响应全国抗日反蒋斗争!安庆宣”的竖写标语。当地藏民把子木达沟称为“红军沟”。 (2)麻尔柯河为大渡河上游的一条河,流经红军 沟口。
一位藏女
一盘太阳急急在山那边裂开 一位藏女悠悠地看 一群野狼急急在山那边纠集 一位藏女悠悠地等
藏女独坐巴颜喀拉山上 藏女独享最后一缕绛红 黑油油的羊皮袄裹着她 如一块褚石 自然成巴颜喀拉的独特景色
我有枪有帐篷和篝火 就扎在山下 我不怕黑夜 不怕黑色的各种神色 毋庸置疑藏女远离这些 她不急回家 仍然颔首凝望前方 黝黑的脸庞依旧 闪烁成熟的微笑
黑夜将沉 我耽心她背脊上铺展的乌亮细辫 会在夜风的拂动中被狼爪扯乱 又过了一个我忧虑的揣摩 就走到她身边 我只看见一条时断时现的路 和她一双活泛的眼睛
我回到山下时 藏女在山上开心大笑了
手抓肉以后
用手抓肉吃 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吃法 按这种方法操作一次 便久久地摆脱不了这种味道 请我吃手抓肉的那个藏民 如是说
那次手抓肉以后 涌来的人很多。都骑马 都带帐篷 有人告诉我 他们都从这座草山以外的地方来
日移正中 他们聚到一顶帐篷前 帐篷里伸出一只手掌 那是我很陌生的肥硕的手掌 给每个人摸一下头顶 说是被摸一下 今后就能编织美好的故事 所以被摸的人都很激动 被摸的人都嘟嘟噜噜地说句什么 只有我被摸了以后仍旧木然 木然的我也就孤孤单单 辨不清什么人被摸过 什么人没有被摸过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清楚地看见他们跪在 那只手下
脊背一片
有一种牦牛
一场淫威的大雪封冻住山峦 曾被青青山峦爱抚过的 那种被牧的牦牛便惶惶不安 充满越冬的信心 混迹粪便排泄 心脏与腱肌中 信心也所剩无几 嘴里就开始咀嚼死亡的膏丸
哀求 不能和牧人的想法融合共鸣 牦牛只能挣扎 挣扎在最后一捆枯草中 绝缘劳作 和与生俱来的张嘴本领 永远是辜负牧人的行为
牧人将刀挥得锃亮 的确是一种充盈快感的应该
读一座皑皑雪山
一次次读这皑皑的雪山 捉摸不透的神秘 只知道这里绝缘媚态的诱惑 绝缘炫耀的呼唤 以及可恶的浮华
于溟溟蒙蒙的荒原中耸立 突兀起威严群峰跨越古今 正因为感觉近时是近 正因为感觉远时是远 再一次读皑皑雪山 这夸父倒下之地而隆起的山系 闪烁任何人 都能得到一种震颤的神圣
转场的牧人 在巴颜喀拉山里独行,两次遇见转场的牧人,上前拉话,均显露诗一样的话语——原先的草山旧旧的,去另一座新的草山。
陈旧的草山再容不得你了 举荐另一座草山 让你转场 让你转场去品尝崭新的草山
以一次划动的响鞭 以一溜神往的牦牛 穿越茫茫草山的陈旧 结束转场。你就 钻进帐篷钻进回忆钻进 让牦牛一生都浸泡在青青春草的责任 让责任缀合草山的陈旧与崭新 体验百味
崭新的草山迫不及待地 容纳 牦牛兢兢业业反刍这是为什么 直到 草山的陈旧又来临 陈旧总要更迭崭新 崭新总不肯堕落为陈旧 通往崭新的草山之路 跋涉的,总是陈旧的脚 牦牛的 你的 牦牛更不明白,崭新的草山 怎么给你带来惶惶的日子 就担心 你会在崭新的草山惬意地死去 牦牛倒很明白,陈旧的草山 给你一个甜甜的日子的缘由 就深信 你会在陈旧的草山坚韧地活着 懂得守候崭新 懂得守候崭新是飘浮的幻想 你唆使草山的陈旧 聚合蕴含无比之力的生长激素 催促崭新的草山源源地 诞生
