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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2月17日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爱
小逗逗




    “认识他是一个偶然。”她凝视着烟头,优雅地转动着手指,轻轻的对我说,“那时的我闲来无事,总爱爬上网,东翻翻,西翻翻,随意找个惬意、优雅的网站看看小说,悠闲地打发着我美丽的光阴。于是便看到了很多有关网恋的文章,便在偷偷地窃笑他们的无知和无聊的同时,数着自己上网的日子和自己打赌,我要成为一个永远不涉及爱情的网上独行侠。”
    “我以月为单位,如果这个月我做到了,我就会给自己开个party,你知道李不常回来,他的家在飞机上,每当我做到了,我就会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到第一次遇到李的这个酒吧,听听音乐,喝点咖啡,看看躲在茶色玻璃后面的太阳,想想李。”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又一年的11个月也过去了。我已经习惯了在网上飘荡的日子,我会睁开双眼就爬上网,随便转转,而后蹲在聊天室里,打发我一天的光阴,如果没有意思了,我会把自己躲在聊天室的角落里,看着他们不停地问候,不停地进出,然后细细地描我的眉,涂我的唇,然后散着我的长发,在地上跳我很久没有跳过的舞。但我不会下网,李会定时给我寄来钱的,回报我沉重的相思,所以我不在乎我的钱。”
    听到这里,我刻意地看了看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反应,她冷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指,我看不到她心里的波澜,但是我清楚地听到有一丝压抑的苦笑,从我耳边飘过,我知道我应该做的,只是静静地听,她已经忽略了我的存在,就像我们大学时候,深夜里坐在草坪上,我所能做的只是静静地看她放肆地赤着脚,疯狂地舞蹈。
    “我有EMAIL地址的,但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所有注册的信息都是假的,除了我的名字—影,所以在网上我只是一个神秘的游客,所拥有的都是让人遐想的空白。只要我醒着,在翻看了小说之后,我就会变成聊天室看门的,蹲在那里,聊来聊去,天南海北,海阔天空,我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经常会把别人的头弄的老大。但是,我很清醒,我从不会把网络和现实混为一团,我从不把我的真实身份、年龄、性别、容貌放到聊天室里,我一贯认为,网络是虚幻的,网络的参与者也只能是虚幻的,任何一种试图将虚幻变成真实的想法都是愚昧。所以,我在聊天室是拥有三妻四妾的大王,独占一个山头,逍遥自在。”
    “我从不给任何人发email,我听任自己把很多的情绪和思想埋葬在我的沉默里。偶尔高兴了,我会 把icq号码留给别人,但我几乎从来不开,我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寻的踪迹。我想,网络是速度的天堂,我不能忍受用我如此多的时间去等待一封email,我也不想浪费我的时间去等待一份虚幻的,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是的email。更何况我有李,或者说,我至少拥有对李的思念,我想,那个时候我还是深爱着他。”
    她微微笑了,我最喜欢她如此的微笑,有一丝的神秘,一丝的惆怅,一丝的优雅,一丝的寂寥,很复杂的表情,常常让你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为她心动,甚至为她心碎。就为了看她的这一丝微笑,大学的时候,我几乎成了她的随从和跟班,我不经意地模仿,最后常常是自己都笑话了自己,颇有邯郸学步的感觉。
    “那天纯属以外,”她低头搅了搅咖啡,我看到有笑容轻轻地顺着她的视线滑落到杯中,溅起了水花,“我到我的信箱里浏览,例行地接收我订阅的杂志,奇怪的是,我收到了很多要求交友的信件。你知道我不懂计算机,我的信箱是李用我的网名缩写帮我申请的,密码也是李帮我设定的,我除了上网,然后就是用电脑随便写点自己的日记,其实也是自己心态的变迁。你知道我的文笔一直不错,我的日记也从来没有间断过,所以我的电脑几乎不用维修,所以我不懂计算机也不妨碍我使用计算机。”
    “我当时很奇怪,我没有在任何地方发布征友启示,我也没有把我的信箱地址告诉任何人,更为奇怪的是所有的交友信都不是发给我的,而是发给一个叫做白婷或者田娜的人。我搞不懂是个错误,还是意外,便皱着眉头,很厌烦地把所有的信件删得一干二净。可是,第二天,等我再次光临信箱的时候,我再度收到了交友信,如此高频率的来信,让我颇为费解,我突然想到了会不会是李,会不会是他因为不放心我而做的无聊的爱情测试。恼怒之下,我给所有的人回了信,问了他们一个同样的问题:从哪里找到的我的信箱地址?第二天,我果然收到了回信。”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长的时间,沉默中,我细心得打量着端坐在我对面的她,我很奇怪居然会有如此的言论,什么网上无美女,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网友大聚会,突然看到她时,大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我不由地想到了动画片中汤姆猫的眼睛掉到了地上的神奇,不由地想到了德国法西斯用毒气弹杀死不计其数人的场面,我想她要比法西斯的毒气弹厉害的多,想到这里,我不由地轻轻的笑了起来,我的笑声好象惊扰了她的沉思,她猛地一下抬起了头,用惊讶和疑惑的眼睛看着我,“很好笑么?我也觉得很好笑呢。”
    “所有的信件一如我所料想地那么枯燥,不外乎即使是错误,也是缘分,让我们做个朋友吧之类的陈腔滥调,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把他们一一干掉,甚至为昨天的冲动而好笑。最后一封EMAIL静静地躺在那里,主题很谦卑——抱歉,就这两个字居然就轻轻易易地阻止了我删掉它的动作,我打开了它,好象一个刽子手,在行刑前要听听它的最后哭诉一样,我打开了它。信写的言简易赅,‘如果你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请到交友广场(http://www.jygc.com)一看。我才很倒霉呢,我听朋友说交友广场很热闹,就来看了看,看了你的信息很困惑,我不明白怎么同一个信箱会有两个主人,白婷和田娜,就给你发了一封信,如果我打扰了你,很抱歉,如果你不希望收到我的信,我不会再给你写信的,除非………………………………你给我回信。’这个没有署名的他,在除非的后面整整用了6个省略号。”
    “我按照他的提示,到了那个交友广场,看到了那个叫做白婷的傻女孩留下的交友启示,按照她留下的电话,我找到了她。她告诉我,她在网上的名字,和我的昵称音同字不同,她的信箱是朋友用她的昵称缩写给她申请的,也就是我所惯用的信箱,她的朋友田娜没有信箱,就借用了她的信箱发布了征友启示。看来我们都是计算机盲,就中的缘由我们都不懂,也就都有些手足无措,我有些讪然的放下了电话。这是个意外,我不能过分地责怪白婷。”
    她静静地说着,我再一次看到了她善良的心灵,她总是如此的宽厚,这似乎和她的美丽很不相称。我总是认为,上帝对人很公平的,他从不会将完美加之一人,可是在她的面前,我想,连上帝都要叹息,都要忍不住将所有的美好奉献在她的面前。所以,我一直认为她唯一的不幸,就是认识了李,可是,每一次听她提起李和李的故事,我却又会觉得,如果她不认识李,那才是她的不幸,因为,那几乎是一个燃烧着的她,一个我不认识的她。
    “我给李的一个朋友打电话,他说信箱重名根本没有可能,只可能是巧合,对方记忆中的信箱名和密码与你的正好相同,事实上是她能够使用你的信箱而已。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只要你把密码改掉,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其实,放弃这样的一个信箱对我来说,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因为,它对我来说,除了接收报纸,没有一点用处,而对于白婷,或者,就是一个友情的天堂。我是这么想着,可我还是改掉了密码。我想,这是鬼使神差。改掉密码的我就那么落寞地坐着,音响里流淌的是《我是多么想你》,想着交友广场上喧嚣的少男少女,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孤单,除了等候李,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身份,没有自我,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看到亮晶晶的眼泪顺着她的面颊迅速爬了下来,这样的孤单是我所不能体会的,我不知道如何劝慰她,我只能轻轻的攥住了她的手,那十指葱葱的手呀,在我的手里蝶一样忽闪着翅膀。我突然就想起一个周末的夜晚,宿舍熄灯后,她偷偷地爬到我的床上,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月亮,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她突然伸出手,匆忙地绾动着,嘴里急急地说着,“燕子,我给你织一件月光宝衣,以后你无论多么孤单,都会有我陪着你了。”我们当时哈哈大笑,大笑之余,我看到她十指葱葱的手,在月光的映照下,居然是透明的,那一刻的记忆如此清晰,可如今同样是那双透明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哆嗦着,让我痛惜不已。
    “哭完了的我有些疲惫,就再一次爬上了网,再一次胡聊神侃,我在势不可当之后,就是更深的寂寞。那天,没有李的电话,整个屋子静的可怕,我放了山响的摇滚乐,偎在床上看显示屏的闪闪烁烁,突然就想起了那6个省略号,突然就想起了我的初恋。那个男孩子很笨的,不能表达的时候,就会用省略号,并美其名曰遐想的空间,然后心里就是一股柔柔的感觉。我居然光着脚跳了下来,匆匆地给那个不知名的人写了一封回信,当时的我对自己说,他可是回信中唯一给我提供了完全地址的人,是他帮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整个症结,回信表示礼节性的感谢,不为之过。但是我却忘了,或者我根本在回避,那是我给别人正式发走的第一封EMAIL,我也忘了,或者在回避,最终触动我的不是感谢,而是那6个省略号。或者,开始的本身,就已经告诉我了,这是个我应该回避的错误开端。”
    她拼命地绞着自己的手指,而后,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支烟,急急地燃上了,掩饰性地猛抽了一口。我最讨厌女孩抽烟,在我的感觉中,只有坏女孩才会抽烟喝酒,可是,我无法拒绝她吸烟。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这是我们毕业五年第一次见面,在电话里,她说她想见我,她非要见我,如果见不到我,她就再也不理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她通牒式的电话,我跟逃命一样丢下了所有的工作,一头扑上了最早的飞机,扎了过来,当我慌里慌张、一点风度没有地拖着高跟鞋冲进她的房间,“报告领导,燕子回来了。”她就坐在电脑前面抽烟,从那一刻起,我发现,原来好女孩抽烟都是一种风度。
    “发走了信,我的日子还是那样过。我看小说,写日记,侃大山,李给我电话的时候,我甚至很开心地逗了他一顿,让他差点从海南飞回来。所有的天地在瞬间就乾坤倒转,我无以复加的开心,我在所有的聊天室,锐不可当,无数的人败在我的手下,因为我打字如飞,灵感如飞,当我最后离开聊天室去睡觉的时候,哀鸿遍野。我从来没有那么好地睡过,你知道,自从认识了李,我就几乎不能完整地睡一觉,我几乎所有睡着的时间都是醒着的,所有醒着的时间也是醒着的。我曾经一度以为我有了特异功能!”她调侃地笑了,双颊绯红,我好象看到了那个大学时候的她,一身素状,追着满天的雪花,舞着,叫着,留下我,不停地帮她打落粘在她身上的男生的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个艳阳天,你知道我最喜欢晴天的,说来这一点还是受你影响的呢。”说道这里,她笑着用脚在桌子底下调皮地踢我,我故作生气地瞪她,结果是不可遏止地笑。我不喜欢阴天,每当阴天,我都可以看到我身上所有的烦躁和忧伤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疯狂地滋长,结果,常常是睁开眼睛看到阴天,还没有等我的眼球转动一下,我的全身已经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她最初是最喜欢雨天的,每每此时,都要拖我到外面进行露天浴,可以说,我所有的事情都迁就了她,唯有这一点,我从不迁就,我会使千斤坠的功夫,并且炉火纯青,无论她软缠硬磨,我自岿然不动,久而久之,我发现,我居然同化了她,当阴雨天的时候,她的神情甚至比我还烦躁,我常玩笑地说大学的成就或者只有这一点足以载入我的史册。
    “那真的是一个艳阳天呢,我开心的想飞,换一身嫩绿的春装,我出门,好象很久没有出门了,看惯了室内的太阳,我都已经不习惯了外面的喧嚣。可那真的是一个好天气呢,我沿着护城河走,有微风咬我,细细的柳条上爬满了嫩嫩的绒毛,伸出手,娇娇的,颤颤的,还记得当时我给你打过电话么?”我怎么能忘记呢?那天我刚上班,还在习惯性地干着上班前擦桌子抹椅子的准备工作,电话大响,抓起来,就听到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钻进你的心灵,“燕子,春天呢!你听,有风声呢,你听,柳叶说话呢,你听,汽车会叫呢,你听,还有卖豆腐脑的呢!”我的天,吓得我急急忙忙地关上门,特务般地加上锁,我怕别人会以为我认识个神经病呢!
