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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0月26日
孽 缘
君子牧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
  丁若兰从所长办公室里出来,奈压不住激动的心情,感到胸口的心怦怦地要跳动出来似的。他压根没有想到,所长居然派他到长岛出差!
  长岛离家乡不远,如果乘汽车去长岛,便可以路过若兰的家乡乳岭县。自从大学毕业后,为了逃避未婚妻的纠缠,若兰来到鲁西南这个边远的城市,真还没有回过家呢!尤其是将母亲接到身边后,家乡的一切就更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丁若兰顾不上想这些。现在最要紧地是,他要立即回家,趁烟竹没有回来之前,将要去长岛的消息迅速告诉怜儿。怜儿,多么凄凉的一个名字,让人看了便容易生出几分怜意,若兰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网名。
  打开房门,若兰放下图纸和产品样本,就直奔自己的书房。这是若兰在家的工作室,由于与妻子凌烟竹几乎已经分居的原因,实际上这里已经成了若兰生活中的另一片天空。
  书房布置得很简单。一间十二平方的居室,除了那把转椅可以活动之外,其它的已经长时间不挪动了。进门右首贴墙的一面书橱,盛满了若兰所需要的全部工程书籍和多年来的设计成果;迎门靠窗口的地方,是陪伴若兰的一张木制单人床;床的这头安放了一张组合式写字台,台面可以供他做些设计工作,台面上的书橱则摆放了若兰喜欢的各类文学名著以及自己写作的诗歌散文;与写字台相对的一面墙下便是若兰爱不释手的家用电脑。
  若兰急急地打开“心语低诉”聊天室,拉动滑动条仔细地搜索着------没有怜儿的名字!再检查一遍在线人员名单,还是没有!若兰只好启动QQ,急速地在发送信息栏中反复呼叫怜儿的名字------没有回音。若兰拍了下脑门,才想起这个时候怜儿还在班上,不可能到聊天室来的。于是,若兰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挂上他常用的“仰天问情”的网名,静静地守候着。
  
  二、
  若兰与怜儿相识纯属偶然,或者说就是一次意外。半年前的一天,若兰连续完成了一项新产品的试制任务,带着疲倦的身心回到家来,他感到特别地累------在忙碌的时候倒没觉得什么,一旦松驰下来却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刚才所长本想请客祝贺他的设计成果的,但若兰实在是想家了。他想,烟竹也许正做好了饭等他回家呢,所以就婉绝了所长的邀请。
  凌烟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若兰进来,烟竹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屏幕,似乎没有看到若兰这样一个大活人进来一样。若兰撇了一眼桌上放置的蔬菜,知道烟竹实际上早已经到家了------这是她捎回来的,她在等着若兰回来做饭。若兰看到烟竹没有要动的样子,只好拎起菜到橱间去做饭。
  结婚多年来,若兰做饭似乎已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一般只要是若兰在家,这做饭的事必定是他的。
  开始那几年,烟竹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歉疚地对若兰说,你看我在家最小,父母也没有培养出我做家务的习惯,真难为你了!若兰也不计较,因为早在恋爱的时候,烟竹就坦诚地承认了这一点,若兰很喜欢烟竹的诚恳和坦率。若兰说,这算啥呢,我在家可是老大,早就锻炼出来了,除了不会生孩子,我什么都会。家务事嘛我来做,只要你尽快地学会就行。
  烟竹很为若兰能这样理解她而感动,因为妈妈曾经担心地说过,一个女人家什么也不会做,将来谁家要你啊!烟竹现在不担心了------若兰并没有嫌弃她。有若兰的宠爱,烟竹感到心中很满足。烟竹暗暗地下决心,要从若兰身上学会一切,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当一个好妻子,将来好好地侍候丈夫。
  若兰也感觉到了烟竹那种歉疚的心情,每当饭菜做好后,烟竹总是抢着为若兰盛饭。看到烟竹那种娇柔妩媚的样子,若兰也感到很幸福。若兰想,只要两个人互敬互爱,相互体贴,这生活中的琐事,实在没有必要分得那样清楚的。所以,烟竹生了孩子以后,若兰看到烟竹很辛苦,擦擦洗洗的事,若兰也一直没有像别的家庭那样要求烟竹。
  丁若兰与凌烟竹之间的冷隔也许就是从这儿开始的。时间长了,烟竹那种内心的承诺和誓言也就慢慢地淡忘了。若兰等了几年的期待并没有来。有时候若兰的朋友们来玩,若兰很希望烟竹能拿出女主人的样子为客人们沏茶倒水,然而如果不是若兰强烈地暗示,烟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偶而回老太太居所那边去,烟竹也是经常忘了橱间里应该有她这个儿媳妇的影子,倒是若兰一个人或者与妈妈妹妹在那里忙碌,烟竹只顾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很让若兰失面子。
  若兰曾经试图与烟竹谈谈,可是此时的烟竹已经不是刚结婚时的烟竹了。烟竹接收到若兰的暗示时,常常会反唇相讥地说,为什么一定要我做这些事,你做不是一样的么?现在都是两个人挣工资,谁规定的这些事必须是女人来做呢?这很令若兰伤心和失望。若兰在记忆中,除了烟竹完成了生孩子这一壮举外,很难再从她身上找到一个女人的影子。
  若兰在橱间里忙碌着。从门缝里看看烟竹,仍然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丝毫没有进来要帮忙或问候一下的意思。
  一种愤懑的情绪开始在若兰心中升腾。若兰熄灭了灶火,将做好的菜盛到盘子里,本想将稀饭盛好端到桌子上的,今天却让这种不平衡的情绪干扰得不能做下去了。油然间便觉得有一丝悲凉涌上心头。于是,若兰燃上了一支烟,兀自向自己的书房走去。走过沙发的时候,若兰很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声:“烟竹,我们吃饭吧”。但是看到烟竹无动于衷的样子,若兰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出来,在一股怨气地支配下,甩手将书房门关闭了。
  若兰知道,烟竹不会再进来请他出去吃饭。多年来家庭生活中的角色错位,已经让烟竹忘记了一个妻子应守的本分,因而更甭指望她还能知道,在家庭这个舞台上,作为一个妻子,一个女人应该记住哪些台词。
  “男人如山,女人似水”。若兰认为,社会无论如何发展,也永远不能抹平男女在角色定位上的差异,这种差异模糊了的时刻,人的激情就会被湮灭,生活便会黯然失色。若兰明显地觉得,他原来企望的水正在变成冰,若兰这座山的灵魂也在渐渐地消退。
  外面传来烟竹独自吃饭的声音。若兰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他在烟竹中的心目中,已经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他再也找不到山的感觉。他似乎看到,倒是原来如水的烟竹正在变成一座冰山。
  若兰忽然眼前出现了刚结婚时的那些日日月月。那时,每到周末,若兰总是骑自行车从几十里路外的工厂里将烟竹接回来。烟竹坐在后坐上,紧紧搂着若兰的腰,脸轻轻地贴在他的后背上,不住地问:若兰,累不累呀?我再带你一程?若兰还记得,烟竹怀孕那阵子,若兰每天晚上陪她到郊外散步,二人悄悄地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每当若兰做饭的时候,烟竹总是在后面问这问那,还不时地给若兰揉背捶腰。若兰像是生活在蜜罐里似的,也喜欢做这做那的,整日哼着小调变着花样儿让烟竹吃得可口。
  可是现在,烟竹回家后往往第一句话就是:你做饭了吗?或者是:你怎么还不做饭?甚至连叫一声“若兰”这样的称呼也省略了,似乎若兰做饭已经成了官制。一个男子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侵犯,可是若兰又说不出来,因为烟竹的话从语法上讲挑不出什么错误。这是怎么了?烟竹怎么一天到晚地将那副校长的派头带到家里来?难道我丁若兰娶来的不是一个女人么?
  若兰不愿意再回忆这些不快的事情,无奈之下只好打开电脑。在这种心境下,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找一个地方抒吐胸中的郁闷。
  百无聊赖地鼓捣着电脑,手中的鼠标就落在了主页上的聊天菜单上。在这之前,若兰只是听同事讲过在网上可以聊天,但一直没有进过聊天室。打开聊天网站,一间标有“心语低诉”的聊天室吸引了若兰。他长长地抒了一口闷气,随意地起了一个“仰天问情”的名字闪了进来。一个红色的名字跳入了眼帘:“怜儿”!
  怜儿?若兰觉得这很符合自己的心境。于是,便在几声问候之后与怜儿聊了起来。一个小时之后,若兰居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三、
  若兰看了看屏幕,怜儿还没有来,便开始收拾自己准备出发的行李。
  若兰找好了洗漱用具,便想找几件像样的衣服带上。翻出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毛料衬衣,却发现少了一粒扭扣。若兰曾经将掉扣子的一面翻放在上面的,意图让烟竹能看到后替他缝上。他曾想提醒烟竹的,可是他又实在不想在这小事上絮絮叨叨的。这种女人当做的事,还要我天天提醒么?
  现在若兰只好自己找来针线钉缝起来。蓦地,一不小心手指上扎出了血。
  “妈的”!若兰暗暗地骂了一声,一种对烟竹的不满又升腾起来。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思梅------与他相恋了七年又被他遗弃的白思梅。当年他在读大学时,每逢放假回家,思梅总是将若兰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一件件分门别类地放到若兰的衣箱中。若兰每次换衣服,思梅也总是拽拽这儿,整整那儿,直到她认为穿在若兰的身上合体了,才放若兰出门的。思梅说,你是咱村的秀才,衣着打扮要象个样儿,不然会让人家笑话的。若兰说,我不怕。思梅说,你不怕我还怕呢,让外人还不笑话我说:若兰找了个什么女人呀?若兰记得,大学毕业那年,思梅哭着追到这座城市来,被若兰冷漠地撵出门的时候,还是不忘最后将若兰的脏衣服全部洗了一遍,然后滴着泪用手一件件抚平,摆放到若兰的床上......
  “嘀嘀嘀!嘀嘀嘀!”一阵QQ的呼叫声将若兰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若兰点开一看,正是怜儿发来的。
  “我的天,我是怜儿。你下班了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怜儿已经习惯了称呼若兰叫“天”,这种称呼,让若兰找回了自己那种男子汉的尊严和感觉。因为,与凌烟竹这位大名鼎鼎的副校长在一起,若兰已经很久找不到一个伟岸男子的感觉了。
  “怜儿,是怜儿吗?我等你好久了!”
  “是呀天?有急事么?
  “是的怜儿!你想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上帝给我们安排一个见面的机会,你会怎么把握?”
  “啊,我没敢想过。一个个孤单的寒夜,一天天不尽的相思,已经让怜儿变得消瘦。天,说实话,怜儿在获得了幸福的同时也感到了度日如年。见到天,见到我思念的天,已经在我的梦海中萦绕了千次万次,我何尝不想见到你啊!可是,我们哪有这样的机会啊!”
  “有,有啦怜儿! 今天所长找我谈话,要派我到你们厂出差。我试制成功的高强度碳素复合材料纺织配件,要拿到你们厂的织机上试用,我可以见到你啦!”
  “啊,真的?可是...... 我......”
  “怜儿,怎么了?你不想见我?”
  “不,不是的!天,我们......你是有妻室的人,你想过我们见面的后果吗?我好矛盾,好恐惧......”
  “怜儿,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见到你,见到我日夜盼望的怜儿!怜儿,你知道我的心现在在剧烈地跳动吗?怜儿,我们能够拒绝天意吗?怜儿,难道你能忍心让我从你面前擦肩而过?”
  “我......可是......那好吧,你几时启程?”
  “怜儿,我今天就走,知道吗?今天!”
  “天,我的天!......”
  “怜儿,我去了后怎么找你?你现在应该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了吧?怜儿?说话呀!”
  “......”
  “怜儿,你在做什么?怜儿?”
  “我,我在哭......”
  “怎么了怜儿?为什么哭?”
  “天,你将我的生活搅乱了!我可怎么办呀?”
  “怜儿,别哭,我懂得你的心思。让我们见了面再说,好吗?”
  “嗯。”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去了找谁?”
  “天,别问了。你来了让我找你吧,好不好?我再想想。或者,你到了后给我打电话好不好?我现在告诉你电话号码。再说,在我单位见面也不合适呀......”
  “好吧!怜儿,不要躲避我,我爱你!”
  若兰简单地收拾好了行装,将女儿今天寄来的信带上,又将一年来怜儿寄来的邮件急急地打印了几份。他要带上怜儿的邮件,这是若兰与怜儿爱的见证,这是怜儿对若兰倾吐的全部心声。
  末了,若兰想起应该给烟竹挂个电话。他想,烟竹今中午也许又不回来了。
  
  四、
  烟竹接到若兰的电话,说他要到长岛出发。她本想回家与若兰吃一顿饭的,但市教育局的领导今天来检查“三个代表”精神的学习贯彻情况,她这个分管的副校长总得作陪啊,所以,只好告诉若兰:我很忙,你到车站凑合一顿算了。
  烟竹搁下电话,似乎有些内疚。这几天,学校的事情特别忙,一天下来,总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她很少理家,与别人家里比起来总是显得凌乱。难怪若兰埋怨说,家里只是烟竹寄宿的旅馆。但是烟竹回家时却又觉得累得不行,懒得去理,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前几年时,烟竹以为是带孩子的缘故,可是现在丁菊考学走了,与若兰的关系却越来越不如从前了。
  最近烟竹觉得自己的精力极不充沛,好象难以应付每天的紧张生活。这不,全省标准化学校验收已经到了倒排工期的时刻,既要保证学校的升学率,又要应付上面素质教育的基本要求,还要准备新生入学的事,真有点摸不着头绪了。听说这几天省里的检查团已经秘密到济州市来了,所以,校长要求她务必派人注意走入校门的不明人员,一旦发现,必须及时疏散在教室超时自习的学生,尤其是要嘱咐好各班主任,告诫本班学生一定不能说出学校超量布置作业的事。
  烟竹本来还想星期天到省城去看看生病的妈妈的,顺便看一下在大一上学的丁菊,这下子又泡了汤了。唉,人到中年,多事之秋啊!幸而有丁菊在省城上学,可以利用空闲时间照顾一下外婆,这倒省了烟竹好多的心思。
  近一段时间,烟竹明显感觉到若兰好象对自己不满意。烟竹也知道,自己给若兰的太少,自己不能象别的女人那样在家相夫教子。烟竹曾经努力过,但这方面好象不仅仅是时间上原因,也许自己天生就是缺乏这种柔性的基因?。若兰常埋怨自己在家老摆校长架子,可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呀,是不是就是自己太缺乏女性的修养?
  烟竹看看不到用餐的时候,便将文件往桌边一推,顺手拆开女儿丁菊寄来的信浏览起来:“
  妈妈:
  你好妈妈!我已经开学快一个星期了,学校食宿还好,并且我星期天还可以到姥姥家嘬一顿,所以望妈妈勿念。这一学期学校安排的课程很紧,有空我还要到姥姥家看看,以后可能写信就少了。
  妈妈,原谅我说话冒昧。你与爸爸不用担心我,其实我最担心的倒是你们俩。在我的记忆中,你与爸爸好象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说话交流对你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件稀罕事。你们平时不在家,偶而在家吃一顿饭,也是吃多长时间闷多长时间,有时竟然一句话都没有。妈妈,我知道你们都很爱面子,在外人眼里你们是一对般配恩爱的夫妻,即使当着我的面,你们也从来不吵一句架。但是妈妈,请相信我的眼睛,你们欺骗不了我。我对生活懂得 很少,但我知道,不追求生活内涵上的提高,只要表面的形式是欺人的,也是愚蠢的。
  妈妈,我猜想你与爸爸除了性格上的差异外,可能还有只有你们自己才知道的原因。妈妈,其实你不用瞒我,现在青年人懂得东西可能比你想象得要多。我偷偷地看过你用过的药物。妈妈,你知道吗,精神上的调剂比起药物调剂来也许更起作用,为什么不与爸爸通过交流来调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呢?要知道,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下会加重一个人的冷漠情绪的,即使用药也会前功尽弃。妈妈,你与爸爸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想这些道理你们会比女儿更容易明白的。
  妈妈,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让爸爸一个人在网上呆那么长时间,你一个人在床上又是如何能睡得着的!我见多了同学的父母,他们没有多少文化却是那样和谐融洽,那样充满了欢歌笑语。妈妈,我尽管知道你们也许不会象别的家庭那样出现做傻事的后果,但我不满意这样的家庭。妈妈,校长是临时的,妈妈和妻子却是永久的。多理一理家,多关心一下爸爸吧!
  Happy to you!
  
