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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2月14日
桃花的颜色
瞬间美丽

    那个雨夜,芷柔举着伞如往常一样匆匆地向住处走去,不经意间,街灯照耀下的的娇黄的迎春花一瞬间让她心折。站在小县城中因料峭春寒而无人的雨夜长街中,胸中涨满了热爱的情绪。她拿出手机,想也没想,就拨了子风的手机号码。
    “嘀……”长长的电话接通的声音在漫漫的斜雨中显得异常空旷,仿佛正行走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芷柔的心紧张地提了起来,响到第三声时,子风按断了电话。这意味着,他老婆在他身边。
    芷柔在电话里的忙音响了很久以后还木木地把手机举在耳边,仿佛这是她所没能意料的情况。那把和子风在市里买的雨伞从她另一只掌和肩的合力掌握中挣脱出来,在风里雨里恣意地滚。细雨如同漫天的轻纱彻头彻尾地裹住了她。
    当她浑身透湿地站在亦振家楼下按响门铃时,亦振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亦振以为又是哪个冒失鬼忘了带大门钥匙,不情不愿地起身按了大门开关,正打算回到沙发上时,听到脚步声从一楼踏踏地上来,突觉有点心跳。他开了门,站到楼梯上往下看,是芷柔,正冷得浑身哆嗦地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跑下去,注视着芷柔苍白的脸,把她抱了上来。
    那一夜,芷柔没回住处。这让亦振惊喜之余不勉猜测。然而黑暗中她那柔滑如绸缎的肌肤,她毫不掩饰的娇喘呻吟让亦振恋恋不舍,只想能拥着她一生一世。每一次作完爱,芷柔看亦振疲乏然而满足地靠在床头抽一枝烟。烟草的香味便弥漫在这屋子的每一处,也沾上了芷柔的发梢。烟头一闪一闪地红着,朦胧着亦振俊朗的五官。
    她想着子风平淡的眉眼。她鼻子酸酸地。她觉得她在报复自己。可黑暗中她还是说:“亦振,我们哪天去乡下看桃花?”这是她原先想问子风的话。
    亦振把她楼紧一点,再搂紧一点,疼惜地爱抚她小女孩似的胸乳:“就这个周末吧。”
    这是星期三的晚上。随后的几天直至周日早上,芷柔把自己关在关系很一般的朋友敏的宿舍里,关了手机。芷柔失踪了。
    子风周日一大早出现在敏宿舍里时,芷柔正因胃有些些不舒服敷了热水袋躺在床上听刘德华和陈慧琳的《我想我不够爱你》。
    子风明显地憔悴,他心中充满了无奈。几天没有芷柔的消息,子风当然认为是那晚他没接电话的原因,但也不应这样子惩罚他呀。而今天看到她轻蹙着眉抱着热水袋的样子,他心疼不已,但他坚持冷着脸。
    相持之间,刘德华和陈慧琳齐声幽怨地唱:“无论寂不寂寞,都会提醒我,我已失去了我最爱的你。”芷柔忍不住落泪,她想起了亦振的烟草味曾沾在自己的发梢。
    泪水让子风全面瓦解,他举手投降。一伸手抱住了芷柔,热水袋隔在中间,热着两个人的心。
    芷柔和子风下午去看桃花。汽车在乡际公路徐徐行走,湘南的春天是花的海洋。白的梨花、李花,黄的油菜花,红的桃花,间中紫的、兰的其他不成规模的花。芷柔最爱桃花。

    这块土地是芷柔的故乡。她孩提时代生活在乡下,见惯花之海、叶之洋。而在城里生活了十来年后,才突然发现自己如此热爱桃花,向往乡下宁静纯朴的生活。
    失去了才倍觉珍惜,人总是这样对待身边的人和事。就如芷柔对子风的感情。
    十几年前,他们是高中的同学。子风坐在教室的后面,个子娇小坐在前面的芷柔是他眼中的天使,活泼、聪慧,有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还有一份灿若春花的笑容。他每天看着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整整看了两年半。直到高三下学期开学初,别的同学的座位都满了,芷柔的座位空在那里,让子风的心也空落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他每个夜晚都做着相同的梦:他梦见芷柔来了,他迎上去,可芷柔却惊讶地问:“你是谁,我从来都没见过。”
    芷柔一个星期后终于来了,他写了此生第一封情书给她。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宠她、护她,看她亮晶晶的眼睛转啊转啊想出各种主意来折磨他,他觉得很快乐。他是个内向的男孩,欢欣也好,悲伤也好,感动或生气通通不放在脸上,这是芷柔不能懂的。
    年少的芷柔要的是一份与年龄相称的感情,她测不出她在他心中的份量。上大学后,两个人不在同城。而芷柔身边的男孩从没断过,那些男孩表达感情的直白。使得芷柔常常躺在床上痴痴地想,子风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呢?