    “那天真的开心,我穿着我的名牌套装,肆无忌惮地握着一把开花的柳条,坐在超市门前等店员开门,然后第一个冲进去疯狂采购,等我出门的时候,他们年轻的经理拦住了我,‘开心的小姐,你是我们今天第一位顾客,也是最开心的顾客,感谢你给我们带来的好心情,我们送你一个毛毛熊玩具。’那个毛毛熊好大呀,以至于我抱着它,都进不了出租车了。”
    “回到家,把毛毛熊扔在李惯常睡觉的枕头上,调皮地给他盖上床单,我去唱着歌儿开机,习惯性地铺天盖地找小说,那天运气真的好呢,看到了好几篇好文章,很多的观点都是我曾经想过的,没有写或者干脆写不出来的,于是就有一种顿悟,一种升华。带着好运,我进聊天室,所有的好友都在呢,大家海阔天空,一直侃的我饥肠辘辘,于是我退。嚼着巧克力,我无聊地给李打电话,他还是忙,还是把我当成孩子,哄我过几天就回来看我,陪我逛街,买我看中的首饰。我调侃着他,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嫁人了,他说,影,你顶多可以在网上嫁人,嫁多少次我都不怕,现实中,你就给我乖乖地呆着吧,除了我没有人会娶你,我说就是你也娶不了我,说着说着就有些伤心,就挂了电话。”
    “猫一般地眯一觉,洗了脸,上了妆,收拾了房间,无聊的我无聊地进信箱,没有广告,没有杂志,只有他的回信静静地躺在哪里。那是怎样的感觉呢?当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好象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它带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信息,迟疑之后,我打开了它,我想我听到了锣鼓的声音,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的故事揭幕登场了。”她说的有些艰难,但我能够听出她声音里渐渐升起的喜悦,那种燃烧的喜悦,我也能够看到她潮红的面颊上的灿烂笑靥,朝霞般美丽,我想,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断她的思路,我会和他们拚命的,她已经沉醉在回忆的境界里了,甚至连我都看不到了,她的视野里只有那封EMAIL,和那封EMAIL的主人。
    “打开信的那个刹那我有些哆嗦,我甚至在嘲笑自己,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预见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好象我曾经拒绝过,好象我曾经将它删掉过,好象我又将它从回收站里捡了回来,我记不得了,反正我知道,我最终打开了它。”
    “信的主题很怪:给影的信—1,很有一种持久攻坚的味道。我记得我当时好象笑了,为什么我说不清,或者那个时候我还是认为我有能力控制整个局面?整个回信写得很简单,也很零碎,典型的男孩子的随意风格,‘很感谢你的回信,也很感谢你的选择,因为第一封信是我写的,所以我肯定会将它继续下去。那天我真是给弄晕了,一急之下就用我的“内部”信箱发了出去,这下你可自自然然就归入了我的熟友之列。知道了我的“内部”信箱,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我的住址,我在长沙的一家研究所做研究工作......不能告诉你太多,否则以后就没意思了,但是我肯定不会告诉你任何假信息。如果你还能理清哪几封信是我写的话,你应当已经知道我的三个邮箱地址了,从这些名称你就可以猜出我的姓名发音。最后,送你一个小笑话……’我很奇怪,这一封信,我至今能够倒背如流。”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很有点自我解嘲的味道,就好象她决定住进李给她买的小别墅时候的声音。那天,我的工作很忙,当她的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正为一个文件绞尽脑汁,以至于我抓起电话,冲口而出:“钢笔正在灌水,毛笔正在添墨,请勿打扰。”“燕子,我正在变成金丝雀呢。”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就是自我解嘲的哈哈大笑,然后就是收线的声音,留下我摇着头,冲着嘀嘀尖叫的电话高喊不。就如同我当初不能阻止她爱上李,我同样不能阻止她今天的回忆。尽管我知道,两者都是毒药,都在一点一点杀死她,我却只能看着她在我的面前涅磐。每每此时,我都会痛恨我自己的渺小和无能。
    “我记不清我有没有回信,我应该是回信了,因为我很快收到了他的编号2,编号3,编号4……的信,他的每一封信都制作的相当精美,漂亮的底色,可爱的动画小人,可笑的鬼脸,甚至可怕的魔鬼,他给我讲他的各式各样的故事,送我各式各样的礼物,并且,他从不问我任何私人信息,仅这一点就让我感到了他的高明,我想他肯定是一个功夫已经登峰造极的情场杀手。其实他的信并不多,一天只有一封,也不长,最多不过千字,但他的信有一种很奇特的魅力。应该说,我收的各种各样的信也不少了,可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的信,那是什么呢?”
    提起信,她收到的信确实不少,大学四年里,我陪着她取过、回过各式各样的信件,譬如投稿的编辑部回信,读者热情洋溢的来信,朋友的飞鸿,还有那些男生们曲线救国的情书。她很固执,她从不给我看那些男生们的来信,她说,那是不礼貌的,对她对别人甚至对想看的我,都是十分不礼貌的,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大饱眼福。但我从来没有看到有什么震撼了她,能像这些冰冷的EMAIL给她带来的感觉。
    “不是那些虚幻的小礼物,你知道李送我的各色礼物已经让我习以为常,多么贵重的礼物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那是什么?或许就是那样一种随意的诉说、调侃、甚至淘气,还有几乎看不到的忧郁。他好象一个精灵,就那么不可抗拒地穿着晶晶亮的黄金小鞋子,肆无忌惮地走进了我的心里。我有一点惊讶,甚至有一种抵触,抵触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变化。”
    她会为人变化,这点我好象第一次听说,我所见过的只是别人为她发生变化,不由自主地被她同化。她的身上有一种感染力,她甚至有一种变化的魔力。当你是个第一眼接触她的陌生人,你会觉得她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清高,便若兰花,不容尘世染指。离她十步之遥,你会觉得她有一种亲和力,便若梨花,精灵般拖拽着你,靠近她。当你离她五步之遥,你会觉得她是一个巨大的磁场,便若昙花,你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闪失,错过了她盛开的季节。如果你离她半步之遥,她就是吃人花了,你只有喊救命的份了。我想,李就是这个样子的。所以,你和她在一起,没有她发生变化的理由,只有你发生变化的结果,可是,她却为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发生了变化,那么这个人,我也想知道是如何的灵精了。
    “让我想想,刚开始,我是每天会记得收信,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的信在等待着我,我也可能回信,但不经常,可他不在乎,依旧那么简简单单地聊着很平凡也很轻松的话题。我记得,他给我写第二封信的时候正值他小侄子满月,他给我发过来两个又哭又笑的丑娃娃,告诉我人真是很有意思。第三封信,给我发过来一个漂亮的卡通娃娃,说那就是他想象中的我。第四封信,大概我夸过他,他给我一个飘呀飘的飞人,并告诉我,其实他给我的东西不是免费拷来的就是盗版的,借花献佛而已。等他有时间做几个自己的东西给我,并让我早点准备一些歌功颂德之辞以备后用。第五封信,我猜不到他的名字,一气之下,就给他起了个丝竹,其实我是想说他是个死猪的,我不知道他是没有想到,还是根本装糊涂,他居然就接受了,并且给了我打了个马马虎虎的及格。哦,燕子,我真的是没有办法阻挡。”看着她无可奈何地摇头,我的心里却在诅咒着李,如此难得的一个女孩子,如今却寂寞枯萎成如此模样,这是网虫们糊弄小女孩最简单的伎俩呀,居然迷住了网上老妖精,如果让那些真正的网上杀手知道了,只怕晕倒一片了。
    “然后,我变成我每天上午收信,下午无聊的时候,随便将一些思绪碎片写下来,发给他。然后,然后,然后,然后……”她重复了很多的然后,然后抿了口已经冰冷的咖啡,好象在寻找一个支撑,让她能够有勇气,诉说跟在然后的缘由,“就是,哈哈哈,”她突然大笑了起来,丝毫不忌讳酒吧所有的眼睛都扫了过来,“他骗到了我的照片!真该死!在我们通信的第8天,他居然轻易地就骗到了我的照片,轻易地敲碎了我城堡的大门。其实也不能怪他,是我自己笨。”
    她说她笨!她说的时候,我正在喝咖啡,结果我不假思索地一口气就将所有的咖啡喷了出来,她再一次哈哈哈地指着我笑。她说她笨,这可是天大的笑话,我几乎没有看到过比她更敏锐的人。其实,公平地说,她并不是国色天香的人,用挑剔的眼光看,她的脸略略有点方,给人一种很硬朗的感觉,颧骨有点高,平添了一分冷峻,眼睛大大的,圆圆地,属于杏眼的那种,但是分得有点开,便多了几分的妩媚和迷梦,鼻子略略有点塌,嘴角有些下撇,每一个器官都不是十分的完美,可是组合起来,就有一股神奇的魅力,我想,其中她的灵性和敏锐占了绝大的比重,你不知道她的脑子里会出现什么,下一个主宰她的念头会如何的精灵古怪,她永远都是一团让你捉摸不透的云。譬如,大学所有的同学几乎都认为她将来会是一个女强人,他们很难预料,她会成为一只金丝雀,除了我,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软弱。
    “他是怎么骗到我的呢?说来真的可笑,他那两天公司加班,就住在了单位的宿舍里,他说他是为了补偿两天没有给我回信留下的悬念,决定明天给我发一张他千挑万选的照片,然后,他告诉我,这已经是写给我的第六封信了,虽然写得乐乐融融,读得津津有味,但是他对我的了解却只限于以下几点:性别,这一点有97%的可靠度;大致年龄,这一点可以有85%的可靠度;非常活泼可爱,这一点有95%的可靠度;其它呢,贤惠端庄(51%),美丽大方(51%),温柔体贴(51%-后注:此词过麻,应予删去),长得如同王祖贤一般(49.99%),头大如罗(49%),嘴大如牛(49%),眼大如铃(50.5%),或者你干脆就是一个中学还没毕业的黄毛丫头(30%),或者一个皓发银须的老太太(0.0001%,??@#$&!!),亦或是一个调皮的Boy(5%)......然后他又告诉我,回到家居然没有收到我的信,倍觉空虚和意外,看着他想的满头雾水,说的一腔哀怨,我突然就冲动起来,当即扫描了一张照片,给他传了过去,可是燕子呀,我上当了,你知道么?我第二天收获了什么呢?我收获了一顿哈哈哈哈,和他的一张坐在摇篮里的照片!!!我冤!我死!”说到这里,她再度抿着嘴微微笑,就连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哪里是一头死猪呀,这的确是一个精灵!   