  你的女儿菊儿
  于2001年9月28日”
  
  看完女儿的信,烟竹不觉鼻子一阵酸楚。平时丁菊在家时还能在父母之间调节一下气氛,现在孩子走了,真倒是没着没落的。丁菊走得那天,若兰也是闷闷不乐的。想到这儿,烟竹忽然想起来至少应该给若兰打个电话。于是急忙拿起电话往家打,没有回音,可能若兰已经去车站了。烟竹后悔刚才没有向校长说明若兰要出发的事,也许校长会同意她回家送送若兰的。烟竹又打若兰的手机,提示说已经关机了。
  烟竹忽然想起,前几天夜里若兰在梦语中叫思梅的名字,好象还说怜什么的。是若兰想起了白思梅么?是念着思梅...可怜吗?烟竹恨恨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对呀,刚才我应该提醒若兰顺路回老家看看啊,二十年来他除了回家接了一次母亲,可是有十几年不回家了啊。那个白思梅现在怎么样了呢?
  烟竹觉得脑子有点乱,思绪不觉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夏夜......
  
  五、
  炎热的酷夏闷得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烟竹挤坐在车站的联椅上,望着密不透风的人流,好象一下子象一片孤叶漂向了大海,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全班45名同学中,就她一人分配到了鲁西南的济州地区,连个伴儿也没有。妈妈,那个只顾研究教学的女教授,就住在这座城市中,却忍心让自己的独生女儿一个人踏上征途,连到车站来送一送都显得那么吝啬。
  检票的时间到了,烟竹艰难地提起行李,挤进了排队的长蛇阵中。突然,烟竹发现在自己坐过的地方有一只包还放在那儿。“是哪个同学忘了呢”?后面的人在催促着烟竹。烟竹也顾不得许多,顺手提起来就向检票口挪动。她想,也许是哪个同学忘记了,等会儿可能会来找的。
  等挤到车箱里安顿下来,烟竹却傻了眼!原来,刚才光顾着替人家拎遗忘的包了,却将自己的包丢到了椅子上!
  烟竹急得要哭起来。她想回去找,然而人挤得已经不能让她挪开半步了,何况,她感觉似乎火车已经开动起来。
  烟竹木然地呆坐在座位上,一时没了注意。那里面有她的全部盘缠和分配报到证啊!烟竹急得想哭,可哭又有什么用?全车厢的人没有人会注意她的。
  这时,一个挤来挤去的身影忽然引起了烟竹的注意:一个小伙子满脸焦虑地在人海中撞来撞去,眼睛不时地搜索着四周,身上穿得衣服已经全部被汗水湿透了。烟竹似乎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他......对,候车室!在候车室见过!凭直觉,烟竹觉得他也应该是一个学生,说不定也是一个去哪儿报到的学生!
  正巧,那个同学好象走累了的样子,在烟竹身边停了下来,用手甩着从脸上掬下的一把把汗水。
  烟竹下意识地向里面靠了靠身子,以便给这位同学留下一个落脚的空儿来。
  “喝点水吧!”烟竹将自己的水杯往外推了推。
  “谢谢,谢谢你!”小伙子腼腆地报一微笑。
  “你好象来回跑了好几趟了?”烟竹说。
  “是啊,我的包,我的包丢了。”小伙子有点尴尬。
  “什么包?”烟竹忽然有种预感。
  “一个黑色的包,在我解手的时候回来不见了。”
  这句话一下子让烟竹想起来了,可不是么,好象检票前这位同学就坐在自己对面来着。
  “你的包有什么特征么?我倒是捡到了一个包......”烟竹试探地问。
  “啊,我的包上着锁呢,我这儿有钥匙。”小伙子掏钥匙的样子象是掏出一封介绍信。
  烟竹拿出捡到的包还未说话,小伙子眼睛顿时一亮说,就是它,就是它!急忙用掏出的钥匙打开烟竹捡到的,嘴里连连说着谢谢......
  看到那位同学如愿地找回了自己的东西,烟竹却更加愁眉紧锁了。小伙子问明原委,不由得大手一拍:“什么?你也丢了包?是不是一个绿色的包?帆布的?”
  原来,这也是一位毕业后刚刚分配的学生。在候车的时候,就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却发现已经开始检票了,自己放包的位置却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帆布包!
  小伙子没来得太细想,拎起包就向人群追去。到了车上四处寻找,却是踪影全无。正在着急的当头,想不到在这儿各得其所了!
  小伙子与烟竹交换了错拿的包,各自道谢,然后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去。烟竹后悔当时只是紧张了,却忘了询问那个同学奔向何处,姓氏名谁。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第二天去大学生分配办公室报到的时候,凌烟竹因为填表向一位同学借笔用,那位同学回过头与烟竹打了个照面------正是昨天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位同学,想不到在这儿又碰到了一起!
  通过交谈,烟竹才知道,这位忠厚、英俊的同学是工大的,名字很好听,叫丁若兰。他本来可以回到沿海城市的,为了逃避一门亲事,赌气申请去西藏支边。后来学校了解到他的真实情况后,没有同意他援藏的请求,于是他选择了离家较远的这个鲁西南城市。
  丁若兰也了解到这位当时在车上没来得及仔细欣赏的漂亮女孩叫凌烟竹,是一位大学教授的女儿。其实,凭她妈妈的身份,烟竹是可以分配在省城的。可是,受过传统教育的母亲说,在偏僻边远的环境中,才更有利于人的成长的,执意要让女儿到鲁西南锻炼一下。甚至,冷酷的妈妈都没有去车站送她一下,竟然让烟竹独自一人踏上了远行的列车。
  若兰和烟竹就这样相识了。同处异乡,免不了你来我往,双方都从对方身上得到了些许温暖,逐渐密切起来。这时,烟竹才知道,早在上学前若兰就订婚了,是本村一位支书的女儿,名字叫白思梅。若兰说,思梅仅凭长相的话,简直就像一位影星。这话当时让烟竹好不自在,但后来烟竹见到追逐而来的思梅时,思梅那贤惠俊秀的姣容,倒真是让烟竹生了几分妒意。
  ......
  “凌校长,到时间了,车在下边等你呢”!教务主任推门的声音将凌烟竹从回忆中唤醒过来。烟竹赶紧拿起公文包,向楼下走去。
  六、
  若兰没有坐上火车。为了今天能早一点赶到长岛,若兰选择了去长岛的依维柯直达班车。若兰选择汽车的原因,除了可以减少换车的麻烦外,主要是这班车正好从乳岭老家的家门前路过。十几年不回去了,若兰想顺路看看家乡的变化,从车里还可以看到白思梅院内的情景------这一阵子似乎脑海中经常映现出她的影子。
  好象睡不着。若兰呷了口水,从包里拿出丁菊寄来的信。这是女儿上大学后第一次来信,若兰很想知道她的情况。
  爸爸:
  你好爸爸!我刚封好给妈妈的信,然后再写给你。原谅我分别给你和妈妈写信,因为我有太多的话想分别与爸爸妈妈说。
  爸,菊儿知道,爸爸在心底里可能对妈妈有一丝说不出的怨恨。爸爸,你甭不承认,我能从你们的气氛中感觉得出来。你平时对我的微笑,掩藏不住你内心的痛苦;故作的深沉其实是一种无奈的压抑。在爸爸大男子主义潜意识中,可能妈妈并不是你心中的企望。然而爸爸知道吗?在当今这个竞争的社会中,妈妈不敢不去拼博和努力的,毕竟她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她有自己的追求。况且,现在依靠一个男人养家也并不是一个现实的事情,女人没有条件像过去一样专事女红,侍候家庭。我知道,爸爸很累。也许,男人不像女人可以随意发泄,貌似大山的男人可能比一个女人承受了更多的压力,尤其是对你这样一个很在乎自己形象的人来说,你有太多的苦闷无处诉说。
  爸爸,我和同学经常谈起将来,谈起自己追求的男性偶像,有一条那就是必须是一个懂得会哄女人的人。爸爸其实不懂得,有时候也许只需要一句安慰的话,只需要一个浅浅的微笑,只需要一个恰如其分的幽默,就会换来女性的笑脸和温柔,爸爸愿意不愿意试一试呢?我知道爸爸是一个宽容的人,但是爸爸的宽容仅仅表现在沉默和不吵架上,是远远不够的。
  我还知道,爸爸原来家中有一个思梅姑姑,尽管当时被你遗弃了,但是依你的道德观,思梅姑姑也许才是一个完美的女性。可是,爸爸应该知道,妈妈与姑姑所接受的教育和环境并不一样,早在姥姥年青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新思潮的影响了,她不可能将优化了的孔孟之道传给妈妈太多。另外,我也知道爸爸天天上网,也许爸爸在网上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寄托。可是,那毕竟是不能当饭吃做衣穿的,将来陪伴你的仍然是你共同生活的发妻。不瞒你说,我现在业余时间也上网,我一定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让我心仪、让爸爸妈妈快乐的人。
  爸爸,也许我说多了,也许有的话会让爸爸伤心,可是请爸爸相信,这才是女儿心中的话,是女儿对爸爸妈妈衷心的祝福。
  爸爸,我要到姥姥家去了,时间关系,暂且搁笔。
  让我刮一下你的鼻子!!
  
  你的女儿菊儿
  于2001年9月28日”
  
  若兰收起了女儿的信,心中不知道涌起一种什么滋味。唉,菊儿长大了,可是菊儿不知道生活并不像写一封信那样简单啊!
  若兰遥望窗外,到处是一片农忙秋耕的景象。睹景思情,蓦然间若兰想起了在老家时与思梅在大田中一块劳作的情景...
  若兰出生在乳岭县一个叫凤落坡的小山村。这个村名确实很美,祖祖辈辈也出产了数不尽的妙龄村姑,曾令周围村里的小伙子羡慕不已。谁要是从这个村子里随便抓一个女人回家,那必定是可以上得厅堂的。所以,若兰没有考学前,父母便为他摘下了全村那朵最美的村花------村支书的女儿白思梅。
  思梅曾让若兰做过数不尽的花梦。刚入学的前两年,每逢学校放假,同学们有的留校修课,有的则携友远游。独有若兰总是依旧回老家,那不仅是农村的农活需要他回去帮忙,更重要的是娇柔的思梅紧紧地攫取了若兰的心。
  若兰喜欢与思梅在田野里并肩耙地的感觉。尤其是思梅累了挥手擦汗的样子,湿湿的头发粘贴在前额上,末了用手轻轻向后一抹,那神态好象只有在电影中才见到的。思梅一般总是跑在前面的,时不时地回过头来朝若兰笑吟吟回首撩上一眼,这时候若兰就会想起《朝阳沟》的银环来,但若兰觉得思梅比银环的样子好多了。思梅赶到地头,也总是回过头来接若兰一段,然后递过毛巾替若兰擦去脸上的汗水。
  “先生,你要水吗?”若兰抬头一看,服务小姐正微笑地对着他。
  “哦,谢谢!”
  从窗外收回视线,若兰抽出一支烟,正想点燃,看到服务小姐示意禁止,只好又收了起来。他拧紧了杯子盖儿,放到包里,正好触到怜儿发来那几封电子邮件。那是若兰临出门时打印出来的,便顺手拆开一封,倚着车窗重温起来。
  “天,我的天:
  你好!你的来信我收到了,谢谢你给我带来的一切,谢谢你又让我找回了青春的感觉。
  天,几次聊天你问我为什么总是这样忧郁?其实,也没什么,我现在过得很好,尤其是在遇到你之后,我真得感到生活中又充满了阳光。你说,你也常常为生活中的残缺感到无奈,然而在人的一生中,又有谁是一帆风顺的呢?我现在想开了,人都有一个命的,上天已经安排好了一个人的命运,我们是无力改变的。命运对我来说,既是残酷的,却又是公正的。你想,我是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弱女子,却能够让我在一生中遇到二个有文化的男人,这便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天,我之所以喜欢叫你天,不仅仅是因为你的“仰天问情”这个网名的缘故,更重要地是从你身上我感受到了上天是公平的。你知道吗?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喜欢搬一个椅子到阳台上坐着,静静地看天,祈求上天给你带来幸福,也祈求上天给我的儿子带来好运。我虽已经是夕日霜秋,但我愿天下的人生活得都比我好------其它我别无所求。
  天,现在我的生活中又多了一重天,我有着比别人多得多的阳光和快乐,我非常满足。我只是担心你,你要学会照顾你自己,工作忙了的时候,千万别用快餐凑合,这会留下胃病的。对了,晚上靠在窗下睡觉,一定要搭点东西在身上,要不会着凉的。
  我儿子快回来了,我得给儿子做饭去了,下次再写吧。
  
  你的怜儿于6月10日”
  
  若兰又抽出另外一封,好象是上个月发来的。
  “思念的天:
  你好!知道你现在已经进入了产品设计的试制阶段,我真为我的天有这样聪明的才智而高兴。如果我的丈夫在世的话,也许他也能设计出好多的机器或产品。啊,对不起,我又提起他了。
  之所以谈到他,是因为你劝我另寻一个合适的人过日子。天,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关爱,但是我不能。尽管我的丈夫走了,但他永远在我的心窝里盛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 这便是我独善其身的原因。
  还是说我们的事吧。你从网上发过来的产品样本,我拿给技术科的老总们看了。他们说,高强度碳素复合材料在纺织机械上的应用,是一个发展趋势,国外已经在推广使用了。我们厂很愿意与你合作,近几天技术科就会将配件图纸和技术要求给你寄去,祝愿你开发成功。
  天,你在信中让我说真心话,可是我不知道如何表达。说实话,我已经对你产生了强烈的依恋,我无法想象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怎么过下去。有时候,真得就有这么一种恐惧感,我怕有一天会失去你,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我不想再失去你。天,原谅我,但我不能破坏你的家庭,如果那样,那就违背了我的意愿和初衷。你也说过,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那就让我们好好把握自己,不要让年轻人痴笑我们,好不好?
  天,我相信上天是公平的。也许,也许来世上天会让我们如愿的,让我们祈祷那一天的到来吧。
  啊,对了,听说你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请捎去我的祝福吧。这一段时间你不用管我了,好好陪陪女儿,也陪陪她。你有这样一个有事业心的妻子便是你的福气了,不象我,一辈子一事无成。
  吻你!
  
  你的怜儿于
  8月20日”
  
  就在若兰收起怜儿邮件的同时,汽车也已经驶近了风落坡村。透过车窗玻璃,若兰远远看到了那一幢青砖红瓦而又熟悉的院落,那是当时全村唯一一处让人羡慕的农家宅院,那就是思梅的家呀!
  若兰的眼睛有些湿润。他颤抖着手抹去车窗上的浮尘,贴近玻璃向外探望着。
  院内,已经是荒草丛生。窗下那棵茂密的石榴树上,拽满了已经呲牙裂嘴的石榴,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草丛中,隐约可见一条石板路从房门边一直铺到大门口。那是在第一个暑假的时候,若兰与思梅共同铺就的......
  
