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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颜喀拉有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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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光辉
在麻尔柯河背水
在藏族阿吾(1)家 阿吾捧起水桶走到我身后 阿吾把牛皮绳套上我前胸 阿吾放开手 阿吾就哈哈大笑了 阿吾的笑声真硬朗 硬朗成一只水桶挂在我背上
背上水桶 我向麻尔柯河走去
麻尔柯河的水是流畅的 流畅的漩涡 很快就在水桶里平息 把水桶拎上岸不是很难 蹲下去能背上水桶站起来 倒是艰难 从河边走向阿吾家是一路上坡 坡不陡 我的脚却在发抖 踉踉跄跄像学步的孩子 我没力量把半桶水背到阿吾家 半途我就卸下了水桶 阿吾不信我背不动半桶水 我也不信自己背不动半桶水 可是我到半途就是背不动
背不动水的缘由是这样的—— 我嘴里老是说着这样一句话 麻尔柯河的下游是大渡河 大渡河的下游是岷江 岷江的下游是长江 长江的下游是大海 说着说着 我就背不动麻尔柯河的半桶水了
注(1):阿吾,藏语意为阿哥。
我要去说服一个人(外一首)
走出巴颜喀拉走出喀喇昆仑 我就决定 去找一个人更改一个喻象 让新的概念渗透全世界的人心
这个人是李白杜甫的学生 这个人是酷爱刀枪的军人 有一天他站在城楼上 一面红旗粘着他的手扬起来 就露出旗帜下 许多人扛的枪 许多扛枪的人 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倚城楼后的一万二千里长城 未斟酌就把旗下的人喻作长城 这一年他56岁 诗兴正盛
年轻而旺盛的军队 不能和斑驳残缺的长城相比 不能和捐款修饰的长城并论 长城上有哺育中华民族的河么? 长城上哺育人类繁衍的江么? 长城 仅仅从战国时代走来 在一句好汉或非好汉的标尺下 很容易给人看透 很容易给人翻越 很容易给人踩在脚下 给中国的人 给外国的人 长城 只能是一项军事工程
这个人没有到过西边 这个人没有面对巴颜喀拉喀喇昆仑 感受怎样的一种壮阔雄浑 来抒发诗人善感的豪情 来提醒军人威严的责任 军队就是巴颜喀拉 军队就是喀喇昆仑 一如万万年前的瀚海东移地壳涌动 山系在挤撞中倏然诞生
我自惭不是1927年的军人 但 我曾是一名优秀的军人 我自愧不是李白杜甫的学生 但 我也是一个写诗的人 我要去城楼 以军人以诗人的双重身份 说服一位老军人 一位谛造军队的统帅 一位驰骋诗坛的巨人 说服他更改一个喻象 用长城来比喻军队是多么渺小 (尽管加钢铁二字修饰了长城 也决不能等同于 坚不可摧的巴颜喀拉喀喇昆仑) 只有拔地而起的苍茫群山 才能体现 人民军队战无不胜的真正灵魂
可惜我 走出巴颜喀拉走出喀喇昆仑太晚了 这位军人不再统帅 这位诗人不再思想 他的铮铮军装磅礴诗作 已融入逶迤的长城……
泳坛健将毛泽东
在马克思和列宁 两位教练的指导下 你从从容容地从湘江 开始横渡
第一次横渡湘江 就显示能夺很多奖牌的卓越天才 可是你对比赛不感兴趣 江对岸有四万万同胞 他们需要的 是解放