    “哦,燕子,你不知道他有多聪明,他居然从我照片的文件名上猜出了我的名字,我想,这就是一个开端,燕子,我斗不过他,这个开端预示着我的一生都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从此,我开始转变,每天睁开眼睛就开机收信,我放弃了聊天室里的簇拥,重新拾起了放弃了已久、生疏已久的笔,用我的语言,去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敞开我的心灵,我甚至在用心灵等待着每天晨起后接受信件的一瞬间,甚至就那么傻傻地不停地一遍遍地接受信件,尽管我明明知道,他每天只可能在晚上给我编制那么简单的问候,甚至,甚至,甚至,哦,我甚至会违背我自己的意志,去将自己完全呈送在他的面前……所有的变化,甚至就那么不可思议的发生在短短的十几天的时间,十几天的时间里,我破坏了我上网的所有规定!我甚至都有点唾弃自己了。”
    “或者,真的如他所说,这就是我们的缘分,但是,我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如此迅速的相识,必将意味着我们将会同样迅速的离开对方,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平静地对待那样的一刻。我真的不能预料,如果有一天我面对的是空空如也的信箱,我还会不会象以前那样,自信地面对我的网络,我还会不会用以往的那种轻松、幽默、风趣的口气和另外的人进行交流?我是不是有点可笑,我自己都这样认为,我真的是如此可笑,但是,我却真的无能为力。”她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然后倒在椅子上,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动,我知道她在哭,女儿的眼泪呀……
    “其实我有机会逃脱的,在他的信的编号达到15的时候,我提出网上过招,我邀请他到聊天室聊天,我必须看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精灵,可是他的第16封却告诉我,他要出差,到成都,10天,所以不能陪我聊天了。或者这是上帝给我的一个机会,让我逃脱。我们能够在十几天的日子里彼此接受对方,10天的时间也足够给我以力量从死亡中逃生。我本来这样以为的,我却不知道魔鬼已经潜伏在我的心灵里,他已经牢牢地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
    “我还记得几天前他甚至会为我一天给他写了两封信而欢呼,几天后,却是我,面对着他的地址,把我的梦呓,我的疯狂,我的相思,火一样泼向他的信箱。我想那不是我了,但实际上那是最真实的我,我一天几封信地写着,我写我的每时每刻的思想变幻,我能够看到我所有思维的触角都伸向了他的方向,天,我想我是疯了,彻彻底底的疯了。如果说他在的时候,是他诱惑了我,那么现在,却是我放纵了我自己,我能够看到我心底的所有的潜能都变成了优美的文字,不可阻挡地跃上我的笔端,所有的灵感冒着泡泡淹没了我,我好象再度找到了自己,我不是那个没有身份,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的藤蔓,我就是我!我可以给予别人一份无与伦比的美丽,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欣慰万千。”
    她再度燃起一只烟,脸上却不再是那份迷梦,而是一种决然,透过她瀑布般的发,我看到她在用利刃疯狂地斩砍着自己的过去,我为之欣然。我想,她找到了自己,在她迷失了如此长久之后,她再一次捡起了自己的灵魂,即使这一次是更深的沦陷也罢,我想我都会支持她,支持那个丝竹。
    “那十天是多么漫长呀,我几乎焚进了我的整个心灵。我不停地和自己斗争着,我不停地给李打电话,我甚至给他买衣服、买领带、买袜子、买鞋,买他能用的所有的东西,悬挂在我视线可以触及的地方,警示自己,因为我知道,所有的这一切,不是别人在诱惑我,而是我自己在诱惑我自己。网络给我一个空间,然后我用我自己的想象,描绘了一个海市蜃楼,放在我的心灵里,我将自己所有的梦想映射上去,而后用自己的心血添砖加瓦,变成我灵魂的殿堂。所有的都是我自己在欺骗我自己!我不停地如此告诫自己,可是我的心灵却不停地抡起大锤,砸烂我千辛万苦垒起的城墙,每一个如此的瞬间,我都会看到自己变成了美丽的飞天,然后就会有流畅的文字从我的指端流出,等我反应过来,它们已经唱着歌儿在他的信箱里跳舞!所有的转变令我惊讶不已,也令我无从挣扎,整整十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所有的斗争让我筋疲力尽,也让我兴奋万分,我甚至都在期待着谜底揭晓的哪一个瞬间,我用整个心灵等待着他的归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烁着,我突然想起了她在元旦联欢会上,身着黑衫,黯然地唱响张镐哲的那首老歌《不是我不小心》,在如潮般的掌声中,我看到她的眼睛就是如此钻石般亮晶晶地闪烁着,于是,那首老歌再度在我的心灵中响起,我不由自主地哼了起来,“不是我不小心,只是真情难以抗拒,不是我存心故意,只因无法防备自己……”我再一次看到她的泪水,缓缓地爬下她的脸颊。
    “第九天,或者真的象别人所说的,黎明前的黑暗,我几乎觉得我都熬不过去了,我把音乐放得很响,震的我整个心都空空地,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他的信,他的编号17的信,我想他是不善于表达的人,信依旧简短,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我只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本来我还有点事情的,但是问题不大,于是就急着赶回来了,你担心我会飞走,可是你知道我也一直有同感吗?’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让我啼泗滂沱,我关了信件,就那么对着屏幕哭成了一团,毫不在乎我的满脸彩妆变成了一锅粥。”
    “也很巧,李的电话同时来了,当他听到我的抽噎时,他紧张地问我,怎么了?我只好说,我的胃很痛,痛的我受不了了,李很紧张,他问我是不是老病犯了,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死了。李说,那么我马上飞回去看你。他的一句话,再一次让我大放悲声,我什么也不听了,我只是对着手机,不停地哭,哭,我想我把我一生的泪都哭尽了,我听不到李在说什么,最后我只知道我哭着睡了过去,等我醒来,李已经坐在我的身边,爱恋地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甚至吓了我一大跳,那是李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再一次毫无声息地顺着脸颊爬了下来,我知道这个时候,她整个心灵里填充的是对李的思念,那个曾经爱过她,也曾经被她爱过的男人,在此后不久的一次酒后开车的事故中,撒手人寰。
    “还记得,我看到李的时候,再一次放声大哭,李轻轻的抱着我,轻轻地吻着我,轻轻地对我说,‘不怕,不怕,我在呢,有我在呢。’而我却愈哭愈烈,李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为他哭,我甚至觉得对不起他。李要送我到医院,我不肯,我死死地抓住他,死也不放手,他说他去给我煮碗热面条,我依然不肯,依旧死死地抓住他,死也不放手。当时我就有种感觉,如果我现在放开了他,我就再也没有他了,这种感觉一晃而逝,等我惊惧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他的尾巴。于是他靠着床,轻轻揽着我,轻轻拍着我,轻轻摇着我,轻轻吻着我,轻轻看我睡着。”
    “等我醒来,外面已是一团漆黑,他依旧那样轻轻的抱着我,凝神地看着我,两只眼睛闪闪烁烁。我突然想起了,他从下飞机,到现在居然什么也没有吃过,什么也没有喝过,就急急地要起身,给他做点吃的,可是他却阻止了我,他喑哑着喉咙说,‘让我再抱抱你,我给你的太少了,让我再抱抱你。’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水光波影,就急急忙忙地强做笑颜,‘怎么会呢,我很满足呢。乖,让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手擀面,乖。’说话间,却是我的泪再度落了下来。哦,燕子,如果我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抱我,我会抱住他,永不撒手的。”
    她的声音再度哽咽,我知道李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那一段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要打无数个电话,但在打每一个电话之前,我都有一种恐惧感,我生怕那边会没有人接。那几天甚至我都怕接电话,生怕是一个陌生人告诉我,她也飞了。打通电话很难,每一次很难地打通后,都听到她的嗓子哑哑的,声音飘忽着,我似乎看到她瘦弱的身体在宽大的睡衣里,晃来晃去,常常是劝着劝着,我们都泪流满面,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心里还有一个丝竹,我不知道还有另一把刀子也在割着她的心。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预示着什么,我还是挣脱了他,我从不忍心看他饿着,我从一个独立的人,到依附于他的人,是为了他,那么我为他做点什么不是应该的么?那几天,真的是我的天堂。李很顺从我,他给我买任何一份只要我看了两眼,捏了两把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他穿我给他买的那些悬挂在空中的服饰,满意地在相机里对我笑,那些天我没有给丝竹写EMAIL,我也没有上网,有李在的日子,我从不会上网。可是我不否认我会在突如其来的任何一个时候想到他,想到他坐在电脑前,黯然地看着我。每当此时,我都会轻轻的摇头,摇掉我的胡思乱想,我必须这么做,当着李的面想他是对爱情的亵渎。”
    她有一个摇头的习惯,这个我知道,在大学的时候,我常常会看到她一个人独自摇头,有的时候还伴有一丝轻轻的呻吟,每当此时,我都会忙不迭地跑上去,胡说八道地把她的思绪岔开,因为我知道她这个时候总是想到了自己某一件做的不甚完美的事情,并且这将会影响到她所有将来的心情。每当我口不择言地胡说八道时,她都会轻轻地握住我的手,狠狠地攥一下,表示感激。“我知道李不能陪我很长时间,他的事业还在等待着他,所以我在他提出返程之前,就催他走了。我从来不给他留遗憾,我要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奇特的人,我值得他为我付出如此的爱。可是,如果我真的知道,这一次就是永别,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他走的。可是,我不知道,所以我催他走,我给他包饺子,边包边说,‘滚蛋饺子,吃过了以后,你就快点滚蛋,我不要再看到你!’他就咬着我的耳朵笑,‘小坏蛋,有新欢了吧,哼哼,催我走!!!’我就笑,边笑边流泪,我不知道这样的等待还要多久,才能换回来同样的一刻。”
    第一次,她把脸埋在了黑发里,痛哭失声,她抽动着双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我看到她露出的手腕上,有着分明的牙齿噬痕,我知道,很多的夜晚,她在想念李的时候,都会狠狠地咬住手腕,让躯体的痛苦,阻止灵魂的煎熬。