  七、
  凤落坡有一处挺显眼的宅院,很得乡邻的注目。那个宅院里不仅是有一位全村的掌舵人,更主要地那是凤落坡的凤落巢------里面出产了五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人称五朵金花。
  白思梅是白家五朵金花中的第二枝,村里的后生们称之为花魁。白支书因为没有儿子,因而早就在心里悄悄物色着一个能为自己养老送终、又能担当“村主儿”后任的入赘女婿。丁若兰就是这样走进白支书视线的。
  当白支书走进丁家谈起这事的时候,若兰的父亲丁老六说什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知道,白家不知道辞退了多少邻乡隔滩登门求亲的小伙子。在丁老六的眼里,谁能做白家的女婿那便是当今的“驸马爷”了,所以白支书来说这事,着实将丁老六吓了一跳。
  “咋啦老哥?你存心想让我腆着老脸出不了门是咋的?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让我咋说?我不是说了嘛,我虽然想许老大给若兰,可我也表示老大老二可以让若兰挑一个嘛!嘁,你以为我的闺女是夏天的韭菜没人要了?说实话,要不是我从小看若兰这孩子长大,我才不来丢这个人哪!咱们邻居这么多年,我从小亏待过你家小子吗?说白了儿子是你生的不假,可孩子从小有我一半的照顾!我说他是我的半个儿子不过分吧?”
  丁老六吧嗒着旱烟卷儿,没有吭声。他知道,刚才白支书也是说的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当年要不是有老支书接济,光那三年自然灾害若兰也熬不过来呀!可是,人家是支书,让自己的儿子去做上门女婿,这,这...儿子还不至于娶不上来嘛,这话要是传出去邻舍百家的会咋说?
  白支书显然看出了丁家的心思。
  “嘁,怕掉架是不是?那你知道在咱这场儿,没有自家闺女父亲亲自上门求亲的吧?谁家不是要找个媒人传个话儿?要不是看着咱老哥俩投缘儿,我能拿我这热脸来噌你这冷屁股?嘁!这事你琢磨着办吧!”说完,白支书一脸不悦地甩袖走了。
  当白思梅兴冲冲地拿着载有中央恢复全国高考制度决定的报纸,悄悄跑到若兰屋里来告诉若兰的时候,若兰和思梅压根儿不知道刚才思梅的父亲刚刚离开这儿。
  “若兰,现在大家都在忙着应考,你抓紧时间复习吧,田里的活交给我了,我只要你专心复习功课,行不行?”
  “思梅,你觉得我能行啊?”
  “怎么不行?你没听王秀才说,凤落坡要是丁家的小子出不去,这辈子甭想谁能考出去呀?”
  思梅说到的“王秀才”,其实只是凤落坡的一名高小毕业生。但在这个穷山村里,高小毕业已经是鹤立鸡群了。平时村里大大小小的事,乡里乡亲的都愿意来向“王秀才”请教。在村里,除了支书的话,剩下的就是“王秀才”的话最有号召力了。思梅拿着的关于恢复高考制度的报纸,就是王秀才给的。
  白支书刚才的一番话的确让丁老六一时没了主意。他也想起了“王秀才”。他知道,平时乡亲们出个门、看个日子什么的,都是找“王秀才”给查一查,丁家与白家的事成与不成,“王秀才”肯定能说出个一或二。
  “王秀才”以为丁家是来讨教若兰考学的事的,不曾想却是来问若兰娶亲事宜量哪里为宜。从丁老六那吱吱唔唔的语气中,“王秀才”已经嗅出了一二。其实,“王秀才”早就风闻到丁若兰与白思梅的事了。前天来下棋的李校长,说到村里有出息的年轻人时,还提到若兰与思梅真是“天生绝对,地造无双”的话,何况若兰与思梅在田间地头、花前月下的影子哪能逃过“王秀才”的眼睛?在凤落村,这“才子佳人”戏角儿,非丁若兰和白思梅莫属!
  但是,“王秀才”是不屑于给人做媒的,他认为,这种事是那些没有文化的婆娘们做的事。
  然而“王秀才”对这档子事却不敢马虎了。一边是众人瞩目的村支书,一边可能是凤落坡将来出名的真秀才,这可是顺水推舟又兼扬名的好差事,何乐而不为?
  于是,“王秀才”推开纸砚,提笔写了十个大字:
  “取梅兰之约,结秦晋之好。”
  “王秀才”故弄玄虚------让丁家去找一个最有影响力的算命先生去解读。为这事,丁老六翻过两个山头找到了乳岭县最有名的“杜半仙”。“杜半仙”是什么角儿?吃了一辈子的算命饭儿!所以,看到丁老六手中拿的字贴儿,又是本村有名的土秀才写的字,“杜半仙”拐弯抹角儿地探听到村里的基本概况,又兼丁老六的儿子叫若兰,便很有把握地告诉丁老六:你儿子的亲事宜就在本村东南方向,宜在白姓家庭中;如果哪家姓白的闺女中有叫什么梅的,那便是你丁家的儿媳妇了!
  这话如秤砣落地,掷地有声。丁老六回到村里一说,众人无不称赞“王秀才”学识渊博、杜半仙料事如神,也有的说若兰与思梅是命中注定的,丁家和白家也都各有话说,圆了面子,一派皆大欢喜。
  若兰与思梅订了亲后,若兰就经常到白家来帮忙做些农活家务之类的事,思梅呢,也经常到丁家帮未来的婆婆做些拆拆洗洗的针线活儿,二家毕竟相隔只有百十步的距离。在白家,白支书还专门给若兰整理出了一间小屋,找人做了一个明亮的电石灯,供若兰复习功课用。
  思梅四处托人帮若兰搜集了大量的复习材料,因为当时找到这些资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秋深渐寒,思梅常常陪伴若兰复习到深夜。每到夜晚,思梅都要做一碗热腾腾的荷包面端到若兰面前。一对恩爱如漆的年轻人,父母看在眼里,喜在眉梢。
  临近春节的一天,若兰从县城一个同学家回来。刚进村头,便从车窗里看到思梅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思梅正站在站牌下翘首远望。看到若兰下车,便风一般地向若兰跑来,边跑边喊:“若兰,考上了!你考上了!”,若兰后来想不起当时是如何紧紧抱住思梅的,只看到思梅的眼里噙着泪花,直到听到周围一片哄笑声时,两个人才慌忙分开,双方的脸都羞成了大红布。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人。白家以已经是上门女婿为由,包办了一切。丁老六知道这是亲家给自己的台阶,因为当时的家境根本请不起酒席的。白家的亲威来了,丁家的亲戚来了,附近的乡亲好友都来了,平时空旷的院落挤得密不透风。丁白两亲家也只有应酬的空儿,贴对子、垒灶台、安桌布席的事儿全部由“王秀才”安排。那一天,两家的人都喝醉了。若兰和思梅也醉了,醉倒在那间供若兰复习用的小屋里......
  ......
  二十五年过去了,院落依旧,物是人非。这小院的主人哪儿去了呢?
  
  八、
  暮色降临的时候,若兰从蓬莱换车,然后再从码头乘上去长岛的船,越过海峡直向长岛而去。
  在烟波浩渺的大海上,镶嵌着一群宝石般苍翠如黛的岛屿,这就是被世人誉为“海上仙山”的长岛,亦称庙岛群岛。长岛扼踞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之间的渤海海峡,与古城登州隔海相望。若兰记得,《史记》里记载,秦皇汉武曾不辞跋涉,停步歇马于蓬莱丹崖山畔,望海中仙山,乞求长生。这仙山指的便是长岛,唐诗曾云:“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宋朝的大文学家苏东坡当年曾眺望长山诸岛不由赞叹道:“真神仙所宅也!”《西游记》、《镜花缘》等神话小说更把这里描绘成一个虚幻缥渺,超脱凡尘的世外桃源。若兰想,或许当年第一批走上长岛的居民,都是厌倦了人间烦恼才移居离岛的吧?
  若兰此时无心欣赏落霞共水天一色的海景。因为按照与织造厂的约定,厂里的技术人员今晚在洽谈室等他,更重要的是,今晚怜儿要等他的电话。若兰知道,其实怜儿就在织造厂工作,但怜儿不愿意将自己在网上网恋的事张扬出去。若兰很理解怜儿的心情,毕竟自从丈夫去世之后,怜儿与儿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在外人眼里,怜儿是一个贤慧守分的女人,若兰可不想去破坏怜儿在全厂职工中的形象。
  下得船来,若兰一点也不敢耽搁,随手要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庙岛织造厂。想到今晚就要与朝思暮想的怜儿见面,若兰禁不住一阵急速的心跳。是啊,这半年来的日日夜夜,那根牵动的心弦,奏响过多少醉人的夜曲!那如水似银的月色,揉进了多少迷人的梦幻!这梦幻令若兰陶醉,令若兰神往。谁言网络无真情?这全心的投入,这忘我的牵挂,人的一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付出?
  若兰很喜欢怜儿的性格。怜儿从不向若兰要求什么,若兰更多地是怜儿那儿得到了精神上的照料或关爱。怜儿常说,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总想着自己,只要别人比我过得好,我就高兴。若兰也经常因为工作忙不能陪伴怜儿感到内疚,怜儿总是安慰他说,你不用挂念我,你尽管忙你的事业,我只要知道有人在心里盛着我就行,我只要你在工作之余想到我,想到我能为你消去生活上的疲倦,拂去心灵上的尘埃就好。所以,多数情况下,怜儿总是要求若兰将“仰天问情”名字挂在聊天室,让怜儿能够天天看到,然后让若兰专心去从事自己的设计工作。若兰工作累了的时候,便可以随时打开窗口对怜儿说,怜儿,我累了。怜儿这时候就会怜爱地让若兰喝点茶水,然后给若兰划火点上一支烟。尽管实际上是若兰自己点燃的,但这让若兰感受到了怜儿的温柔和体贴,若兰也很满足,心里很充实。一般到了约定的时间,怜儿也总是从QQ上提醒若兰说,天,不早了,咱们睡觉去吧?若兰也就顺从地牵着怜儿的手一起下线、关机。
  网络是虚拟的,心动却是真实的。
  从多次聊天中,若兰知道怜儿婚后不久,就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失去了丈夫,留下了一个遗腹子。怜儿婉绝了多少人的求婚,独身一人将孩子拉扯大,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若兰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为什么上天要将这么多的苦难和心酸降临到一个弱女子头上?同时又惊叹,当今世上竟然还会有怜儿这样的女子!若兰在记忆中,好象只有在作品中才看到过旧社会女子为夫守节的传说,但那毕竟是传说,真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呀!所以,若兰觉得,怜儿肯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奇女人 。或许,这是让若兰如此倾慕怜儿的原因?这是如此渴望见到怜儿的动力吗?若兰疑惑地摇摇头,似乎自己也说不清楚。
  出租车在环岛公路上急驶。对面转弯处驶来了一辆汽车,司机轻轻地踩了一下刹车,若兰略一前倾,无意间,看到了搁在车前的服务牌。服务牌上,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的照片印贴在上面:庙岛出租有限公司兰梅生。兰梅生?若兰不由得扭头看了看开车的小伙子,咦,分明是个男性嘛,怎么起了这样一个有点女性化的名字?若兰苦笑了一下,为自己这样大惊小怪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哈哈,自己不也经常收到“丁若兰女士收”的信件吗?不过,若兰倒觉得这名字蛮有味的,或者是有什么出处?
  “这小伙子好象哪儿见过,好面熟呀!”若兰心里嘀咕着。兰梅生也察觉到客人在打量他,便与客人攀谈起来。
  “先生是第一次到长岛来吧?”兰梅生问。
  “是啊,你是当地人?”若兰反问道。
  “哦,老家不是,但我在这儿出生。”看起来,小伙子也很健谈。
  “你的名字是你自己起的?”若兰问。
  “不,妈妈起的。先生是到哪个地方下车啊?”
  “哦,庙岛织造厂,你知道吗?”
  “哈哈,我要是不知道,全岛恐怕就没人知道了。”
  怜儿的影子还在影响着若兰。他很后悔自己的这句问话,是啊,一个在岛上出生又是开出租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岛上的一个企业呢?全岛也不过60平方公里的地方嘛。
  十几分钟后车子便到了织造厂门口。若兰下车付了车费,急匆匆向厂内赶去。
  技术科的人早等在那儿,双方通过交谈,很快谈妥了合作意向。一会儿,办公室主任打过电话来,说已经将客人安排到全岛最好的半月湾宾馆,请技术科的人陪客人过去,原订于办公室主任作陪的,因家中有事今晚不来了。
  半月湾宾馆因半月湾公园而得名。半月湾,又名月牙湾,位于长岛北端,宛如一勾新月,依山而伸,抱水而卧,山峦滴翠,海水碧绿,球石斑斓璨然,距织造厂并不算远,不一会儿车子就到达了。 
  在厂方的陪同下,若兰他们进入半月湾宾馆,找到了寄宿的房间。若兰心里记挂着与怜儿的约会,安顿下来后,若兰便对陪同的客人说,你们回家休息吧,今晚我有个朋友要为我接风,已经约好了。双方客气了一番,经不住若兰执意要去,织造厂只好退了晚宴,任由若兰自行安排。
  等织造厂的车一走,若兰便掏出手机,拨通了怜儿留给他的电话。若兰知道,怜儿这时候可能正在另一家餐厅等他,怜儿说好了要请他吃饭的。
  铃声响了几遍,是拨通的声音,却没有人接。反复拨下去,结果仍然如此。
  若兰便点燃了一支烟,在宾馆的花径间踱来踱去。他想,怜儿也许一会儿会给他打过来的。
  可以,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怜儿的电话没有打来,若兰再次将电话打过去,仍然没有人接。若兰不由得着急起来:怎么回事呢?是遇到了什么事来不了?可电话总应该接呀?是不是临时变褂不想见了?
  若兰又等了好长时间,仍然没有怜儿的消息,若兰有点忿然了:即使不想见,也总要言语一声啊,我毕竟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啊!
  若兰顾不得晚饭了,急速要了一个出租车,向闹区驶去。他要找一间网吧,亲自问问怜儿为什么言而无信!
  在一间网吧坐下来,若兰打开了一台机器,急速进入聊天室。但是,搜遍了聊天室所有的房间,仍然没有怜儿的影子!从QQ上反复呼叫,也没有任何回音!
  若兰呆呆地坐了二个小时,乘车的疲劳与饥饿的腹痛一齐袭来,若兰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看了看表,11点一刻。想想这么晚的时间宾馆也应该关门了,若兰只好悻悻地起身,准备回宾馆去。
  就在这时,若兰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若兰一阵狂喜,急忙掏出电话就接:
  “喂,是怜儿吗?是我,我是天,仰天问情!”若兰迫不急待地说。
  “......”对方没有回应。
  “你倒是说话呀,你是不是怜儿?”若兰有点急了。
  “若兰,是我,我是凌烟竹。”
  “啊?是你?”若兰想不到烟竹会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这么晚了打电话,有事么?”
  “对不起,若兰,打扰你了。”显然,若兰知道烟竹听出了是怎么回事。
  “快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若兰有点心虚的问。
  “嗯。若兰,我在省城。我妈妈因病住院了,我是下午赶过来的。”
  “住院?什么病?”若兰问。
  “现在很难说,原因待查。大夫说,估计是脑血管的毛病。”
  “哦,那,那...那怎么办?”若兰有点茫然无措。
  “如果你明天能办完事,有空的话,你直接乘车到省城来吧,医生说很危险。”听烟竹的腔调,好象情况真的不妙。
  “好吧!”若兰说。
  若兰挂断了电话,大脑一片混乱。好象有点针芒刺背的感觉,又象是吃了一只苍蝇,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弄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活得这样乌七八糟的!
  