生性不喜欢顺游逆泳 你喜欢是,是横渡 为了横渡 你在湘江砌就了重要的码头 叫湘江评论 之后,你交出横渡湖南五县的 有关农民运动的一份报告 生死存亡的一次横渡 是以十月的中央根据地作为起点 那次你带着宣言书宣传队和播种机 横渡成二万五千里的线路
横渡中,你 左右环顾多于环顾前行的目标 泳线自然就恣肆流畅 人民便根据这条曲线 在1949年制造的白纸上 描出了一幅世界瞩目的旗帜 横渡了一百条江河又一百条江河 之后 你才在天安门城楼上 用一句话作了千百次横渡的总结
你历来 十分讲究游泳的姿势 一颗深邃的头颅总是露在水面 仰泳便能极目楚天舒 侧泳便能聆听亚非拉战鼓 冷冷地观浪 静静地听涛 累了,就瞭望对岸在险峰的 无限风光 你也时不时观察教练的眼神 悄悄变化一下自己的泳姿
横渡时,你的双手 不轻易在水面划动 一位教练给你一支笔 一位教练给你一杆枪 畅想到什么 你才将手抬出水面 或笔 或枪 一个中国就在波涛上日益巩固 一阕水调歌头 就在波涛上挥就传诵
你喜欢让许多人陪着一道横渡 许多人也愿意随你到中流去击水 只是有些人水性不如你 就再没出过水面 有些人呛了几口 你用巨手把他们托出 横渡到一座庐山的岛屿 你上岛整理了陪游的人
仅有一次不听教练的训导 是那次红海洋猛涨 连接土地的天安门成了孤岛 你看不清这种水域的深浅 你看不见教材里关于红海洋特性 就精神焕发沉缅于红海洋狂涛 就神采奕奕从城楼上跃入 浊水里浮上的一只红袖套 蟹钳般钳住你的手臂 你再没气力横渡第九次了 你再不能展示横渡的泳姿了 两位教练找不到你 陪游的人找不到你 连你自己也找不到自己 渡过无数条宽阔的江河 却没渡过自己宽阔的前额 在形形色色的恶浪中 你不知道红海洋也属于一种恶浪 不知道面对的红海洋 才是你一生中真正横渡的开始
黑龙江你不能横渡了 亚马逊河你不能横渡了 密西西比河你不能横渡了 但你还是英明地 与一个叫尼克松的美国人 为另一位泳坛好手 找到一条横渡的泳道
一艘水晶的小舟 宁静地泊在红海洋汹涌过的沙滩 你用总结横渡经验的雄文五卷 缆绳般拴在纪念碑的缆桩上 尔后选择横渡的仰姿 在你溺水处 昭示后来的横渡者 昭示中国八十三年的沉浮 1988年7月跋涉于大渡河源头
记录鹰群(组诗) 太阳啊!霞光万丈, 雄鹰啊,展翅飞翔, 高原春光无限好, 叫我怎能不歌唱。 ——影片《今日西藏》插曲 第一只鹰 当土地的分娩阵痛以雷声轰鸣时 一只雏鹰便在娇嫩的南方田野 左右凝望属于它的天空 并以湿漉漉的嫩喙 梳理 即将放出瓦蓝光辉的羽翼
它将建构自己的生命空间 它将框架自己的飞翔路线 它将自己去寻找一种风骨 它将自己去塑造一种风神 让自己的鹰名像所有的星座 闪烁着高度 闪烁出永生
一身坚硬的躯壳 由嫩喙敲开 一声天崩地裂的爆发 便是以勇往直前组合的肌骨 注释—— 不会让象征英勇气概的名字 坠入沼泽 腐烂为泥
第二只鹰 不会放弃梦和向往的飞翔 是永恒的飞翔
从激情开始到激情结束 鹰,始终不忘 脱离窝巢后的第一天 嫩翅撞击土地的喧豗 虽是轻轻撞击 对于雏鹰的翅尖 那是怎样的一种疼痛呵 每每想起就疼痛终身
在温暖的窝里练习搧动 栽到地面 就在地面练习扑打 从一个点扑腾到另一个点 再从另一个点扑飞到空中 自由翱翔的领域 是 硬翅磨砺的过程
任何一只鹰都会记住 从地面升越天空 都有一对坚硬的羽翼 扶助 第三只鹰