    她去信提出分手,旨在试探子风的爱意,傲气的子风故意以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口气同意了。
    她身边从此男孩更多,她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女子,以前是,现在还是。毕业后,她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工作了八九年,身边依然是各式各样的男人或男孩。芷柔也深深浅浅走过几个,却始终找不到那种感觉,那种让她可以眼睛转啊转啊想主意折磨某个人的感觉。就这样,芷柔成了老姑娘。
    九九年的下半年,她应故乡母亲的要求,回县城里一所贵族学校教书。在乘上火车的一瞬间,她并没有想到在县城工作的子风。她只想到了母亲说要在故乡找一个人让她嫁掉的话。
    一个星期后的周末,学校里的女教师们纷纷呼夫牵子出去,她靠在三楼宿舍的栏杆上。想着子风此时恐怕也一样吧。、
    那一刻,她无限忧伤。要经历十年,她才明白子风对她的意义。

    一个优秀的男人通常都会令生活在他周围的女人觉得生活很美好。亦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高个、戴眼镜,内向、失婚。
    他同样是芷柔的同学,不过是初中时的。但他同样在县机关上班,甚至是子风的本家。
    子风即林子风,芷柔在少年时代的情书里常常这样称呼他为林,现在两个人私下相处时,她也总是叫他“林”。亦振的全名是林亦振。两个人都从林家大院走出,都在县重点中学读高中,都在县委大院上班。但交往有限。
    碰到亦振是在老同学的聚会上,其实,芷柔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那天周末在街上逛街,被一个同学看见,不由分说拉了来。
    芷柔闲闲地走进房间,洋派地向所有人挥手,说:“嗨。”这样就算打了招呼。亦振的心猛地跳起来。这个女孩,他从初三开始,整整观望了四年。初三时是朦胧的喜欢,高中三年隔墙相望,他始终关注她。等他高考完了去她家时,还没进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子风。他只能讷讷地说:“天快黑了,所以……”。芷柔热情地接待他,并和林子风一起邀他去水库游泳。
    只穿了个小针织背心的芷柔游得很生疏,他趁机游过去,教她。在水中,水钻进了芷柔的小背心,他无意中手背碰到那小小的乳头。这是他从记事起第一次触到的女性乳头。以后,他潜意识里喜欢有着小小的乳房的女人,比如前妻。
    芷柔笑眯眯地走进房间时,亦振使劲地揉手,他感觉手背上如同小鸽子轻轻地啄了一下——那正是当年他的手背触着芷柔少女的乳头时的感觉,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芷柔看他时那亮晶晶的眸子破土而出。

    桃花还没有完全开放,很多花骨朵一苞一苞地静默着。在阳光下是一种鲜活的希望和等待。芷柔站在桃林的边缘,看阳光下的桃花一瓣一瓣地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她的眼睛被那种光刺伤了。放眼望去,她只看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玫红,她问子风:“桃花怎么是这个颜色?像是玫瑰。” 子风惊讶地望着她,取笑:“怎么,你以前所在的那个城市的桃花是玫瑰红吗?”芷柔没有辩解,她凝神看桃花,眼前的桃林仿佛跟她开玩笑,一会儿变成鲜艳欲滴的玫红,一会儿又是清淡的桃红。她忽然有了一种不敢之情。
    她闭上眼,转过身看对面的群山,苍翠里点缀着一丛一丛的新绿,而各种绿色里又点缀着各色的山花,她长长地吐子一口气,如果是雨天,山际间必有轻雾吧,她这样忖道。
    子风站在桃林里,隔着桃红看穿黑色风衣的芷柔,她是他这十几年来切切不能忘的初衷。而十年后,可以和她一起来乡下看花,子风觉得,这是上苍的恩赐。
    她的背影在阳光、桃林和群山的衬托下,是一种沉寂的冷,融不入春天。子风感到了芷柔今天的异样的同时感到自己的无助。
    上了车,子风握住芷柔的手,轻声问:“今天是怎么了?”芷抬起眼看了看他,却不说话。林子风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心里慢慢消失,宛若流沙,他想握却握不住。他心慌慌地。