  九、
  兰梅生往织造厂送下那个手拿公文包、眼戴金丝眼睛的客人,没有再去揽活儿,径直驱车向宿舍区开来。
  兰梅生其实就住在织造厂宿舍。梅生锁好车,上楼进门后,梅生发现妈妈已经将做好的饭菜摆放到桌子上了。桌上留下一个条儿,是妈妈留下的。妈妈说,今晚厂里有客人,可能要晚一点儿回来,让梅生自己吃。
  自从妈妈调任厂部办公室主任后,妈妈需要经常应酬厂里来的客人。梅生知道妈妈忙,心疼妈妈,不要妈妈回来为他准备饭了,说自己会照顾自己的,可是,妈妈从来不放心。妈妈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忙着开车,哪有空做饭!所以,妈妈无论多忙,必会先为梅生备好饭菜,然后再回厂工作。
  饭菜做得很可口。在梅生的记忆中,妈妈从小就悉心地照料他,每逢有什么好吃的,妈妈都会给他留着;只要别人家的孩子有的,梅生也一定会有。只是,没有爸爸的家庭可是苦坏了妈妈。梅生记得,小时候妈妈在剿丝厂做临时工时,天天被热水烫得手指像棒槌似的。劳累了一天的妈妈,晚上还要做鞋缝衣,常常半夜醒来,发现妈妈还在灯下飞针走线的做活儿。
  那时候,家里没有钱买衣服,可是妈妈不想被人瞧不起,总是将厂里倒下来不用的零碎包装白坯布,拿回家来一片片拼缝起来,然后用染料染成学生蓝色,再缝制成学生服。做那些衣服,妈妈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啊。梅生还记得,当时小朋友们都有玩具玩,回家便向妈妈要。妈妈总是说,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会买的,然而,等买了玩具,妈妈总是偷偷地长吁短叹。后来梅生才知道,那是妈妈挪用了吃穿的开销,怪不得每次妈妈都将那少得可怜的碎肉拨到梅生的碗里,嘴上还说妈妈喜欢吃素厌肉。
  记忆最深地是妈妈为梅生买电视机。当时小朋友家里都有电视看,唯独梅生家里没有。梅生就天天向妈妈讨要电视机。有一次,梅生再一次向妈妈要电视机时,妈妈久久地抚摸着梅生的头,一声不吭,然后泪水便会无声地流下来。梅生怕了,哭着哀求妈妈:“妈妈,妈妈,别哭了,梅生以后不敢了”,谁知那次不但没有劝住妈妈,妈妈听完这句话却拱到被窝里嚎啕大哭起来。梅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吓得无措地也跟着哭。过了好长时间,妈妈才起来爱怜地捧着梅生的脸说:“好孩子,你没错,都是妈妈不好。听话,妈妈年底一定给你买上电视机”。
  以后的一段日子,梅生经常看到下班回来的妈妈,一旦为梅生做好了饭,便到床上趟下,脸庞也日渐消瘦下来。年底妈妈果然给梅生搬回了一台黑白电视机,那一天梅生紧紧地搂着妈妈的脖子,一句说也说不出来。因为,梅生有一次睡醒了的时候,曾经听到邻居的阿姨在厅里数叨妈妈,不应该偷偷地跑到医院去卖血,梅生知道,这台电视机是妈妈用鲜血换来的。从此以后,梅生再也不敢与同龄的小朋友攀比了。
  为了给妈妈争气,梅生在校很用功,学习成绩在班里都是数第一的。妈妈说,爸爸可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梅生可不能给爸爸丢脸呀。梅生信妈妈的话。在梅生的脑海里,爸爸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尽管梅生从来没有见过爸爸。
  孤寂的海岛,讲故事便是最好的精神享受了。梅生喜欢听妈妈讲一些岛外的趣事。
  月光下,海风吹拂着妈妈的秀发。在这样的夜晚,梅生经常躺在妈妈的怀里,听妈妈讲好多关于爸爸的故事。有一次学校作文比赛,梅生就是以《我的爸爸》为题目在全校作文竞赛中获得了优秀奖。
  考大学那年,梅生本来考取全国重点大学是没有问题的,学校的老师也都这么说。但是梅生不想将妈妈一个人抛在岛上。为了不让妈妈伤心,考试那天梅生假托有病没有参加考试。后来,梅生从同学那里借齐了五万元钱,买了一辆夏利车跑起了出租。梅生暗下决心,自己长大了,再也不要让妈妈受累操心了,他要让妈妈与别人家一样幸福......
  嘀嘀嘀,一阵蜂鸣声将梅生的思绪拉了回来。梅生放下筷子,掏出手机一看,是网友从QQ上发来的信息:南山,今晚你不用等我了,姥姥因病住院,没有时间上网------想你的菊香娃娃。
  梅生跑了二年车,有了几个积蓄。日子好过点了,为了让妈妈多了解一些外界的信息,去年年底,梅生特意选择了妈妈为他买电视机的日子,为妈妈搬回了一台电脑。所以,当梅生在外跑车的时候,妈妈就可以上网散散心;妈妈有事忙的时候,梅生也上网玩玩。这样,母子两个的日子过得倒也悠然自在。
  菊香娃娃是梅生在网上聊天的女友,一般梅生叫她菊香。南山是梅生的网名,取自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两人在网上很谈得来,相依相恋,彼此理解,倒也融洽。菊香还是在读大学生,梅生也天天跑车,所以一般上网都是菊香打梅生的手机联系,梅生则在有条件上网的时候用QQ呼叫菊香。
  早在没有上大学前,菊香就在网上认识了南山,入学后菊香继续保持着与南山的联系。菊香从梅生曲折的经历中,感受到了梅生与一般人不同的成熟魅力,她既为梅生没有上大学而惋惜,更为梅生的家境而同情。菊香觉得,梅生是那种可以让她信赖、可以寄存她的一生的男孩。尤其是梅生为母弃学的举动,就象划燃的一根火柴,迅速点燃了姑娘年轻的心,菊香深深地爱上了这位长她两岁的南山哥哥。两人在网上私订了终身,南山表示,一定要等菊香毕业,非菊香不娶;菊香表示,将来毕业后一定分到长岛工作,与梅生一同陪伴妈妈生活。
  菊香是一位开朗活泼的女孩,说话直来直去的,很讨梅生的喜欢。前天晚上,两个人足足聊了一宿,菊香调皮的样子仍然历历在目.........
  “南山,长岛真得有很多好玩地方呀?”菊香总是喜欢问。
  “当然是啦。长岛是有名的群岛,山水相依如诗如画。万鸟岛,是鸟的王国,万鸟腾空,遮天蔽日;竹山岛以竹得名,岛上小河淌水,翠竹青青;黑山岛又是蛇的王国,岛上繁衍生息着巨毒腹蛇一万多条;砣矶岛却是石头的世界,彩石林立,精美绝伦;此外,还有被称为“金星雪浪石”的砚台、亦真亦幻的海市蜃楼等...”,梅生一一介绍。
  “哇,那么精彩!你不是怕我将来不嫁给你,用这个来吸引我吧?”玩皮是菊香的性格。
  “呵呵”
  “你介绍得这样详细,你对岛上的路线很熟啦?”
  “那当然!”梅生说。
  “那我问个路行吗?”
  “请问好了”梅生肯定地说。
  “到你的内心世界怎么走?”菊香又调皮起来。
  “哈哈,你不是已经走进来了嘛!”
  “那怎样走进你家的大门啊?”
  “你这丫头!你不是说国庆节要来玩吗?到时候我领你进门不就得了?”
  “嘻嘻,那进了门可就算过门了呀!”
  “别乱说。你现在要紧的是好好学习,这是毕业后的事。”梅生想不到又上了这丫头的当了。
  “不,我偏要现在!你说,我去了你家算不算过门?”菊香又调皮起来。
  “算吧!”梅生每次都拗不过她。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过了门可就管你妈妈叫妈妈了?”
  “哈哈,行啊,这不让我省下见面礼了?”梅生说。
  “拉勾?不许反悔呀?我过几天可真要去了?”
  ......
  本来今晚梅生想将这事告诉妈妈的,不巧妈妈厂里有客人过来,唉,只好改日了。“我一定要向妈妈介绍菊香,让妈妈高兴高兴”,梅生想。
  梅生吃罢晚饭,收拾了桌子。梅生本想今晚休息,到网上来陪菊香的,既然菊香没有时间上网,倒不如出去揽点活再跑两趟,顺便可以将妈妈接回来。想到这儿,梅生便拿上车钥匙匆匆下楼去了。
  
  十、
  长岛玉石街的东南岸有一奇石,名唤“望夫礁”,远远望去,颇象一怀抱婴儿的渔妇眺望远方,期盼着出海的亲人归来。白思梅自从从乳岭县老家逃到这个岛上的时候,就经常在这儿站在海边呆呆地遥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空闲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静静呆在这个地方。
  白思梅在海岸边漫无边际地走着,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突如起来的变故,打碎了她心中的一切。海风吹散了她的头发,一任泪水在脸颊上淌泻。
  刚才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去接,她不敢去接。她不知道,一旦按下那个键,带给她的又会是一种什么结果。她恍惚记得,当她走近接待室就要推门的一刹那,她看到了日思梦想的那个身影,那个给她带来铭心的爱和刻骨的恨的人,竟然是他!思梅非常后悔,后悔自己的愚钝,明明厂长告诉她济州新材料应用研究所的丁工要来,为什么当时没往这里想过呢?可是,可是他,他不是在济州风华机械厂的么?怎么会到了研究所了呢?
  思梅望望夜空,天上的星星在向她眨眼,似乎在嘲笑着发生的一切;听听大海,海浪发出呜咽的呼啸,好象在哀叹生活的不平。思梅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全心依托的那个“仰天问情”,原来就是狠心遗弃了自己的丁若兰!
  白思梅蓦地感到,无论与那个叫“仰天问情”的丁若兰见与不见,对白思梅来说,都是一场恶运,这场恶运可能将又一次将她推到死海的边缘。
  啊?死海?白思梅禁不住看了一眼远处凶涛波涌的大海。死海?望夫礁?这里难道是自己的归宿?
  白思梅想起了她从家乡追到工大、又一路追到济州,跪在丁若兰面前苦苦哀求又遭拒绝的场面,她想到了乡亲老少朝她投来的那些疑惑的目光,她想到了父母逼她堕胎时那副冷酷的脸,她想到了她挺着身孕独身闯海岛时的艰难岁月,她看到了梅生说妈妈我也要有爸爸时那双泪汪汪的眼,她又想到了与那个“仰天问情”所熬过的不眠之夜......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也许真得应该了结了”,思梅这样想着,便到街旁的一家餐馆前,向服务小姐要了纸和笔,开始给梅生写下她憋了二十年的苦水.....
  风起了,豆大的雨点滴落下来,海浪疯狂地击打着海礁。
  白思梅将遗书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包好,拿出手机将它压在包底,以防被风浪吹走,然后慢慢地将坤包拉链拉合。就在这时,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了振铃声,液晶显示屏的的荧光灯闪亮了,一组熟悉的电话号码映入眼帘。
  “梅生,梅生的电话!”白思梅猛地一个激凌惊醒过来,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儿子,我的儿子在找妈妈!对儿子的惦念一下子将白思梅从死亡的的悬崖中拉了回来。
  白思梅正要接电话,但是手机进水了。这时,玉石街方向传来梅生嘶哑的哭喊:“妈妈---------,你在哪儿,我是梅生啊”,听到儿子的呼唤,白思梅本能地转身,刚要说我在这儿,不想一脚踩空。这时,一道闪电划过,一排巨浪将一个瘦弱的身影打入水下......
  梅生跑了二趟活,到厂里去接妈妈。可是门卫说,他妈妈早就走了。梅生以为妈妈回家了,可是家里没有人。梅生打遍了所有可能知道妈妈情况的电话,然后疯狂地打妈妈的手机,手机开着却没有人接。
  梅生几乎要疯了,他不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妈妈从来不这样的。梅生给织造厂的厂长报告了情况,然后开着车沿着全岛所有的公路狂奔。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我是梅生啊,妈妈呀-------”,梅生撕心裂肺地喊着,海风的呜咽淹没了梅生那变调似的哭嚎。
  ......
  兰梅生在街上开车狂奔的样子,引起了餐馆老板的注意。刚才白思梅在餐桌上给梅生留言的反常举动,早已让餐馆的老板感到蹊跷。兰梅生经常拉客人到餐馆来用餐,一来二去的倒也与这位老板混得面熟。经梅生略一描述,老板便知道刚才走向海边的那位女士极有可能就是梅生要找的人。在服务小姐的陪同下,梅生急忙开车奔向望夫礁......
  白思梅因梅生及时赶到,被救上水面,梅生在众人的帮助下,急忙送往长岛医院抢救。
  思梅因昨天过分激动,两餐没有进食,昨夜又遇风雨感染风寒,又加肺部呛进海水,引发感染性肺炎,一夜高烧不退。凌晨,已经脱离危险的病人突然出现了呼吸困难,咳嗽不止,并且诊听到肺部有呼呼声。主治医生说,病人呛入海水后导致肺高压,造成血液中的水渗透入组织间隙中而引起肺部换气阻碍,有进而导致肺积水的可能性。这种情况一旦出现,如果治疗不及时,便有生命危险。鉴于医院的医疗设备及技术水平不是十分理想,为了以防万一,建议家属应该速去省城医院观察治疗。
  梅生听罢,一点也不敢迟疑,急忙办理了转院手续,在织造厂陪护医生的协助下,迅速驱车赶往省立医院。
  
  十一、
  丁若兰一宿没有睡好。
  早晨起来,若兰又一次给怜儿打了手机,系统提示说你要的电话已关机。因为丁若兰只知道怜儿的工作单位,并不知道怜儿在织造厂的真实姓名,所以也无从打听,只好闷闷不乐地收拾行李,搭上去省城的班车。
  ......
  凌夫人膝下只有烟竹这一个宝贝女儿。所以,凌夫人看到若兰,就如看到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若兰特别好。凌夫人尤其欣赏若兰的那种敬业精神。所以,每次若兰到省城出差,老人家总是热情地招待这位乘龙快婿,若兰也经常给岳母带些爱吃的东西去,偶而还会与岳母交流一些诗文或时事方面的看法,岳婿间倒也相处融洽。因为这层原因,若兰尽管对烟竹有些不满意,但夫妻间的事却从来不在老人面前提起。在老人的心目中,若兰是一位十分称心的女婿。
  昨晚若兰听到岳母因病住院的消息,也着实着急起来,要不是因为有怜儿的事,若兰恨不能昨晚便要乘车赶到省城。
  若兰从大宇高速上下来,迅速换乘了一辆轿的,匆匆赶往医院。烟竹告诉他,妈妈住在脑外科病房。
  若兰乘医院电梯直达九层。若兰推门进来,看到烟竹已经与丁菊守在床边,岳母仍处于昏迷状态。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凌夫人在靠门的这边的10号床位。床头橱上放着昨夜拍好的CT片。若兰看了一下病床上的岳母,尽管氧气面罩遮住了半面脸,但仍然可以看到唇腮连接处明显歪曲。若兰轻轻唤了几声妈妈,没有一丝反应。
  若兰赶紧找医生问了一下情况,医生说,凌夫人是大脑中动脉梗塞,现在正在进行溶栓治疗。如果经过溶栓治疗血管再通,血液供应恢复,脑细胞还不至于坏死;但如果不能达效,就会出现部分脑细胞坏死或者绝大部分脑细胞由缺血发展到坏死。一旦脑细胞发生坏死,则是“不可逆”的。现在凌夫人脑部严重缺血缺氧,能否越过危险期,尚不能下结论,目前只能是保守治疗。
  丁菊的眼睛红红的,看得出是哭过的样子。若兰爱抚地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安慰女儿说不要担心,姥姥会好的。丁菊懂事地点了点头,泪珠禁不住又落了下来。
  守在床边的烟竹,看上去或许过度劳累,眼里有几根血丝,脸上显得十分憔悴。若兰心中不觉有些内疚,给烟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烟竹接过水杯,面露感激地看看若兰,顺势无言地攥了攥若兰的手。若兰知道,烟竹这时候很需要他,刚才她的手心里递过来很多话。若兰安慰了烟竹几句,便劝女儿陪妈妈回家休息,让妈妈好好睡一觉,到晚上再送点饭过来。
  若兰告诉烟竹,今晚他负责在医院陪护岳母,让烟竹放心回家照顾一下爸爸。烟竹也知道,若兰对待岳母就象亲生儿子一样,自然十分放心。只是看到若兰一路劳顿,脸上带着一脸倦容,也是过意不去。夫妻互让了一番,烟竹想到自己回去安慰一下父亲,倒也很有必要,便嘱咐了若兰几句,领着丁菊走了。
  凌教授向烟竹询问了妈妈的情况,看上去有些担心。烟竹安慰爸爸不要担心,说若兰已经赶到了医院,情况会好转的。凌教授疑惑地看了看烟竹,嘴唇挪动了几下,没有说什么,说下午让烟竹陪他去看看妈妈。
  烟竹为爸爸和丁菊做好了午饭,便给学校打了个电话,将这边的情况介绍了一下。学校那边说,正好明天涉及到全省标准化学校验收的事要到省城来,说明天到医院去探望一下凌夫人。
  烟竹听说明天学校的车子过来,就打电话与若兰商量,说这几天既然临时不能回去,是不是可以将婆婆接过来,一是免得若兰放心不下,二是还可以让婆婆过来陪爸爸说说话?若兰回话说,让烟竹看着办。烟竹便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过去,顺便请学校向婆婆说一下这边的情况,她和若兰在省城等她。
  自从老头儿去世之后,丁老太太就被儿子若兰接到了济州来。若兰知道烟竹平时时间很忙,再说烟竹似乎也不太适应丁老太太的生活习惯,尽管嘴上没说什么,但若兰想,既然原来在风华机械厂有一套空闲的房子,妈妈身体又好,不如依了妈妈的要求,让她一个人住在风华那边。好在丁老太太住的地方离若兰和烟竹的居所不远,所以,若兰也经常与烟竹过来看看。
  丁老太太独居时间长了,不免就生出一些寂寞来,经常想起家乡的老老少少。尤其是看到烟竹时,就经常想起思梅来。在老太太的眼里,天下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思梅的。思梅在家的那段日子,经常过去陪老太太拉拉家常,晚上娘俩一说就是半宿。思梅也经常将丁老太太的情况写信告诉远在省城上学的若兰。每逢思梅给若兰织毛衣,哪儿肥了瘦了的,都是老太太亲自指点着。婆婆撑线,媳妇织衣,夜深人静,情短话长,那是多好的婆媳俩啊!有一次思梅因为思念若兰织错了扣,老太太就戳着思梅的前额嗔怪地说,我看呀,我享不了几年这样的福的。思梅就问,为什么呀妈妈?老太太说,等若兰回来啊,就成了老婆婆自己守炕头了。思梅听了,脸羞得通红通红的,说哪能呢妈妈?我永远守着你就是了......
  如今,老太太想想这些,就有抒不尽的惆怅。唉,那个倔老头子,屈了俺的梅儿啊,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这孩子跑哪去了,你不该忘了俺这老婆子呀。
  前些天,若兰在家时说是给找个保姆来着,找保姆做啥?又不要别人侍候吃侍候喝的,谁也比不了我那梅儿媳妇!
  这不,好好一家人家又跑光了。刚才烟竹学校的人捎信过来来说,亲家母病了,唉,日子好了这人咋就享不了福呢?吃糠咽菜的时候,啥毛病也没有!
  老太太絮叨了一会儿,只好打开电视机看点电视儿。其实,老太太什么也不喜欢看,就爱看《乡村季风》里的那些山山水水婆婆妈妈的事儿......
  烟竹这边侍候爸爸吃完了饭,让爸爸去休息。“妈妈,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晚上还要去值夜班呢”丁菊收拾着桌子嘱咐妈妈。烟竹嘴上答应着,好象也真感到有些累了,便走向卧室。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烟竹接起电话,听到是若兰急促的声音:“烟竹,你与丁菊马上到医院来,妈妈病情加重!”。
  一阵恐惧袭上心头。烟竹看了看刚刚躺下的爸爸,悄悄地唤过丁菊,压低了声音说:“菊儿,姥姥病情有变,我到医院去一下,你在家照看好外公。如果外公醒了,什么也不要说,就说妈妈有事出去了。你在家听妈妈的电话!”,说完,急急地穿上外衣,往医院奔去。
  