论风骨 是十分风骨 论坦荡 是十分坦荡 风骨和坦荡 是游弋在雪峰以上的风采 深深记着自己血脉中的一曲天籁 便就深深涤荡着滚滚尘世的 一弯浊流
雄鹰既然飞上天际 就毋需人们仰视 沉默的巨翅 照样挺拔峻峭 闪亮出一生的铮铮浩气 雄鹰呵既然飞上天际 就毋需颂辞毋需赞唱 翎翎岁羽 岁羽 不会贪婪于风光旖旎 只会粉碎着前方迷失的云霓
深邃之眼 泛射着蓝天上一条深邃的箴言 纯粹洁净的天空 永远呵 永远在高处 忠诚地召唤
第十只鹰 铁翼铮铮 双目凛凛 让鹰迷醉的廖廓蓝天 在高空 诱惑 鹰羽展开的曼妙
如此灿烂的诱惑 鹰—— 便在瞬间从兀立的岩石上 凌空跃起 那种起飞 是什么样的力量贯注其中呵 万千年的瘦月轻浮如纸 万千年的雄山飘扬如旗 鹰——是星星下的旗帜 鹰——是旗帜上的星星
每一只鹰总在内心深深地向往 向往蓝天 向往鹰群 在从容抵达向往的地方后 它始终铭记 任何一次的沉重起飞
第一百只鹰 每一根翅骨都能溅出血来 鹰,才能轻灵地腾飞翔远 每一支羽毛都能掀起风来 鹰,才能凝重地记住苦难
光芒万丈的太阳锤打过的背脊 驮伏过瑟瑟严冬的冰雪和寒风 便就增添鹰的 去往澄明永恒的岁月
太阳的万丈光芒锤炼过的利爪 摧毁过灼灼夏日的雷霆和闪电 便就淬出鹰的 搏击无限空间的魂灵
鹰羽,渐次的排列 探测浊黄风沙的力度 鹰眸,砺亮的光辉 掠过春秋绿洲潜伏的躁动 以锃亮的双翅完成纪念的意义 以敏锐的双眼完成标志的姿态
所作,风骚在浪潮之头 所为,巍峨在山峦之巅
第一千只鹰 凡是太阳所照耀的地方 惟一没有路标的 是鹰
淬火金属 同样也淬火 自己。体内的金属成份 更坚硬了所有骨质的 飞翔 在阳光普照的蓝天下 不竭的飞翔 就成了鹰的 ——惟一主题
信念,已经成熟 成熟在远方的高空 即使以血液作燃料 也要涤荡开一切的阻挡 抵达生长茂壮的地方 那里就是路标的所在 鹰的—— 路标所在
第一千零一只鹰 羽翅悠悠地搧动中 鹰,看到每一根羽毛 都聚住一点朝霞的曙光 一点十点 就连成一片 永远地镌刻在羽翼上
鹰,热爱太阳 是太阳 在它的心灵之谷 涨满情潮 让激荡心扉的情潮 铺满所有的航线 以至 一路金色阳光
惟有这时才回头 满目阳光感动它泪光涌流 这是飞天的背景 这是永远不忘的黎明 它看到并且拥有 一个蓊蕤葱郁的高度 于是,一路就留下 羽翼掀动的新鲜岁月
最后一只鹰 鹰的羽翅 利刃般削开天庭之风的两爿 发出的呼啸声 横贯于雪线以上 生性厌恶一树一枝的眷恋 生性钟情一石一窝的温馨 扶摇凌空
以厉风洗涮翎羽 在苍茫天庭贯注灵慧之水 在内心润湿飞天的渴望并让它 勃勃生长
任萧瑟的山峦霜冻满天 携一曲天籁风雨兼程 任暴晒蒸腾寒冻腌渍 携一腔豪情直达九重
没有失去的 是自己的飞行路线 永恒不变的 是自己的飞翔双翼 拥有本身的风骨和品性 拥有本性的坦荡和率真 即使心竭羽折 从天庭跌入大地 也要塑成 翱翔飞天的雄姿
回想那只鹫鹰
回想那只鹫鹰 我不能不深深地感谢
那是一记金属般脆响的鸣叫 喝住匆匆行于崖壁下的我 缓步。驻足。 使我不得不驻足 任它血红的眼睛 截住我 任它锐利的眼睛 罩住我 胆寒。震颤。 我凝固于崖壁下 被它捆绑得紧紧的 一道寒光 慢慢从我头顶 压——下——来 在沼泽和山体滑坡积下的惊恐 恰巧面对那只鹫鹰而化解 在最佳时间 鹫鹰形象就此印刷在心 以致我成长是诺日朗(1) 时间地点不论 都是名符其实的 诺——日——朗 多少天多少年都有那只鹫鹰 佐证!
