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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7月3日
高风
武俊岭


  1
  明万历四年深秋,北京郊外的野草已是黄里透白,于冷冷的北风中发出断折之声。杨树、柳树上的黄叶飘飞于空中,使人强烈地感受到秋天的萧瑟。
  这样的景色中,时任侍讲的东阿人于慎行,拉着他的朋友的手,后面跟着几个仆人,沿着官道缓缓地向南行走。
  于慎行的朋友,名叫刘台。他原来做着一个巡按辽东御史的官儿,因为得罪了内阁首辅张居正,被戍边浔州。
  “别送了,别送了!可远兄,请回吧。”刘台左手握着于慎行的右手,右手往北用力推搡。
  “我与老弟还没说够话呢。”于慎行也同样地用力,把刘台的右手从自己身上推开,继续向南大步而行。
  刘台只好相跟着,只是,他的脚步有些迟缓。他说:“可远,你不见乔岩、李祯之事吗?”
  “知道,我知道,但我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慎行脸上露出一种无所谓的表情。
  乔岩、李祯是两个御史,本来当着好好的官儿,只因另外一个叫傅应祯的御史上本弹劾张居正,被关入锦衣卫大狱。乔、李两位,只是送了送傅应祯,便遭到贬斥。
  “你是皇帝的老师,首辅应该敬你三分。”刘台说。
  于慎行听了,冷冷一笑,说:“他不敬我,又能奈我何。老弟,实话告诉你吧,我在北京也呆得烦了。我想回老家读书去。”
  “你可不能萌生这样的想法,朝廷还指望你这样的直臣说话呢。”
  “有他张居正这样的能员,什么事做不好?”于慎行语含讽刺。
  刘台听了,一时无言。
  “到了浔州,千万要保重身体。皇上一时听信了张居正的话,把你流放。等皇上年龄大一些了,他会把你招回的。”于慎行安慰刘台。
  “哼,你以为张居正会放过我吗?”
  “没事吧!?”
  “难说。”
  两个人说着话,来到一个高丘旁边。于慎行看见高丘之上有几棵白皮松树,于风中啸叫有声。便说:“刘老弟,我们登高一饮,就算是我与你饯别吧。”
  “也好”
  二人在前,仆人从之,登上了高丘。
  二人引目远望,但见大野辽阔,高天飞云。于是,贬谪之意,离别之情,多少便得到了一点缓解。
  “刘老弟,我们喝两杯,祛祛愁绪。”于慎行大声说。
  “多谢可远兄!”刘台也有了点激昂。
  于慎行的仆人把担来的食盒打开。酒菜是于慎行的家人整治的,典型的山东风味。
  二人对饮进来。
  二两酒下肚,两人说话也就更加随便,更加大胆了。
  “咳,他张居正也太小器了。你说,我即便上书上得不合适,你也没有必要对我这么凶啊。”刘台说。
  “是戚继光让你上书的吗?”于慎行问。
  “是的。戚总兵忙着与朵颜部落的首领董狐狸商谈受降事宜,没有时间上书,便委托我。”
  “戚继光这一仗打得是漂亮,把董狐狸的弟弟长秃抓住了。”
  “是漂亮。”
  “张居正的意思,是你不应该上书奏捷,对吗?”
