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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与刀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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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袅娜
(一) 那是一个枭雄逐鹿的时代,也是一个侠客纵横的时代。 我是晋卿赵简子的小儿子赵襄子。我,就生在那个时代。 常山寻宝以后,父亲废了太子伯鲁,立我为太子。诸多的儿子中只有我理解父王的雄图大略,常山上的宝藏就是居高临下可以看到代国,如果吞并代国,这就是宝。 晋出公十七年,父亲去世。我承袭了他的官职和领地,头一件事就是消灭代国。 其实,赵和代相处和睦,代王甚至还娶了姐姐。赵国缺马,代国就贡献良马;赵国缺铜,代国就多方采购献铜。可就是这些马和铜,使我能在句注山围猎后的酒宴上,将代王和代国不降的官员和士兵尽数消灭。姐姐气愤异常,拔下发簪刺喉而亡。那时,我的深衣上飘满了黛黑的落花。 这就是政治。在风起云涌的大舞台上,从来都只有强者们的表演。问鼎天下,建万世之业,是早就蛰伏在我胸中的勃勃雄心。我知道这其中的残酷,但同时又被充斥其间的魔力和噬血的快乐诱惑着。光荣与骄傲都挂于兵刃之上,叱咤风云,龙翔九天,便能名垂千古。为此,我可以,可以不倦不息,万劫不悔。 (二)
暮春之初,智瑶邀韩、赵、魏三家公子同宴兰台。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本是畅叙幽情的天然之地,酒席中的笙歌管弦、觥筹交错,却难掩的肃杀之气。智瑶早存不轨之心,这是昭然若揭的秘密。来兰台,就知道是一场生死的赌局,与命运豪赌的过程中,谁也不知道结果。 风吹来,很干净,没有甜腻的熏香,穿梭过葱郁的树木后,只剩下荡漾在空气中的清凉,一如智瑶身后的那个男子。 他身穿宽博的花锦深衣,脚下是一双做工精良的小鹿皮鞋,腰间佩带着美丽的雕玉和一把宝刀。刀身短且薄,黄金制的刀壳上镶嵌着精致不俗的玉琫。看得出,那是一把出自名家之手的传世之刀。 他没戴流行的鸱角或鹊尾冠,长发柔顺地穿过一条天青色的头巾,松松散散披垂在肩头上。他卓然站立,气宇轩昂,如悬崖孤松之独立;他目光所向,朗朗之气,如夏夜明月之入怀。 阳光从绿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柔和地洒在他的身上,英气中夹杂着柔美,无端地令人想亲近。 智瑶饮着金斝里的美酒:“晋侯有命,为恢复晋国霸业,望韩、魏、赵三卿各家献取领地一百里……” 风无声地在林间穿过,催动着寒烟似的雾气四处弥散。 韩康子、魏桓子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我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智瑶身后的男人。他注意到我的凝视,回望过来的眼神,明亮且锐利,逼人的杀气稍纵即逝。随后,他看开了,看向被雨润湿的葱茏竹林,眼底只留下怜悯和伤感。 暮春美得让人太息。 后来,在那个有些阴郁的午后,在漫长沉默的尴尬中,我站起来说:“土地是世传是物,我不敢轻易让给别人。” 我走过智瑶,与他身后的男子擦肩而过。看不到身后的众人,但我想象得到他们的表情。 慢慢走着,雨越来越大,雾气和水气弥漫开来。寒气让我置身于早春料峭之中。 有人悄无声息地跟在我身后,像拂过叶尖的柔风。我转身,看到一张俊朗的脸。 微笑中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谁?” 我问得闲雅而庄重。 “豫让。” 他答得清晰而舒缓。他的眼神很清澈,温润地向我看过来,里面有微风,还有细雨。 我笑意更深,大踏步地走下台阶,和他一起走进风雨里。 (三)
记忆中,晋阳那一场战役,极其惨烈。 智瑶率三族之军兵困晋阳,并借山洪来临,掘汾河之坝,水灌晋阳。城中军民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都有动摇之心,但我坚信我不会败。其实我也不能败。不是生就是死,我已再无退路。赵氏的存亡虽在睫下,但韩、魏亦知赵氏的灭亡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弱者结盟共拒强者,是最明智的选择。韩、魏虽是懦夫,但一样渴望生存和权力。 一夜之间,战局翻天覆地的逆转。晋阳城外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破碎的战旗,挣扎的军马,惨不忍睹。战士临死前决眦的怒目,愤怒的嘶喊,都静溢地定格在黄昏下血红的夕阳里。 我又一次赢了命运。 闲暇时,握着智瑶头颅所制的酒器,我会时常想起那个叫豫让的男子。只是智瑶门下散如游鱼,豫让隐姓埋名,不知去向。据说,他曾发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智伯对我知遇之恩,厚如泰山。如不报此恩德,与猪犬何异?豫让有何颜面再立足于天地之间?我必碎尸赵襄子,以报智伯,事即不成,则魂魄亦不愧于心也。" 我于是期待着与他重逢的那一天。 (四)