不信? 随便哪一代人尽可去巴颜喀拉查问 查问完 自己也会成长是诺日朗 这是我接近死亡 冥冥之中遇见另一位诺日朗 才晓那年于那天面对的那只鹫鹰 并非恰巧碰见 并非
注:(1)诺日朗:藏语,男神。
是雄鹰勾起我的悔恨
在巴颜喀拉发生的 每一个壮怀激烈的故事,总是 少不了雄鹰的贯穿和烘托 即使故事随岁月的苍老而剥落 不被剥落的 只有雄鹰的英姿
当我崴了脚 以奇怪的步子走进达卡村庄 藏民都把我说成了传奇人物 之所以我能翻过巴颜喀拉山口 是雄鹰的形象在引导我前行
那天,与藏民说起鹰 就有雄鹰真在达卡上空翱翔 藏民说,它 要承载我的全部路程和全身伤痛 我没有听清藏语还有的表达 只在欣赏雄鹰双羽展平的姿态 很精彩。就觉得 它是巴颜喀拉大山的雄淖 它是巴颜喀拉藏民的雄势
那晚伤痛的腿 一直支撑我,走到 雄鹰轰鸣的心脏 走到飘逸的梦中 梦见飞翔的雄鹰 成为是巴颜喀拉奖掖我的流动勋章 而我,无论如何 不配成为雄鹰的什么勋章 还梦到屹立山巅的雄鹰 在凛然不动中蓄积力量 仅仅一夜 在我行将离别达卡村庄时 我崴了的脚伤就好了 抬腿落步 每一步都蓬勃 每一步拒绝踉跄
时至今日回想达卡村庄 是雄鹰勾起我的悔恨 悔恨真不该匆匆离别 一夜大雪就封住所有的朝天大路吗 就是没有了道路通向故乡 在藏家孤独一个冬季算什么 孤独十个冬季又怎样 哪怕孤独成山坡上的一块裸石 也好 也愿 孤独成石就有永远的雄鹰 带着啸厉之风栖息在我的头顶 让我触及鹰爪的力量 让我触及腾飞的力度 让我触及鹰鸣的清朗
雪 莲
凸出白色冰层的雪莲 绒绒的表面挂着剔透的冰粒 以及晶亮的网丝 藏人告诉我 这是雪莲 藏人还指着说那是雪莲那也是雪莲 前面的前面都有雪莲 雪线以上都有雪莲
灰白的雪莲一朵朵 我却无法将一朵雪莲 移植到烟雨楼台的江南 冰层上顽强而生的雪莲令我激动 不想采摘 我只想 挖一朵完整的雪莲 连同它的根系
因为带根系的雪莲 可以把心灵抚摸得高洁 雪莲的定义 就是 只能在高洁的土壤里生存 雪莲 可以让任何人 抱膝冥想
凿掉冰层 排除碎石 随身而带的藏刀已经卷刃 但我还是没有 看见雪莲根系的全部
雪莲根系的长度 和巴颜喀拉的海拔高度 都很重要 都是重要的自然平衡 不然,雪山没有巍峨 不然,雪莲没有壮丽 终于,一朵如拳的雪莲 被我挖出了是我身高的根系 我惊诧它如此长的根系 就如是我在寻求的奥学玄旨
在长着雪莲的山下 我伴一朵雪莲入寐 夜半之时我惊赫而起 梦说—— 我的头颅是长在冰层上的雪莲 梦还说—— 我的身体是扎在雪山上成雪莲的根系
黄河源的女人
据说 每一个黄河源的女人 都有一道绚丽的彩虹笼罩在身上 即使是在月低星稀的漫漫长夜 即使是在雪花飘飘的寒冬时光
黄河源 是黄河源的女人 茁壮生长的地方 千年来 成长的女人 无私 万年来 长成的女人 健康 不草梢般飘动 不碎云般飘浮 就如扎陵鄂陵的湖泊 把明媚和沉稳举向穹苍
潺潺黄河源水 经过女人的乳房 一年年鼓胀着孕育草场 萧萧黄河源风 洗涮女人的骨骼 一年年强健着帐篷 和帐篷里一炷照耀四方的烛光
在高原 在源区 见到每一个女人立着 都觉得一股松赞干布的将才之风 见到每一个女人坐着 都觉得 如文成公主端坐巴颜喀拉中央
