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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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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新覺羅啟檸
我望去全身,塵土和憂煩,戰火和疲累把我的裙子染成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一件從阿房宮搶來的戰利品了. 幾年了,我和他在一起,就沒有停止過這種不斷的穿上新衣服又弄髒弄破的日子.弄破了,縂比我以前在虞村的時候,沒有不露出腿的裙子好一點.這時候,我就是有新裙子,明天還能穿上嗎? 他那一天和很多騎馬拿槍的人們呼嘯而過的時候,我在井邊打水.他向一個侍衛丟了個眼色,那冰涼鉄硬的手把我攔腰抱起,就這樣我徒勞的看著水筲滾落在井欄外面,還有我村裏面母親那徒勞的哭聲,一路在煙塵中漸漸的遠去,再也分不清...... 好幾年了.我跟著他.聽説他是有名的楚霸王,又有一身武功,還英俊倜儻.可是他也會不像個君子的駡人,不聼勸告,還會動不動的生氣,這時候我就想躲起來,那劍,據説可以削鐵如泥,雖然我沒有見過,但是我知道有一次我看見了從馬背上飛下來的半個腦袋,還有那緊接著松垮垂落的軍士.他是楚人,高興了還唱歌,唱一些我開始聼不懂的歌子,後來,我也學會了給他唱的那些.他年輕,他一次可以掄起百斤的斧子,他有力,他可以那個武士一下子摔出幾丈遠.百斤的斧子掄起來,通常有人頭落地,那個平時也是心腹的兵士,就在帳門口,我眼前,抽搐了幾下子,就不動了. 我望去我丈夫,我的大王,他的手攥得緊緊地,我從指縫中見到汗水.他的臉上塵土和汗水還有鬍鬚,交織在一起,變成我小時候在村子常聽説的惡鬼的模樣.我卻沒有發抖.他的胸脯起伏著,劍半挂在腰閒,我親手編織的穗子,已經纏成一個條形的暗黑色的一只眼睛,斜斜的,也望著我. 他卻沒有看我,只是一句,虞姬,漢兵打過來了. ”他,來報信,我們的人,去了大半!” 劉邦,那個半老的男人,在一次會盟的時候我見過的,一臉的猥褻,天會給這樣的人天下麽?不知道,我聽説那無道暴秦,始皇帝一樣也是形象猥瑣,不堪入目;那爲什麽殘暴的桀紂,又都是豪氣干云的鬚眉?我知道劉邦身邊有張良,大王身旁的人可也不錯啊?爲什麽?因爲有一個韓信?因爲那一年,沒有把劉邦誅殺在鴻門宴?難道大王真的像他說得那樣?我得天下凴驍勇不用奸.可是,什麽是奸?那麽過去的兵書兵法,也是奸嗎?我不懂了.我給了他一杯酒,酸苦的村醪,我望向渾濁的罐中,一隻蒼蠅不知道什麽時候醉在裏面.我把它潑了出去.他的杯子,又伸了過來. 漢兵説是十萬,我們的江東兵卻還沒有過來,就連是烏騅馬都在帳子外面哀哀的嗚咽著,何況他! 我轉過身,因爲他,緊緊地拉住了我.我看見他眼裏面的血絲.我看見他眼裏面的憤懣,我看見他眼裏面的不捨,我看見他眼裏面,有兩個我,慢慢的,就變形了,扭曲了,滑了出來. 他面前有半杯子殘酒,我端起來灌了下去,我和他還沒有合巹過啊. 也許以後也不會了. 我聽見他說,妃子,如果我們勝了,我一定立你為后,就沖你這份兒忠心.我苦笑,我記得那次在咸陽,他和大將們挑選秦朝宮女的場面,我一生都沒有見過那麽多人啊!哪怕是在戰場上!還有些要逃命的,他們哈哈笑著,抓回來,像切菜一樣,砍了,大殿前面塼地縫裏沁滿了殷紅,有點像一塊一塊的劃分好的田.記得他讓我隨便拿首飾衣服,秦宮裏面有很多排水溝,那時候,喝不完的酒,就在裏面流......