  十二、
  汽车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疾驶。思梅仍然发着高烧,梅生一边哭着用湿毛巾给妈妈擦拭着面部,一边轻轻地呼唤着妈妈。白思梅一会儿昏睡,一会儿喊着“我不能死,我要儿子,我要儿子”,一会儿又叫着梅生的名字。同行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到这对可怜的母子,也陪着怆然泪下。
  梅生不知道妈妈内心到底压抑着什么痛苦,妈妈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苦难的妈妈呀,你有什么不能对儿子讲的呀!想到这儿,梅生的泪水止不住地又流了下来。这时,梅生忽然想起,昨晚从岸边捡起妈妈的包时,妈妈在包里留了一封信,好象是给他的,整个一夜梅生都是在马不停蹄地忙碌,一时竟然忘了。此时,梅生急忙掏出那封信,小心地展开来,仔细地读下去:
  
  遗生儿书
  
  “生儿,我的好儿子:
  原谅我,原谅妈妈这样不辞而别。妈妈实在不舍得扔下我那可怜的生儿啊,妈妈这时候多想再看看我那苦命的孩子!可是生儿,现在来不及了,原谅你的妈妈,原谅妈妈不想再忍受上天的戏弄......这一件事,在妈妈心里压了二十年了,妈妈几次想将实情告诉你,可是几次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生儿,妈妈难呀!
  生儿,妈妈欺骗了你。生儿,其实你与别的孩子一样,你有自己的爸爸,你的爸爸并没有死,他活着,他活着啊......
  那一年,你们丁家续家谱,你爷爷与外公因为你爸爸应该是‘入赘’还是‘娶媳’发生了激烈地争执,族人们都认为你爷爷让儿子入赘是开了丁家的先河,丢了丁家的脸面,固执地要求妈妈应该入住在丁家。可是你外公说,当初有言在先,你爸爸应该是住在白家的,所生的子女也应该随白家姓。外公说你爷爷是日子好过了便忘了自己姓啥了,当初生活困难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是娶媳?当初你们丁家娶得起一门媳妇吗?你儿子上大学期间的全部费用,不是我们白家全部供养的吗?为这事,你爷爷感到伤了自尊,整个丁氏家族都感到白家羞辱了他们。他们发誓要集资还你外公的债,一定要说个明白。你爸爸不在家,可是难为了妈妈呀。一方面外公硬逼着妈妈去向你爸爸讨回上学所花的费用,另一方你爷爷又要妈妈搬到丁家去住。当时我考虑你爸爸正在进行毕业设计,没有告诉他。后来我去了学校,委婉地向你爸爸说了老人们在这个问题的上争执。可是,你爸爸不问青红皂白,坚持说丁家的媳妇就要在丁家尽孝道。唉,这人啊,日子穷得时候倒能和睦,日子好过点了咋就生出了那么多的是非啊!
  那一次我没有说服你爸爸,倒是回来后怀上了你。你外公说,当时订婚时说好是要入赘白家,并且供你爸上学的前提是毕业后分回落凤坡。而你爷爷却说不住丁家不娶;你爸爸也说,国家建设需要不可能回家乡,他要妈妈走出落凤坡跟爸爸走。可是,我又如何能舍得下你的外公啊,那时候你的四个姑姑已经外嫁了,家里只剩下妈妈,无论住到谁家,总是可以在身边照顾的呀!
  丁家的声音严重地影响了你的爸爸。他摆了二条路要妈妈选择,一条是跟他走,做丁家的媳妇;一条是解除婚约,另择佳婿。当时你外公外婆伤心至极,先后病倒在床上,妈妈又如何能走得了?你爸爸一气之下,竟然选择了支援边疆来摆脱烦恼,独独地将那些无奈甩给了无助的妈妈。
  三个月后,听说爸爸又改分配了济州,妈妈为了爸爸,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只好忍心抛下你的外公外婆千里迢迢到济州找他,却想不到在他的住处,碰到了一个叫凌烟竹的女人!妈妈心中仅存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就在那一夜,妈妈心灰意冷地只身一人踏上了东去的列车,恍惚中随着列车到了终点站,下车后才知道已经到了烟台。
  既是天意让妈妈到了这里,妈妈也就不想再回去遭人白眼。从此,妈妈再也没有回到过凤落坡,再也没有见到你的外公外婆。若干年之后,我才听到女走婿飞的残酷现实,无情地将你的外公外婆送上了绝路。妈妈恨啊恨!妈妈恨你的爸爸,恨你的爷爷,恨你的外公,恨这个世界啊!
  妈妈第一次来到长岛,来到长岛的望夫礁------我想选择一个干净的地方,永远忘掉这世间的烦恼。就在那一刹那,是你,是我的生儿用那双小脚蹬醒了妈妈!我才想到,肚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他应该降生到这个世上,他应该有一天找到他的爸爸告诉他,思梅是多么地爱他,思梅是多么地痛苦和无奈啊!
  妈妈为了生计,为了他的儿子,在岛上受尽了白眼。后来,你呱呱坠地了,你又一次给妈妈带来了生的希望。但是,妈妈没有让你姓丁,也没有让你姓白,因为你不属于丁氏家族或者白氏家族的任何人,你只属于爸爸和妈妈。从此,你便有了兰梅生这个名字。
  生儿,如今妈妈的心愿了了,你已经长大成人,你可以去找你的爸爸了------不,是你的爸爸找你来了!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你爸爸,他走进了妈妈的工厂!生儿,也许这也是上天的旨意,妈妈不能违抗的,妈妈只好走了------再一次原谅你的妈妈,我的儿子,我的好儿子啊......
  生儿记着:你的爸爸名字叫丁若兰,他在济州新材料应用研究所工作。别埋怨他,他是你的爸爸,否则妈妈在九泉之下会不安的。
  妈妈绝笔于2001年10月7日”
  看完妈妈这封包含辛酸与哀怨的“遗书”,梅生仿佛一下子从沉梦中醒悟过来:原来妈妈心里压着这样一座大山!他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呆呆地望着窗外,回想起妈妈多次对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现在才真正懂得妈妈活得好沉重!好无奈!
  爸爸?我有爸爸?他还活着?梅生一下子明白了,他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妈妈原来性格为什么那样孤僻不愿见人,小朋友们为什么私下里称他私孩子!
  梅生暗暗地为妈妈鸣起不平,同时对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爸爸产生了深深地怨恨:这算什么爸爸?这算什么男人?为什么忍心扔下我的妈妈远去他乡?为什么不管我妈妈的死活?
  梅生在心里恨恨地说:是的,我要找到他,我要为妈妈讨回公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面对我这个你没见过面的儿子!
  ......
  三个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公路,驶向省立医院。
  梅生办理好了入院手续,同车而来的人已经找来了担架车,梅生举着输液瓶,众人急匆匆奔向内科病房大楼。
  省立医院是一处全国知名的综合性医院,分为办公区、门诊区和病房区。病房区由两座拔天而起的二十层高楼构成,分成左右两座姊妹楼。通过长长的病区甬道,往左去便是内科大楼,往右去便是外科大楼。
  在医院引导护士的指引下,众人推着白思梅,直奔内科病房。
  白思梅被安排到胸内科病房29号病床。房内的另一张床上已经有一位入住的病人,病人身上插满了说不上名堂的各类管子,看起来病得不轻。
  不一会儿,主治医生及一群护士过来向梅生询问了病人的基本情况,然后给妈妈测血压、试体温,做完了各种例行检查。医生记录了病案,然后分别向护士及家属作了些交待。梅生听医生对护士说,先输入大剂量抗生素控制,以防止肺部进一步感染......
  看到护士为妈妈戴上了氧气罩、挂好了输液瓶,梅生长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平静下来。
  
  十三、
  凌夫人病情加重了,呼吸越来越弱。值班医生立即指示转移到危重病房,病房主任也跑来了,几名大夫和护士穿梭似地忙碌着,房间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专家会诊后认为,由于病人脑梗塞HT的机会增加,出现出血转化,脑中线结构移位或被破坏,全脑水肿,形成致命性颅内出血,有可能导致脑疝。由于病人的脑干被压或移位,危及生命中枢。
  医院请来了最好的专家。当前必须立即对病人实施手术,及时有效地降低颅内压,减轻脑水肿,预防脑疝形成!
  不一会儿,凌烟竹气喘嘘嘘地跑上楼来。凌夫人学院的党委书记和院长也闻讯赶来。
  丁菊接到妈妈的告急电话,刚要去医院,正好与推门进来的学院老干处的处长碰了个满怀。处长是接到院长的电话,来接凌教授去医院的。
  凌教授听到烟竹急急出门的时候,就已是满腹狐疑,问了丁菊几句,丁菊只是安慰他。现在看到学院接他去医院,他一切都明白了。“唉,五十年相依相伴,这,这怎么就......”,心里想着,眼里已经是老泪纵横。丁菊与处长急忙安慰凌教授,说凌夫人只是病情有些重,还是请他去看看好些......
  凌教授与丁菊赶过来的时候,凌夫人已经进了手术室。烟竹、若兰以及学院的领导等,都静静地在手术室外守候着。凌教授与学院的领导一一握手,然后在烟竹的搀扶下在若兰身边坐下。看到爸爸一脸凄茫的样子,烟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若兰使了个眼色,烟竹急忙将脸转向窗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计时钟像一把手术刀,有节奏地击打着人们的心。时间足足过了两个多小时,手术室的红灯息灭了。不一会儿,身穿消毒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挂满了无奈的表情------无力回天!
  “凌教授,院长,很抱歉,我们...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主刀医生对凌教授及学院的领导说。
  身罩着洁白床罩的凌夫人被缓缓地推出了手术室,病房里顿时哭声一片。各个病房的人都静静地站在走廊,目送着这位在教坛上耕耘了一生的老教授缓缓远去。
  .....
  凌夫人前前后后的事,都由丁若兰张罗操办。若兰亲自去为岳母选了一块汉白玉墓碑,亲笔为岳母写了墓志铭,然后找工匠镌刻上去。又与凌烟竹去殡仪馆选好了一款上好的骨灰盒,将凌夫人生前的照片镶嵌在里面。两天后,学院呈请安放凌夫人骨灰到英雄山革命公墓的批文,也由省民政厅批复回来。教育厅领导、学院院长、凌夫人生前友好及其家属,一同到英雄山举行了灵柩安放仪式。凌烟竹学校领导也特地嘱咐烟竹,在省城多呆几天,陪陪凌教授,待后事处理完后再回校不迟。
  若兰的母亲丁老太太接到亲家母病重的消息,也乘烟竹学校的车赶到省城来了。烟竹将婆婆安顿下来,说让婆婆住两天,陪爸爸说说话。丁老太太少不了陪着掉了很多眼泪,还是凌教授想得开,到后来倒成了安慰丁老太太了。
  若兰从英雄山公墓回来,便扶凌教授卧床休息,然后给凌教授端了一杯水过去。“若兰你也休息一会儿吧”,凌教授说。若兰嘴里答应着,又安排妈妈到另一间屋里,将妈妈安顿好,这才感到浑身疲惫不堪,便就近瘫坐在沙发上,刚刚点燃的一支烟没有吸完,半截烟头已经掉到了地上......
  若兰正半躺在那儿,忽然门一推,烟竹笑吟吟地闪了进来。烟竹身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便兜,两支长长的辨子垂到臀部,微风吹动裙裾,飘过一缕幽香。若兰心中纳闷,昨晚还是一头短发,今天如何变成了长辨?刚要问话,却被烟竹“嘘”地一声挡了下来。
  烟竹就势坐在若兰的身边,从提兜里顺手掏出一本书来,若兰一看,是一本《全唐诗新解》,哇,好书!若兰抢过来,刚要说谢谢,却被烟竹一张软软的手捂住了双唇。若兰顺势将烟竹拉将过来,烟竹也不推辞,就势倒在若兰的怀里。
  忽然一道光亮从门开处直射到沙发上,若兰看时,一位手提行李包的女性已经站在眼前,略显凌乱的披肩发下,半裹着一张憔悴但却掩饰不住秀气的脸庞,白底兰花的碎花裙似乎已被汗水浸湿,前胸映出两轮圆圆的曲线。烟竹一个激凌从沙发上坐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来人。若兰也站了起来,怏怏地看着对方,却并不象烟竹显得那样惊慌。
  “你怎么来了?”若兰从凉瓶里倒了一杯水,然后转向烟竹说:“这就是白思梅”
  烟竹“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白思梅,心中不免有点嫉妒。因为烟竹看到,象白思梅这样姣好的面容和修长的身段,只在上素描课时才见到过------怪不得若兰将她描绘得那样美!
  “若兰,你不记得我们的婚约了?”思梅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是来叫我回去的吧?既然是入赘,那你们家也得象个样儿的来接我吧?”若兰的话里听起来有些讥笑。
  “若兰,你想错了。我来了没有准备回去,我与家里闹翻了”说着,烟竹的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上次来你不是还说要留在你爸爸身边照顾他吗?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爸爸吗?”若兰似乎没有原谅思梅。
  “若兰,你知道我受了多...”
  “你不用说了,你受了很多委屈?可你知道你是丁家的媳妇,你的委屈本来就不应该在白家受!”若兰提高了声音。
  “若兰,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思梅说完,忍不住哭出声来。
  “晚了,可现在已经晚了!”丁若兰明显地带着气愤。
  “若兰,不要做傻事了,你会后悔的...我...” 白思梅看了看旁边的凌烟竹,张了张口没有说下去。
  “我决不后悔,你家的债我会还你们的!”
  凌烟竹看到这个场面,羞愧地夺门而去。若兰见此,甩开白思梅的扯拽,急忙向门外就追,不想脚下一拌,差点摔个跟头......
  丁若兰睁眼一看,自己已经滚到了沙发下面,原来刚才做了一场梦。若兰重新将烟点上,似乎刚才梦中白思梅哀怨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动。思梅...白思梅...,是啊,她在哪儿?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若兰从沙发上坐起来,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看看天色还早,忽然想到凌夫人在医院的部分押金还没有退,便穿上衣服,给烟竹留了一个条子,去了医院。
  