    司机阿方也觉出了什么不对,他从反光镜中看到芷柔淡淡地看窗外,完全不是平时和子风在一起时那种眼睛放着光,一脑子坏主意的样子。于是,他顺手放了一张磁带,音乐在车里漫开来,竟是《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曲《此情不再》。
    阿方跟子风私交甚好,明里一个是开车的司机,另一个是用车的领导,私下里他们是兄弟。林刚把芷柔带着出去玩时,阿方劝过子风很多次。有他眼里,子风的妻子申小辉虽然爱打麻将,但她有一个市委书记的老爹,且对子风一心一意。然而有一天阿方无意中从晚报上看到一篇小散文,题目是:“林”,作者曙名为“林一一”。文章是这样写的:
    你问过我,为什么在如此诗意的“一一”前冠了一个“林”字。我一时语塞,看你的眼在微明的灯下黑黝黝地闪光。而闭上眼,眼睑因眼球的转动而一轮一轮地转动,如孩子般可爱。我忍不住,轻轻吻住它。
    是为了你,我才在我自由的名字中选择了这个“林”字。
    刚生下来时由父母给的名字,因承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在年少的时光里战战兢兢地守着,不敢有所改动。而后来的某一天,有小段的文字可以发表时,编辑笑问我,可想取个笔名。我喜出望外,因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自己选择自己的名字。而这个机会,是在认识你爱上你并失去你后。曾给你写信用的那个“林”字,已成了我生命中永恒的灼伤。此时,隔着岁月的河流,看这轻雾后的美丽伤痕,它是如此诱人怀想。既如此,为什么,我的名字里就不能用它呢?
    于是,在你已成为记忆中的空谷幽兰的岁月中,这个“林”字,被我堂堂正正地捧来,做了我的名字。我如此热爱它,以致于我在任何一篇文章上看到任何一个叫“林”的名字,我都会忍不住仔细阅读。而在读的同时暗地里生气,这个“林”字,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拥有的?
    沿路的桃花、梨花都已开得灿烂,沿路的林子绿得生机勃勃,这都是我热爱的,都称之为林,桃林,梨林,树林。
    重逢是上苍对你我的恩赐,重逢里,你告诉我“林”字的源处。原本在福建,几千年前辗转而来。而今,在这块已成为你我故乡的土地上,“林”的继承者已浩浩淼淼,很大的一个家族了。
    我感谢上苍,更感谢那个从福建远道而来的祖宗。因了他的迁徙,茫茫人海中才有一个对我来说是唯一的你;因了他的迁徙,这缘来缘去的红尘中才有你我的传说。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觉得那个“林”指的就是林子风。他问子风,这个“林一一”是谁?子风带着一种从心底发出的骄傲微笑不语。
    自此阿方对芷柔另眼相待,一个这么有才气的女子,难得的还有一份十年来始终如一的爱。他没有理由不成全他们两个啊。他为他们提供一切可能在一起的机会。但他对子风说:“千万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子风大部分时间也这样想:“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但在某一种时候,他又是多么希望申小辉能知道,这样,不用他启口,申小辉就会主动跟他离婚,也免了这尴尬的局面。因为申小辉不止一次地跟他警诫过,如果一发现林子风有婚外情,立马离婚。
    这段婚外情发生了一年多,申小辉竟毫无知觉。老公身上的皮带、鞋子、袜子、衬衣、领带全都换了新的,可申小辉白天上班,上完班就溜到哪个同事家去搓麻将去了,有时通宵也不回家。夫妻俩一个星期有时见不到两三次。儿子,她就交给老母了。而晚报上登的文章和林子风的装束,她自然是无暇顾及了。
    这样的婚姻里,申小辉只会用一惯的凶凶的语气说:“如果发现你有了情人,哼,立马离婚。”这时的林子风通常看他的报纸或电视,闲闲地说:“就算是有了你也不知道啊。”申小辉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句古话你没听说过吗?”刚说完话,手机响了,又是麻友在搭台了。
    林子风在现阶段的迫切愿望就是能和芷柔真正地相守。吃她为他做的饭,着她为他置的衣,看她看的电视,坐她坐的沙发,过她过的时间。