有草山的陈旧崭新的草山不会窒息 有草山的陈旧陈旧的草山就有 一次充足时间的沉淀 有草山的陈旧你会不懈地追觅 有草山的陈旧你就断不了警示 转场时就从龙碗里播下警示的汁液 一个发情季节后 陈旧的草山就焕发彻底的崭新
你说过 陈旧的草山一定哺育另一个肥沃 崭新的草山一定等待另一个哺育 你还说过 草山陈旧 不是陈旧草山的过错 草山崭新 也不是崭新草山的荣耀 今生今世你会遗弃陈旧的草山 草山亦不会遗弃喜新的你 不会——相互遗弃 陈旧的草山就定局成你不可治愈的思念
所以你不停地转场 测量草山的陈旧与崭新的距离 准备永远占领草山的 崭新
山的高度
我已经忘掉了那座山的名字 可是山峰 总是跟随着高度 走入人心
忘掉山名,对于我 不很重要 只是那挺拔的高度上 我辛苦一个夏天 却未寻见 前人留下刻度般的脚印
帐 篷
每天就这么架起帐篷 一架帐篷 巴颜喀拉山就活了 就像巴颜喀拉的样子了
帐篷永远不设栏栅 野狼群和萧风 永远也围剿不了 尽管它们永无休止地在 渴望实现吞噬 它们笨拙 它们哪会知道 帐篷永远丰满的奥妙 帐篷永远翘目以待的等盼
麻积雪山
大概是一万年前 雪豹失踪红狐失踪旱獭失踪的那天 大概是一千年前 岭国勇士长矛落地头盔落地的那天 大概是一百年前 贬谪流放的清官一颗廉正头颅雕成碗的 那天 大概就是那年的那天 麻积雪山迅疾以冰雪魔布般钉上周身 藏匿起半山金银的诱惑半山惊怖的劫难 向黑牦牛黑帐篷黑骏马和肤色黑黑的主人 向在经书里摸索道路的朝圣者 向在史书里探索道路的西行者 发出严正的不得亲近 之后 不动 不吭
麻积雪山虽没有再遭暴行种种的洗劫 却有人用天下所有的赞美诗篇 企图贿络你 说出当年那个杀神的住址姓氏及种族 结果只有并不陌生的悠悠回声
我的焦急漫延到额头上 真想依令人发寒的冰缝 走进你古老如天地苍苍 深沉如无字之碑的心腹 助你剔除刺在喉管的箭簇 帮你剔除存在心室的恐吓 我真想走进你 真想走进你呀 麻 积 雪 山 哪怕我的双足 被冰缝截断离开我认准的道路 哪怕我的头颅 成为杀神的骨碗 我都远弃退步与畏怯 宁可让你作我的灵塔
磅礴巨灵永远是无语站立的雪碑 真后悔 尧时我没能给后羿精选一枚好太阳 真可惜 温暖不够冰雪掀不去谜底不能真相天下
麻积雪山可以曲折 麻积雪山不可以迷惘 但, 麻积雪山仍在迷惘的走向中
玛卿岗日(1)冰川
玛卿岗日冰川 尕正切(2) 玛卿岗日冰川
万岁的玛卿岗日山 并不想保存低温提供的冰川 并不想预算以后更多的开拓者的履痕 并不想拦截高空水气形成固态水积累 并不想再为难躲躲闪闪羞羞答答的太阳 玛卿岗日山严辞拒绝天地吻合 吻合了天地人世就要泯灭 玛卿岗日 就是玛卿岗日 要为万劫之下仍把握命运的人类 奉上它坚固万岁的祭献
多少年啦人类与浩然的玛卿岗日 互换了不知多少的侵略和忠诚 ——自之所及 有突兀的废燧孤冷的佛窟明证 ——足之所涉 有商旅的驼踪戍卒的铁胄明证 辉煌不朽的岁月 从不失控 无时无刻不在督促诺言 一份玛卿岗日和人类 共同签署的诺言