黄河源女人的手下 瘦马不再 弱羊不再 黄河源女人的存在 每一个都有动魄的故事惊天壤 黄河源女人的死亡 每一个都升华为鲜润的鹰羽 在黄河之源 展开无可限量的美丽翅膀
活着,不分季节的跪拜 都是为着心中神圣的信仰 活着,不分晨昏的解衣 都有揽进胸怀的永恒向往 在勃发的生命进程里 黄河源女人 一生都不懂蹒跚和徬徨 懂得的 就是像青山黄水一样的刚强
一生 都以坚韧的温柔 衔接没有记录的传说 一生 都以惊悍的勤劳 培育残裂而枯燥的牧场 在漫天尘土掩埋不了坠落的夕阳以后 漫天尘土 照例掩埋不了夜夜的儿女情长 这就是每一个清晨的日出时 为什么源区总有 鹰击长空的秘密让人猜想
不是据说,不是据说呵 每一个黄河源女人的周身 真的笼罩一道道彩虹 要不黄河源女人的裙裾 如此彩虹般漂亮 真的,见过黄河源女人的人 就会时时想起自己 在丰腴乳汁喂养的地方
没有声音的白河
错哇日尕泽山的白河 在藏民心中是刻下记载的
白河 是错哇日尕泽山上淌下的一条河 一半的年月是波何淼淼的绿河 一半的年月是静若处子的白河 裹着羊皮袄的尕娃 静静地低垂着头站在河边 站在 没有声音的白河边 山水已经不再哗哗漂流了 放牧的牛羊也不必涉水而过 冬日的飓风已经将水 锻打出一河冰层
尕娃的大眼睛看不见水波拍岸 也看不见成群的牛羊在山花间漫步 尕娃只看到流风洄雪 只看到没有声音的冰河 尕娃怀想夏日 裸着身子在河流里奔跑
老阿爸在长长的寒夜里告诉尕娃 错哇日尕泽 是伟大的格萨尔王的化身 尕娃揣着老阿爸的传说在河边久久站立 老阿爸说了 站久了能听到哒哒的马蹄声 兀然自白河上游响起来
大王英武的身影 大王飞奔的骏马 是尕娃内心美妙的根芽 尕娃期盼白河有裂帛之声 期盼从震裂的白河下 突然窜出格萨尔望不到尽头的骑队 腾蹄仰脖当空而鸣 让狂啸的风暴暂歇 让尘封的白河化解 让错哇日尕泽变成格萨尔 白河边低头畅想的尕娃 就想随大王 去看看迥澜翻涛的大海
尕娃久久地站在白河边 站在没有声音的白河边 等待
徒行在去往玉树的古河道
徒步在去往玉树的古河道
河水沁凉 河水绵绵流淌 一层层河浪此起彼伏地送来一个名字 一个美丽女人的名字 贴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从玉树传来
徒行在去往玉树的古河道
我的鞋底与古道河里的鹅卵石 磨擦着。一天40里的路途 将脚底磨热了 眼前就磨出一段历史 历史不一定都在史书中 现在我需要阅读的历史 是嵌在石头与石头的缝中向前延伸 想必历史之隙的尽头,就是 我要去认识的美丽女子
徒行,徒行在去往玉树的古河道
河道两边的鹅卵石 只一天就被高原的太阳挤撞得去了棱尖 只一月就被高原的飙风打磨得去了凸角 只一年就被高原的夜月抚摸得去了粗糙 静立的鹅卵石 立就立成王昌龄老人的长河落日 静卧的鹅卵石 卧就卧成王洛宾老人的半个月亮 虽没有扎入地层的桩柱依托 一块块鹅卵石 却坚稳在王昌龄的诗里 坚稳在王洛宾的歌里
涉水过古河道