    然而这个愿望如果要实现,又是多么难啊。先不说职务的升降,单说正在成长的儿子,每一到周末,就开开心心地拉爸爸的手去干这个做那个。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了,何况还有这个要高不高,要低不低的职务,就算他不在别人面前承认,可他心里知道,这个职务沾了他岳父大人很大的光。
    芷柔从来没要过他的承诺,她妈妈给她提亲的这些事她在子风面前守口如瓶。可他也知道,芷柔已经不能再等他十年了,甚至两三年都不能等了。
    今天芷柔的沉默让他突然想起这些平常要单独一人时才想的问题。

    星期一下完晚自习,芷柔一口气从教学楼冲上自己的住房所在的宿舍三楼,走廊里没开灯,黑乎乎的,她摸到自已门口,正准备开门。响起了亦振的声音:“芷柔!”芷柔掏钥匙的手僵了一僵,她徇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很显然是等了很久。她打开门,开灯,亦振从后面关了门,一伸手就把她抱住,她僵硬地任他抱在怀里,他的下巴压在她头顶上,摩挲着她的秀发,宠宠地问:“那个夜晚之后你去了哪里?不是说周末去看桃花吗?”
    她无言地挣脱他的拥抱,装着去整理书桌的样子。她的一张脸冷冷地挂着,气氛僵僵地。而可怜的亦振压根儿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其实芷柔是在发自己脾气,恨自己那天夜晚如此脆弱,明明知道亦振对自己的感情,却不管不顾地去伤害了他。
    亦振站在门后,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这房间他以前也来过,今天却觉得连椅子都找不到。他清了清喉,低低地问:“芷柔……”,芷柔抬起手切断了他的话,仓促地说:“那天晚上,是我不对,对不起,我并不是……”她想说我并不是爱上了你,可这话却觉得极难出口,便顿住了。
    芷柔挥了挥手,借以赶走自己慌乱的情绪。她定了定神,把椅子拉过来,请亦振坐下,倒了一杯水给他。
    “你知道,亦振,我和子风的感情。”芷柔温和地看着亦振,觉得自己不能给亦振留有幻想的余地,她决定把自己和子风的关系说出来。“你知道,我爱的是他。一直是。”芷柔本来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亦振他们现在是情人,可这话到了唇边却变了样。亦振推着眼镜看着面前的女子,半晌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时,是绞心的疼痛,十几年后,他再试图走进这个门槛,却还是发现林子风早已在门内。他依然是偶然的过客。
    然而第二天,他打电话给芷柔:“我不打算退却。”他算过了,今非昔比,他有优厚的条件,可以得到芷柔的心。

    亦振和子风都是县机关里的乒乓球高手。这天,亦振在电梯里碰上了子风,他乐呵呵地说:“子风,我们今天下午来较量较量。”子风有一点点意外,政府办公楼和县委办公楼并不从同一个门里出入,怎么在上班时亦振会在这个电梯里呢?政府的工会活动室与县委的工会活动室也不在同一栋里,平时打乒乓都很少碰在一起的。但他点了点头,接受了挑战。
    下午,亦振上到县政府工会活动室时,提议:“芷柔喜欢运动,叫她过来吧。”子风心里一动,芷柔不止一次说过要到县机关大院里来玩,可自己老担心别人说闲话,一直没答应,今天,正好是个好机会。
    电话里并没有说起亦振。芷柔推开工会活动室的门时,意外地看到两个林家的男人在同一个房子里,她愣在门口,不知道是该退还是该进。子风全然不知情,开心地说:“教你打乒乓球。”亦振看看她,从门口牵着她走进来,说:“怎么了,不认识我们?”她木木地由亦振牵着手,走到窗前站定。这时,子风的眼光扫过来,他有着难言的嫉妒,看着亦振牵着芷柔的手,那份熟稔和亲蜜绝非普通朋友能有的。他的心情一下子烦闷起来。
    这场球自然不了了之,刚打了几个球,芷柔的手机响起来,她顺势溜了。余下的两个人也就没了战斗的心情。亦振提议不打了吧,于是停战。两个人站在临街的窗前,看芷柔从电梯里出来,往她学校那边去了。
    两个人都瞪着她的背影,等她的背影终于消失,亦振开口:“芷柔已经不小了。”林子风一愣,怎么今天他娘的这么不顺?他压住心中的怒火,冷冷地开口:“那也得她愿意嫁呀。”亦振诚恳地:“子风,你不可能离婚的,放过她。”子风不言,“我现在独身,没有任何牵绊,而且,我爱她,甚至比你爱得更久。”亦振接着说,“让我追求她,她会愿意嫁的。”
    子风:“你那么肯定?”