  十四、
  医生再次对思梅的病症进行了会诊。医生说,可以基本上排除肺积水的可能。目前病人之所以严重缺氧、呼吸困难,主要因为病人溺于海水后引发血液浓缩、血容量减少而导致肺水肿和电解质紊乱。
  经过昨天一天的治疗,白思梅剧烈地咳嗽得到了控制,呼吸状况也改善了许多。梅生看着妈妈好象睡熟了,便用一块热毛巾给妈妈擦拭了脸上的泪痕,来到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
  梅生深感妈妈一生坎坷不平。是啊,就为了一个传宗接代,就为了一个“娶媳”“入赘”,竟然会搞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爱是什么?爱情的真谛在哪儿?还有,还有那个没见过面的父亲,亏他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
  梅生想到这儿,突发奇想地产生了一个及早结婚的念头,他想起了菊香。对,等菊香一毕业,我们就结婚!我要补偿妈妈,让妈妈幸福祥和地度过晚年。对呀,将来我的孩子姓什么?姓丁?姓白还是姓梅?或者是跟菊香姓?是呀,还不知道菊香姓什么呢!
  室内又传来妈妈阵发性的咳嗽声,梅生急忙跑回病房。
  白思梅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接着便是一阵忍不住地咳嗽,梅生急忙将妈妈扶高一点,轻轻地替妈妈捶着后背。看到儿子几天便消瘦下来的面容,思梅禁不住泪如泉涌,心如刀铰般地难受。
  “生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
  “妈妈,别说了妈妈,你是一个好妈妈。儿子还小,儿子不能没有妈妈,不能没有妈妈呀,妈妈------”梅生将妈妈紧紧地拥在怀里,母子俩抱头泣啜。
  “妈妈,是儿子不好,是儿子让妈妈受苦了。妈妈呀,没有了妈妈,儿子也不要活下去了......”
  思梅用手背替儿子拭去眼泪。“生儿,妈妈的事你都知道了?”梅生咬紧下唇使劲点了点头,示意妈妈不要说话,等以后再说。
  思梅让梅生为她倒了点水,说她想吃点东西了。梅生听说妈妈有了进食的欲望,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思梅对梅生说,妈妈想吃两个素煎包。梅生闻言,安慰妈妈好好躺着,他这就去买。
  梅生取出钱,顺便拿上刚才护士送来的催款单,回首深深地望了妈妈一眼,往外走去。思梅看到梅生欢快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梅生到院外不远的美食街上,在几家店铺里挑了又挑,最后选了一种妈妈最爱吃的三鲜素煎包,付了款盛好了包子,急忙往回赶。
  走过长长的病房甬道,在内外科大楼的交汇处,有一个大厅,这便是出入院手续办理处。
  梅生将买来的煎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拿着护士给他的催款单------医院说押金已经不足,需要续交1000元------来到交款处交款。可是,他掏遍了所有的口袋,明明带好的1000元钱竟然没了踪影!他不禁着急起来,后面的排队的人在不住地催他。他急得有点想哭出来------他想起来了,在他买煎包时,有个小伙子在他身边噌了一下,一定是被人掏包了!
  “小伙子,忘记带钱了吗?”前边一个刚办完手续的人和蔼地问。
  梅生抬起头来,与前面的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啊?是你?”梅生一眼认出来,站在面前的正是那天在长岛他接送的那位客人------眼戴金丝眼镜的那位工程师!
  丁若兰怔了一下,一时没有想起这人在哪儿见过。“先生你忘了吗?你前几天在长岛坐过我的车,我是出租车司机啊!”。经梅生一提醒,若兰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也认出了转过脸来的那位小伙子,居然是那天晚上的那位出租车司机!
  两个人干脆从队列里移出来,在旁边站定。
  “怎么会这么巧?你怎么会到了这儿来?”若兰问。
  “我妈妈...因为一点意外事故引发肺炎,到省城来治疗......先生...哦,叔叔,你怎么会在这儿?”梅生也感到十分诧异。
  “哦,前几天家里有个病人在这儿住院,我过来办理出院手续。啊,你妈妈病得厉害吗?你忘记了带钱?”若兰关切地问。
  梅生就将如何在街上被人掏包的事说了一遍。若兰闻言,急忙从包里拿出刚退回来的押金,抽出1000元塞在梅生手里。“正好我这儿有刚退出来的钱,你先拿着用,先看病要紧。对了,我太太家离这儿比较近,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若兰将自己的手机号告诉了梅生。
  梅生想不到在危难时刻,会遇上这么一个热心人,并且还有过一面之缘!梅生客气了一阵,想想来得时候身边带的钱也真是所剩无几了,只好感激地收下。
  “叔叔,谢谢你,真是谢谢你!我一定会在几天内还你的!请问叔叔贵姓?你给我留下名字,我一定会去登门拜访的。”梅生非常感动,是啊,陌路相逢,这样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不用客气。我姓丁,不用留名的,这点小事应该的。相逢便是缘,说不定有一天我再到了长岛,还要你的帮助呢!看病花钱多,还钱的事以后再说吧,有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若兰说完,与梅生打了个招呼,急急离去。
  望着丁若兰远去的背影,梅生感慨万千:世上还是好人多,人间自有真情在。他想起了妈妈常喜欢听的那首歌“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梅生没有将丢钱的事告诉妈妈,他不想破坏妈妈刚刚好起来的心情。看到妈妈吃下了三只煎包,梅生心里也渐渐地愉快了许多。为了让妈妈高兴,梅生将妈妈剩余的包子全部吃光了。
  梅生想起来菊香-----其实,在刚才交钱的时候他就想起来了。他想,菊香就在省城,得与菊香联系一下。等妈妈好一点了,将他与菊香的事告诉妈妈,要是合适的话再领菊香过来,让妈妈见见,说不定妈妈的心情会更好一些。噢,对了,要不先从菊香那儿借来钱,把那位先生的钱先还上?
  
  十五、
  烟竹从公墓回来,让若兰回家休息,独自来到超市。母亲住院这几天,烟竹显得手忙脚乱的,简直乱了方寸。平时烟竹觉得还挺自信的,可当时医生、学校领导征求烟竹的意见时,烟竹好象一下子没了底,心里头一点谱儿也没有,要不是若兰在场,烟竹无法想象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事该如何应付。烟竹忽然感到,在一个家庭中真是离不了男人,男人就是顶梁柱,男人就是靠山。若兰没有赶回来的那一晚,烟竹真象在茫茫沧海中找不到航标灯一样。危难时刻见英雄啊,女人就是女人!也许正象若兰所说的那样,女人应该回归家庭了。烟竹这样叹着,猛然想起一句诗来:江上有奇峰,锁在烟雾中,平时看不见,偶而露峥嵘。烟竹原来理解不深,现在仿佛有了切身的体会。
  若兰在烟竹心目中好象一下子高大了,她从最近几天的事上,发现与若兰相比自己是那样的微不足道,是那样的渺小。是啊,自己平时对若兰关心太少了。有时候要求若兰要理解自己,可是我又理解了他多少呢?我又做了多少、给了他多少呢?曾经对若兰的怨忿,原来是自私心在作崇!
  服务小姐给烟竹递来了采购筐。烟竹才想起来,轻易不到超市来的她,是来给婆婆买点什么的。唉,买点什么呢?
  烟竹觉得很内疚。若兰每次到省城来,总不忘给爸爸妈妈带上点什么。有时候烟竹自己来,若兰也是替她买好或者嘱咐她捎点父母喜欢的东西。可是我呢?婆婆到济州来了多年了,可我连婆婆穿多大的衣服也不知道。
  烟竹又想到了妈妈。妈妈在世时,总喜欢若兰来,好象岳婿俩有说不完的话,妈妈也总夸耀若兰,说若兰勤快,说若兰会体贴人,还说有若兰在她与爸爸格外开心。是啊,婆婆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啊,也需要有人陪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婆婆说了多少次了,说想家,想家里的老老少少,其实烟竹知道,婆婆还有一个最想的人,那就是没有娶进门的白思梅。想到这儿,烟竹觉得自己歉了婆婆什么。是什么呢?是自己占据了白思梅在她心中的位置?烟竹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抽个时间陪婆婆回家看看!要是知道思梅在哪儿,我陪她去探望一下思梅又有何妨?
  大姐,你想买点什么?要我帮忙吗?”超市服务小姐看到思梅在货架旁拿拿放放的样子,微笑地问。
  烟竹这才意识到,在这儿转了半个时辰了,采购筐里仍然是空的,不禁不好意思起来。“啊,我平时不逛商场,想给老人买点什么,不知道买什么好呢!”
  小姐便给烟竹一一介绍各种商品的区别,哪些是益于消化的,哪些是可以改善骨质疏松的,哪些可以大补,哪些可以益寿等,很快就帮烟竹挑满了一大兜。烟竹又挑了些蔬菜和水果,然后又拿上了若兰爱喝的一瓶干红葡萄酒,去收款处付了款,急忙往家赶去。
  烟竹想,今天一定让若兰好好休息一下。她要亲自做几个菜,让爸爸和若兰爷俩好好喝两盅,让婆婆高兴高兴,全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晚餐的气氛很热烈。丁菊尽量说一些让外公和奶奶高兴的事,两个老人也随着年轻人说说笑笑的,几天来家里总算有了些欢乐。烟竹不住地给婆婆夹着菜,丁老太太又将烟竹夹过来的菜夹到凌教授碗里。若兰看到烟竹这样殷勤,心里自然也是高兴,便与岳父多饮了几杯。
  若兰说起今天下午在医院接济一个小伙子钱的事,一家人都颔首称许。凌教授与丁老太太便由此回忆起过去困难时,邻里之间、朋友之间那种相互帮助的纯朴民风,感叹如今世风日下,人情淡薄。说着说着,丁老太太又谈到了若兰,谈到三年困难时期孩子如何饿肚子,又谈到了若兰上学时家境如何贫寒,不知不觉地就扯到了若兰入赘的事。若兰看到妈妈又要说到白思梅身上去,急忙给妈妈使了个眼色,将话题引开。
  凌烟竹看此情景,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忽然想起今天给婆婆买的衣服来,便拿出来让婆婆试试。丁老太太穿在身上,十分合体,就向凌教授夸赞起烟竹如何孝顺,年老了如何累赘了孩子们,弄得一家人一阵欢乐一阵辛酸的。
  吃罢了晚饭,丁菊看看外公已经节哀了许多,又陪奶奶说了一会儿话,便要回学校去。
  这几天,丁菊因为姥姥的病,总在家里、医院和学校间奔忙,功课也耽误了许多,与南山也有几天不联系了。“应该给南山发一个信息了,说不定他找不到我已经着急了。”丁菊想。正这样想着,看到前面正好有一间“忘情水网吧”,丁菊便停下自行车,到里面要了一台机器坐了下来。
  丁菊打开聊天室,在几个约定的房间都没有发现南山的名字,便打开QQ,往南山的手机上发了一串问候语。很快,南山返回了信息,说这几天妈妈身体不适,上网不是很方便,现在正在省立医院。
  “省立医院?什么病房?什么时间到的?为什么不早说?”丁菊想不到南山已经到了省城,急忙问。
  “8号中午到的,在内科大楼胸外病房29号床。”南山从手机上返回了信息。
  “啊,8号到的?那时候我就在省立医院啊!你怎么不告诉我?是什么病呀?”丁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慎呛水引起的肺炎。你没有手机,当时也没有时间到网吧去给你发QQ。这不,今晚我正要找你呢。”南山回。
  “啊?天哪!我现在就到医院去!”丁菊打算取消今晚的晚自习,去见南山,去看未来的婆婆!
  “不要,先不要来医院,妈妈还不知道。我们先见一下面好吗?”南山发回请求。
  “嗯,也行。在哪儿见面?你长什么样子?我如何找你?”丁菊不禁激动万分。
  “嗯------,我在医院对面的‘石榴云咖啡厅’等你吧,记着,我左手拿手机,有一本驾驶证与手机并在一起!”南山回道。
  “好,你等着,我十分钟就到!”丁菊迅速关闭了QQ,付了款离开网吧,骑自行车向医院奔去。
  梅生接到菊香的短信,与妈妈说有个朋友要过来,说到门外去一下。思梅经过几天的治疗,也已经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自行起卧了。听说儿子有应酬,便劝梅生尽管去忙,说自己可以照料自己。
  梅生胡乱擦了下脸,便急急下楼,三步并作两步地向石榴云咖啡厅跑去。
  丁菊赶到石榴云咖啡厅,远远地看到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已经在咖啡厅门口等着。凭感觉,那可能就是日思梦想的南山。
  南山大约有一米七六的个头,长着一副健康结实的身躯,黑黑的寸头下衬着一对双眼皮大眼睛,五官匀称而棱角分明,不是那种奶油小生型的男孩,与自己原来想象的差不多。
  梅生远远看到一个娇小秀气、长发披肩的女孩走过来,眼睛不住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机,他知道这就是菊香了。梅生急忙前趋几步,两人不约而同的向对方伸出了右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好象握着一个世纪的等待。梅生的心咚咚直跳,他从菊香羞涩的眼神中,分明也看到了两洼燃烧的火焰。
  梅生与菊香进了一个包厢,丁菊没来得及放下包,便一下子扑在南山的胸前。梅生轻轻地拥住菊香,当他感觉到菊香那剧烈起伏的胸脯和粗粗的气喘时,再也控制不住地紧紧地将菊香抱住。丁菊也软软地瘫散在南山的怀里,任他抚摸,任他亲吻,尽情地享受着久已期盼却又是突如其来的幸福。
  菊香娇软的躯体,青春的气息和那一头秀发的摸挲,强烈地刺激着梅生的感官。他狂吻着菊香的柔唇,吸吮着她的泪水,紧紧地捧着那张微闭着双眸的脸庞,好象他一松手就会腾空飞去的蝴蝶......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手牵手地到桌边座下。两个人要了几个菜,娓娓诉说着离情别爱。梅生介绍说,他真名叫兰梅生,从小跟妈妈在长岛长大,今年19岁,长菊香两岁。菊香笑了笑说,她真名叫丁菊,让梅生以后叫她小菊好了。丁菊说梅生,看起来你是个孝子,很疼爱妈妈的。梅生说,妈妈命苦,妈妈受了很多苦难,看到妈妈病得这样,从心里感到很难过。梅生说,他只顾得在外跑车,本想能减轻一些妈妈的负担,却抹不去妈妈生活上的内伤。丁菊说,今晚月亮作证,石榴为凭,我就是你的人了。她让梅生耐心等待,毕业后她一定会到长岛与梅生完婚,两个人一同照顾妈妈。丁菊说,她明天下午下学后,就到病房去看望妈妈,希望妈妈能认可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
  两个人卿卿我我地度过了两个多小时,仍是难舍难分。梅生记挂着妈妈,丁菊也担心学校关门,只好一步三顾地与梅生分了手......
  就在丁菊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梅生才一下子想起向丁菊借钱的事来。丁菊说没有问题,明天她来的时候便会带过来,让梅生放心。
  梅生感到今天晚上脚步是那样的轻快,禁不住连打了两个响指。回病房后梅生兴奋地向妈妈讲了他与丁菊相识的经过。思梅听了很是高兴,说丁菊还上学,让梅生好好照顾丁菊,有机会时去看看丁菊的父母。
  