  “他是这样想的。他对我的驳斥,凶巴巴的,我一时受不下这口气,就立即重新奏了他一本。”
  “听说你那一本写得很刚正,没有给张居正留什么面子。”
  “我一点也没有夸张。”
  “张居正看后,气坏了。他说他从来还没有见过有人这样直接地参奏他,把他说得这样坏。”
  “我是据实说来。你看,我说他挤走大学士高拱,这没错吧。说他私赠成国公朱希忠王爵,也有此事吧。还有,他引用张四维为爪牙,排斥万士和。这些,不都是罔上行私的行为吗?我这样写,并没有给他扣什么帽子。”
  “他现在还能听一句反面的意见吗?”于慎行流露出一种极大的不满来。
  “是啊,现在几乎是没有人敢说他的坏话了。”刘台叹息着说。
  “何止只说他好话。你在辽东,你不知道去年张居正生了一场病。他这一病,可把一些人忙坏了。朝中一些大员,还有一些省分的封疆大吏,天天为他祈祷。特别是那个朱御史,骑着高马,头顶香盒,到寺院里为张居正上香。他到地方上公干,当地官员给他准备猪肉吃,他一惊一喳地说:‘你们没有听说我在为相公吃素吗?你们怎么能让我吃肉呢?’这位朱伙计的表演,后来让张居正知道了,便升了他的官。”
  “咳,真的是非张所喜就难立于朝堂了。”
  “不过,你也别太灰心。你放心到浔州去,好好将息自己,准备将来为朝廷大用”于慎行尽力勉励刘台。
  “谢谢可远兄!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你来送我,我这一路上,肯定会打不起精神的。”刘台说。
  “送你,是我应该做的。我们是好朋友吗?”
  刘台听了,凄然一笑,说:“好朋友,自然,我们是好朋友。可是,平常我的好朋友还少吗?但到了关键时候,朋友都到哪里去了?” 
  “他们可能想得多点。”于慎行说,声音不是很大。
  “不,就一点,怕丢官。”刘台的口气,不容置疑。
  于慎行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的想法,其实是与刘台一样的,只是他的宽厚的个性,使他不愿意说破而已。
  二人又多少喝了一点。
  “好了,送人千里,终有一别。多谢了,可远兄。回去,你要小心一点,别与张居正斗气。”刘台说。
  “没事的。最多不让我当官。”于慎行笑着说。
  “我走了,再会,再会”刘台说着说着,泪水就流出了。
  于慎行呜咽难言。他停了一小会,双手握住刘台的手,颤声说:“保重,保重。后会有期。”
  “放心,放心。”刘台说完,转身,大步离去。一仆跟着。
  直到刘台的身影一点也看不见了的时候,于慎行才往北京方向走去,缓缓的。他的心里,好像少了一些东西似的;脑子里,也空空的。
  2
  送别刘台后的第三天,张居正、于慎行等大臣共同参加“经筵”,也就是给十几岁的万历皇帝讲课。这次主讲的是于慎行。讲的是《论语》。于慎行让皇帝背一段话,背至“其色勃也”时,把“勃”读成了“背”。张居正立即严肃地纠正道“应该读作‘勃’”。张居正那声音的大与凶,使得皇帝脑袋一颤;在场的其他大臣,包括于慎行,都相顾失色。
  经筵结束后,众臣散去。于慎行正一心一意地走路呢,张居正从后面喊他了:“可远请慢走,我有话问你?”
  于慎行便站住,回转身。
  张居正几步走到于慎行的跟前,冷冷地问:“听说你去送刘台了。还在城南高丘上喝了一阵子酒。”
  “是的,我送他去了。”
  “你为什么要送他呢?”
  “因为我与他是朋友,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走。”
  “你很有热心,古道热肠,真不愧是孔圣人家乡的人。”
  “我难比孔子!”于慎行的口气,冷了下来。
  张居正听了,面容冷峻地看了于慎行一眼。然后,昂首阔步离开于慎行,钻入软轿,离去。
  3
  这一天夜里,凛冽的北风不只吹得窗户上的厚纸轰轰作响,还从缝隙里钻入室内,使得灯盏的火苗飘忽不定。于慎行独自一人在书房中,一会儿躺在床上,一会儿双手撑着墙壁,一会儿喝一口酒。口里,发出一种野兽负伤后的哀鸣。
  以前,他自己在家里没有喝过酒。
  他是在得到刘台的死讯后,因为苦闷难当,才往肚子里灌那种又热又辣的液体的。他边喝边说:“刘台老弟,你是喝酒后身亡的。你不是很能喝吗?这回怎么喝了以后就受不了啦?你喝的是酒吗?你喝得是一般的酒吗?”