我疲乏的双脚显出贫血的苍白 坐下休憩便摆弄鹅卵石 不知不觉 面前堆起一个石堆 我也想在哪块有灵性的石头上 刻上唵嘛呢叭咪哞的佛语真言 可是 我无权在任其一块石上凿刻描色 面对清寥的石堆 只希望它是玉树的美丽女子 在盛唐堆砌后遗留下的 只希望石堆里 埋藏美丽爱情和爱情美丽的真谛 它可以使一段严峻的历史 慢慢松弛
徒行在一条和丝绸粘接的古河道 前方的地名叫玉树 前方的女人叫文成 只要我徒行持久 就能把一个美丽故事装入心口
背靠岩石吹起竹笛
背靠岩石吹起纤纤竹笛 从日落吹到日出 都吹不出巴颜喀拉的雄浑昂扬 飘忽的笛音 被山风揉捏得如一根丝线 怎么也系不住大山的浑茫 一管的婉约幽怨 一管的柔软清脆 情感断面上的纹理 细纤得几近孱弱苍凉
带了竹笛上青藏 肯定是一个错误 一眨眼的错误 无疑是 自编的彩色畅想
巴颜喀拉的岩石 不喜欢 在气流下每秒震颤一百次的笛膜 不喜欢那种轻飘和脆弱 仅仅巴颜喀拉一粒砂 就能砸裂 我的竹笛直抵吴王的轻歌 以至我遇见高原人 发现他们对竹笛的诱惑 远不及手中的一炷高香
遍地岩石 是 遍地丰富的音符 一根竹笛 何以撬动 岩石般沉重的历史长廊 一根竹笛 又怎能 把风雪雨霜和一个民族灌装
后来,我看见一位藏民 背靠岩石在吹笛 他吹的笛声 却高阔 却脆响
我艳羡至极,要看他的笛 他不让 巴颜喀拉有不让看的笛吗
一块岩石
我走在青青草甸上 开阔的青青草甸 沉稳地承托着宝蓝色的天 就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 一块褐色的岩石 在草甸凌空凸起与天空相连
真是一块 撑住天空不塌的顶天石吗
尖利的风雪 已在岩壁四周凿刻了一百条沟壑 粗砺的沟壑 放射着力度的沟壑 如天空悬挂下的根根藤蔓 在高原的阳光下 闪烁出黑色釉彩的光芒 似乎是天地间凝固的一蓬烽火 让人燎原着满腔烈焰
斑驳的岁月 已在岩石下缕刻了一百条深坳 蜿蜒的深坳 包孕着诞生与死亡的深坳 如扬鬃欲飞的牦牛群 在高原地带上 迸放出踏过关山千重的阳刚 似乎是天地间盘踞的硕大烽墩 让人凝铸着满腔厚重
激情澎湃地瞭望着这块岩石 我的发丝 飒爽挺立要发出振翅的喧响 我的双腿 蓄力下匍要发出冲天的腾飞 我的每一段脊骨 扭动如龙脊要作深坳的跨越 我的每一次摆臂 划动如鹰羽要作沟壑的飞翔 熠熠闪光的岩石 是自然的雕像生命的永恒 对于我,它是惊心动魄的抚慰 它是坚强信念的向往
我奔跑在青青草甸上 向着那块岩石倾情呼喊 倏然间 那块岩石站立成一个人—— 一个披着羊皮袄的藏汉
他在等待我 等待惊恐万状的我
高原笛手
我固执地认为 从前方传出的声音 是 子弹在风中呼啸飞行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近越脆 时而射向苍穹时而笼罩山峦
一位背着叉字枪的藏族小伙 喜悦地吹着鹰笛向我走来 鹰笛鹰笛! 我终于见到了鹰笛
我倾听笛手 吹奏巴颜喀拉河源的清纯波浪 吹奏花石峡鬼门关的海拔与风霜 吹奏松赞干布骁勇的坐骑家族 吹奏日月山送别的最后新娘 倾听之中 膘悍的马队乘着鹰笛驰过 负荷的驼队乘着鹰笛驰过 雄性的牦牛乘着鹰笛驰过 驰过的,还有一队转场的牧人和羊群