    “李还是走了,当飞机飞上天空的时候,我很奇怪地有了一种解放的感觉,我立刻想到了丝竹,这是我最不能饶恕自己的一点,在我知道了李的死讯后。”她用空洞的声音继续说着,鼻子由于泪水的原因,发出闷闷的回音,她扯着纸巾,毫无表情地继续说着,但我知道,她心灵里的自责无比沉重。“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拼命地抽烟,我告诉自己,厨房里、卧室里,整个房间里都有很多的东西等待着我去收拾,我最不应该动的就是计算机,可是,我在批评着、命令着自己的同时,却开了机,上了线,以后这就成了一种规律,我无法违抗的规律。果然,我如期收到了他的信。他没有任何觉察地依旧那么平静地告诉我,他猜不到我到哪里去了,能够猜的他都猜了,包括外星人劫持,既然他猜不到,他也不猜了,他宁肯就这么絮絮地给我说些或许我根本不愿意听的故事,现在我已经忘了那些信的内容,我只记得,我当时对着屏幕再次痛哭。我哭的什么,我不知道,好象是为自己,为李,为丝竹,也好想什么都不为,只为了哭,我就那么哭,然后红肿着眼睛,给他回信,告诉他,我是病了,食物中毒。我想,我真的是中毒了,中毒的不是我的胃,而是我的心灵。”
    鼻梁上兀自挂着泪水,她叠着纸巾,叠成船,叠成灯笼,叠成纸鹤,最后叠成一只青蛙,满桌蹦蹦地跳,跳出一些混乱的轨迹,服务生送上咖啡,好奇地看着她,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日子就是那么简简单单,悠悠闲闲地过,我和丝竹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我可以看到李的影子在我的记忆里越来越淡。每日里,我渴望丝竹email的程度远远超过李的电话,有时候他给我打来电话,我甚至会为他打断了我写信的思路而大发雷霆。我不知道李觉察了没有,他没有表示,每一次电话他都是轻轻地叹息,而后轻轻的挂机。有的时候,他会很长时间没有电话,除了定期而至的汇款,没有任何的消息。我沉湎在我虚幻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我忽略了整个世界,我疯狂地写信,疯狂地等信,我把我自己从一棵等人的藤蔓,变成了一株等信的藤蔓,其实二者没有任何的差异,我不知道。”
    她咬着嘴唇,无奈的摇头,自我解嘲地笑,而后轻轻地叹息,“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只是给我空虚的情感找到了一个空虚的寄托,我把我所有的希望都堆了上去,我用我的一生,打了另外一个空虚的赌。我也曾经想到过,会有一天,我和丝竹和其他任何网恋的人一样,走同样的轨迹,开始、热恋、分手。当我头脑里第一次蹦出这样的念头的时候,我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因为,我发现我真的网恋了。于是我失落,我犹豫,我徘徊,我想,丝竹看到我的踌躇,于是,在我们相识一个月零十天的时候,他送给了我一个巨大的,让我为之疯狂的礼物,那是一个转折,丝竹为虚幻的我从虚幻的空中搁下了跌落现实的梯子,那就是我的主页—丝竹为我们做的主页。”
    她的眼睛开始发亮,我能够看得出她的感激,和对丝竹的崇拜,“主页很简单,一个小女孩翻着一本书,坐在秋千上轻轻地摇,女孩的脸上自始至终是那种神秘的微笑。击点秋千,你就会进入我和丝竹的天堂,主页的内容很简单,一行动态的字告诉所有的参观者,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故事。而后是两颗交织重叠在一起的心,一颗是水晶蓝的,击点它会看到所有我的信,一颗是鲜红的,击点它会看到所有他的信,中间交织的是两个互相拥吻的男孩和女孩,击点它会看到我所有的或深或浅的随笔。后来我知道了,那个秋千上小女孩手中的书,全篇只有三个字和一首诗,三个字是‘我爱你’,一首诗是‘上邪’。”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两行眼泪再次落了下来,珍珠样地在桌子上滚动,我无言以对。我从来没有见到她落过如此多的泪,以至于我真的领悟到,有的女人是用水做的,便如她,而有的女人是水和泥做的,便若我,我没有那么多的感叹,所以我活得很好。于是我庆幸地叹息,而后伤感地想,如果我是她,我会不会也变成如此美丽的水做的女人,结论是我永远都不是她。
    “看到主页的当天,我下载了pcicq,我发给他,约他明天晚上聊天,我必须亲眼见见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告诉我他六点钟下班,大约六点二十可以回家,届时,让我等他。知道要和他见面,我居然有一丝莫名的紧张。白天里我很繁忙,我找各种借口逃离我的房间,我去逛商店,买衣服,买鞋子,而后拎着大包小包到美容院做美容,那个白天很长,那是我记忆里的一个极昼,我只记得,我去过了我所有能够去的地方,可是我的表永远都不到6点20。最后我揽着一大堆包装袋跌坐在地铁的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看着人流涌动,我突然感到悲哀,好象所有的人都过的比我充实,整个世界唯独我好象没有了方向的船只,孤独地航行在我自己的海洋上,没有人能够走近我,我也无法走近任何人。所有的念头惊惧了我,我逃也似的钻进出租车,逃也似的回家。”
    “6:07分,跌跌撞撞的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我咬着干裂的嘴唇,开机、上网。我的ICQ上,空空如也。试探着寻找他,可是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名字,于是试探着用丝竹,他居然真的用这个名字注册。怀着一腔的柔情,我收留了这背着小包袱的行者,就象收容了我自己流浪的灵魂。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你好?不好,不好,太官腔,你来了,不好,不好,期待的感情太强烈,怎么才回家?不好,不好,委屈的情绪一览无疑,那么说什么?点着自己的头像,我骂我自己,我疯了么?为了这样的一个影子,我疯的连自己都丢了么?我当时只顾骂自己了,却全然没有想到,所有的结局再次注定,我剩下的生命还是等待,我从来都不能主动地掌握生活。好象我闭了一下眼睛,源于那种等待的心痛,等我睁开眼睛,他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上线了。时钟指向,6:23分。”
    她停下了,我的呼吸好象也停下了,她抽出一只烟,而后塞进烟盒,我的心也跟着她的手指,抽出来,塞进去,我几乎要催促她快点讲下去,我几乎要告诉她,说吧,这样的停顿几乎是一种折磨。我想,可能整个世界的钟表都停留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了,6:23分,她必须给自己足够的停顿能够让自己面对接下来的激情。
    “几乎没有迟疑,几乎是不假思索,”她终于开了口,“我首先发出了我的第一条信息,‘哈哈,逮到。’而他的信息也同时到达,‘累死我了,我还在喘呢,我是用飞的速度跑着上楼的。’没有陌生,没有阻隔,没有尴尬,甚至没有停顿,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出乎意料的轻松自然,我们好象多年熟知的老朋友一样,拍拍彼此的肩膀,而后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爽朗开心地笑。应该说,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完美,他执拗、倔强、而且自以为是,我想,我也是一个很倔强的人,可是与他相比,那简直是小小巫见大巫。”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笑,我也笑,边笑边眯着眼睛看她。我的天呀,她何止是个倔强的人,她简直就是倔强的祖宗!我至今还记得,大学期间我们唯一吵架的事由是何等的简单,或者说何等的可笑,就是因为我告诉她,王志文是我心中的偶像。我至今还记得,她涨红着脸,搬着葱葱十指,历数王志文种种缺陷的神态,什么没有阳刚之气,整个一个蔡大姐(蔡国庆),什么塌肩驼背,活象一个大烟鬼,什么眼比豆小,嘴比天大……初始我还能哈哈大笑,及至后来,我也忍无可忍,无论如何,那真的是我心中的偶像,甚至是我心中的白马王子呀。依稀记得当时我的口气重了很多,我说过,我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你不喜欢我也喜欢,如果你不喜欢,那么我就不喜欢你之类的歪理邪说,依稀记得她长发一甩,扬长而去。现在想来,简直是闹剧,而当时的我们,却真的整整一个星期没有搭理对方。还是后来,我陪着笑脸,违心痛斥王志文的种种虚伪,方才迎来了她认可的一哼。我的天呀,如果天下还有比她还倔强的人,我想,我只有晕倒的份了。看着我诡秘的笑容,她用脚轻轻的踢我,“无论如何,王志文就是不好。”我蒙头做晕倒状。
    “或者是我等待这次聊天的时间太久了,或者我把这次见面看的过于重要,或者他以前吹嘘自己过于夸张,他曾经和我赌过,他打字的速度非常快的,我在看到自己的手指如蝶般在键盘上飞舞的同时,也在渴望着他的信息能够同样雪片般飞来,可是没有,常常是我三句,他一句,而且,我的一句几十个字的长度,而他的,哼哼,有时甚至只有一个嗯。于是我们换场地,换成相约打字聊,更加可笑的故事开场了,或许是因为我是163,而他是169的缘故,我们无法开通会议室。于是,他计算机爱好者的本性和倔强的本质暴露无遗,他疯狂地、反复地调试,并不时遥控要求我这样换换设置,那样调调数据,我看着时间一份一秒地度过,只觉得委屈如潮,一浪一浪高过我。我想,我所要求的并不是变成什么网络高手,或者成为什么计算机神通,我也没有那样的精力去弥补计算机空白,我所奢望的不过是和他聊聊天,哪怕就是一句嗯也行。我知道我的耐心正在消退,我看到我的烦躁春笋般拔地而起,而后海啸般席卷我的心灵,我想我哭了。”
    直到今天,她还是遏制不住心情的激动,她仰倒在椅子靠背上,凝视着雨帘般的吊灯,轻轻的深呼吸,她好象要找回固有的心灵的宁静,但是她做不到,我看到她的挣扎逐渐变成眼睛里的泪水,顺着眼角挂在头发上,摇,而后沉重地坠地,散开一地细小的涟漪。
    “我告诉他,不要试了,把那些问题留给别人解决吧,让我们好好聊聊,于是他沉默,很久以后,他说好,到一对一来。或者是因为我打断了他攻坚创业的思路,也许是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脆弱和依赖,我们的谈话突然变得很拘谨,很小心,我们生怕再次伤害了对方,所以都只是无关痛痒地聊着,好象一对陌生人,见面时肤浅的寒暄,天气不错呀,真的不错呀。我想,如果没有停电,那将是一次失败的聊天,也就不会有了以后的继续,因为当时我几乎要说我困了,我要睡了。”我能够想象出她的寥落,她用自己的心灵等待着这样的一个季节,她以为她能够绽放了,却没有想到遇到了一个骗人的暖冬。
    “他突然就掉了线,我耐心地等,我应该和他说声再见,或者晚安,即使仅仅为了礼貌。很快他就上来了,我的晚安还没有送出去,他的信息就到了‘我这里停电了,百年不遇的一次,我的UPS(应急电源)还能够支撑15分钟。’想着他坐在黑暗里,面对着显示屏的急切神态,我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我说,这是缘分,我们只有如此的缘分了。他说,不,不是。我说,这是天意,天意不能违的,他说,不,不是,即使是天意,让天意见鬼去吧。我说,我哭了,我对着屏幕哭的一塌糊涂。他说,不要哭,不要哭,我还在呢。我说,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电话,我给你打电话。他说……天哪,燕子,我说他犟,我说他拗,我说他自以为是,他真的是呢,就这个时候,他还在说,我已经告诉你了,你没有看见?该死的pcicq。我说,我没有看到,可能是丢了,你说。他说,不会的, 怎么会,我刚刚看着它发过去了。我说,你该死,这个时候了你还罗嗦,你快说。他说,你别哭,我给你,我给你,你要我的猪尾巴我都给你。天呀,原来他知道我给他的名字的本意,可是当时他罗嗦的几乎让我愤怒了。我说,算了,你让你的UPS歇歇吧,他说,我不,我要让它耗干最后一滴。然后他又说,影,UPS在叫,我的心在滴血。我几乎在喊,那你还不告诉我你的电话,他说,好,我再告诉你一边,你记住了,*******,我说,告诉我你的姓名,我能说我找丝竹?告诉我你是不是姓林就行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好象过了一年才传了过来,我是姓林。天呀,这就是执拗的他呀!”