华贵高贵就是不娇贵 白色光洁的玛卿岗日现代冰川 现代预言的墓地 预言家不能让脉管里的红色洪峰 再冲击一次玛卿岗日 一种生机的萦回 一股青云的流动 全是预言家梦呓 互换忠诚 就是你远远地安谧我远远地岑寂 这才是 最伟大最庄严的圆梦平衡中的永恒 高出一等 随意取用什么譬如宫殿闯入恶兽 谁都不会屈服于谁 谁都不会拱让于谁 谁都不会让谁捏于一掌之中 人类的父亲 前所未有的父亲呵——玛卿岗日冰川
玛卿岗日曾心荡神驰 教导布在沮沼域的星宿海 星宿海却抵不住 阴谋家绝妙如画的高原海子的美称 拥有的自在 拥有的自由 由渴求的阴谋家阴谋地分享了 在清明的早晨 星宿海款款流淌成伤心的泪源 成为一种 无上光荣的人类财富失去自然资本 玛卿岗日冰川 尕正切玛卿岗日 冰的山
谁都别想领取玛卿岗日的什么 该给的 玛卿岗日都会给 不该给的 就有贪欲的人在惨叫 就有许多企图围困玛卿岗日的征服者 从三百六十度退去 退到南方以南 任玛卿岗日孤独 可惜玛卿岗日生性不存在孤独 以最纯洁的水晶体 不留声息地滋养受风暴雪雨凌辱的 藏牦牛藏绵羊和丰衣足食的藏人 上五千年下五千年玛卿岗日冰川 与藏人就如此互相纪念互相照顾互相馈赠 决不恶魔般作弄友好 形成全新的生存关系
畏葸不前的人们坠入于蜃楼幻景 狂想的狂想症者 高谈阔论的高谈阔论者 平顶冰川人海战术改造可以种植小麦水稻 让天空掉下的卫星弹回天庭成为永久的 滑稽之谈 先遣队怯怯采摘雪莲 怯怯突击一道冰川栅栏 冰川洪水突然狂生 狂想的高谈阔论的只好蜗居 蜗居到1962年的北方 蜗居在有无垠荒沙形成包围圈的 北方重镇 没有溃决的是一个藏民族一个—— 灵魂正义心地善良 骨骼坚定性格豪爽的族类 一个双脚爱跳动双手爱舞动 头颅爱思想喉管爱歌唱的族类 就这个伟大的族类站起来 用叉子枪枪杀退却枪杀畏惧 其大气大势 感动玛卿岗日冰川 随其在冰河建筑生存 随其在冰林建筑生命 随其在冰桥为自己建筑温暖的门楣 块块岩石升华为自己的天葬台 让鹫鹰升腾为自己的永生不灭 厚厚薄薄的 玛卿岗日冰川 从冰体上淌出水珠 以深远的缄默以沉重的份量 一闪而没地映出 流宕悲壮史诗的冰川历程 映出青海黄河蓝江的哀亡和诞生 全都孕于玛卿岗日冰川的剧烈阵痛 到底谁是 死亡者 谁是 生存者
双手合十 唵嘛呢叭咪哞(3) 人有人的尊严自然有自然的法则 百年如一 万年如一 理解自然当从理解玛卿岗日冰川开始 尕正切玛卿岗日冰川 沁亮的融水 灌溉山下永存的自然
注:(1)玛卿岗日:阿尼玛卿山主峰,海拔约6282 公尺,雪线以上终年冰封。是我国也是 世界较为典型的现代冰川。 (2)尕正切:藏语音译,谢谢之意。 (3)唵嘛呢叭咪哞:藏教六字真言,佛语 意为:莲花在我心中。
脚 梯(1)
1 溟溟蒙蒙的巴颜喀拉古道 一群人 从黑沃的泥土下 掘出一具署名夸父的骸骨 他们依次从上面踩过 走向辽远
前面是铭心的悲剧 还有刻骨的谋杀 不枯竭的人群仍走过 骸骨 感动成一柱脚梯
2 骸骨演变的脚梯 是巴颜喀拉 最最崇高的智慧 最最深重的艰忍 任三大山系挤压 一群人 用脚梯的形式 从陆地走向空中 直至死亡后的 方式
3 在残颓的城亘里 架一柱脚梯 煌煌庄严的碉楼 纷纷 诞生
4 因为脚梯缩短了天地距离 人们看天看地很随便 因为能看到天地 被人依赖的东西 就很容易被人遗忘
5 脚梯 路的挽幛 夸父走过多少路 现在还是这么多 路
6 脚梯扎了根 人 不会错过 自己的碉楼 人 学会独占 自己的碉楼 陷进碉楼深深体验 自己