笛手说 你见过鹰是怎么死的吗 临死前 鹰 赋予巴颜喀拉的 就是几根坚硬的黑色羽毛 就是一双坚硬的白色腿骨 每当夜晚有了飞翔的梦 早晨的帐帘前 就有羽毛和腿骨 配给巴颜喀拉的美梦人 我对笛手说 换吧 拿我的竹笛换你的鹰笛 笛手说—— 我只相信 鹰笛管里流的是浓浓的血 只相信 鹰骨的硬度
那一晚 我依着巴颜喀拉大山 居然也做了一个飞翔的梦 早晨急急掀开帐帘 果真看到一根鹰笛陈亘在前 为什么它不是鹰的腿骨呢
我认定 吹竹笛的人 不配做这支鹰笛的笛手
强竹与鹰笛
这是怎样的一支鹰笛呵
在云翻云卷的巴颜喀拉山上 一位名叫强竹的藏民 敞开藏袍 背倚着雄鹰起飞和降落的岩石 竖在手中的乳白色鹰笛 即刻被牦牛绳般的嘴唇牢牢系住 青铜质的腮帮 吸进山间流窜的气流 一支由鹰笛发出的乐曲 便荡气回肠地从山顶倾泻而下
在落日的黄昏里 满坡的经幡被笛声所飘曳 满坡的草茎被笛声所摇晃 满坡的石块被笛声所撞击 依岩石而筑的鹰笛声 决意是那只死去的鹰的 仰天啸叫
一切撕肉饮血的搏斗都在笛声中消逝 一切寒冻雪水的威胁都在笛声中消融 鹰笛中,豺狼岁岁枯萎 鹰笛中,草场年年茂旺 声声鹰笛 一如是雄鹰铺展铮铮羽翅 带着呼啸从长空俯冲而下 鹰笛在手 就是草场的活泛时期 就是牛羊的欢愉季节 就是牧人的收获展示
强竹说—— 谁也没有见过鹰是如何死的 我也说—— 谁也不知道鹰骨是如何在藏民手中的 但我见过 藏民 把一截鹰的腿骨修刮光洁 并用刀在鹰骨上缕刻指孔 高原风 雄鹰一生偏爱的高原风 就被藏民捏进指孔 吹奏时 只要手指一松 就有万千雄鹰万千雄风 从指孔冲向苍穹
强竹的鹰笛吹得飘逸而遥远 强竹的鹰笛吹得雄壮而激奋 我凝睇很久 凝睇又一只雄鹰在指挥强竹演奏 我凝听很久 凝听世界第一海拔高度的笛手在吹奏
似乎强竹 就是从 鹰笛中第一个冲向蓝天的鹰
埙 说
这是我随身而带的一只埙 六千年的历史风尘,已经将 埙的光滑表皮擦伤 露出的粗糙质地 与巴颜喀拉山体一样
潜在泥孔中的音符 沿着窑烟 和烧窑人留下的辙迹 依然千年旧习地 粗犷而低沉的流淌
小小的六孔埙 在高原的阳光下 闪着耀眼的白光 吹奏起来 整个巴颜喀拉 都巍峨挺拔光芒万丈 就这样,我吹着走过八百里青藏 碰响八百里岩石的音律呵 成为我 一路跋涉的有力手杖
我没学过埙的独奏 可是,吹出的声音 总是离名曲不远 总是离亘古不远 将埙置于行囊 那阵阵叠起的低浑之声 还在山间呜呜奏响 好像散落民间的千年埙声 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汇拢过来撞击我的心脏
埙,是用泥土烧制的 我在巴颜喀拉 与岩石碰撞了一个夏天 皮——破过 肉——破过 惟有埙——不破
其实我是大高原的儿子
在穹旻之下的大高原 我不停地在跋涉中朔望 跋涉,在我的故土也有过 可从来没有在大高原上 出现如此急盼的朔望
我在朔望什么呢
雄性的大高原上有漂浮的帐房 帐房里有飘香的青稞醇浆 畅饮以后驻足高原 可以看到巴颜喀拉北坳那边 闪亮的星宿海或是美丽的雪峰 有了它们 才有了河流作为一个摇篮的比喻
我还朔望什么呢
百年狂雪的大灾让生灵逝去 却又孕育大黄河两岸丰茁的生息 岁岁枯萎年年茂壮的草滩上 干牛粪在烘烤我炽烈的朔望 让蔚蓝的梦沿河谷而下 盘绕阿尼玛卿冰山弥漫
