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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6月1日
红衣女鬼
马小尾



    妙红正在给一个瘦马鬼精的小个子男人干洗头发,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身着红衣的长发女子。妙红着实被吓了一跳,她全身一怔,手抖的幅度稍微大了些,泡沫随之进入这个精瘦男人的眼睛里。他没好气地骂了句,你他妈的看着点儿。
    妙红不好意思地猫了下腰,使劲儿在她好看的脸蛋上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她这招是男人最招架不住的。谁都不会狠心去磕打一个娇嗔柔弱的姑娘。很多次,妙红都以这样的姿态换取了稍微好些的待遇。可谁不知道呢。说白了“小姐”就是妓女,再高级也顶多是称呼有个改动,其实干的都是一档子事。因此,没几个人真正把她当人看。每一个来的男人都不用故意表现磊落或者刚直,相反还可能显示他压抑在现实生活里边的禽兽或变态样儿。他或许迫切地想要享受销魂,所以才不得已伸手触摸她已被无数人检阅了无数次的身体。他只是要发泄,他看重的是此刻的利用性,因此再也想不起几分钟以前还把她当苍蝇一样,渴望赶的远远的。
    妙红很清楚这一点。她把这类女的想成是出租车司机,没几个会较真,非得把乘客的模样
    样给记清楚!她自己也是。反过来,又有几个乘客会在意司机呢?他们只会说,给你钱,或者,不用找了。
    妙红的老家在一个偏僻贫穷的地方。她们一家五口的经济来源,除了她爸给村里干活挣得
    的工资,就是秋收靠地里水果卖下的钱。所有的钱要用来买米,买面,过生活,还要攒一些供她们三个孩子上学。
    妙红是家里的老大,她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妙红她弟考上初中的那年,她正好高中毕业。为了让她弟在有点名望的县城中学上学,她家里花了一笔大钱。考虑到住校要花很高的生活费,加上学杂费,乱七八糟的算下来,几乎腾不出再多的钱来供三个孩子读书。因此,妙红的父母和她商量,说小妹妹年纪太小,留她在家也帮不上啥忙,看妙红能不能退一步先别上了。妙红也不忍别着劲儿让自己的亲妹子退学,最后在臭哄烂气的小河边坐了一天,就此错过了高考时间……
    后来,妙红家人听说邻居家孩子喜花在城里“打工”挣了钱,就趁喜花回家探亲的时候,让把妙红也带走了。
    现在城里流行经济,经济你懂么,就是钱……火车上,喜花把一条腿圈起来支在座位上。她八叉着腿,滔滔不绝地给妙红讲城里的风光。说这句话时,她特意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拈的呲呲响。
    什么都是经济的,你没上过大学你肯定不懂,幸好你跟我出来了,嘿,到城里走走窜窜见见世面,多挣点钱,又能贴家里自己也活的好,有朝一日遇见个款爷,咱就收山,跟着他回去,让他给咱买洋楼,买小车……喜花用一种极度迷恋的语气说。她拍着那条圈起来的腿,饶有玩味地说,呵,看,就这么简单,就和这么叉腿坐着一样,不费事,然后首饰就来了,化妆品就来了,衣服就来了,钱就来了……说完,咯咯直笑。
    我是在歌厅里认识妙红的。她比喜花晚一批被带到我驻唱的那家歌厅。像她们这样外出闯荡的农村姑娘,文化低没有技能,只能庆幸上天给了一副还算看的过眼的容貌--这是奠定她们富裕之路的基石。和她们处熟以后我才知道,即使是她们这样的姑娘,也不过是想通过这种快速的赚钱方法翻一翻身,等到时来运转时嫁个人家,就此安稳地度过此生。
    她们大多还不敢光明正大地立起“娼妓”的牌坊,为了将来的日子着想,她们一般都会到比较远些的城市去做“小姐”,以免接到认识的客人,脸面上挂不住。为此她们还集尽全力给自己想一个惹火,讨巧的名字,比如“咪咪”“菲菲”什么的,用以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并获取男人充满色欲的目光。