  说到这里,于慎行的那泪也就下来了。
  他不擦,任泪水下流。泪水刚出眼眶时,还热热的,待流到嘴角那里时,已是凉的了。有一滴,还流入他的嘴里,到了他的舌尖。于慎行感觉出泪水的滋味,悲痛更加强烈,便放声大哭起来。
  “刘台老弟,你就这么简单地死了,这么轻易地死了,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三、五个家人侍候在旁边,但一句也不敢劝。他的夫人,也在桌边站了好长时间,但被他撵走了。
  他继续喝。
  他的酒量,本极有限的,又加上心情坏到了极点,所以,一个时辰之后,便醉了。
  虽然醉意浓浓,但脑子里却明白得很,清醒得很。他想象着刘台在浔州戍所,一个人打发掉几天孤独的日子。最后,喝了两碗酒,死去。
  “不行,我要上疏,我要向朝廷上疏。朝廷必须调查刘台到底是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于慎行大声说:“来人,给我准备纸墨。”
  虽在醉中,但那奏疏还是一气呵成的。
  4
  疏上。
  五、六天过去了,还不见颁下朝旨。于慎行沉不住气了。可巧这时,于慎行有了一次单独与皇上在一起的机会,便问及此事。皇帝回答:“这事已交给张先生了,你去问他吧”
  于是,于慎行便去张居正府上,询问。
  张居正听了,半天没有说话。末了,他来了一句:“我已让浔州知府调查这件事情,等等吧。”
  说完这句话后,张居正不等于慎行说什么,便说:“对不起,我手头还有要事,您先回吧。”
  5
  时间过得真快。大明王朝的官员们,得志的也好,失志也好,那日子都是一天一天地往下过的。
  转眼,到了万历五年。
  刘台,死去差不多有一年了。这一年当中,于慎行从来没有间断过要求朝廷调查刘台的死因。但每一次,都被张居正冷冷地搪塞过去。于慎行还给浔州知府写过一封长信。信中说在你的地面上死了朝廷大臣,你没有一个明白的交待,说不过去。末了,于慎行还使出以前没有用过的手段,说你如果不好好地调查,我会弹劾你的。奇怪的是,浔州知府接到信之后,像没事人一样,连个信都没有回。这样,于慎行心中的怀疑便更加强烈了。“十有八九,是张居正让人下的毒手。”
  于慎行的心中,时常泛起一阵一阵的寒意。以前建功立业的雄心,被官场险恶的冷水浇得消失净尽。张居正的骄横、气量狭窄、把不同政见的人视若仇敌的做法,于慎行很是看不惯。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死了。
  按照礼制,张居正必须回他的湖北老家丁忧二十七个月,然后才能重回朝堂为官。但是,张居正不愿意回他的老家。他让太监冯保帮忙,让皇帝颁下圣旨:让张居正在北京府中摆设灵堂,以尽人子之孝。
  这一下,舆论大哗。先是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几人先后上书,弹劾张居正忘亲贪位、蒙蔽圣聪,以致出现日食。天变示警,恳请皇上让张居正回家丁忧,以为士人榜样。张居正看了上书以后,大怒,请出圣旨,把四人狠狠地廷杖了一顿。这还不算完,还把四人的官职免去,赶出北京。吴中行,赵用贤待伤势好了一点之后,立即离去。没有一个人敢去送行。
  还真是怪了,不怕惩罚的人又出现了。这不,刚刚廷杖了四人,又出来一个邹元标,还是上书,还是说张居正应该立即回家丁忧守制。并且,邹元标的上书,言词还较为激烈,把张居正说成是禽兽。这回,张居正的怒火也就更大了。这样,廷杖得也就更为厉害,以至于把邹元标的腿都打断了。从此,邹元标成了瘸子。
  此时的于慎行,因为胸中一是存有对于刘台之死的极大愤怒,二是对于礼制有一种自觉的维护之心。这两种因素交织着,使他不顾自已的身家性命,继五人之后,又复上本。
  于慎行出身孔孟之乡,自幼便对孔子学说朝夕揣摩,于礼制极有心得。他认为,身为朝廷大臣,任你有多大本事,但你不遵守礼制,便没有做大臣的资格。
  这样的话,于慎行的上书,与以前那些人比起来,便极有理论高度。再加上,他是皇帝的老师,天天向皇帝灌输这些道理,所以,皇帝看了于慎行的奏折后,不免心动了一下。他向张居正说:“你看,于爱卿的折子,说得头头是道”