我朔望着 朔望着 朔望大高原金色的史话 朔望历史就是大高原的一个个传说 朔望母性的大高原草甸雄性的大高原阳光 朔望中国的额头始终停留着 西北大高原
朔望呵——朔望着朔望 为什么拥有如此强烈的朔望呢 本性其实我是大高原的儿子 血脉中 已有一个夏天于高原跋涉的 断然鉴定
我 爱
我爱池水细微的溢动 我爱小小格桑花的年年不败 我爱红霞一抹永远滞留在 藏人的脸膛
回眸走过的高原大山 发现我似乎并未走过,而是 深陷其中变成一滴水 变成一抔土一块石 或草或砂 深陷其中的躯体如阴山的绿苔 如花石峡的寸草 如昆仑雪如巴颜喀拉水 无法与高原剥离
真的,我爱池水细微的溢动 星宿海数不清的汩汩清泉 造就了大黄河的令人瞩目 我所爱的小小格桑 千万年不败酿出千古藏风情的传唱 还有红霞 执著为高原人 编织一个民族的生命图腾
小水 小格桑 小红霞 是高原绚丽的象形文字 是绚丽高原的憨诚经络 我爱它们,是因为它们 梳理我能丈量高原的神经和血管 我爱它们,是因为 池水正是我心拥有的全部血量 小格桑正是我心拥有的博动形状 红霞正是我心拥有的明亮之色
威风锣鼓
突然有一天风吼千里 整个亚细亚都看到黑头发飘起来 突然有一天雷鸣万里 整个世界都听到黄肤人发出的铮铮誓言 突然有一天十一亿中国人 威风抖抖抖起多少代的风采和豪放 威风锣鼓敲响元气旺盛的崭新时代
中华强悍的好男儿 胸前挂起威风鼓挂起民族的精神 热血随鼓点擂击了一万个险礁 吼声随鼓点撕裂了一千座险滩 如果某一天再来一海鸦片 休想软化威风的锣鼓 如果某一天再来一支联军 休想射倒威风的鼓手
有积郁的梦不时被拴在鼓槌上么 有不安的歌不时被浸透于鼓面上么 威风锣鼓,从开始制造 不就被苦难搅得七零八落么 一百代中国人的无梦无歌无威风 都是为了今天的飞扬 都是为了今天敲击的顽强坚韧的凛凛威风
终于有阳光飞溅的这一天了 终于有世界瞩目的这一天了 这一天中国人尽情释放胆量和能量 这一天中国人坦然展现体魄和高昂 这一天没有一种鼓点不是经过充血的悲惨 这一天没有一种吼声不是经过号泣的悲壮 这一天每一面威风的锣鼓 都隆隆作响让人想起中国黄河的涛声 这一天每一位威风的鼓手 都土塬般让人领略中国胸襟的宽广 每一步威风的舞姿 那不羁的中国秉性 每一记威风的鼓点 那代代不曾歇息的中国呐喊
从五星红旗升起的那一刻,鼓槌就被 十根手指捏紧期盼 今天的鼓手不再困顿束缚 今天的鼓槌不再迷惑羁绊 今天的鼓面不再久久封闭 威风的锣鼓呵旋转 威风的鼓槌呵翻飞 威风的鼓音呵奔突 令东亚西亚眩目 使南半球北半球惊诧 威风的锣鼓 奔泻着中华民族百折不挠的魂魄 锣鼓的威风 重新复述一位伟人 在城楼上说的一句辉煌论断
豪迈的威风锣鼓呵 开国大典上礼炮的延续 她以咆哮激越的音律在北京辐射 向世界阐明一种全新的中国威风 1988年5月28日·常州至西宁的列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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