    亦振:“我有把握。”
    “她向你承诺了?”
    “虽然没说,但她星期三的晚上,在我那里过夜。”
    子风愣住了,那个雨夜,后来申小辉睡了,他起床偷偷打电话,芷柔的手机已关机了,他又打她宿舍里的座机,但也没有人接。不过,他并不能凭此相信,芷柔就是在子风那里过的夜。
    子风抬起头凌厉地瞪着亦振,然而,后者冷静而坦诚的目光分明告诉了他真相。
    子风的心痛得不知怎么形容。他下决心要和芷柔分开。

    芷柔的生活出现了断层,没有人打电话问她在哪?在干吗?今天心情如何?这些都是子风以前每天必问的。芷柔知道出了问题,但是这样的危情要不要也罢。不问就不问吧,乐得清闲,乐得和学校的老师多多交流。前两天里芷柔这样想。
    第三天夜晚,她忍不住,拨通子风的手机。然而子风不接。一次,二次,三次。芷柔在灯光亮亮的屋子里放声哭起来。一个人的屋子,多少家具都觉得空觉得冷。何况,这学校配给的家具就那么几件。她的哭声在屋子里环绕,怎么也不能散去。
    芷柔的脾气爆燥起来,课堂上批评学生的声音凭空多了点恶狠狠的味道。老师们背地里说:“宁老师要找个男朋友调节调节内分沁了。”校长热心地为她介绍男朋友。
    一个周末,校长给她介绍的男友来了,是一个军官,三十多岁,着制服,看着也还英气勃勃。他们在县城有名的“圣保罗”吃饭。
    芷柔一直不太出声,但是军官很是殷勤,谈天说地的,气氛还不错。这时,亦振和一群朋友走了进来,他很明显地看见了她,扔下那一群朋友,直接走向芷柔的桌子。他的眼里有一丝伤痕的味道,把手放在她肩上,然后看着军官,以一种战斗的姿态。军官的脸发白了,问芷柔:“你男朋友?”芷柔看着军官那种胆气不足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是轻视,她没有回答。军官仓皇地走出餐厅。
    亦振搂着她走向他的朋友们。

    断层填满了,这次是亦振。亦振有比子风更好的细心,有子风所不太有的浪漫,和亦振在一起,也用不着遮遮掩掩。芷柔在亦振的家里做饭、为亦振买衣服、陪亦振理发。两个人一起看电视,腻在单人沙发上。周末,两个人一起睡到中午起床。
    然而还有芷柔的梦境是亦振所不能走入的,芷柔无数次梦见那一片她和子风一起看过的桃林。颜色还是怪,一会儿玫红,一会儿桃红。
    两个人成双成对出出入入县机关家属楼大院,子风自然知道。这一天,芷柔下了班直奔亦振的家,在大门口,碰到了刚从县委大院走过来的子风。两个人虽然在心深处都设计过相遇,但是却都没有料想过这种场景。两个人的脸色一刹间都有点苍白,他看她的那把伞,依然是他们一起去市里买的那把;而她看他的领带,是她送他的,再看衬衣,是她喜欢的白地小竖条。
    这样的场景无比熟悉,就如每次约好了某地等,等到了,先是这样的相互打量,然后再亲亲热热地该干吗干吗去了。于是,两个人都有点恍惚,以为先前的误会只是一场梦境,梦醒后还可以什么都没发生的继续相爱。
    然而亦振过来了,他提醒了这两个呆站着的男女,前尘往事是真的存在过,他们现在已不在一起了。
    亦振远远地就认出了芷柔的身影,一开始,他没在意旁边那个男的,他轻快地走近时,发现是子风,再看两人的眼神,他觉得异常的难受,但他却先对子风点点头,对芷柔温柔地说:“在等我啊,好了,我们回吧。”
    然而子风分明看见了芷柔的泪光,虽然只是一显,但他真切地明白了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十年前那次还可以饶恕的话,而这次,是不可饶恕的。可是,不可饶恕又如何呢?不能离婚,芷柔始终会是别人的妻子。他始终不能和芷柔一起生活。