    所以,关于“俏丽”的真名叫喜花,我也是听妙红随口间叫出来的。而关于妙红,这究竟是她的真名,还是她出来座台用的名字,抑或是它们两者合二为一的产物,无可知晓。我总怀疑她们俩在火车上便早已就此事做出了重大决策,使我在写到无数确定的事情时硬要留出一点空地来思索这个不确定。
    而事实是,她们一来我们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她们和我们几乎成了针锋相对的两个势力,但你应该能想到,我们处于怎样的劣势。男人们更愿意把消费金额塞进“小姐”们高高隆起的胸罩里边,借机肆意的摸揣一把。
    老板也把好脸全给了那些妖媚,风骚的“小姐”。对于他来说,象我们这样平淡朴实的陪唱时代已经过去,摩登的“小姐”们抢先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与我们相比,她们以同样的价格使客人享受到更多的服务,很多时候还能够挑起他们熊熊燃烧的欲火,进而舍得从腰包里掏出再多的钞票……
    所有的人都在为利益眼红,而我们坐在冷板凳上。
    妙红是后来才理解俏丽所说的“打工”的。当恍然大悟以后,妙红突然从心底里涌出一股对俏丽的厌恶和痛恨。那时候,她已经像一只落难的雏鸡被掌控在猎鹰的爪下。她几乎动弹不得--要知道,奋力的摇摆只会加深爪尖带来的刺痛。可出门在外的妙红是没有人疼的。就连好话连篇带她来这儿的俏丽也一反常态,甚至在后来的日子里还因为客人轮落谁家而跟她争执不下。
    这就是为什么妙红会因被我的无故之举而对我心生好感,尽管事态并没有由此改变,历史仍旧照章完结。
    妙红是那种让人待见的姑娘。首先她白皙的皮肤给她带来了福气,人都说“一白遮三丑”,更何况她原本就这么好看。她的眼睛是全身的亮点,仿佛井下的探照灯一般,放出水晶似的光。她的眼神时刻都带着孩子般的纯净和邪气,叫人产生一种天使的幻觉。还有,千万不要看到她笑,否则你定会因为她笨鸭子似的憨状而感到莫名怜惜。当她身为“小姐”,我又不得不已一种略带行业要求的口气赞叹她窈窕纤细的身段。
    在这个下沉的城市,四处弥漫着酒精与烟草混杂的味道。所有人都深陷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中无法自拔。象俏丽说的那样,一切皆有可能。经济时代象毒品一样麻痹了人们的大脑,以至于让他们相信,钱可以买到一切。但钱真的可以买到一切么?
    妙红坐在歌厅外厅的欧式沙发上,手捧着一本《红楼梦》,仿佛是一个圣洁的女神被拖入阴冷昏暗的炼狱。她不知道,甚至到现在她都以为她的工作就是象我们一样在客人有需要的时候陪他们唱歌,唱歌给他们听,或者听他们唱歌。为此她显得忐忑不已,因为她还未曾听过喇叭(妙红一直认为歌厅的音响设备和她们村里的广播是一回事)里传出的这么多好听的歌曲,更没有时间来得及学会。其实她是被卖了。老板和客人谈好以一千元的价格为她“开苞”。
    那个具体的过程我不太清楚。就是在我和妙红逐渐熟悉起来,我们也从未提起过这事。对于妙红来说,这显然是极大的痛楚,也可能,我想,她始终都认为这是她人生里抹不掉的一个污点。
    我是听见“啪”的一声而闯进去的。那时候我正坐在妙红和客人进去的那间房门口抽烟,本能反应让我扭开门去看里边发生的状况。妙红斜躺在沙发上,棉质的秋衣被从缝纫处扯开,亮出好大一截腰段。她的裙子早已被扔在几米以外的另一段沙发上,内裤退到膝关节,两腿僵硬的叉着。我注意到她扬在沙发外边的右手,紧攥着,似乎带些血色。当再向前几步时,我才发现,她紧张的手里握满了碎玻璃,而她的脸呆滞扭曲却湿润润的,象刚洗过一样。
    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妙红得知自己被卖后,宁死不从,情急下她抄起摆在桌上的酒瓶向客人砸去。
    我拿着桌上的卫生纸给妙红擦血,听见客人在外边和老板嚷嚷。他们东说一句,西扯一下,大致意思是,客人出来消费却在正常考虑范围内遭受了非正常的袭击,老板应当陪钱。那客人大概以为自己理直气壮,有意趁火打劫一笔再次光顾的费用,可老板说了,你弄了我们的姑娘没要你的钱,你还有理了?你告去,去,爱上哪儿告上哪儿告去,老子不怕你!