  十六、
  丁菊就象醮着蜜一样地过了一天。第二天中午,她破例回到外公家,向外公借了1000元钱,说一个同学有急用。下午四点一下课,她就骑上自行车出了校门。
  丁菊特意去买了一大兜上好的鸭梨,她听说,多吃点梨片可以润肺的,比用药还管用呢。丁菊一路在寻思,去了该怎么说呢?见到梅生的妈妈,我该叫什么呢?叫...伯母?还是就叫...妈...妈?想到这儿,丁菊不觉得脸红了,她觉得这样有点野。但又一想,也许这样会给他们母子带去惊喜,说不定就能对康复有利呢...,咳,管它呢,反正我早在网上就与梅生约定好了。想到这儿,丁菊整了整衣服,确信仪容还行,便走向了那条几天前还经常走的病房甬道。
  白思梅脸色好了许多,已经可以在床上坐了。丁菊找到胸内科病房,很快就找到了29号。一进病房,丁菊看到床上坐着一个略带病容却仍显姣美的中年妇人,这边站着梅生,她想这可能就是梅生的妈妈了。丁菊也不去管梅生,按照家乡丧葬的风俗,向白思梅行了跪叩礼,然后抢前几步,跑到白思梅的面前,直直地叫了一声:“妈妈!”
  这一声“妈妈”,把白思梅惊得目瞪口呆,转脸看看梅生,梅生虽然知道丁菊说要来,但他一来没有告诉妈妈丁菊今天来,二来也没有想到丁菊进门就叫妈妈,所以也是一副惊愕的表情。丁菊看到白思梅不解的样子,这才将脸转向梅生,不想一碰到梅生的眼睛,脸上先泛起一片红晕。
  梅生没有思想准备,脸先兀地红了,看到丁菊在看他,这才醒悟过来,忙告诉妈妈说:这就是我说的丁菊。
  昨晚听梅生说了与丁菊相识的经过,两个人已经互相心许并私下确立了恋爱关系,不由得心里一紧,刚刚腾起的喜悦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网上经历的玩笑,是自己的过错还是网络的过错;网络带来的,到底是罪恶还是福音。
  梅生并不知道妈妈内心的苦衷,只是以为这事应该事先征求妈妈的意见。妈妈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让梅生觉得十分内疚,是不是妈妈认为梅生对她不尊重了?
  思梅听说这就是丁菊,就要起身下床。丁菊急忙向前制止,示意妈妈不要起来。思梅轻轻拉住丁菊的手,上下打量着。丁菊那尖尖的下巴和那高高的鼻梁,与梅生很相似。看到丁菊文文静静的样子,感到由衷的喜欢。尤其是刚才那一声甜甜的“妈妈”,一下子拉近了与思梅的距离。思梅想,要是有这么一个懂事的媳妇在眼前,那可真是修来的福份了。
  思梅简单地询问了一下丁菊的学习情况,很想与丁菊聊几句。但听说丁菊晚上还要上自习课,也是想给这一对刚刚见面的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便借口说要休息一会儿,让梅生陪丁菊出去走走。
  丁菊扶思梅躺下,又给思梅削了一个梨,切成小片放到碗里,这才与梅生来到了医院外的花园里。
  在医院的南面,原来是一个封闭的公园。这几年旧城改造、破墙透绿,才将原来的公园改造成现在敞开式游园。游园里古木参天,一排排灌木丛修成的篱笆墙将这片园林分隔成几块各具特色的天地。园区的东南角,有一片葡萄林,石条搭成的葡萄架,形成一个长长的绿荫走廊。走廊的两侧,有干净的石橙可以供游人乘座,平时除了年轻人,极少有人到这个偏静的地方来。
  妈妈的逐渐康复,与丁菊的邂逅相逢,让梅生露出了几天来难得的笑容。坐在石橙上,板过丁菊的臂膀,丁菊一双美丽的双眼皮下,荡漾着两洼清清的秋水;白皙的脸庞上镶嵌着小巧玲珑的五官,一头瀑布从脑后直倾泄到肩上,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丽。平时活泼大方的丁菊这会儿倒让梅生盯得不好意思起来,羞涩地垂下了头。
  “妈妈平时身体不好吗?”丁菊急忙用话题引开。
  “还好。只是妈妈的命苦。”梅生长叹一声。
  “妈妈原来就有肺炎?”丁菊问。
  “不,是意外事故所致。哎,对了,我们的事你与你爸爸妈妈说过吗?”梅生不想谈到妈妈的事。
  “还没有呢。妈妈一般不管我的事,爸爸过问也少,再说,我还不到谈朋友的年龄,我怕爸爸知道了批评我。”丁菊说。
  “那你能决定自己的事吗?”梅生问。
  “当然能,我们家很民主的。只是,爸爸对我的学业要求很严格,他不会支持我现在谈朋友的。”丁菊说。
  “那你向家里借钱不是很方便呀?”梅生有点后悔刚见面就给丁菊出这样大的难题。
  “哦,对了,你不说差点忘了呢!”丁菊从包里拿出1000元钱递给梅生:“不知道够不够,我向外公要的。”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过几天就会还给你,我来得急,没有多带。”梅生歉意地说。
  “说什么呢?你不拿我当媳...你拿我当外人哪?”丁菊装出生气的样子。
  其实,梅生是嘴上与丁菊客气,实际上在梅生的心目中,丁菊俨然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他接过钱,很想再亲吻一下丁菊,但他想到丁菊晚上要上课,怕丁菊把握不住,不想让丁菊分散精力。于是,他只好忍住了。
  “小菊,我本想今晚与你一起吃饭,可是我今晚想约一个叔叔有点事。你看,是不是等妈妈再好一点,我们一起吃顿饭好吗?”梅生看看已经日落西山,他想尽早将钱先还给人家,于是与丁菊商量。
  “不了梅生,我这几天拉课太多,我得早一点回校去。”丁菊也是恋恋不舍,但爸爸的嘱咐让她不敢太放任自己。“我去与妈妈道个别,我先回去了。”丁菊说完,在梅生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梅生送走了丁菊,先帮妈妈买好了饭,然后告诉妈妈,他在省城有个朋友,歉人家一点情,想借这次来省城的机会答谢人家一下。思梅是最不愿意歉人家情意的,平时就教导梅生“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泉水相报”,这会儿听说梅生是答谢人家,自然百般支持,急忙打发梅生去了。
  思梅身体好多了,已经可以在病房走动了。尤其是刚才看到丁菊如此知书达礼的,真是感到欣慰。她想,已经离家几天了,差不多的话应该可以出院了。想到就要离开省城,不知怎得倒挂念起丁菊来了。她想,应该临走之前与姑娘吃个饭什么的。其实,思梅很想给姑娘买点什么,毕竟人家已经开口叫妈了呀!可是,思梅又怕丁菊怪她庸俗。“还是征求一下生儿的意见再说吧”,思梅心里想。
  梅生走出病房,就掏出丁若兰留下的手机号,打通了丁若兰的电话。梅生告诉他,说想约他一块吃饭,顺便将借他的钱还给他。
  
  十七、
  丁若兰接到梅生的电话,说要约他出去吃饭。若兰正想借这个机会去看看梅生的妈妈,毕竟在省城,自己应该尽地主之谊嘛!再说,他也想通过梅生了解一些长岛的情况,他想过几天再去一次长岛------为了怜儿,所以,没费什么劲他就答应了。
  丁若兰来到梅生说的那间叫作“天地居”的餐厅,挑了一张僻静的餐桌坐下来。梅生点了菜,要了两瓶啤酒。两人寒喧了几句,开始慢慢聊起来。
  “你妈妈的病好些吗?”若兰不知怎的,很喜欢这个忠厚中透着过股灵气的小伙子。
  “呵,谢谢叔叔,已经好多了。”梅生也觉得这位叔叔很可亲。
  “你妈妈在长岛做什么工作?”若兰很自然地又想到了长岛。
  “呵,妈妈在织造厂工作。”梅生回答。
  “哦?你妈妈在织造厂工作?”若兰又问道。
  “是呀。对了,叔叔上次就是去织造厂的,是我送你去的。”梅生想起来,当时没告诉这位先生其实梅生就住织造厂宿舍。
  “你爸爸也在织造厂工作?”若兰问。
  “我爸爸...已经过世了。”想到这儿,梅生又涌起一种难言的酸楚。
  “哦?你爸爸......这么年轻过世了?”若兰疑惑地问。
  “叔叔,对不起,我不想说这些。”梅生想到那个没见过面的爸爸,想到给妈妈带来的苦难,脸上逝去了笑容。
  “啊,对不起。”若兰看出兰梅生似乎有难言的苦衷,赶紧转移了话题:“是不是我应该去看看你的妈妈?”
  “不用了叔叔,我替妈妈谢谢你了。”梅生不想让一个陌生人去打扰妈妈,妈妈要是知道梅生欠了人家的情,心里会感到很不安的。
  “那好吧,过几天我还要再到织造厂去的,到时候我一并去看望她吧。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呢?”若兰听说梅生没有爸爸了,其实心里已经打消了去医院的想法。
  “白思梅,我妈妈叫白思梅。”梅生说。
  “啪!”若兰手猛地一抖,手中拿着的玻璃杯掉到了地上!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若兰好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妈妈叫白思梅。怎么?你认识我妈妈?”梅生重复了一遍,疑惑地看着丁若兰。
  “哦,没什么。”若兰急忙换了一盏杯子,掩饰着自己的窘态。是呀,重名重姓的多了,何必这么过敏。“在青年人面前要保持自己的风度。”若兰在心里这样提醒着自己。
  但是,丁若兰让兰梅生一句“白思梅”将思绪搅乱了,好象在心里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什么都有。他很想再问一句“你妈妈是哪儿人?”,但是他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终于没能问出。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你妈妈是哪儿人?”,如果兰梅生回答是乳岭人,我又怎么办呢?我难道告诉梅生说:哦,我认识她------或者说我们是同乡或者原来是恋人,能这么说吗?那接下来的会是什么结局?或者梅生说不是乳岭人而是当地人,那你当着人家儿子的面,对一个中年寡妇如此关心是什么意思?如果兰梅生问:你为什么问得这样仔细?我如何回答?还有别的理由么?哦,告诉眼前这位小伙子我丁若兰是因为在织造厂还有一个舍不下的网友叫怜儿?可是,怜儿是谁?她叫什么名字?这些事能说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么?或者既使是亲密的朋友,能说么?不,我明天一定要设法去医院弄个明白。
  兰梅生看到丁若兰一个劲地吸烟,也茫然地望着丁若兰,他好象极力地想从丁若兰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冥冥之中,他似乎从丁若兰的表情中感觉到,这个叔叔与妈妈有某种关系,为什么刚才他听到我妈妈叫白思梅脸上有一种异样的表情?
  “......不,是你的爸爸找你来了!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你爸爸,他走进了妈妈的工厂......”
  蓦地一个念头闪了过来,梅生一下子想起来妈妈“遗书”上那句话!
  “...生儿记着:你的爸爸名字叫丁若兰,他在济州新材料应用研究所工作...”
  “...不用客气。我姓丁,不用留名的,这点小事应该的。相逢便是缘...”
   梅生还想起了,妈妈出事的那天晚上,正是这位姓丁的人进了织造厂的大门,是梅生亲自送他去的!
  这一切的画面,一下子全部浮现在兰梅生的眼前,“难道这只是一种巧合?”
  梅生忽然决定,他要弄清这一切,他要揭开这个谜!
  “叔叔,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梅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从丁菊那儿借来的那摞钱,恭敬地递过去。
  “你先用嘛,不急的。”若兰发现自己走了神,谦和中带着歉意。
  “呵,已经很感谢了,朋友已经送钱过来了。”梅生说。
  “哦,你在省城有朋友?”若兰问。
  “嗯,是的,是我的女友。”梅生说。
  “哦。”若兰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他的脑海里仍然萦绕着那些疑团。
  “请问叔叔在哪儿工作?”梅生旁击了一句。
  “哦,我在外地工作。”若兰回答,却没有投到梅生的心里。
  梅生很想再问:“叔叔叫什么名字?”,可是,这样问一个可以做自己父辈的人,梅生也拿不准是不是合适。忽然,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投石问路的好办法。
  ......
  两人很快用完了晚餐。梅生重新拿起桌上的那摞钱,然后递给丁若兰。
  “叔叔,这是1000元,你还要不要再点一遍?”梅生问。
  “你客气了,不用点了。”若兰说。
  “那我还要回医院守护妈妈,叔叔请回去休息吧。”梅生以商讨的口气说。
  “好,再见。”
  兰梅生给丁若兰留下手机号,说有事到长岛可以找他,然后目送着丁若兰的身影消逝在夜色中。他想,无论结果如何,也许明天那位姓丁的工程师会再找他------因为他假装失误地将妈妈写得那封“遗书”夹在了那1000元钱中。
  
  十八、
  丁菊抓紧时间补完了这几天拉下的课程,脑海中又浮现出兰梅生的影子。
  那一晚上,丁菊接受了平生以来第一个男孩的亲吻,那是她的初吻,也是她的初恋。她做过这样的梦,梦中那如幻如仙的感觉,曾经令她神倒,令她向往。有时候,竟然产生过快快长大的想法,她为这种想法脸红过,羞涩过,但那毕竟是内心的秘密,没有人能够知道。
  可是,现在那种蒙蒙胧胧的期盼,居然在一夜之间来到了面前。她想不起当时是如何过来的,“当时心一定跳得厉害,会是咚咚地要弹起来吧?”,她这样想。
  丁菊认为这就是缘,这就是天赐的幸福。因为,她的第一个吻,给得是她十分钟爱的心上人,是她日思梦想的南山,不!是梅生,我亲爱的梅生。丁菊曾想,要在旅游长岛时送给梅生的,不曾想姥姥这时候得了急症。为什么在这时候梅生就能及时地来到了我的身边呢?是心有灵犀?还是上天安排?无论如何解释,这就是缘分,这就是一个少女最珍贵、最生命的蝴蝶梦!
  丁菊很喜欢梅生的样子。她喜欢梅生的忠厚,喜欢梅生的孝道,喜欢梅生那温文尔雅的样子。尤其是梅生那浅浅的一笑,极象爸爸。丁菊生活中最崇拜的人,就是爸爸。爸爸从来不发脾气,无论受到多大的委屈;甚至爸爸隐约闪现的多愁善感的样子,都让丁菊崇拜。爸爸的心象大海,能吞纳万千汹涌波涛;爸爸的肩似高山,能承载冰霜风雨。刚中有柔,柔刚并济------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伟岸男人,梅生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
  丁菊很想早一天到海岛,替梅生好好照顾妈妈,为梅生挡一半风雨,做一个贤妻良母。可是,她还有自己的学业,要完成全部学业,这是爸爸多少次的嘱咐和期望,梅生也是这样要求她的。梅生与爸爸真是有很多共同点呢!
  可是,梅生与妈妈现在就在眼前,我能为他们母子做些什么呢?
  一阵秋风将丁菊写字桌上的演练纸吹落到地上。对,秋凉了,我要织一件毛衣给梅生!让她临离开省城时带上,也算是带上自己的一点心意。“抓紧一点,再让宿舍的同学帮一下忙,说不定能行!”,丁菊这样想着,便急忙去拿钱。她喜欢说办就办,穿上衣服就去街上物色毛线去了。
  因为学校要等省教育厅审批标准化学校的事,还有许多的材料和手续要办,正好凌烟竹在省城,所以学校就委托给了凌烟竹。烟竹明白,学校主要是为了让她在爸爸身边多留两天,多陪陪爸爸,所以从心里很感激。
  这样烟竹在家的时间就比平时增加了许多。烟竹早晨一般侍候婆婆起床梳洗,然后便陪爸爸出去晨练,晨练回来后顺便从街上捎早点回来。烟竹一般上午出去办事,下午事情就少了,也能与爸爸、婆婆一起拉拉家常。若兰早晨起来多是在阳台上伸伸腿脚,然后给妈妈沏一杯早茶,陪妈妈说说话。
  烟竹从这种不多见的天伦之乐中找回了女人的感觉。这几天,她看到爸爸与婆婆两个老人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心中就感到特别地轻爽欢快,似乎自己也年轻了许多。尽管若兰偶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地忧郁,但烟竹看到若兰还是高兴的。尤其是烟竹穿起了若兰前年给她买得那身黑丝绒旗袍,若兰时不时地投过几缕赞许的目光。烟竹知道,若兰那种欣赏她的眼神已经很少见到了------当然这不怪若兰,因为这套衣服若兰买来后,烟竹只试穿了一次,便挂在了衣橱里。若兰曾经讥讽烟竹:你应该穿上列宁服了!
  现在,烟竹穿在身上才的确发现比她平时穿的衣服漂亮多了,就连自己也忍不住在走过穿衣镜时,从镜片中多看几眼。真的,烟竹就觉得穿上这样的衣服,她再也拿不出校长的“派”来了,就连高声说句话,也会影响那种媚力的发挥。“也许我真的应该改变一下自己了,”,烟竹这样想。
  看到婆婆仍然在与爸爸看电视连续剧《烟蒙蒙雨蒙蒙》,烟竹便独自来到卧房,脱下那身旗袍仔细地悬挂起来,露出那身乳白色的真丝衬服------这也是若兰买的,她本想等若兰回来再换衣服的,可是她不知道若兰几点回来,只好先为若兰铺好了床铺。“要是他喝了酒的话,回来就可以休息了,”,正这样想着,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若兰回来了。
  “喝多了没有?”烟竹一边接过若兰递过来的外衣,一边关切地问。
  “哦,没有,谢谢。”若兰轻轻拍了一下烟竹的肩膀,算是一种谢意的表示,然后朝正在看电视的岳父和妈妈点了一下头,就向书房走去。若兰告诉烟竹,让她先睡,他想到书房看一会儿书。烟竹今晚特别高兴,本想与若兰一起入睡的,听若兰这样说,便没有勉强,又去给爸爸和婆婆整理床铺去了。
  若兰从“天地居”出来,就一直沉浸在那份疑惑里。他关闭了房门,在写字台前坐下来,顺手随便扯了一本书,胡乱翻了一下------看不下去,就取过包来,掏出梅生还回来的1000元钱,想交给烟竹。
  就在这时,他蓦地发现了在那1000元钱中,还夹着一个异样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札,“这个毛手毛脚的兰梅生!”,若兰嘴里嘟囔着,顺手将它拆展开来。
  “啊!”丁若兰不禁惊出声来,他哆哆索索一行一行地看着,眉头渐渐紧蹙,拿信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一行混浊的泪,从鼻梁谷滚动着,滚动着,一直滴落到那本摊开的书本上。
  “果然是她!”,丁若兰将那封信狠狠地攥入手心,沉沉地捶落到写字台上,十分缓慢地从脸上抹下一把泪涕,也许,是一把委屈,一把辛酸......
  
