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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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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明
李青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他喜欢这样向别人介绍自己：姓李的那个李，绿油油的那个青。据说他每个月光稿费就有两千，比他在县自来水公司当工会主席的工资还要高。但他并不喜欢实事求是地向别人说，更不喜欢吹嘘，别人问起来，他总是很神秘地一笑，别人要是实在想要问个明白，他就说，够我抽烟喝酒的。事实上，李青并不抽烟，而且李青喝酒也很少自己掏钱。你知道，他得写作啊，他哪有时间陪人家喝酒啊，而且还是自己花钱陪人家喝酒，这样又费时间又花钱的傻事他才不做呢。
李青已经出了三部书了，第一本是诗集，自费的，印了一千本，除了送人二百五十本，剩下的七百五十本就全扔在他家的地下室了。第二本是散文随笔集，找企事业拉的赞助，也印了一千本，除了送给那家给赞助的企业五百本，剩下的李青就送人三百本，又留了二百本。第三本是小说，一家正规出版社给出的，但人家只给了三千块钱，十本样书，李青送人五十本，还是自己去新华书店买的，所以说李青的第三本书也只给他带来两千块钱的利润。现在李青要写第四本书了，据他说这是一本与蝴蝶有关的科普读物，已经跟出版商都联系好了，说书写出来后，人家会给他一万块钱的报酬。所以这段日子李青就显得很忙，特别是每到周末那两天你根本就找不到他，他周五下午六点就坐车到一百里远的迷蝶山里去了，那里山高林密泉水旺野花多，那里有有名的蝴蝶谷。李青在QQ上不小心认识了个出版社的mm，他本来是打算小小地调戏那个mm一下，他让那个mm来看他，说要领她去他们那里有名的蝴蝶谷看蝴蝶，但李青是说者无意，那个mm却是听者有心，出于职业出版人的敏锐的市场头脑，她知道李青是不大不小的宝一块，可以供她一挖。于是他们就从玩笑转入正规，不用半个小时，就商定了一个出版计划。然后李青就收起了他的善于调侃的笔锋，每周利用周末两天的时间到那个蝴蝶谷里去，他给蝴蝶拍照片，观察蝴蝶，记下笔记，然后周一回单位后，他再利用那些笔记写成一些通俗易懂，活泼可爱的文字。
顺便在这里穿插一个小消息，李青买了一台新电脑，放在单位里用。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别扭，其实只需稍作解释就很清楚了。李青是在县自来水公司上班嘛，自来水公司管水，也是个真正的清水衙门，所有的办公设施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整个公司只有一部电话，在办公室。整个公司只有一台电脑，也在办公室。作为自来水公司工会主席的李青，虽然独自拥有一间办公室，却没有电脑。平时李青都是把他的写作时间安排在家里，上班的时候李青大多是看书看报，或者到别的办公室跟同事胡吹海侃，实在想写了就用笔写。但因为在家熬夜写作，李青的头发这几年掉的很厉害，他老婆那天就说他，说他的头发越来越宝贵，隔三里路才见一根了。而且这段日子李青的健康状况也令他自己担忧，视力下降，精神恍惚，颈椎疼痛，身体发胖，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处于亚健康状态。于是李青决定减少夜间写作的时候，早睡早起，跑步锻炼身体。也于是李青决定，自己花钱买一台电脑，放在办公室里，用公家的时间，用公家的电，写自己的文章，挣自己的稿费。
好了好了，你看我说了这么多了，还没说到正题上，真是洋洋千言，离题万里啊。其实我要说的是这个星期五的傍晚，当李青坐了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到达迷蝶山下的临时站牌下，看着公共汽车把他扔下，又绝尘而去，李青觉得飞扬的尘土在夕阳的映照下也泛着迷人的光彩。李青看了一会儿，还拍了一张夕阳下金色的尘土和公共汽车黝黑的背影的逆光照片，然后他就提着背包转身走上了通往蝴蝶谷的那条机耕路。按照以往的行程，李青顺着这条机耕路大概步行十分钟，然后转过一片槐树林，在一个长满青青芦苇的鱼塘边，就会看到几间灰白色的平房，这里是住着一对看管鱼塘的老夫妻，这里也是离蝴蝶谷最近的地方。李青在第一次来时就把这里选作他的小旅馆，那对老夫妻似乎也很高兴李青能住在这里，他们一晚只收李青十块钱，还免费从鱼塘里捞鱼煮给李青吃。当然，作为回报李青也给他们拍了很多照片，还给他们从城里带来一些他们没吃过的食品。这次，李青给他们带的是荔枝和芒果，这些珍贵的南方的水果，李青知道那对老夫妻从来就没吃过。
现在，李青就是带着他的旅行包走在那条机耕路上。这是个初夏的季节，路两旁是正在抽穗的一望无际的麦田和地瓜地，李青觉得这没什么看头，于是他就那样一直走，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走了不止十分钟了。这时夕阳已经快落山了，而那片槐树林却一直没见。李青想，自己是不是迷路了呢？