7 跋涉长久的人们 见了脚梯 都要伫立 并 沉缅此物
8 有人 试图走出脚梯 结果走也走不出 自己 成了脚梯
9 一截木头的锯子 使一群人的路 截断。就有梦 继续脚梯的延长 让后人从瞭望洞 高高地选择 平坦的路
10 无声的矗立 矗立得最久 11 每一柱脚梯都长成高原的历史 每一柱脚梯都昭示 一群人不可侵辱的炽盛雄心 每一柱脚梯都支撑 数世久伫的高原永恒地横陈世界 每一柱脚梯都装饰 高原无法接近的风景
12 继续被烟火熏得油亮油亮 亮度里活泛惊心动魄 脚梯的厚度 就是高原史书的厚度 脚梯的高度 就是高原族类的高度
注:(1)藏民在一根很粗的圆木上用斧或锯剜成 一个个凹形,用作上碉楼的梯子。
看大黄河
登一山高峰不看以阵队跃动的群山 登一山高峰只为看绕山而去的黄河 登高俯视大黄河俯视黄黄的大河 就觉得自己在大黄河上 生翅飞翔
大黄河 因了鄂陵湖勃发的底气 可以让任何一位居高看大黄河的人 有不羁的眼力不尽的遐思 西看,洪荒的幻景扑面而来—— 蓝田猿人拉着中国制造的羊皮筏 蓝田猿人唱着黄河船夫曲绕过半坡民族 蓝田猿人的脚印烙在黄河两岸 一位文字学家指着脚印说——甲骨卜辞 东看,大黄河流经孔丘的砚台 滋润司马迁的一管狼毫 轩昂的水流激起狂飚 撩得陈胜李自成的战马腾蹄长嘶 再往东,有孙中山毛泽东 蓦写一天红霞一河烂漫
鼠牛虎兔龙蛇 马羊猴鸡狗猪 十二生肖总是居集在黄河两岸 饮堤内大黄河甘汁 看堤外青纱帐舒展 还看到入海口扇状的黄河故道 一支支如凝固的万道光芒亮相太平洋
屹立高峰一次次俯视大黄河 两岸的村落城镇山岳水泊 哪儿都被大黄河套印成 黄黄的金黄中国色
我的目光已不能欣赏 濡湿的目光告诉大黄河 我 爱 她
大高原狂雪
呵呵,大高原狂雪狂雪之中的大高原呵。
逶迤盘桓的大高原之路不再曲曲弯弯迷迷 漫漫伸向远方,所有的进入大高原的 道路都溶化在狂雪之中,所有的转场 山道都消蚀在狂雪之中……
大高原上具有生命力标志的只有狂雪。 惟有狂雪, 惟有粗狂野性的——雪。
渺无人迹。正谓高处不胜寒。 一座连接一座的青山顿时被换成雪山。 一座连接一座的雪山似乎在山后都藏着一 个黑魆魆的魔鬼,操纵着天庭之神在 恶变,在狂舞,在怒吼。
是否三十万年前的造山运动, 在沉睡中惊醒了, 又来一次新的造山运动。 天色灰灰, 狂雪无边无际。 让人面对狂雪惊惶不已。 天地之间真像是巨狮张开的大口,要吞噬 巴颜喀拉,要吞噬喀喇昆仑,要吞噬 博大的大高原。 是不让鲜红的朝墩出现在大高原上么? 狂雪是巨狮贪婪的唾液么?
狂雪,大高原狂雪呵大高原的雪乡。
峥嵘之峰, 就是在狂雪之中耸立于大高原上的。 蜿蜒之巅, 就是在狂雪之中裂变于大高原上的。
狂雪雄奇。 狂雪磅礴。 狂雪是苍天爆发的岩浆。 狂雪是九穹喷射的天火。 狂雪是衔接历史的粘合剂,被狂雪劈过的 人很容易记起苍桑岁月在什么地方断 裂,文字在什么地方模糊,版图在什 么地方凹陷。
呵呵,大高原的狂雪呵。
当晚有人告诉我, 在遐荒绝塞的大高原, 在大高原狂雪中出生的1949年生人, 充满智慧, 充满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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