    她摇摇头,哭不得,笑不得。我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一个急的又蹦又跳,一个慢的不知所措,我想,这就是性格的差异,可是,可怜的她却是局内人,看不清其中的魔障。情呀,怎一个糊涂了得。于是就想起了自己在毕业的时候在她的纪念册上恨恨地写下了,天下第一大情圣,于是想起了自己在知道她和李的故事的时候,冲着电话恨恨地喊,天下第一大情圣,如今,我还是想对着痴痴迷迷的她高喊,天下第一大情圣,醒醒吧,你和他根本就是网络的一个玩笑。
    “他在最后一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了生息,我静静地坐在电脑前,看着乱七八糟的纪录,不知道该做什么。下意识地,我抓起了电话,就拨那个号码。电话通了,我还在迷糊,我甚至在想,如果他说我根本听不懂得方言,我该怎么办?铃响一声,有人接电话,很低沉的声音,‘喂’,没有你好,没有问候,就是简单的喂,但是,我能够听得出来是普通话,于是我突然想起了,他在信里曾经告诉我,他的普通话在大学宿舍里是说的最好的一个,想到这里,我想笑,因为我很清楚地听到了北方方言的口音。对着话筒,我不知道说什么,对方明显觉察到了我是谁,但是他不敢肯定,于是小心翼翼地再度‘喂’了一声,我紧接着就出来一句话,后来回想起来,我才发现,我问得很可笑,也很官腔,我说‘你好,请问小林在么?’”
    她捂着脸笑,我想,这可能是她做得最尴尬的一件事。“他马上就明白了,我听到他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他说,你真的打过来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或者是拒绝?我说是呀,你还好么?他说还行,刚才UPS都烫烫的了,我说,是么?他说是呀,然后就是沉默,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觉得他是在一个很狭窄的房间里,他是站在一个巨大的鱼缸前面,边说话,边加鱼食,边看着热带鱼游来游去,他的右面有一个很古老的书柜,摆着满满的书籍,书柜的玻璃门半开着,书柜的旁边是一个老式的写字台,有一个台灯歪放着,他的后面就是他的老父亲,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含笑看着他的后背,为什么会是这么个想法,我不知道,或者这是解释他声音小的最好理由。后来我就想,他的电脑呢,他的电脑放在哪里呢?总不会是放在鱼缸里吧?然后我就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我就说,不打扰你了,你忙吧,他好象也无话可说,就说好的,你还上么?我很奇怪,他居然关心我还上不上的问题,我说,我上的,他说,哦,好的,如果我来电了,我就上。我说好的,再见,就挂了机。他不知道这句话的严重后果,为了他这句话,我足足等了一个黑夜和一个上午。”
    “再见到他,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那是星期六,上了一个通宵和一个上午网的我,很累了,我已经想不起他是谁了,我甚至连都想不起自己是谁了,我就那么糊涂地坐在电脑前,神仙般的发晕,然后就看到他神奇地站在我的面前。第一条信息是,对不起,让你等久了,今天早晨来电,可是我来了个同学,整整泡了我一个上午,我好不容易才将他赶走,麻木的我没有回。第二条很快跟来了,我上过线,看到你在,可是我不能和你说话,我上过无数次线,无数次看到你在,可是我无数次不能和你说话。”
    “看到这里,我的眼泪再度缓缓地流了下来,我这才感觉到,整整一个夜晚和一个上午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我不能言语。第三条信息,迟疑了一会,走了过来,你还在?于是我用我哆哆嗦嗦的手,哆哆嗦嗦地告诉他,我在,我在了整整一个夜晚和一个上午。剩下的是他哆嗦了。燕子,就这么开始了,我们疯狂地聊天,每一天都到深夜。”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居然有这种事情,这居然就是我认为很冷静的她作出的事情。及至想起李,我就释然了,她已经为了李疯了,那么这次她为丝竹疯,我又有什么吃惊的呢?冷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天方夜谭了,她空虚的世界需要一个寄托,既然李不能满足她,那么让那个本来虚幻的丝竹来给与她精神上的支撑,这又有什么可以吃惊的呢?
    “通过聊天,我知道了他是北大物理系的高材生,为了父母他回到了他的老家,在研究所里从事着研究工作。我知道了他是个变化多端的怪物,他忽而是电脑修理工(据他说他是电脑医生,没有他看不了的病),忽而是软件开发商(据他说他纵横编程几载,寿命短了几载),忽而是神奇发明人(据他吹嘘,他在研制一个我怎么也听不懂的小东西,当然他很诚实,他说他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忽而是音乐批发商(据他说,他买了无数的光盘,内容从古到今,从内到外,从洋到中,从民族到美声,然后跳跃到通俗,后来我也的确从电话里听到了乱七八糟的音乐声),忽而是修车工(他居然会摆弄、修理、伺候自行车),忽而是木匠加工匠(他会做音箱,砌墙,据说还会作家具,很诱人的字眼),诸如此类。每知道他的一项新功能,我都为之震撼,我想不到,一个25岁的青年,还能够学会什么,我想,通才可能指得就是他这样的人。”
    “通过聊天,我也知道了他的性格,一个孩子般爱笑爱闹而又执拗甚至偏执的性格,我知道了他的容貌,在我的百般要挟下,他羞答答地把自己和一张驴子的合影送给了我,结果整张照片驴子占了89%,山水占了8%,而他,只露出了鼻子以下的部分和一条半截的小腿,他说那是天意,是他闭着眼睛听从老天爷的命令给我的,天意此时不能违(谬论)。我知道了他的身高,1.72米,刚刚越过残废线,每一个发现都给我惊喜,除了最后的一个,他居然在情感上是一张白纸。”
    她把玩着咖啡杯,自顾自地对自己说,根本不在意我的反映,我想我的眼睛一会大,一会小,我的嘴巴也一会大,一会小,我的表情如果在聊天室里一定可以得到最佳表情奖。可是她看不到,她的所有的注意力都沉醉在自己的心灵里,她看到的只是她的过去。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我只能放纵了自己的思维,我看着自己的思维缓缓地靠上她的思维,于是我知道她的感觉了,懊恼而痛楚。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对方,我们都不承认而已,尤其是我。我不相信我还能有第二次的爱情,我所有的爱情都奉献给了李,我从来不相信我会再度爱上另外的一个人。那个时候我无与伦比地想念李,我为我这么长时间地忽略了李而自责,于是每一次李的电话我都会用心地接,或许是因为愧疚,我那段日子对李也格外的用心,我给他打电话,给他用特快专递送鲜花,我不停地告诉他,我爱他,其实我是在给自己信心,我在已经完全落败的情况下,依旧不停地告诉自己,我能够控制形势,我能够做到不伤人,不伤己。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挽回不了什么。我同时和两个男人来往着,实际上,我比任何人都失落,都一无所有。李,至少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女,林,至少还有他的工作和他坚信的我这样一个朋友,唯有我,心里装着两个男人,钟表般摆动着,而且,我没有工作,除了你,我甚至再也没有朋友。”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望着我,我只能轻轻的握她的手,试图把我的力量传导给她,试图告诉她,我永远都是她最忠诚的朋友。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不出声地啜泣着,那种伤心,那种自责,让我为之心碎,如果她这个时候要求我做什么,我想,我不会拒绝,我甚至真的在想,我能够为她做些什么呢?
    “对于李,我自责,因为情感上对李的不忠,对于丝竹,我同样自责,因为我不能给与他一个他所期望的未来,对于丝竹,我甚至痛恨自己,面对一页白纸般的他,我怎么忍心用我混浊的笔写在那些根本被道德唾弃的诗篇?双重压力让我无所适从,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没有人倾诉,甚至对你我都不能说,因为你理解不了。于是我买醉,在丝竹上班的时候,我醉的一塌糊涂,而后,醉醺醺地给他写email,奇怪的是,我很多的文章都是那个时候写成的,并且得到很多读者的认可,于是我苦笑。”
    “或许李知道我的心情,我相信丝竹不知道,距离和陌生以及幻想和想象,让他把我当成了白雪公主。记得第一次说出我爱你,是在聊天室,丝竹无意中告诉我他小时给老师背后贴纸条的趣事。后来我的电脑出了问题,死了一次机,等我再次上线的时候,他已经摆出了老师的派头,狠狠地训了我一顿,开始了计算机讲座。我故作乖巧地倾听着,而后说,我也要给你贴纸条,他好奇地问,你写什么?我恶作剧地冲口而出,老师老师我爱你。很久没有回音,我想他是吓死了,便偷偷笑着,发出了一条信息:咣当,死猪晕倒,结果他的信息同时到达,果真是晕倒,晕倒,我再度恶作剧的说,老师老师我想你,并紧跟着发出咣当的声音,他的信息再度相同。我好象听到他在叹息着说,影,我都成了你的牵线木偶了。那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
    “从那一天开始,我们疯狂了,白天他上班,我会给他打无数的长途电话,给他写各种各样的email,晚上,我们就在网上聊天,或者我靠着被子上给他打长途。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煲电话粥,我们可以一聊就是几个钟头,我给他唱歌,并且逼他给我唱歌,我给他讲我从小到大所有我能够记起的故事,让他叹息不已,怜惜不已。如此奢侈的电话,总是让他很吃惊。于是我骗他,我说我的父亲是个老领导,电话费公家报销。”
    “我对他隐瞒了我所有的实情,我让他以为我是个官小姐,家里的乖乖女,倍受父母宠爱,我告诉他我刚刚大学毕业,没有合适的工作,就在家闲着,父亲看我无聊,给我买了计算机,让我上网。我告诉他我上网不久就遇到了他,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我告诉他我不能给他电话号码,因为我不敢让他往家里打电话,我不想让我的父母担心。总之,我的谎言编得很完美,至少我这样认为,即使有什么漏洞,我都能够及时的补漏。他没有发现,我这样想,因为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网络就是这样,它能够把黑的变成白的,也能把白的变成黑的,更能把丑陋的变成美丽的。我想,至少它让原本丑陋的我,变得美丽无比。”
    捂住脸,她再度轻轻的抽泣,无奈中,我轻轻地说,“不,你不是的,这不能怪你。”很久没有说话,我的声音都有些嘶哑,我好象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声音,那么虚伪,缺乏真诚,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应该怪谁,是影?是李?是林?还是网络?抑或整个社会?我不知道,所以,我劝慰的语言很是无力。