    晚上,申小辉习惯地不在家,他站到住在一楼的亦振的房子外面,听着里面的点点滴滴的声息,那原本是属于自己的。站在初夏的风里,夜空里星辰灿烂。他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这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落泪。

    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芷柔身边的同事都知道,芷柔有了一个县委工作的大才子男朋友。而同事们也亲眼见到那个大才子的英俊伟岸,见到那个大才子对芷柔的呵护疼爱。这些自然传到了芷柔妈妈的耳里,所以她从乡下抽空赶来,目的是见一见她盼了许多年的未来女婿。而芷柔的态度却是难言的烦恼,“见什么见吗?”她对妈妈从来没那么凶过。老妈妈莫明其妙,但却不理女儿的反对,住了下来。晚上,很夜还不见芷柔过去的亦振过来接她,于是,自然而然地,未来女婿见到了丈母娘。
    两人相见甚欢。妈妈很满足女儿到了这种年龄还有这种收获。于是,就直接地问亦振准备什么时候办喜事。正愁不知怎么说起这档子事的亦振喜上眉梢,他看着芷柔,说:“妈,这可要看芷柔了。她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我什么时候就娶她。”芷柔一张脸波澜不兴,仿佛正在讲与她无关的事。
    亦振的脸也就跟着冷了下去。只有老妈妈,一时没嗅到味道,还逼着女儿问:“柔儿,什么时候结婚?”仔细看柔儿的脸,也立时没了声音。一场相见欢就这样被半路冷场。
    无论妈妈怎么逼诱,芷柔也没有吐出结婚两个字。妈妈伤心地回去了。
    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芷柔想着自己的不肯结婚。到底还在等待着什么呢?有没有必要等下去呢?何况,亦振并不比子风差,在很多方面,亦振更符合自己的条件。
    她爬起来,在午夜里拨子风的手机,手机关了。她不肯干休,又咬牙拨通了他家的座机。她要知道,在那个男人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过给自己一个承诺?
    子风迷迷糊糊地“喂”了一声,那边半晌没有回答,子风的心突然狂跳起来,难道是她吗?
    他轻轻地,怕惊吓了她似地:“是芷柔吗?我一个人在家。你在哪儿呢?”芷柔泪如泉涌,她的生命中多么需要这个声音说出这句话啊,这个声音这句话是她生命的源动力。她的啜泣声传到子风耳里,子风多日不见的心疼又回来了,他问:“你在宿舍吗?我立即过来。”芷柔哭泣着“嗯”了一声。
    十分钟不到,芷柔的门被敲响了。她拧着台灯,穿着睡衣,凌乱的头发,眼里的泪还没干,然而这一切,都构成了子风疼爱的理由。这个小女人,是他这一辈子的理想啊,可他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推向别人的怀抱呢?
    这一夜,子风把芷柔至于自己的爱里,无穷无尽地要她。他看她在他怀里呼喊着、沉醉着,手指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恋恋地游走,觉得从来都没有这样水溶交乳过。觉得自己对芷柔的爱从来都没有这样踏实过。
    快黎明时,他们终于睡着了。天亮以后将会怎么样呢?谁也不知道,但是管它呢。一生中能这样爱过,是多少人的梦想啊。正如桃花的颜色,有谁可以看见它的玫红特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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