    这年代谁都懂法,谁都敢拿手头的两句法律唬人。老板之所以这么说,一是因为客人自知理亏。被打事小,闹开了事大,怎么说嫖娼也实在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就算不被传的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在男人圈子里说道也会磨灭他极大的自尊。再者,能在娱乐行业里摸爬滚打的人大多和黑道白道关系密切,他们在一起吃喝玩乐,称兄道弟,亲的象一家人似的,类似于这样的小CASE,解决起来可能只是打个哈哈就了事了。而且我个人认为,老板还有看人下菜的嫌疑,这客人看起来象有几个铜板,可势气上却欠缺的厉害。
    妙红遭遇此事时激动的情绪,使我明白她其实一度沉浸在自我编织的单纯的梦境中。我想,倘若我早先知道这点,可能会凭着一股拯救的寸劲儿带她逃离这是非凌乱之地。不过所谓的一切在现在看来全都是自说自话。不管我那样做是出于良知还是道德,或者别的什么,反正我得承认,当时我并没有想过要花心思在观察一个“小姐”上面。而在我乐意伸出援助之手时,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力。
    老板因为我莫名其妙的冲动解雇了我。我打心眼里庆幸这个时刻的到来。毕竟,“小姐”们的到来真真正正给我们陪唱带来了威胁,渐渐地把我们逼向无钱可赚的兮慌境地。所以,离开对我来说不过是个或迟或早的问题。而妙红是被设计着一步一步走到圈套里的,她这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被隐蔽地引导上一条变形的路,这条路她自认为不好,但却难以回归或弥补。于是在我透漏我似乎仍有余力带她离开后,她浅浅地笑着回绝了。我记得她只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新姐,已经这样了。
    在此,我不可不以一种极度真诚却可能使男人们抓狂的事实来陈述,其实所有女人都是具有做娼妓的潜质的。对于大多数女性来说,告别自己的小处女时代简直就好比告别生命一般隆重,这和男权社会的道德约束有无法摆脱的干系。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总之这些女人已经从枷锁里挣脱出来,她们象从母体里释放出来的婴孩,再也不受容积的限制,她最终成为个体,让人再也难料她到底会依照意识和思维做些什么。所以你见到越来越多的女人屏弃了曾经拥有的雍容仪态而越来越会肆意撒泼。这女人骨子里与生具来的东西标榜出一种性格。很多时候它只是象某种疾病那样,在一些人身上爆发出来,而却使一些人安稳无恙的携带终生。
    纵使妙红已经象支离弦的利箭从色情行业的边缘线上飞射出去,但我肯定她内心一定还有些东西使她不断的抵触和悔悟。可这心潮的涌动是不能带来优越的物质生活的。相比较下,妙红选择在迈出一步后继续走这条路,更多更大的原因并不是物质可以改变她,满足她的需要,而是可以改变她的家庭,满足她家庭的需要。
    我在酒吧里应聘到薪金优厚的歌手,在那里驻扎下来。妙红继续待在歌厅做“小姐”。她断不住主动打个电话给我,每次都不讲什么,仿佛只是要听到我的声音,或者听筒里传过去安慰一样的呼吸。我从未和她聒噪的聊过电话,因为每当我接起她的电话,就总是感觉一种难以卸掉的责任感。这种感觉逼上心头使我在假想中产生出无穷无尽的母爱。所以我总在想象中惦念妙红:一副孩子的面庞,不会伪装,冲我露出憨实健康的微笑。她是那样的干净,象一簇圣洁芬芳的处女之花。
    妙红对“小姐”这个行业可谓是越来越熟悉。在人际混杂的歌厅里混迹,使她以为自己见过了这世界上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情。她可不是手里捧着书悠闲地置身于世外桃源,有时候她觉得似乎有一把隐形的锉刀在凑向她,使她变的越来越脱离想象中的那个轨道。她学会了抽烟,学会在酒精的麻醉中放纵自己,最终她还学会了献媚。
    妙红在和客人“办事”的时候每次都能看见另外一个自己。她就立在房间天花板的上方,象个被处死的女神似的由眼睛透出阴郁的光。她通身洁白,既象穿着一件圣衣又象河水里打捞上来的一具尸体。
    一次两次,三次五次,“小姐”这个职业对于妙红如孩子们手里的溜溜球,再也没有玩不转的时候。这奇异的变化经常让妙红感到束手无策,她偷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哭泣,时而簌簌,时而号啕。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自己竟会把做“小姐”当作一项事业一样来经营。
    现在,妙红就坐在我的对面。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装,离子烫过的头发象瀑布一样垂直地搭在肩膀上,尽管酒吧里光线黯淡,但我依然看出她用眼线笔勾画过的杏核眼。她的皮肤还是那样光纤嫩白,看不出一点苍老的痕迹。