    “我经常对他说我们疯了,可是他总是调侃我,他说是你疯了,但是我没有疯,至少现在没有疯,并且我永远都不会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他从不承认自己疯了让我很难过,我宁愿听他说他疯了,因为那是对我最大的恭维,可是他不说,死也不说,或许是因为他不可理解。他说他如果也认为自己疯了,他就会中止一切,他不会让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他追问我是不是和精神病医院有提成,我说对呀,如果我能把他送进精神病医院,医院将送我巨大的钻戒,他哈哈哈地笑,说,你就做你的白日梦吧。于是我转动着李送我的钻戒,苦笑说,我的白日梦很早就实现了。他听不懂。然后我就会疯了般逼他说他爱我,他想我,让他在电话上吻我,拥抱我,他总是小男孩般羞涩地哼哈推诿,而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满足我。”
    “我想,我真的疯了,当他隔着电话轻轻吻我的时候,我总是眩晕,那种强烈的冲击是李所不能给与我的。每当此时,我总是惊惧地想起李,而后拼命地摇头,然后再度让他更加疯狂地吻我。我想我疯了。”她是疯了,整个世界都疯了,整个世界上只有寂寞没有疯,于是没有疯的寂寞在所有的人的心里种下了疯狂的种子,无论是在黑夜里,或者白天,遇到适宜的雨露,种子就会发芽,而后疯狂地滋长,占领整个人的心灵。那些没有疯的,不是没有种子,而是没有遇到适宜的雨露,于是只能悲哀的、平静地渡过自己的普通而不能再普通的一生,他们冠之为幸福。
    “如果没有李的死,我想我们会和其他网恋的人一样,从疯狂走向死亡。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李的死对我和丝竹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催化剂?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大喜之后总是大悲,我还记得那天,是一个蒙蒙的雨天,起床后我的心情并不好,由于几天没有接到李的电话,我很烦躁。连我都不可思议,和丝竹深爱之后,却让我更加珍惜李的感情,或许当时的我知道,与丝竹之爱,是纯粹精神上的柏拉图之恋,那是开在梦幻中的花朵,无论我怎样努力,我都无法捕捉。而和李不同,虽然他不能给与我什么实质性的名分,但他至少给与我一个可以触摸的记忆。所以,我在和丝竹沟通的同时,我从来没有忽略李的存在,如果说开始的时候,我曾经让李犹疑过,但我随后的表现,却让他更加相信我的爱情。这并不矛盾,我想人的精神和肉体是可以分离的,至少我可以。”
    对爱的痴迷和对爱的奉献,使女人变得更加生动而美丽。看着我对面美丽的女人,看着她激动的面颊上泛起的潮红,看着她闪烁的眼眸里浮起的泪光,看着她的灵动灵魂在宇宙书写的巨大爱字,我对这句话便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女人为了爱而生,也为了爱而活,如果没有了爱,她还能称得上女人么?女人是用爱做的。
    “可是已经一连几天我没有李的消息了,我呼他,他不回,我给他打手机,没有回音,我给他办公室打电话,秘书小姐支支吾吾的,我曾经斗胆给他家里打过电话,但是没有人接,我给他所有我知道的,和知道我的朋友打电话,他们都不知道。所有的一切让我嗅出了不正常的气息,要么是他不想要我了,要么是他出事了。第一种可能几乎不存在,因为几天前他还打电话,告诉我他在上海看中了一件裘皮大衣,我穿上一定好看极了。他还告诉我,过几天他就回来看我,那么只有第二种可能了,想到这里,我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怎么可以诅咒他!那几天我很惶恐,我告诉丝竹我家里出了点事情,我不能给他写email了,暂时不能和他联系。我从所有的世界中退出来,用我整个心灵等待着李的消息。一天,一天,我困兽般团团转着,我不错眼地看着我的手机,希望下一秒钟就会有李的声音蹦出来,可是没有。我不上网,我不打所有的电话,包括我的上网电话,我生怕我在打电话的时候会有李的电话进来,可是没有。”
    “整个屋子静的可怕,我几乎能够听到我血液流动的声音,我觉得我等不了了,我几乎认为我要死了,我觉得我要窒息了。终于,在与李失去联系的第六天,我的电话响了。当时我正在发呆,我几乎没有等第一声铃声落下,就抓起了电话,李,我高喊着,对方没有反应,迟疑了一下,我说,你好,找谁?对方依旧是沉默,很快,有了声音,影,我是二并,(二并是李最好的朋友),你冷静一下,我有件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必须答应我,冷静,冷静。我说,我很冷静,你说吧。二并说,影,你听我说,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生和死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谁也不能更改,就是老天爷也不能更改,是不是?我不说话,我只觉得眼前发黑,我死死地攥住话筒,却说不出话来。二并接着说,死了就死了,活着的还是要好好活着,对不对?我突然就打断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是不是李死了,他怎么死的?我听到我的牙齿哆哆嗦嗦地碰击着,发出清脆的声音,但是我冷静的口气让我自己都吃惊。二并迟疑了一下,说,是的,他死了,死于几天前,是酒后驾车而发生的一起车祸,后事刚刚处理完,他是当场死亡,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我不知道我怎么扣了电话,我只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地上,电话好端端地放在话机上。我没有哭,或许我已经忘记了怎么哭,我只是抖抖地爬上床,拥着枕头,静静地坐。”
    她脸上再度有蜿蜒的泪爬下来,我知道她是忘记了,那天下午,我接到过她的电话,她几乎没有异常,只是语气有些奇怪。她冷冷地告诉我,“燕子,李死了,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平静,还没有等我说话,就挂了机。等我打过去,她的电话已经没有人接。我当时以为她和李又闹了别扭。她常干这样的事情,不喜欢谁了,就说那个人死了,我想她可能是出去散心了,就没有在意。后来我才知道,李真的死了。于是我找任何机会给她打电话,安慰她。我贼似的在办公室里穿梭,等待着打长途的时机,以至于所有的同事都认为我也有了一个秘密情人,等待着我的安慰。
    “李死后的几天里,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就那么坐在床上,木头人一般,除了你,没有人给我电话,你知道我的父母自从我和李好了以后,就不再承认我这个女儿,我没有兄弟姊妹,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朋友,而丝竹,根本就没有我的电话。于是,我就静静地那么坐着,好象死人一般没有生息。我想,我是看到了李,或者我看到了我和李所有的故事,我们神话般地相遇,那时我就坐在这张桌子喝咖啡,他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坐在我的对面,说,嗨,你好,你的长发很漂亮。我看到我们相知,看到他拥着我的腰说,盈盈一握呢。我看到我们吵架,他红着脸,斗鸡般地说,就算是我错了,成了吧?我看到我们第一次亲吻,我紧张地咬到了他的牙齿,他戳着我的脑壳开心。我看到了他把这座别墅的钥匙交给我,别有用心的说,这是你的家,户主是你,你可以卖了它,变成百万富婆,也可以住着它,变成两百万富婆,我却说,我只要住着它,等你,他哭……我看到了我们所有的故事,我想,谁说李死了呢?他不就在厨房给我炖面条么?哎呀,他笨,他会弄得一塌糊涂,还要我收拾呢!我想,谁说李死了呢?他不就在卫生间么?看着我的内衣大骂我老保守,还穿小学生式的胸衣?我想,谁说李死了,他不就在电话里么?他在说我爱你呢!我想我是痴迷了,我抓起手机,我打电话,等我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喂的时候,我居然说,李,你不要我了么?然后就是一通胡说八道,然后就是痛哭失声。过了许久,我听到对面传来了冷冷的一声,影,是我,我是丝竹。我惶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匆匆挂机。惊雷般的,我醒了,我发现我的心痛得厉害,我突然看到了李的相片放在床头,他就那么紧紧地搂着我,裂着嘴巴笑,我才真正醒悟过来,我失去李了,我永远都失去李了,于是我不可遏止地大放悲声。”
    这是一场混乱的悲剧,我想,她失去了李的同时,也要失去丝竹了。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允许自己的女友背叛自己,而且当面羞辱他,我想,丝竹是个男人,他同样会不允许。可是看着坐在面前泪人般的她,我却由衷地希望,不会是这么悲惨的结局,她只有丝竹了,如果连丝竹都不要她了,那么她还有什么呢?她还有生的欲望么?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长时间,我醒了哭,哭了醒,我头痛愈裂,我当时想,让我也死了吧,我也不想活了,于是我真的想了很多死的办法,并且很奇怪的想到了,如果我死了,不久晚报就会在一角写一篇报道,神秘的自杀女郎,于是我笑,泪水再度串串落下。我从床上爬起来,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虚弱的我摔倒在计算机上。计算机,我突然想起了不知道已经是什么时候的电话了,我想起了丝竹冷冷的音调,于是我哭着开机,但是我想,我是打定了死的念头了,我在临死前大概是要告诉丝竹整个真相。于是我写,我写我所有的故事,我写我所有能够想起的,和李有关的,无关的,和我有关的,无关的故事,我不知道我都写了些什么,反正我只是写,我看着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我却不知道我都写下了什么。等我发走了信,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可怜的人,我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也是女人,水做的女人。“再次醒来,我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我上网,收信,为什么我不知道,所有的都是下意识的,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受意志支配,于是我收到了丝竹的信。打开信之前,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深呼吸,我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臭骂我?挽留我?我不知道。信很长,很乱,没有任何的中心,最后的一句是,如果你决定要离开我,我不勉强,但请你把我们最后一次聊天的纪录发给我,我知道其中有些话会是我没有看到的,我想留做回忆。没有挽留,什么都没有。我在线发走了他要的东西,而后就混乱地想,如果他挽留了,我会留下么?会,不会,会,不会?我不知道,无数的问号缠绕着我,无法解脱。依旧是下意识,我不停地反复收信,就象一个拖着破网的渔夫,在一次又一次空网的打击下,依旧不懈地抛洒着自己的希望。我想,我比渔夫幸运,不知道多少次的失望后,我居然收到了他的回信,更简单,只有收到,谢谢的字样。可是我却跳了起来,我查时间,是中午11:59分发的信,按照常规,他应该上班的,可是他在家里,并且接到我的信就回了信,这说明什么?我几乎忍不住要打电话,可是我还是坐下了,因为我看到李在床头微笑着看着我,我不能在李尸骨未寒的时候,还做对不住李的事,于是我再度迷失在想念李的世界里。”
    爱情到底是什么,我想我自己的爱情,想我忠厚老实的男朋友,想我们平淡了又平淡的爱情故事,我一再地问自己,爱情是什么?我手中的爱情是不是我期望的爱情呢?