  张居正的内心深处,对于于慎行是颇为敬重的。他知道,于慎行十九岁成为举人,二十三岁进士及第,是一个极有学问的人。主要的,是于慎行这个人没有一点私心,所以他就什么也不怕。对一个什么也不怕的人,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见皇上这样说话,张居正便说:“皇上,我好好地与于侍讲谈谈吧。”
  “也好。朕是不愿意让先生回老家的。先生回了老家,朝廷大事谁又能管得了呢”
  “我明白。”张居正毕恭毕敬地说。
  张居正从宫里退回府上,立即派家人用轿子去请于慎行。
  于慎行自然明白张居正请自己的真实用意了,只好上骄,来到张府。
  正堂大厅里分宾主坐定后,张居正吩咐家人上茶,上好茶,雨前龙井。
  在缭绕的白色茶气中,张居正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微笑。他说:“可远喝茶,我这可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啊。你平时喝不到的。”
  于慎行听了,立即说:“我是喝不到,但我平时从来没有喝好茶的愿望。能喝点白开水,平平安安地喝点白开水,就很满足了。所以,喝不上好茶,我倒不认为是一件可惜的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可远有颜回之志,我是深知的。”
  “比附先贤,可远岂敢。只是平素有点淡泊之志,对于我们为官的很有必要。”
  “哈哈,可远的口才,我是早就领教了的。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当皇帝的老师。可远,今天你要是想给我上上课,我也是欢迎的。”
  于慎行听出了张居正话中多少存在的讥讽,于是,便说:“可远岂敢在张相面前班门弄斧。只是,我认为我们为官的不能不思一下后路。一味地勇往直前,也易生弊。”
  张居正听了,脸色微微一变,眉毛微微一皱,半天,才说:“可远,我明白你的深意。你无非是说,为政之道要刚柔相济,过刚则易摧折。像王安石似的拗法,最后落了个那样的下场。这,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你说说,我开闯出来的新政,能停下来吗?‘一条鞭’法,刚刚有了点成效,我如果回老家三年的话,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你的正确做法,你的一心为了大明江山的做法,朝中大臣都明白、支持的,不会因为你的离去而改正。再说,你还可以在老家处理重大政务的。”
  张居正听了,又是半天没有说话。在这无言的状态中,他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于慎行明白,张居正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是一个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自己苦口婆心一番,也不能指望有多大效果。所以,他就把口封住,不再说什么了。
  于慎行想告辞而去。但是,张居正不让走,他说:“可远,难得你能来我府上,我们两个喝两杯吧。”
  “这……”于慎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快别这那的了。你听我的。来人,吩咐书房摆宴。”
  张居正的书房,极为宽畅。只西壁上有几个书柜,其他地方,一桌、一床、几把椅子而已。
  二人边说边喝。时间不长,在于慎行坚持不喝的时候,张居正也就没有再让。
  随便吃了点什么后,宾主两个身边各放了一杯新沏的龙井。两人相对的情景,又与于慎行刚进张府时有点相似了。
  张居正微微喝了一口茶,嫌热,吹了一口气,把茶杯放于桌上。看看于慎行,他说话了:“可远,我没有想到,你也在夺情这件事上弹劾我。我真的没有想到!”