李青站下，迷惑地四处望望，绿蒙蒙的山野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深沉起来，几只鸟在渐暗的天空中苍惶地飞来飞去，偶尔能听到风的声音，但那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空气中的弥漫着一种安宁得叫人心慌的气息。李青有些慌乱，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从远远的一块麦田里走出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衫的女孩子，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花。一看见有人李青就不紧张了，他向女孩子挥了挥手，远远地问她那片槐树林和那个鱼塘在哪儿？女孩子指了指李青身后，说，你走过了。李青回头看看，那片槐树林果然就远远地沉浸在一片暗紫色的暮蔼里。李青想，也许他近日来一直精神恍惚，走在路上时又想了太多关于蝴蝶的事，所以没看见槐树林，就走过来了吧？
李青向女孩子道了谢，然后转身往回走。这次李青很快就到了槐树林，很快就到了那个长满青青芦苇的鱼塘，很快就进了那几间灰白色的平房里。那对老夫妻早就炖好鱼等着李青了，他们爱怜地看着李青大口大口地吃着鱼，李青想，也许他们把他当成他们的孩子了。李青知道这对夫妻唯一的儿子在离这里很远的省城里工作，他在那里结了婚，有了孩子，除了偶尔寄点钱，好几年都不回来一次。李青于是就把自己想象成这对老人的儿子，李青想，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李青的父母也跟他们的年纪差不多，李青也很少回家，就算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一样孝敬一下，又有什么不可的呢？
你知道啊，李青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文人多是这样，又善良又敏感。
李青再次看到那个穿白色短衫的女孩子是在第二天傍晚，那时，李青已经在蝴蝶谷里转悠了一整天了，他拍了一百多张照片，观察了无数只蝴蝶，记下了整整十页的笔记，他也已经很累了，双腿灌铅一样一步也不想挪动。李青于是就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那块石头就在一个悬崖边上，也许它在那里已有很多年了，它的阴面长满了青苔，它的四周长满了各色的美丽的野花，李青坐在石头上，看到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一些暗紫色的暮霭正慢慢从悬崖的下面升上来，李青想，他该回去了，他该回到鱼塘夫妻的温暖的家里了。就是在这时，李青看到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衫的女孩子从一丛灌木的后面走出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花。寂寞了一天的李青一看见有人精神就振奋起来，他向着女孩子挥挥手，嘿，又看到你了。女孩子似乎一惊，她在离李青十米远的地方站下，一声不响在看着他。李青发现那个女孩子的眼睛很黑，他还发现那个女孩子的眼里也发着一种暗紫色的光芒。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李青问。
我在找蝴蝶。
找蝴蝶？李青又问，你家就在附近吗？
我家在城里，我是来这里找蝴蝶的。
找蝴蝶？你要找什么样的蝴蝶？
一只白色的蝴蝶，它飞到这里来了，你看到了吗？
白色的蝴蝶？
是的，白色的，很大，很美，你看到了吗？
我没看到。李青说。
不过，我这里有很多蝴蝶的照片，你过来看看有没有你想要找的？李青又说。
不，天晚了，我要回家了。女孩子似乎突然有些紧张，她转过身去，边走边说，太晚了，我要回去了，爸爸妈妈该着急了。
然后，李青就看到那个女孩子白色的消瘦的背影匆匆掠过那丛枝叶浓密的灌木，消失在了暗紫色的暮霭里。女孩子不见了，几根斜长的灌木枝还在不停要颤动。李青想，也许那是被女孩子不小地碰晃的。李青又想，那个女孩子真是有点儿怪异。
李青在蝴蝶谷的日子是忙碌的，也是快乐的。他早晨进山，晚上回到鱼塘夫妻那里，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了，颈椎也不像以前那么痛了，他想，还是山里的水土养人。这期间，李青也在办公室里写了很多篇散文，多是写蝴蝶谷和那对鱼塘夫妻的，李青觉得那些散文篇篇漂亮，篇篇动人，有时候李青自己看着，都会被感动得鼻子发酸，他想，自己真可以称为文学大师了，那些文章，也真可以入选中学生课本了。
李青在蝴蝶谷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他就已经连续来了四五趟了，他觉得他已经拍摄了足够的照片，写了下足够的笔记，也积攒了足够的有关蝴蝶的故事了，他觉得他可以动笔了。但当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自己买的那台电脑准备开始写作的时候，心里却又觉得有些空荡荡的，似乎，他还缺少些什么。似乎，他遗忘了些什么。但是，是什么呢？李青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又开始头疼了，他想，是什么呢？