    “不知道多少天过去了,我几近麻木,我只喝水,我看到我迅速地消瘦下去,想念李的时候越来越少,我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日历一页页翻过,呆呆地发呆。我的思想是空白的,我的记忆是空白的,我所有的世界是空白的,我失去了思维的能力,我失去了寻找希望的能力,我空洞地看着自己迅速风化成木乃伊。没有李,没有丝竹,没有影,什么都没有,我只看到一个漩涡一样的黑洞吸住了我。终于在一个夜晚,我再度上网,没有目的,没有迟疑,甚至我的头脑还没有反应,我就到了我的主页。没有更新,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两颗心灵都好象蒙上了厚厚的尘埃,我抚摸那颗鲜红的,没有感觉,于是我的眼泪迅速地滑下来,我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有那么一种伤心欲决的感觉,我居然还有泪,我不知道,我甚至感觉到我的心真的玻璃般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而后散开,于是我知道了原来玻璃也是有感觉的,玻璃碎的时候也会有痛。”
    “透过迷茫的泪眼,我好象要告别什么,于是我看到了更新日期,天哪,那赫然就是当天的日子,丝竹在等待什么?他在等待什么?一时冲动,我抓起电话,拨通那个我拨通了无数遍的电话,依旧是响铃一声就有人接起,依旧是一声柔柔的喂,我再度泪如雨下。隐约中我好象说了一句,救救我,就匆忙地挂上了电话。我所有的感觉瞬间淹没了我,那个黑洞轰的一声散开,破碎的黑片刀一样刺伤我,我觉到了痛,痛得让我无法忍受,我费力地收拢了破碎的心,告诉自己,我不能再对着他哭了,那对他对我都是折磨。我觉得我像一片落叶,被虫子噬咬的只剩下筋脉的落叶,没有了依靠,马上就要随风飘走,我甚至觉得死亡之神已经拉住了我的手,我不能挣扎,没有挣扎,甚至根本也不想挣扎,就渴盼着能够这样死去,我看着自己的灵魂缓缓下坠,我知道我应该下地狱,于是我却看到我的灵魂为了不能见到天堂的李而伤心落泪。就在这时,我的呼机大响,尖锐的呼叫让我不知所措,李!第一个念头就是李回来了,他在呼我。我连滚带爬地拉过我的背包,摸出我的呼机,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了一张急切地脸,丝竹的脸,呼机写着,我爱你,请回电话。”
    “不假思索,我回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同样不可遏止地激动,我爱你,影,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无论你曾经如何,现在如何,将来如何,我都爱你。我想过了,刚才就要对你说,但是你没有给我机会,我不会放过你,今生和来世,我都不会放过你,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哪怕还是在网上。我哭了,对着话筒再度痛哭失声,我哭着说,不要,不要,对不起,对不起。那夜我们在电话里哭成一团。”她说着,把手指轻轻地放进嘴里,狠狠地咬,我知道她心情激动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习惯动作,但我还是阻止了她,因为她在伤害自己。她羞涩地笑,小女孩般的,我看到她生命的光彩在苍白的遮掩下再度缓缓绽放。
    “接下来的日子过的混乱而迷茫,白天他去上班前,会给我布置很多很多的作业,他逼着我回顾我所走过的所有的路,逼着我用笔写下来,发给他,他说,他要让我认清自己,认清自己已经走过的和将要走过的路,只有这样我才能拯救自己。于是我留着泪,舔着我的伤口,我回顾每一个细节,我回顾我走过的每一步历程,对的,错的,荣耀的,耻辱的,实在写不下了,我就给他打电话,听他在电话里轻轻的鼓励,而后,再度写下去。晚上,他会给我打电话,听我祥林嫂般的翻来覆去地说那些老掉了牙的故事,说那些老掉了牙的情节,而后陪着我叹息,打电话的时候他总会开着他的电脑,播放着我爱听的歌曲,偶尔他高兴了,还会用轻轻的鼻音哼给我听。到了9点钟,他会逼我睡觉,而后,自己给我写信到凌晨。于是他的电话费以可见的速度飞涨,他说他所有的钱都支持电信事业的发展了,我说我给你寄钱吧,他就笑,说要寄就寄7位数的,要么就别寄,于是我笑。”
    “就这样,在他的陪伴下,我一点一点苏醒,一点一点找到了自己,我想,我重生了。有一天,我告诉他我看到了屋外的秋天了,他开心地笑了,他说,你有感觉了,影,恭喜你,你活过来了。这个时候我真的看到李在微笑着和我们挥别,而后飞升,飞离我的生活。我想,我终于从李死亡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我告诉他,只要有你的爱存在,我就能够开始新的生活。他就笑着对我说,影,我的爱是太阳,让你这只小鼹鼠无处可藏。我说太阳会下山的,他说,我的爱会变的,到了晚上就是月亮了。我说有的晚上没有月亮,他就说,我的爱真的会变的,没有月亮的晚上就是星星了。我说,阴天的晚上连星星都看不见,他就说,笨学生,你要我给你讲天体永恒说么?那可是我的专业。于是我无话可说。”
    我好象也无话可说了,一个会变太阳,变月亮,变星星的男人,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呢?一个天体永恒的爱情,又是怎样的一份爱情呢?把一根藤蔓变成大树的魔术,有谁相信能够真正的发生在生活中呢?我想,影应该庆幸的,为了李,为了丝竹,为了这两个曾经爱过她和现在正在爱着她,并将一直爱着她的男人。
    “从恶梦中醒来的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将来。没有了李,我就没有了任何的生活来源。有李的日子,我是衣食无愁的,所以我花钱大手大脚,李给与我的,除了这座别墅,现在几乎所剩无几,于是我想到了卖掉别墅。想到卖掉别墅的时候,我有一丝的踌躇,我甚至莫名其妙地对着自己发怒,因为这座别墅是李对我爱情的最后见证。于是我给丝竹打电话,我需要他的支持。我没有想到这是他心里的钉子,我没有想到,这居然成为我们第一次争吵的导火索。”或许是依然心有余悸,她有些抖抖地缩了缩肩头,下意识的抱紧了自己,抗拒着什么,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恐惧,也第一次看到丝竹在她心中的分量,以至于时至今日,别样的恐惧依然不能让她忘怀。
    “我对他说,我要卖了别墅,他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我说我现在已经没有生活来源,我需要生存。他说,我可以给你寄钱的。好象当时我轻轻地笑了一声,为什么要笑,我都不知道,我就是笑了,然后我说,你能养活了我?他没有回话,我继续接着自己的思路说,可是我舍不得,这座别墅是李和我爱情的见证。他还是没有说话,我说卖了别墅,我可能会有百万资产了,到时候我就是小富婆了,我就可以给你寄7位数的汇款养活你了。我想我是开玩笑的,可是我没有想到,他突然暴怒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可能是担心他的同事听到,但他低低的声音,至今如同响雷般的响在我的耳边。他极度尖酸刻薄地说,你自己守着卖身契过你富婆的日子去吧,然后就是电话喀嚓挂断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挂断我的电话,以前我们也曾经有过闹小别扭的时候,都是我生气地摔了他的电话,而后等他低声下气地给我赔不是,他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我,说句实在话,就连我的父母都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以至于让我眼冒金星。”是呀,公主般的她呀,自幼都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如何受过如此的挫折呀。可是受过如此挫折的她,居然对我只字未提,这再次让我见识到丝竹在她心中的地位,她是将自己的心灵啄凿成温柔的小巢,安抚着那颗她极度珍惜的心灵呀。
    “他的话深深地伤害了我,也深深地触怒了我。从结识李,一直到成为他的金丝雀,我的思想就从来没有轻松过,我想尽一切办法告诉自己,说服自己,这份爱情就是我的全部,我拥有了真正的爱情,何必在乎什么名誉名分,何必在意世俗唾弃?于是,我挺起我柔弱的脊梁,抵抗着所有的袭击,父母的,朋友的,社会的,我用我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所有的灾难,我用李的爱情制成我的盔甲,抗击着所有的风雨。我告诉自己,我需要的只是一份爱情,我焚尽了我自己的心灵,用我青春的光阴守候的只是这样的一份爱情。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在李提出要和他的妻子离婚的时候,我阻止了他,我告诉他,我要的只是他的心灵,我不在乎任何现实的东西,只要他爱我就足够了。带着博爱,我给他的家人采买一切可能用得着的东西,让李带回家,我帮助李记住所有的,类似他太太生日、结婚纪念日等特殊的日子,我帮他准备精心的礼物,我甚至帮他经营着他的婚姻,我只是想减轻我的负罪感。为了这份爱情,我牺牲了自己,忘记了自己所有的委屈和伤痛。我做错了么?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受伤,我做错了什么呢?我整日说服自己,我是高尚的,我是灵动的,其实,只有在每一个深夜来临,在每一个孤独侵袭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是如何地唾弃我自己呀。”
    她摇着头,痛苦地呻吟着,我再一次发现语言的苍白和无力,我看着她在我的面前萎缩、凋谢,却无能为力,我几乎要高喊,看看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她错了么?她委屈了自己,伤害了自己,只为追逐她心中的爱情,不要责难她,她已经把自己打入了地狱,宽恕她、饶恕她吧。“我曾经以为丝竹拯救了我,拯救了我的灵魂,但是,他的一席无论是气话、还是真心话,再度将我从天堂打入了地狱,我再度藐视自己,我再度沉醉在对李的怀念中,好象不完全是怀念,我甚至在谴责他,为什么要戏弄我,你把整个世界的幸福给了我的同时,也把整个世界的灾难给了我,而现在你自己却躲得远远的,看着我一个人挣扎,为什么?为什么?你甚至都不拉我一把!我再度沉湎在醉生梦死里。我甚至放弃了我的网络,关掉手机,呼机,拔掉电话,日日泡在这个酒吧里,喝的烂醉,我跳舞,唱歌,我放纵我自己,我实在是无处可逃呀。”她的泪水串串落了下来,落在她的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我看到悔恨、绝望、悲伤、痛苦,毒蛇般盘踞着她的心灵,噬咬着她的灵魂,世界上真的有神灵么?那么你们在哪里?拯救这个女孩子吧,拯救她,用你们仁慈的慧光。
    “那些日子每一个清醒的时候,我都无比沉痛地想念着丝竹,每一次想念都让我更加悲伤地迷醉,后来有那么一个夜晚,当我从宿醉中醒来,我突然看到了窗外的月亮,忧伤地看着我,那清冷的月光剑一样传透我的胸膛。于是我想起了他的太阳、月亮、星星的谬论,于是我就想质问他,太阳、月亮、星星这么容易消失么?忍着头痛,我发疯地拨丝竹的电话,丝毫不在意那是凌晨两点钟,我必须告诉他,我不懂天体永恒说,我只想知道,天体这么容易崩塌?”
    她的眼睛里放散着混乱而疯狂的光芒,“依旧是铃响一声就有人接起,还是那轻轻的一声喂,我所有的质问却化成了泪水。我说不出一句话来,面对着同样没有入眠的他,面对着我所有的过去,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所能做的,只是对着话筒无声地痛哭着。影,是你么?你终于想起我了,你终于想起我了,他的声音多了一丝的疲惫和沉痛,我还是哭。影,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驴脾气,你不知道,我多么妒忌李,我妒忌他的所有呀,我本来不想表示的,可是你逼我,是你逼我,你让我觉得我一点都不如他,我甚至都不能照顾你。可是我如果不能照顾你,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呢?他急切地说着,我还是哭,不哭了好不好?我给你念儿歌,好不好,还记得我给你念过的儿歌么?小孩小孩你别哭,前面走着你大姑,……我终于忍不住了,抹着眼泪冲口而出,你大姑才是老母猪!”