秦囯的宮室是用罪惡筑就,是禍囯的象徵,大王令人燒了它,那火好大,城中的人們有很多趁亂拿東西的,灰燼裏面,有的人繙撿出來紅色金雕漆的胭脂盒子...... 他攥住我的手,汗溼了他的手,我的手心裏面就像是平時洗衣服在江邊一樣,我的肩背上也是汗,微微刺著我,很想跑出去,哪怕外面就是漢兵.他盯著我.妃子,若是我們敗了,劉邦一定不會放過我,他會不會像白起那樣?”不會的,大王,您放過他一次,.......”我安慰他,可他伸手堵住了我的嘴.我心裏面也明白,大王是曾經的天下雙雄之一,天無二日啊.狡詐如劉亭長,怎麽會留下危險?”如果漢軍勝了,劉邦會像他搶秦宮人一樣,輕輕地把我再次掠上馬背,而這一次,聽説后宮裏面還有一位善妒的呂雉做主母......”大王,不要擔心,江東的援軍會來的!......我幾近絕望的喊出來.”大王,您還不相信虞姬嗎?就算是......就算是漢兵來了,虞姬也會自盡,以謝大王恩情...... 我迷亂地說著,酒灑出來,順衣服流下去.他臉上很暗,什麽也沒有說,看見外面一點一點的清光灑進來. 已經是四更.如果不是連年戰亂,這時候應該是百姓們睡的最香的時候.有戰馬輕輕響鼻的聲音,有的兵士在打鼾,也有在巡邏的,一邊疲憊的拖著纓槍.營火滅了.秋蟲唱起來,唱的好比羅敷歌,一來輕輕的,後來就響了,響了,”笑對太守拜,羅敷有情郎,天明共埰桑,......”我走出帳外,看見遠處地平綫上來了一線黑影,漸漸變成了一個鍋沿那麽寬,又慢慢變成一具磬那麽大,火把明亮的在他們手裏,羅敷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一聲脆響,酒杯一片一片在地上.他紅了雙眼,喊道,難道江東的人不來了麽!楚地盡被劉邦奪了去!你進來!不要被流箭飛矢傷了!我趨步上前,為他披上戰袍,看看箭袋,數了三十隻箭進去,又很快的拿出松香擦弓弦,暫時的,誰都沒有話.我盡力的想撫平他袍子上的皺褶,看著我親手綉的虎紋,有點退色的紅絲綫.我努力要抖開那纏在一起的穗子,眼裏面是干的,他的眼裏面是兩團火.我的嗓子裏面有一團火,我也許是喝酒多了吧?我雙手不停的收拾著,兩眼卻是定定的望向他,他不看我,他只是乜著外面,喉結一起一落,聼不懂他在説什麽. 我用手撣去他靴子上的土,那雙腳已經不耐煩地往外面邁出去. 袍子抖起來一陣風,那削鐵如泥的劍隨著在他消瘦的腰閒晃了兩下,帳外太陽炤進來.我聽見楚歌,也仿佛看見了漢兵的刀槍,聽見一個聲音,”楚王大勢已去,我們何不降了劉邦?”我們都一個顫慄,又一個聲音”可惜了他虞村搶來的那個美嬌娘!”......兵士們大嘩,營中已亂.他在喊人,沒有人來. 我拉住他,叫他稍微定神,漢兵有詐也未可知! 他甩開我,我抓住一根絲綫,劍穗子.另一只手索性握住劍把,袍子中間卷裹著,沒有聲音的一道冷光飛出來.他一時不覺,只是一個頓腳,我划在頸閒,只是一瞬的熱.”虞姬留下,不要跟孤出去!虞姬!虞姬!......” 他急俯下來看我,仿佛是頭一次看見用刀殺人,像一個孩子一樣驚惶.忽然眼裏面又是兩個我,馬上模糊了暈開了落下來.一瞬又變了輕鬆,如釋重負般,看得我迷離,他居然笑了.我努力分辨著, 是的.他笑了,真的咧開嘴. 他撿起劍來,在袍子上擦著一邊說著,”虞姬,不愧跟孤這幾年,真貞烈女子也,不被劉邦汙了去,強似我營中那許多鬚眉!......我透過黑蒙蒙的眼神看去,想說什麽,已經不會說了,一晃而過眼前的我們村的水井,竹子做的水筲,打上來的水清清亮亮的,能洗掉我眼前的黑霧,能洗去這人世間的血色......他嘶聲喊著,戰袍披下來覆了我的臉,我閉上眼的時候,剛剛來得及看一眼那上面我綉的虎紋,紅絲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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