  十九、
  室外,凌教授与丁老太太已经分别休息去了,墙上的石英钟敲响了十二点------已经夜深了。
  丁若兰呆呆地瘫坐在椅子上,他捶捶脑壳是疼的,证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这么说,今晚与我坐在一起的是我的儿子?兰梅生是嫡亲儿子?在内科床房的病人就是...白思梅?”丁若兰仍然不敢相信这个现实。太巧了,世上真有这等巧合的事?
  “那...网上的怜儿是不是也是白思梅呢?”若兰重新拿出白思梅的“遗书”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他在回忆着,对照着。“对,是的,是的,怜儿极有可能就是白思梅!”,若兰这样判断着。
  “天哪,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我怎么办?下一步怎么办?”,若兰苦苦地思索着。显然,思梅肯定也已经知道了与她相依在那个虚幻世界里的“仰天问情”就是丁若兰,难怪思梅要走上那条绝路!
  我呢?我怎么办?假作不知?到了身边的儿子不去相认?不,不行,这不是办法。可是,我可怎么办哪!
  丁若兰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这事不仅烟竹不知道,妈妈好象也不知道,就连他这样亲生父亲才刚刚知晓,别人哪会知道!如今,烟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她能受得了吗?还有丁菊、岳父、所里的同事,他们要是知道了我丁若兰半路冒出一个儿子来,自己该怎么说?又怎么能说得清!还有,梅生自己知道吗?他今晚知道是与自己的父亲坐在一起吗?若兰想了想,好象觉得梅生还不知道这层关系,尽管他终有一天会找上门来。那么说,这夹进来的“遗书”是误入进来的了?嗯,是,是的,是梅生大意了,他可能没注意到这封“遗书”夹入了归还的钱钞里,他不可能将这样非常的秘密轻易示人的,梅生太马虎了!
  那我明天还给他?就说不知道是什么票据或者信件?梅生能信吗?如果梅生发现别人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秘密,那他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自己又应该如何应对呢?
  “无论如何,这事先不要让梅生知道,等我理清了头绪,再慢慢向梅生解释,否则可能会处理不好的。”若兰这样考虑着,“明天打一个电话给他,告诉他遗忘了什么东西在这儿,先还给他,以后慢慢说。”,若兰慢慢地理出了一些思路。
  “我有罪,我愧对于思梅。”若兰自责着,“既然思梅已经来了,我就应该尽力去帮助她,弥补她!...帮助她?谈何容易!怎么帮?自己悔掉了思梅的一生,还有什么可以弥补的么?难道与烟竹......”若兰脑海闪过了一个念头,马上又否定了它,“不能,可不能这样!我不能一错再错,我不能毁了两个家庭!”。
  丁若兰真得无计可使了。隔壁传来妈妈的呓语声,似乎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哦,对了,妈妈!老太太!”丁若兰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老人家经常在念叨着思梅,也曾经天天都在盼望有一个孙子。对,告诉老太太,告诉她,她原来还有一个不知道的孙子!
  若兰决定,明天早上就告诉妈妈,这件事也只有依靠妈妈了!
  烟竹一大早起来,悄悄地回手将房门拉闭。她知道,昨晚若兰睡得很晚,夜间也好象有什么心事没有睡好,她想让若兰多睡一会儿。
  婆婆还没有醒,烟竹只好先帮爸爸洗漱完了,替爸爸取过练功服来,准备与爸爸去晨练。
  烟竹与爸爸下了楼,才想起来只顾帮爸爸拿东西了,自己练功用的“青泉剑”却忘了带,便又急惚惚地回去取剑。真是忙中出错,烟竹拿上剑出门时却又忘记带死门了。
  烟竹打完了两遍四十八路太极拳,又耍了两遍太极鸳鸯剑,已经是微汗浸身。她瞥了一眼远处,爸爸正在与那些“老教”们说话,便兀自去食堂买了饭,回家而去。
  烟竹穿着练功鞋,轻轻推门进来------她怕弄出声响惊动了若兰。不想若兰已经起床了,好象在婆婆的房间里嘀咕着什么。烟竹觉得好奇,便屏住呼吸听了起来......
  其实若兰早就醒了,他微闭着双眼,在盘算着如何对妈妈说,毕竟这事太突然了。等烟竹陪爸爸出了门,若兰便闪进了妈妈的房间,慢慢地、从头至尾地向妈妈谈了事情的经过,当然,网上与怜儿的事他没有告诉妈妈。
  丁老太太细细地听完了若兰的叙说,悲喜交加,思绪万千。悲地是,老丁家让思梅这孩子受委屈了,多好的孩子啊,这是罪孽,这是丁家的罪孽;喜地是,多少年牵心挂肚天天思念着的思梅就在省城,并且还有一个从来不知、从未见过面的孙子!是啊,我盼我那媳妇盼了多少年了啊!
  丁老太太从来就没认为思梅这孩子有什么错,所以她嘱咐若兰,要去看看思梅,要诚恳地向思梅认错,不!是认罪!还有,这档子事先不要告诉烟竹,烟竹也是无辜的,她听了会受不了的,等过些日子我先与亲家公挑明这件事,再让烟竹慢慢接受下来。说完了,丁老太太还是有点不放心,她很想将她给思梅亲手织得一件嫁裙带上,那是丁老太太准备送给思梅的一件新婚礼物,只可惜思梅这孩子命苦,无福受用。自从思梅走了以后,老太太一直精心保存着,她想,有一天见了思梅,这还是属于思梅的。无奈那件嫁裙在济州放着,这一会儿也无法取回来,只好作罢了。
  若兰听说妈妈要去看望思梅,还要去认自己的孙子,他想这事不能这样唐突,否则会前功尽弃的。“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思梅也许承受能力会好一些,关键是兰梅生。至少在临见面之前,我再与梅生谈一谈,让他思想上有个准备,让他知道我就是那个罪恶的爸爸,先求得梅生的理解或认可,也许效果会好一些。”若兰这样想。
  “对,就以归还梅生遗忘了东西为由,再约梅生出来见面谈谈,然后下午相机去看望思梅!”,想到这儿,若兰挂通了梅生的手机。
  ......
  白思梅起来梳洗完了,换下了穿了几天的病员服。刚才医生告诉她,她可以出院了。思梅心里很高兴,她让梅生先去办理出院手续,然后将丁菊约来,一家人今晚好好吃顿饭,明天就可以回长岛了。
  梅生等了一大早,也没有接到丁若兰的电话。心里想,昨晚真得是想多了,可能那位叔叔根本就不认识妈妈,自己真是幼稚可笑。所以,便将手机放在病床上,先下楼去办理出院手续去了。
  就在梅生离开病房不久,梅生放在病床上的手机响起了振铃声。白思梅拿起手机刚要接听,却蓦然发现了屏上显示的那组电话号码,一组非常熟悉的电话号码!思梅就觉得头嗡地一声差点晕厥过去!
  “他怎么知道了我儿子的手机?难道梅生去找过他了?”思梅满腹狐疑地关掉了手机。
  正好,梅生办完手续回来了。
  “梅生,你的手机在这儿给谁留过号码吗?”思梅问。
  “是的,是昨晚留给一位姓丁的叔叔了。”梅生回答。
  “姓丁的叔叔?你认识他?”思梅盯着梅生的脸问。
  “呵,原不认识,是那天在交费处碰到的,他帮了我一个小忙。啊,前几天我在长岛见过他。”梅生说。
  白思梅一切都明白了。看到梅生探询似地望着她,白思梅故作镇静地回避了。“得马上走,离开这儿!”思梅突然决定不与丁菊吃饭了。
  “梅生,整理东西,我们马上回长岛!”思梅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梅生说。
  “妈妈,不是说今晚与小菊一起吃饭,明天走的吗?”梅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改变决定了。
  “梅生,你给小菊打电话告诉她,让小菊元旦放假时去长岛,妈妈在长岛等她。妈妈在这事上不想太敷衍,我想以我们家乡的风俗,用正式订亲的方式接待她!”思梅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妈妈?可是...”梅生又惊喜又迟疑。
  “不要说了,快去给小菊打电话,我们赶中午的班车!”思梅说。
  梅生看到妈妈这样果断,只好拨通丁菊宿舍的电话。宿舍的同学回话说,丁菊回姥姥家了。
  
  二十、
  若兰没有与梅生联系上,但老太太见思梅心切,一定要去,若兰只好同意陪妈妈去。若兰心想,到时候只能相机行事了。
  下午吃过午饭,烟竹去学院给妈妈办理抚恤金的事去了。丁老太太就与亲家公商量说,要若兰陪她出去走走,丁教授满口应允。出门后,若兰就近在超市买了一大兜营养补品之类的东西,母子俩搭乘一辆轿的来到医院。
  然而推门一看,病房里已经是人去床空。护士长告诉若兰,病人已经在今天一早办理了出院手续,十点多的时候已经离院回长岛了。
  从医院回来,烟竹已经办完事回来了。见婆婆回来,烟竹忙去扶婆婆坐下。可是,丁老太太满脸没了笑容,好似霜打了一般。凌教授询问,老太太只是说想家,再问什么也不说。若兰明白妈妈的心思,可是当着岳父及烟竹的面,也不知道如何劝好,只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安慰妈妈。烟竹虽然已是心知肚明,但在这种情况下,烟竹也不好说什么。一时间,家里布满了一种阴郁的气氛。
  丁老太太兀自在卧房里躺了一会儿,突然起来说要回老家。凌教授不知道是若兰惹妈妈生气了,还是烟竹哪儿做错了,再三安慰亲家母。不劝不要紧,这一劝倒让老太太流下泪来,吓得一家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老太太也真是的,说走就要走,竟自去收拾起行包。一家人只是劝,怎么也劝不住。
  “亲家公,你甭想别的,孩子们对我都很好,我就是想家了,我想回老家去看看。”,老太太抹着泪对凌教授说。
  若兰看看没有办法,只好勉强说服岳父,说让妈妈回去看看也好,年龄大了可能就是这般固执。烟竹也不说什么,竟自回到书房去关上了门。又过了十几分钟,才从书房出来,又从橱子里不知道给婆婆拿上了些什么东西,便要与若兰陪妈妈去车站送她。
  若兰看到烟竹也没有强留妈妈的意思,心里不免有些不满,但当着妈妈的面,若兰也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乘上车,一路上都闷闷不乐,谁也不说话。若兰只是直直地看着窗外,老太太仍旧泪流不止,烟竹也只是攥了老太太一只手,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车站,烟竹让若兰在候车厅陪着妈妈,然后烟竹去售票处买票。本来若兰想送妈妈回去的,可是老太太死活不同意,还说了若兰要是跟着她就寻了短见什么的,弄得若兰心里象飞进了一只苍蝇那样难受。若兰只好依着妈妈,好在这一路若兰上学时妈妈来过几次。
  烟竹买得是去长岛的车,路过乳岭县的。烟竹说,到乳岭的直达班车今天已经发完了,只剩这最后一趟车。
  买好了车票,烟竹让若兰送妈妈上车,她说,她要到教育厅去拿一个批件,不陪妈妈上车了。若兰尽管不满,但烟竹有事,也不好阻拦,只好任烟竹走了......
  东边一片乌云涌了上来,将天空压得低低的,象一扣黑锅要倒扣下来,象要将地面上的人窒息。若兰抬起头来:要下雨了!
  丁菊在宿舍几个同学的帮助下,连夜为梅生织好了毛衣。她又想给婆婆送点什么,一时想不起有什么合适的东西。猛然间,她想起了“五一”节时给妈妈买得一块料子来放在外公家,那块料子是丁菊在几个同学的参谋下精心挑选的,可妈妈说太鲜亮,一直没有用。这会儿想起来,这块料子挺适合梅生的妈妈的,那身材,那线条配上这块料子,说不定比妈妈还漂亮呢!想到这儿,丁菊就直奔外公家来。
  外公可能出去打麻将去了,家里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去哪儿了呢?丁菊纳闷着。
  丁菊顾不上想太多,直去衣橱里找到了那块料子,用一块丝手绢包好了,就要走。临走又想起,梅生的妈妈说今晚要一起吃饭的,要给妈妈留个条儿,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丁菊找到纸和笔,坐下来就要写时,却发现妈妈已经留了一封信在桌上,就拿起看了起来:
  若兰:
  我与妈妈乘一辆车走了。你在送妈妈上车的时候,我已经打一辆轿的在那趟车的下一站等她了,所以,你尽管放心。你回济州后替我向学校说一声,就说我家里的事没有办完,我过几天回去。我猜想,妈妈可能要到长岛去,所以我挑选了这趟车。我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去。没有与你商量,请你原谅。
  若兰,你不必感到奇怪。其实,你是没有注意,今天早晨我与爸爸出去晨练时房门没有扣死。我也是练功回来后才发现房门是掩虚的。非常巧地是,我返回时,正好听到你在与妈妈说到邂逅白思梅的事,由此听到了白思梅正在省立医院内科病房住院,还知道她为你生了一个儿子叫兰梅生。为了不使你感到尴尬,我没有惊动你们母子,但我却听到了你与白思梅的全部。
  若兰,我有好多的话要对你说。但是,妈妈急着要走,我来不及对你说了。我只有一句话:我好难受,钻心的难受!你伤害了两个女人!
  我知道,为了梅生,思梅吃尽了苦头,付出了她全部的青春和心血。我不会夺人之爱的,尽管我曾经做过夺人之爱的事。若兰,我只想收你的亲生儿子做我的干儿子,可以吗?有妈妈在场,我想我能做到。
  若兰,你自己照顾自己几天吧,照顾好爸爸,照顾好菊儿,我很快会回来。等我们的消息吧!
  烟竹于2001年10月15日”
  丁菊不看则罢,一看大吃一惊:“啊?”!
  
  二十一、
  冰冷的秋雨如一把散开的箭倒插下来。昏暗的路灯象几朵摇晃的荧火,将路上几个零星的人影映照的似幽灵一般。
  丁菊一手撕抓着妈妈留下的那封信,一手拖着那件红毛衣在泥水里狂奔着,发疯似哭嚎引得人们注目观看。两只血红色的毛衣袖在丁菊的脚下跳动着,象两条要将她吞噬了她的巨蛇。
  有几辆汽车在她前面嘎然而止,拖着一声凄厉的尖叫,窗口里甩出了几句难听的臭骂。
  “哈哈哈哈,我的哥哥吻我了!我与哥哥恋爱了!哈哈哈哈......”
  路上行人惊愕地看着这个和着一脸雨水,被乱发缠绕着看不清脸庞的女孩,发疯似地向野外跑去......
  ......
  丁若兰回到家时,已经被雨水全部淋透了,沮丧地象一只落汤鸡。
  凌教授今天让老太太无缘无故地弄得心情不好,在沙发的一角在默默地看着报纸。
  若兰今天心情糟糕透了,他无心去做饭。听着外面沙沙地雨声,他后悔不该回到屋里来,应该在外面淋,淋,淋!不如淋死在冷雨中!
  七点多了,烟竹还没有回来。
  凌教授问若兰,烟竹哪去了?
  若兰说,说是到教育厅去了,怎么没回来?
  于是若兰打电话到教育厅,值班室回电话说,今天门卫值班记录上,没有一个叫凌烟竹的人来过!
  若兰急忙挂电话到丁菊的学校问丁菊,宿舍的人回电话说,下午到外公家去了,一直没回校,学校正查岗找她上自习呢!
  丁若兰将电话挂到济州,问遍了研究所和学校,没见到凌烟竹!
  若兰忽然想起了回家的妈妈。他急速地通过乳岭县的114查号台,查到了凤落坡村的电话,询问了所有可能去的邻居或堂亲,没有,说老太太没有回家!!
  丁若兰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绝望和无助。他把窗户全部打开,对着黑黑的雨夜,嚎叫着,嚎叫着......
  妈妈--------,你在哪里?
  烟竹--------,你在哪里?
  丁菊--------,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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