  “是吗?您不知我在礼制上是一个守礼的人吗?”
  “这,自然知道。可是,可远,我待你不薄,没想到你也跟着他们一起掺和。”
  “我不是跟着他们,我是自己单独上的疏。至于说你对我不薄,我想说,你说得没错。并且,正因为你对我不薄,我才上疏的。”
  “那就怪了!”
  “一点不怪。我的观点,就是一个大臣,必须要守礼,不守礼,便没有做大臣的资格。我那疏上,也是这样写的。您已经看了的。”
  张居正嘿然无语。
  一时,出现了冷场。
  既然难以坐下去,于慎行便只有告辞了。
  6
  因为张居正的夺情一事,长安门外,又出现了匿名揭贴(与“文革”时期的大字报差不多的一种东西)。内容无非是说张居正无父无君,与王莽、曹操的行为一样。张居正听说后,立即把此事报告皇上,并说:“皇上,您看这事,我不回家丁忧,还真的不行哩。那揭贴把臣说成是王莽、曹操,这不是诋毁臣下吗?”
  皇上一听,把小嘴一蹶老高,说:“朕下旨严责,以后谁再说你应该回家守制,我就狠狠地治他的罪。”
  于是,万历皇帝通过内阁,颁谕朝堂,内容大致为:“奸邪小人,藐朕冲年,忌惮元辅。乃借纲常之说,肆为诬论,欲使朕孤立于上,得以任意自恣,兹已薄处。如此后再有党奸怀邪,必从重惩,不稍宽宥,其各凛遵。”
  当于慎行听到“乃借纲常之说”时,那脸便极快地红了。在各位大臣的上疏中,数自己的疏中引用圣人之言最多。也就是说,纲常之说,数自己阐发得充分了。于慎行先是心中一寒,后便下定了退隐的决心。
  退朝后,于慎行向皇帝奏了一本,其中说自己患有头疼之疾,必须回乡休养。同时,他还给张居正写了一封信,其中有这么一句:“吾乡之水,甘甜无比,胜过天下好茶。可远愿能长饮之。”
  时间不长,朝旨下来,批准了于慎行的乞休请求。
  与于慎行几乎同时乞休的,还有掌院学士王锡爵、田一俊等人。
  7
  于慎行在他的老家山东东阿,一呆便是五年。在这五年里,他写成了《谷山笔尘》、《读史漫录》等著作。身体,也休整得更加健康了。
  万历十年,大明王朝出了一件大事,内阁首辅张居正,因病不治,死于北京,年仅五十八岁。
  张居正死后三个月,于慎行接到圣旨,让他火速进京,另授官职。
  于慎行草草收拾了一下行囊,便沿大运河北上。
  到了京师,与各位大臣们会面后,于慎行有一个很明显的感受,那就是,人们已经在以大骂张居正为得风气之先了。
  时间不长,朝旨下来,着刑部侍朗丘舜为查抄张居正江陵老家家产的专使,不日之内,便要出发。
  这天晚上,于慎行彻夜难眠。他思前想后,决定自己不能随波逐流。
  第二天,他专程到丘舜府上,但家人说丘大人公务繁忙,没有在家。没有办法,于慎行只好回家。
  回家后,他在椅子上却是坐不住了。他想他必须抓紧时间给丘舜写一封信,让他手下留情,不要对张居正家人赶尽杀绝。写好后,让家人备轿,一口气,于慎行又到了丘府。
  正好,丘舜已经是准备出发的了。此刻,他要去宫中面辞皇上。
  “丘大人,我找不着你,给你写了一封信”于慎行呼吸急促地说。
  “看于大人您急成了这样,不就是为了张居正家人的事吗?”
  “就是就是”
  “好,您给我吧。”
  于慎行把信递了过去。
  丘舜与于慎行告辞。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又说:“于大人,您不是宰相,可比宰相的肚子还大啊。要不是张居正,您不早就飞黄腾达了?”