    新姐,歌厅里有个女的给割腕自杀了。妙红仓皇地看了我一眼,在我还未来得及回复她的目光时她又赶紧把头底下,把眼光全部聚集在左手拿的那根烟上。她伸手够过烟灰缸,轻轻地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食指弹掉烟灰,继续说,她和我们一样也是出来卖的,好象是我们县屯几村人,我听人家说是她和一个熟客有了感情,那客人不是个东西,骗她说置办结婚用的东西让她拿钱,她想也没想把钱全给了这男的,结果再也找不见人了……
    她是在歌厅的一个卫生间里自杀的,肯定是寻思着要死,自己还买了些安眠药给喝了,过了那么久人们觉得她上厕所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实在不对劲,才去弄那门。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门给鼓捣开,那会她斜躺在便池边上,嘴里吐着白沫,看样儿已经不行了……
    我们还打了120。医院来了一辆急救车,朝人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两下,然后就断定抢救不了,已经死了。我们那周围的姑娘都吓坏了,俏丽最傻,哭的脸都痉挛了,到现在还都歪在一边没矫治过来。
    可是新姐,我始终都觉得她没死。妙红抬起头,用她那呆滞无力的目光看着我,我能感觉她深陷在这件事情的恐慌当中,我猜想她一定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妙红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就是感觉有些忧伤。我看见那些老板对这种事情嗤之以鼻,好象时有发生已经习以为常似的,我想,大概小姐的命运不过如此?就象公园里那个叫激流涌进的娱乐项目,你既然选择坐上去了,在它还没有停下来之前,你就不能随便解开安全带,否则你就是死路一条。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总之我就是觉得她没死。我在陪客人的时候,抽烟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总能看到她象姐妹一样在我身边陪伴我,既给我勇气又遏制我过度的狂乱,我老是见到她,有时候甚至叫她的名字,可大家都说她死了,她早就死了。
    她被盖上白布的时候身上穿着一套结婚礼服,大红色的,看起来既喜气又悲壮。那衣服大概是男人骗走她所有家当用的一个小伎俩,不过她一定对此深信不疑了。她以为她终于要脱离这个圈子走到正常人的轨道上,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我还听有的人说,她死在厕所里的时候有人看见她手里紧握着一张纸条,上边写的很不好听,大概就是说,你不过是个小姐,我眼睛瞎了都能闻到你那身用臭铜钱和臭男人堆积起来的味道,如果连你也渴望得到什么真挚的爱情,那母猪也会跟公猪说我爱你了。
    我就是老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有时候在跟前忽闪一下,有时候站着久久都不离去。老板说我神经有问题,不要我了,怕我把客人给吓着。可是,新姐,我除了能当小姐我还会干吗呀?我现在已经开了一家小店,这种店现在满街都是,恩,对,就那种挂满了粉灯的。呵呵,说白了还是色情行业,你别看不起我,我觉得干这个比那个好多了,至少现在只是用手,赚的钱一样多,虽然说时间可能长一点,没事,已经习惯了。
    我听见妙红一句接一句没完没了的说,象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积攒下来的话全部说完似的。我心中突然充满了担忧。她现在终于从歌厅里摆脱出来,但却再一次陷入新一轮的苦难当中。小粉灯我是知道的。它不过是那些穿着暴露的女人以干洗按摩为名开门,大张旗鼓地承揽为男人手淫的恶俗之地。
    我想,妙红大概真是需要回到乡村接受大自然淳朴的洗礼了。她正在和我说的这件事情,这个自杀的女人,我早已在报纸上看到新闻,也早已听别人提起过,那个姑娘确实是死的了,只是在妙红的心里,她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姑娘,她也象那个死去的姑娘一样在对于爱情的无限祈求中不能自己,她惟恐下一个倒下的便是她了。
    我对她说,妙红,其实没有人吓唬你,真正的鬼的确存在,但是她在你心里。
    妙红闭上眼睛,心力憔悴地想象自己坐在摆满男性生殖器的大床跟前,象曾经看过的电影中的女主角,手中握刀,一个个把它们割下,丢进身边的筐子里。她脸上布满了阴狠毒辣但却快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