那天的黄昏很美,玫瑰色的暮霭在宽阔伸张着的屋脊上停留了很久,我也在龙台的走廊上伫立了很久。余辉依依不舍的吻别宏伟气派的亭台楼阁和别致秀气的小桥流水。悠然的轻风、壮丽的彩霞,让我心情不错,这样美丽的夜晚应该是个良辰。 新来的舞姬温柔可人。见我兴致很高,她舞动得很是妖娆。乐师们也在很卖力地吹奏着,怀抱美人我不知喝下了多少杯醇酒。起身入厕时,才发现自己喝多了,意识有些模糊。 穿过一重重悠长的走廊,错落有致的花木间幽幽地飘过不知名的花香,清新而干净,心思也随着这一脉馨香,沉入雨细风柔的往事中。 走近厕所的刹那间,突然清晰地感到了记忆深处那种熟悉的悄无声息的契合和一种诡异的无形杀气。 我抬头,看到了守厕人的那张脸:"豫让!是你吗?!" 脱口而出的声音刺破了夜的宁静,也扰乱了空气中的平和。 “我要为智伯报仇!!”随着这一声低吼,一柄镶金带玉的短刀已经刺了过来。昏暗的灯下,刀锋如割,刀尖隐隐有血红。 一切在刹那间发生,我连脸上又惊又喜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改变。 刀光停住了。 握刀的手腕,被我的侍卫长紧紧握住。然后是刀刃落地的声音,大批侍卫赶来的喧哗。再凝神,就只看到他被按倒在地,有刀向他的颈上砍去。 “住手!”我大声呵斥,“带他来见我。” 留下呆呆伫立的人群,我头也不回地走向寝殿。 我需要时间来面对和他以这种方式的再见。
(五)
烛枝在金莲炬中一寸寸地低下,冷焰迎着夜风环转跳跃,将我和豫让形同鬼魅的身影夸张地拉长在锦帐罗帷之间。 今夜他已然不是我记忆中鲜衣怒马的翩翩侠士。他,只是个被缚双手、等我诛令一下便人头落地的末路刺客。 “你就那么恨我吗?” “……” “为了智瑶你居然能自堕刑人,埋名多日来行刺我?” “是。” “智瑶也不过是个贪婪狭气的小人,值得吗?” “我知道智伯不是完人,但与我而言,是智伯在我颠沛流离时,将我待若上宾,赐以驷马高车,高堂广厦。” 我玩弄着手中刚缴获来的短刀。那刀刃在幽暗的寝殿里闪着清冷的寒光,锋利的刀尖上有几缕殷红的血迹,我知道那血是他的。 “这刀叫什么名字?” “决云。” “决云,好名字”我仰首大笑,突然话锋一转,“我杀智瑶也是为了报仇雪耻。打败郑候的庆功宴上,只因我量浅不能多饮,他就骂我是不中用的败兴物,并用酒杯击伤了我的左颊。回来以后向父亲说我没有王者之风,无法继续他的事业,要父亲另选太子。还有兰台……我想你和我一样都还记得兰台……他那样赤裸裸地假借晋候之命来索地,难到是贤人所为?即使这些都不提,如果不是他纠集韩、魏两家来灭赵,掘汾河之水,水灌晋阳,也就不会有自毁的悲剧了。” “大丈夫行事恩怨磊落,若复仇成功,豫让一样会以死以谢襄子。” 我示意左右退下。整个空旷的寝殿只剩下了我和他。看着他衣襟里露出的强健的涂抹着鲜血的肌肤,那一股甜丝丝的血腥味让我冲动。 我和他四目相对地看着,良久。 我终于转头:“因为我妾所生庶子,在诸公子中出身微贱,加上其貌不扬,嫡出的兄弟,甚至是父亲都看不起我。小时候,父亲曾将训戒之辞,书于若干竹板上,分授诸子,要求我们认真习读,领悟其要旨。可是我的兄弟们,包括太子伯鲁,都背诵不出,甚至连竹板也不知遗失何处。只有我,能对竹板上的训戒背诵如流,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改变我的命运!” “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一步步趟血走过的,陌生人的、亲人的还有自己的血……但我没有丝毫悔意!豫让,你是当世的良才,国之义士,我很敬佩你也不想失去你。” 我希望我的肺腑之言能让他了解我,甚至打动他。我打量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目光深邃,有一瞬间我甚至从中看到了某种我熟悉的关切,我确信他和我是同类。这是一份难得的感情,是因彼此相同的心智所产生的一种界乎于较量对手和亲切兄弟之间的欣赏之情。
这个世界上值得我敬佩的对手不多。