  “请走好,请走好!”于慎行客气着说。
  可是,于慎行没有想到,别看这个丘舜平日里蔫不几的,整治人的手段却是极为毒辣。他到了湖北江陵以后,对于张居正的家人刑讯逼供,逼得张居正的大儿子张敬修上吊自杀。敬修死前,写了一封血书,寄往北京。几经转手,血书到了于慎行的手中。
  于慎行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他的手里,拿着张敬修写的血书,急急地往申时行府上赶去。那血书上写着:“丘侍郎,活阎王!你也有父母妻子之念……何忍陷人如此酷烈”。
  申时行是在张居正去世前的三两年,进入内阁办理政务的。
  于慎行见了申时行,也来不及客套,便说:“申次辅,你快救救张家后人吧,丘舜在湖北做得太过分了。”
  申时行笑了,说:“可远,你急什么。就像你自己遇到什么急难似的。”
  “我能不急吗?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敢说他的坏话。现在他死了,又没有人说他好话,这不正常嘛。这样的意思,我在大臣们面前说过。我给丘舜写信时,也写上了。我还要跑到皇帝面前去说。”于慎行很是激动。
  “也是,墙倒众人推嘛。我以后要是罢官了,人们也会是这样的。”申时行一副万事看得开的样子。
  “丘舜也是的,为什么这样对待张相家人。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张相大儿子写来的血书。”说着,于慎行双手把血书递了过去。
  申时行接过,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还给于慎行,并没有表现出于慎行渴望看到的激动。
  “申次辅,你看这事,怎么办呢?你是内阁大员,说话比我们有份量的。”
  “哪里,您这皇帝的老师,能量不在我之下。”
  “不是那么一回事。”
  申时行又不说话了。
  于慎行知道,申时行这个人是一个大滑头。平时,极少见他出面承担什么事情。这一回,于慎行决心盯上他,于是便实实在在地来了一句:“申次辅,你不能不管啊!”
  “你让我想一想,好吗?”申时行说。
  于慎行想,也只能这样了。
  但是,好几天过去,申时行还是没有想好。见了于慎行的面后,谈这谈那的,就是不谈张家后人的事。无奈,于慎行第二次闯进申府。
  “申次辅,你不能再拖了。丘舜的过火行为,实在让我看不下去了。”
  “过火,张居正做事做得不过火吗?打人家邹元标,打就打呗,为什么非要把人家的腿打断不可呢?”
  “这,人已经死了,何必再去计较呢。再说,他的家人,又有什么过错呢?”
  “家人是没有过错,但人们对张居正的这口气,总得要出吧?”
  “出气?出气也不能逼死人命啊。”
  申时行无语。用他的右手,一下一下捋他那稀稀的胡子。
  “申次辅,今天你不把这事办了,我就不走了。我吃在你家,住在你家。”
  “那好啊,我正愁没人与我谈论《论语》呢,你不请自到,我高兴,我高兴。”说完,申时行哈哈大笑。
  “请您快别说闲话了,快快想法去救张家后人吧。”
  “你说怎么救?”
  “由你带头,联名上疏朝廷,请皇帝宽恕。”
  “也好,只好听你的了。”申时行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于慎行,这才大大地出了一口气。
  “你写吧。”申时行说。
  就在申时行的书房里,于慎行情真意切地写就一疏。内容是恳请皇上念及张居正老母已经八十多岁,请宽大处理。请给张居正老母留下宅院一所,田地十顷,以有所居,以能赡养。
  细读完于慎行的上疏,申时行由衷地说道:“好,好!可远,我佩服你算是佩服到家了。要不是张居正做梗,你早就当上一个尚书了吧。他那样对你,你却这样对他。你的为人,不枉你的字叫做‘无垢’。无垢,无垢,你的心里,真的是没有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啊!”
  发完感慨,申时行拿起毛笔,郑重其事地在疏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