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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总是不肯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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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 峥
风过来的时候,云很轻。 躺在厚厚的地毯似的草地上,仰望满天星斗,他忽然之间想流泪,因为一粒砂落在了眼睛里。 那粒生涩的砂异常坚硬地磨过眼球,似乎要把他的视网膜割破。 于是他停止了眨眼的动作,静静地躺在原地,想像着那粒砂从他的一只眼球开始,慢慢将他的整个面部沙化,逐渐扩展到他的整个头部、颈部、胸部、下肢,直至脚趾末端。 他无法再思考。像个实心的雕像,平放在草地上,压出一个凹陷进去的“大”字。 然后雨水会落下来。 他的一只眼睛开始流泪。 脚步声走近他没有流泪的但却紧闭着的那只眼睛。 声音几乎是停止在他的耳廓,而它带来的气息没有停止,扑向他曾经沙化的鼻子,包裹它,令它恢复知觉。兰蔻的味道,优雅地蔓延,像灌木丛中流淌地月亮河。 “我失恋了,我现在很难受,想找个人聊聊。” 来的人和他并排躺在草地上,沉寂了片刻之后说。夜幕中,两只栖息在草叶尖上的蝴蝶,猝然惊醒,悄悄飞走了。这是一个美得让人肝颤的美女,他睁开一只眼睛立刻做出了判断。她的胸脯饱满而丰盈,随着她的说话和呼吸不断改变曲线。他侧过脸,怯怯地瞄了一阵,只觉得眼前波涛汹涌,那粒砂,早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我二十岁时开始跟他好,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像个傻子似的爱他爱了七年,跟着他离家出走,跟着他到处流浪。我甚至在身上纹下他的名字,我以为自己这辈子永远是他的。那几年,我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被他爱。我们曾经爬到这个城市最高建筑的顶层做爱,哦,那好大的风!我感觉得到这个城市的好多人就在我们的身子下面走过去。他们是那么的小,小到可笑。后来,好象楼一下子塌了似的,他有了别的女人,对我说了声Bye-bye,就走开。喂,你没事吧?” 她突然停下来,看着眼泪汪汪的他。 “我,我,没什么事儿,我就是吃完晚饭消化消化。”他吞吞吐吐回答。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她提出了要求,却没有等到他回答,仍然顾自说道:“今晚奇怪呢,喝了好多酒,怎么也喝不醉。” 她坐起来。他注意到她的上衣掀开一角,露出腰间的皮肤,有块疤痕。“那是以前的纹身,有他的名字。”她看看他困惑的眼神,笑笑说,“剥掉一块皮没有那么疼的,至少没有想像的那么痛。” 他也坐起来,向远处遥望。 环城公路上,灯火如织,远山如黛。 “我曾爱过一个女孩子,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那时爱的也很疯狂。我们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偷偷约会,还要想方设法避开周围人的目光。我心里埋藏着巨大的有关幸福的秘密,常常被幸福的感觉冲击得晕头转向。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按压自己的胸口,怕快乐撞击着压抑的痛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迸发出来。她是个好女孩,那么纯洁、那么善良、那么的惹人怜爱,这一切在我们临近毕业时全部改变。一个有钱人出现在学校门口,接她送她,然后,我在街面上与他们狭路相逢,豪华轿车打败了骑自行车的可怜虫。我就像刚才那样七零八落地躺着,不过是在白天,在十字路口。” “真的?”她的眼睛眨个不停。 “你的?” “我的当然是真的!” “那我的也是真的。” “呵。”她笑起来,花枝乱颤。“再喝点?我请你。” 他不认为今晚继续下去会有什么奇遇,所以很平静:“去哪儿?” “去你家。嘿,别老土了。你以为有个靓妹会陪你在灯影暧昧的酒吧里,举起高脚杯陪你掉眼泪?就在这儿,天也大、地也大,不醉不回家。我去买酒。” 女孩子准备起身,他拦阻她,拿出皮夹,取出钞票来:“不能让跑腿儿的出钱。” 她再笑:“你可真不懒。” 妩媚轻出,画满眉眼。 两个人聊了许多,啤酒各自下去大半瓶。他渐渐有些飘飘然,世界变得有些模糊。有些东西开始旋转,风直直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的绿毯之后开始翻卷。 他跌跌撞撞爬起身,女孩想伸手扶他。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相信我。” 他突然跑起来,然后磕在路边花坛的边沿,发出“咚”的一声,引得几个夜行的路人纷纷回头。 一只温暖的小手搀住他的臂弯。 “我的酒量不是这样的,真的。”他低下头,对那只挽着自己的小手说话。它距离他的嘴唇只有几公分,雪白娇嫩。 “别逞能,我叫车,送你回家。”女孩子向黑黢黢的街角里招手。他左摇右晃的当口,掏出手机和钱包,塞进花丛。然后张开双眼,努力用最后一丝尚存的知觉,记忆周围的景物特征。 面包车开过来,有人把他架上车。 黑暗中,几只手同时伸过来翻捡他的口袋。很快,失望的咒骂在车厢里响起。 “他有钱,我看见了。”女孩子向同谋解释的声音显得有几分慌张。 有人开始用力揍他,逼他说话。 世界依然在飘,包括他的回答。和他说出的保险柜号码。 车子停在他的楼下。她的手再次搀起他,直到走进他的房间。 把他甩在墙角,她蹲下身去打开床头柜——那是个伪装得很好的小保险柜。她抓过枕巾来捏住一角,小心对准刚刚得到的号码。 “哐楞、哐楞、哐楞、哗啦,吱呀~~~” 里面有一只漆黑的木匣。 木匣里是一封信。 只有短短几行字。 “从我鲜血淋漓地躺在十字路口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你会来。这个房子里住着一个吊死鬼,她劝我说:别着急,她快出现了,在公园的草地上等她。你的苦难就将结束,会有人来接替你。我听从了她的劝告。今晚上,我也多次告诉过你,别来我家里。你看你,总是不肯相信我。” 最后一句话,是一个声音凑在她的耳边说的。她甚至能感觉到呼出的气喷到她的后颈上。手中的信纸泛出磷光,白灿灿的刺眼。那些浓密粘稠的字迹,开始化开的血水一样向下流淌。她张大了嘴巴,瞪大眼睛。“嘣噔”一声,眼球掉下来,咕噜咕噜在地板上转了一圈,停下来,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到这儿结束,可以当个鬼故事来读。) 他醒来的时候,门还开着,随着晨风的吹拂左右摇动。 房间一角的通风口,扫出微温的气流。 他坐起来。 风揠过来的信纸粘贴在他脚边。 “还要重新配些材料,让信纸发光和流血的效果更逼真些。” 他为自己的脱险感到庆幸。 随手捡起滚落在手边的一粒怪味豆,硬硬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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