李青在QQ上跟那个出版社的mm聊天，他跟她说到那对鱼塘夫妻，说到那个穿白色短袖衫，手拿一把白色花的女孩子，还说到那些美丽的蝴蝶，他说他能听得懂那些蝴蝶的话。出版社的mm就笑，她说蝴蝶还会说话吗？她觉得李青是被蝴蝶精迷住了，所以她建议李青辞掉工作隐居到蝴蝶谷去，然后娶个蝴蝶精做老婆，再生一大堆蝴蝶孩子。李青也笑，他知道自己不会真的辞掉工作到蝴蝶谷去找个蝴蝶精老婆，但他还是决定最后再到蝴蝶谷一次，他想再看一看那对年老的鱼塘夫妻，听他们讲一些有关蝴蝶谷的传说，他想，也许他会听到一些有趣的故事，而那些故事也许会让他的这本书更加精彩。
李青坐着公共汽车到达迷蝶山下时，照例是个星期五的傍晚，夕阳照例在一天的最后这个时刻放射出金色的迷离的光芒。这次李青没有迷路，他很快就看到那片槐树林了，而且他也已经看到鱼塘里那些高高密密的青青芦苇了，可是这时，李青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衫的女孩子，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花，站在槐树林边暗紫色的暮霭里，她似乎是在那里等人。李青想，她在等谁呢？但很快李青就发现，那个女孩子是在等他。
那个女孩子迎着他说，我的父母回城里了。
哦。李青说。
我在这里等他们。
哦。李青又说，你怎么不一起回去呢？
你见过他们吗？女孩子盯着李青的眼睛说。
我不认识他们。李青说。
我知道你也是从城里来的，可你怎么不认识他们呢？
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我在这里等他们，可他们还不来接我。李青看见女孩子的脸上掠过一丝忧伤的阴影，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走进了幽暗的槐树林里。
李青断定这个女孩子的脑子有问题。他觉得有些可惜，他想，这么漂亮年轻的女孩子，怎么会脑子有问题呢？
鱼塘夫妻对李青的再次到来异常兴奋，他们又给李青炖了一条大鱼，看着李青大口大口地吃着，脸上都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们还给李青讲了许多有关蝴蝶谷的古老传说，他们给李青描述了多年前蝴蝶谷里那种群蝶飞舞的情形，他们说，每年都有很多人来蝴蝶谷捕蝴蝶，所以蝴蝶谷现在的蝴蝶比以前少多了。他们爱抚地看着李青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青年，你是给蝴蝶照相，还把它们写到书上，你没有捕蝴蝶。最后他们还说，蝴蝶谷的蝴蝶从古到今都生活在那里，它们都成精了，谁要捕捉它们，它们就会报复谁。他们说起十年前的一件事，说有一对夫妻带着他们十四岁的女儿来到蝴蝶谷，他们一家都是蝴蝶迷，白天到蝴蝶谷去捕蝴蝶作标本，晚上就住在鱼塘夫妻那里。他们已经捕了很多蝴蝶了，可他们还是很贪心，还想再捕一些，于是在他们临走的那一天，一家人就又上山了，就是在那一次，他们的女儿在追一只白蝴蝶时，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
唉，真可惜啊。鱼塘夫妻叹息着。那个女孩子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爱啊，她给我们讲城里的事，还缠着我们给她讲蝴蝶谷的事，她的小嘴真甜啊，她叫我们爷爷奶奶。我儿子在省城，他从没带我孙子回来过，我们去过一趟，去看我们的孙子，可他一直没叫我们爷爷奶奶。那个女孩子就叫我们爷爷奶奶。一口一个爷爷奶奶，你不知道她叫得我们心里是多么舒坦啊。可是，她死了。都怪她的父母，非要捕那么多蝴蝶，所以她死了。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还想着她。我们做梦也想着她。有时我们老眼昏花的，还看见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衫，手里拿着一把白蝶花，我们一叫她，她就不见了。唉，我们老眼昏花的，总想起她最后一天的样子，就以为真的看见她了。其实，她已经死了十年了。
白色短袖衫？手里拿着一把白蝶花？李青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的脑子也变得异常混乱，他想，是见鬼了吗？
夜里，李青强烈恳求鱼塘老汉跟他一起睡，他问鱼塘老汉，十年前那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住在哪里。
就住在这间屋里，那个女孩当时好像就睡在你睡的那张床上。鱼塘老汉说。
好容易到了第二天清晨，李青又恳求鱼塘老汉跟他上山到那个女孩子摔死的悬崖下看看，到了那里，鱼塘老汉指着李青曾坐过的那块大石头说，女孩子就是被这块石头绊倒，然后摔下悬崖的。李青脸色苍白，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他看到那里有一树白色的花，清晨的山风吹来，朵朵白花像一只只美丽的白色蝴蝶在绿叶间飞舞，跟他见过的女孩子手里拿的花一模一样。
鱼塘老汉说，那种花叫白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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