我向他伸出了手臂..... 他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着。 那沉默便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已发誓,一生将交给智伯,来报答他知遇之恩。” 一切都让这句话给毁掉了。 我恼怒地冲过去,彻底撕下了他的残破不堪的深衣,露出了他削瘦坚硬的有鲜血流下的胸膛。他奋力抵抗着,我揪着他的头发拼力将他的身体紧紧压住,喘息声、搏斗声交织在一起。我感到了他绝望的疼痛颤栗,我听到他低声压抑的喘息,直到决云刀划破了他的皮肤,温热的血喷了我一脸。 (六)
决云刀静静地躺在灯台下,冷冷地看着我们。 什么感怀也浮现不起来,我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他躺在那里。毫无声息。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豫让,智瑶有你这样对他,死亦瞑目。” 我没有解开他手上的绳索,只是将那把镶金带玉的决云刀放在他的手边:“你可以走了。” 他走出了充满血腥的寝宫。风声悠悠,传来分不清是呜咽还是叹息的一种声音。 夜凉如水。 (七)
我不是个善人,但是个有梦想的人。虽然不知道能带邻赵氏走到那里,但建立赵国,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梦想,我不遗余力去做和做好一切对此有利的事情,直到成功堆积如山,直到这个梦想被我抱在胸前。我想这样的生命里应该不会有遗憾。 可我错了。 每当静下心来,总有一个的身影在脑子里徘徊,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知道那是豫让,就像我知道他已经成为了往事一样。 终究往事如烟。 (八)
悠远模糊的群山、苍劲青翠的松柏,马车在去宗庙祭祀的路上走着。轻轻的凉风吹过,树木向后倒退。仪仗的队伍,前呼后应,钺、戟的闪光在太阳照耀下格外的显眼。百姓们恭敬的伏在路边。看着我的土地,我的子民,热血不断涌上大脑。我感谢祖先赋我以使命,开疆拓土、建国兴邦,是骄傲,也是不朽。 这一切都那么神圣美好,直到队伍走过那小石桥。 一上桥,马就惊了。我从马上摔了下来,护卫们用身体组成人墙。虽然不知道危险来自如何方,但我又一次感到了那记忆深处熟悉而又悄无声息的杀气。 他来了。豫让,天下只有他一个人能有这种悄然无声却是让我如受重创的气息。 “豫让!你还不死心?!” 我不甘心,凭空厉吼着。 一个丑陋猥琐的乞丐低头走近。我端详眼前的这个像怪物一样的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样一堆垃圾模样的东西就是当年儒雅俊朗的剑客。 坐在高高的车辇上看着豫让,那个曾与我那样亲近的男人,我不禁黯然:"豫让,你何苦如此?当年你臣事范昭子、行文子,先后死于智瑶之手。你不为他们报仇,惟独对我耿耿于怀,岂不荒唐?” 他猛然间仰头,喉间呜咽却不发声。良久,他终于嘶哑地一字一停地回答:“当年范昭子、行文子,都以普通视我为普通食客,泛泛而待,我也还以平常。智伯万人之中独具慧目,识我之才,恭重敬慕,我也当以国士之心相报!” 阳光穿过树荫在他身上投下片片斑驳。他看向我,皱纹密布的脸上,阴霾覆盖了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只能叹息。终是要擦肩而过。 “豫让,你为智瑶谋仇,天下皆传侠义风范,一生之名成矣!我已饶你一次,不能再作姑息,教人嗤笑我屡次被你戏弄。” 他佝偻的身影在光晕的勾勒下有些空荡。 “我听说贤明君主不会故意遮掩作态,而使忠臣死得其所。前番宽赦之恩广播仁义,普天同赞赵襄子的英明贤德。今日豫让命丧于此,亦是定数。天不助我,可笑我不可为而为之——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但临死前,豫让有一心愿相求。望得襄子衣钵以击,昭我报仇之心,虽死无恨。” 我取下深衣,血色犹显。 豫让步履蹒跚但却坚定地走向我的侍从,在侍从捧起的深衣前站定。他看着沾血的深衣,有一丝迟疑。我知道他不惧怕死,不是生,就是死。他败了,只有死。这些他和我都无法改变。我想他只是累了,为智瑶报仇的信念他已经坚守了十几年,从当年风度翩翩的侠客到今天又丑又哑的乞丐. 他跃起,手中的刀快如闪电,漫天布条片片飞舞。 我转头,又见蓝天白云,溪水潺潺,像极了那日的兰台。只是,在这浩莽无垠的苍穹之下,今生今世我与他都不会再相见。 一切纠缠的丝丝缕缕,都斩断在此刻。再没什么可说。 “杀!” 我听得到自己声音中充满着悲壮的威严。
(九)
那天,我最后一次看到豫让。 春秋战国,后人说那是一个枭雄逐鹿的时代,也是一个侠客纵横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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