    她含着眼泪,楚楚动人地笑,那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喜悦和哀伤,便若万雪消融的冰川,清澈的流水欢快地流淌着,美丽的雪莲喜悦地绽放,春天就在花心里,开心地舞蹈着。爱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很轻易地为了一粒灰尘动怒,又很轻易地为了一个细节而感动。爱让一个人单纯,也让一个人复杂,让一个人疯狂,也让一个人沉静,更让一个人孩子般的哭泣,诗人般的疯狂,哲人般的沉思,而所有的起源都是一个爱字。
    “丝竹是个大度的人,他说他想来想去,别墅还是不要卖了,他不想让我,也不想让他自己觉得他在勉强我将李从我心中连根拔掉,他说,他要让时间来证明一切。他说他会给我寄钱,他要让我知道,他比李更好,可是我阻止了他,我说,我已经失去了一次自我,我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我必须战胜我自己,我要自己养活自己。他就笑,说不要勉强。他最爱说的就是不要勉强,这句话总是让我耿耿于怀。其实我真的希望他能够用一种激情勉强我,让我忘记我所有的阴影,但是他不,这或多或少让我怀疑我自己在他心灵中的地位。”她有些幽怨,或许被人顺从惯了,突然遇到这么一个顽冥不化的家伙,真的令她不知所措。
    “新的生活开始之前,我决定飞过去见丝竹一面。我必须见到这个神奇的男人,这个给我以巨大影响的男人。”不仅仅是她,现在连我都想见见这个不可思议的男人。为了一份虚幻的感情,他们连自我都放弃了,为了一份虚幻的感情,他们连现实都要扭转,为了一份虚幻的感情,我想,如果他们有能力,可能都要让时空倒转了。“于是在他没有任何预料的情况下,我飞到了长沙。在机场我给他打电话,我问他,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说你又逛街了,闲得没事,就在家写写文章,也能赚点钱,不写文章,就给我写写email,我也会付钱的。我说去你的,我们的街我可以不逛,你们的街我才不会放过呢,他说他听不懂,我说,我在机场,你马上来接我。我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就扣机,我忘了他不是李,他没有车。于是放下了电话,我就后悔,我觉得还是应该自己坐车去找他。于是我再度给他打电话,可是他的同事说他出去了。他没有呼机,没有手机,剩下的我只能等。可是他长的什么模样?他能认出我来?他认不出来我怎么办?正在我焦急的时候,我的呼机突然尖叫起来,摸出来,又是他通红的脸:我很快到机场,请耐心等待。于是我笑,就控制不住地想,见到他,他会说什么?突然就想起了有一次我对他说,试想我现在到你的家,你第一句话对我说什么?我想他会说,你好呀?可是他说,我爱你。于是就开心地笑,开心地参观他的机场候机厅。”
    “逛累了,我就坐在候机室的小椅子上摇,于是就想起了主页上的小女孩,和她手里的书,还有那一句话和一首诗,于是就更开心地笑。于是就想起了,有一次我逼他说他爱我,他忸怩了半天,突然说出来的时候,正好音响里的歌星也冒出了同样一句,于是他恼怒的喊,不许学我!干吗学我!并委屈地对我说,他学我!于是就更开心地笑……想着笑着,笑着想着,就有人拍我的肩膀,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那个人美不滋滋地笑,笑,然后冷不丁地蹦出一句,我爱你。”
    她眯着眼睛看茶色玻璃外面的夕阳,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很甜蜜很甜蜜的笑,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大学时候,她最爱和我在夕阳下的小路上散步,那个时候她总是喜欢对我絮絮地讲着她的白日梦,想到魂摇梦移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子魂不守舍地笑,我就拍她的肩膀,称之为灵魂出窍。
    “他说我爱你的时候,我很是不知所措,后来他说我象一只被苍蝇噎着的小蛤蟆,很没风度地直瞪着他,我傻傻地问,先生你是,他不客气地拽我的手,我是你的丝竹!你烧成灰我都认识你。后来他说,那时的我根本没有一点的灵性,就象一个被拐卖的小女孩拎起包,兴冲冲地就跟着他就走。我反驳,你胡说,我至少迟疑了一秒钟,他就笑。上了出租车,我迟疑地问,真的是你?他很奇怪的瞪着眼睛,当然是我,影,真正受惊吓的不应该是你,而是我,你一句话不说就跑来了?于是我得意地笑,给你惊喜么,偷偷地嘀咕,然后侧着脸打量他。”
    我能想象得出她当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得意的,淘气的,乖巧的混合表情,无与伦比的魅力,让你忍不住就想拍她,或许男人会想,吻她。“他实在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以为他是一个很深沉的男人,而他是一个很青春的男孩子,从表面上看,他不会超过二十二岁,我记得我不停地奇怪地看他,他笑,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好了,臭丫头,别看了,虽然我长的漂亮,也没有这么看的!说着他把他的身份证递给我,诺,小心鬼,你看看是不是我。我看到出租车司机回头好奇地看着我们,于是我笑。很自然地,我就到了他的怀里。后来我告诉他,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是什么青春少男,而是一个情场老手,因为他很自然地就拥住了我。他笑着拽我的鼻子,从你这个情书大学校长主办的学校里毕业的学生,能够不是情场老手?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投怀送抱,我又不是柳下惠,不抱才是傻子。于是我笑,边笑边踢他,于是他逃。那是他第一次说我漂亮。”阳光穿破阴云,撒下金子一样的光芒,她轻轻的捻起桌上花瓶中的红玫瑰,轻轻的摇,我恍惚听到吉他的声音,弹奏着她最爱的那一首歌谣,周华健的《爱相随》,于是我知道了真正的爱情,就是忧伤之后的快乐,快乐之后的忧伤。
    “在长沙的那几天,我真的很快乐,他用尽所有的时间陪我,我们逛遍了所有街道,吃尽了所有的小吃。没有他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幽灵般的穿梭在他单位周围的街道上,我好象一只要冬眠的熊,疯狂地储存着所有有关他的记忆。慢慢地,我的钱花光了,他的钱也渐渐紧缺,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金钱是这样的珍贵。我开始瞒着他在长沙找工作,可是我没有一技之长,我所学过的贸易知识已经基本忘干净了,再加上铺天盖地的下岗,我找不到适合我的工作,于是我意识到我们分离的日子到来了。”
    她低头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指甲,我这才发现,她原来最爱的长指甲已经不复存在,指头是修剪的整整齐齐的椭圆,于是显得双手小小的,巧巧地。她就那么凝神端详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我知道,他们准是又吵架了。
    “随着分离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糟,随着碰壁越来越多,我对自己的信心也越来越少,正巧他的工作也突然忙了起来,有的时候根本就顾不上我,于是我就胡思乱想,于是我就无中生有地和他吵架。我甚至会为了一句话,一个语气,一个眼神而泪眼婆娑,我让他觉得我几乎有些神经质,甚至不可理喻。他很无奈,可是他倔强的本性依旧不可改变,可能是第一次和女孩子相处,他不知道如何安慰我,有时他会委曲求全地迎合我,有时他也会为了一句话和我较真,和我脸红脖子粗地对着吵,于是气恼了的我就会搬出李来,说他没有李的风度,他就会摔门而去。为什么我总要拿李来折磨他,折磨我自己,我都不知道,我想我当时是疯了。”
    她还是端详着自己的手指,有些空洞地说,我想她是在回避这样的回忆,她宁肯记住所有美好的日子,而忽略掉,或者说逃避到所有的忧伤和不愉快。“当我的钱只剩下返程机票的时候,我终于决定返回北京,毕竟我对那里环境熟悉,寻找谋生之处也相应容易些。那天下午,在宾馆的房间里,他紧紧地抱着我,随时跟着我,一步不离,他的眼睛是绝望的悲哀,好象一错眼我就会飞走。于是我忍着泪,开玩笑地对他说,要不,我留在长沙捡破烂吧,如果你不嫌弃。他紧紧地拥抱我,这么漂亮的捡破烂的?你会让人家捡走的,那岂不糟糕?而后把脸埋在我的衣领里,轻轻的说,影,对不起,我很抱歉我不是李,我不能给你所需要的一切。我慌张地搬起他的脸,疯狂地吻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有要求你什么,你给与我的比李多,你给我一条崭新的生命呢。于是我们相拥而泣。”
    “那天晚上,我提出要到他家里看看,我说,我必须牢牢记住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我生怕我这一去就再也不能见到你,他有些迟疑。我说,你不会瞒着我有老婆了吧,说着我哭,即使有老婆了我也不在乎呀,再来一次又会如何呢?他慌乱地捂我的嘴,怎么会,我是怕我爸爸妈妈误解,他们早就着急了,如果你一去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他们会嘟囔死我呢。我说,你答应我,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于是他也黯然。终于他告诉我他父亲是个离休的老领导,他是一个官少爷,他告诉我,家里的一把手是他的妈妈,能够把他妈糊弄过去,就很容易了。于是我们研究对策,制定了严密的攻守同盟,就好象地下党一样。我们考虑了所有的可能,其实很多后来都没有必要,因为我一进门就不由自主地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她偷偷地抿着嘴乐。
    “到了他家,我立刻发现,所有的和我想象的基本相似,除了住房明显很宽敞之外,除了他的电脑没有搁在鱼缸里之外。他的父母都已经70多岁了,但精神很矍铄,两位老人很和蔼,进门的第一瞬间,他母亲就高兴地不得了,不停地用方言和我说话,当然很多的我听不懂,于是就看他,他就冲他母亲急,说着我同样不懂的方言。我想他是在解释,我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有些过分地腻着他,事后我对自己的用意都不明白,我想,我的潜意识里是想独占他。他的母亲很高兴,不停地围着我转来转去,我毕竟是他儿子领回家的第一个姑娘。当她提出留我吃饭的时候,我突然说,好的,我来做。他母亲自然坚决不答应,但我很坚持,当时我只想,我要主妇般地给他做一顿饭,或者这就是最后的一顿饭呢。他好象看穿了我的心思,费力地把母亲塞进客厅,就陪我来到厨房。那一顿饭我使出浑身解数,做得十分丰盛,让他很吃惊,他的母亲吃惊之余,十分开心。”
    “做饭的时候,我不停地擦眼睛,他不说话,只是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的看着我,我就含着泪冲他笑,他就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握我的手,后来他在电话里告诉我,那时的我真的让他心醉和心碎。那场晚饭我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我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觉得我没有办法离开,我几乎看到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在我的心上,他的心上,面对他父母的殷勤招待,我有些迟钝,我想,我可能很狼狈,很不懂礼貌,于是,吃过晚饭,我匆匆告辞,我不能忍受那样温馨的家的环境,我孤独惯了,已经不能适应家的味道,我几乎看到自己象一个冰淇淋,在温暖中慢慢溶化,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告诉他,我不走了,我要做一个田螺姑娘,白天停留在电脑里,晚上出来陪他。可我知道不可能,于是咬了牙,我告辞,他送我回宾馆。他母亲冲着我们的背影一连串喊,常来玩呀。”
    “路上的我很沉默,我甚至拒绝他拉我的手,挽我的腰,我冰山一样挺起我的脊梁,看着月亮在我的视线里模糊成无数流泪的脸,于是我吸着鼻子说,你应该结婚了。他低了头不语,我说,你为了老人想,也该结婚了,我冷冷的声音在冷冷的夜里掉着冰茬,他还是不语。我说不要为我担心,我会过得很好的,我竭力保持自己的镇定,我故作从容地回头冲他笑,他突然停下脚步,说,影,别走了,嫁给我。我不回答,我走,走出很远,我回头,含着泪,给他整理着领带说,别傻了,怎么可能。他低了头,不说话,然后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瞪着我,你怕我养活不了你?我说不是,我说,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说着我笑,我知道当时的我笑的很凄惨。他不说话,只是有些强硬地拉过我的手,狠命地攥,攥的我很疼,很疼。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抽出了手,背过身子,急速地说,忘了我吧,就当我真的是个影子。他静,而后扑上来紧紧地搂住我,吻我,胡乱地说着,你等我,等我,我会娶你,我发誓,我一定会娶你,我要让你过上最幸福的日子。我闭了眼,却看到自己的眼泪流了他一脸。”她轻轻地擦眼睛,掩饰性地长叹,然后低头抻自己的衣襟。我不说话,只是用小勺轻轻地搅动咖啡,看荡起的漩涡淹没我。
    “我不知道怎么分手的,我只是知道我在飞机上哭的一塌糊涂,所有的人看着我,我只是很没有风度地流泪。我当时想,或者此生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甚至后悔,我为什么在最后的一个夜晚,没有把自己给他。回到家,我给他打电话,他很紧张地问我怎么样?我说很好,他问我他有没有什么举动伤害了我,我说没有,他问我,开心么,我说开心极了,于是他轻松地叹了口气,而后说,等我,影,真的等我,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我笑,说,我等白了头都等。我知道我是在给他信心也是在给我信心,但我却真的很清晰地看到我们分离的结局一步步走近。几千公里的距离,我们无法逾越的距离呀。”
    “晚上我整理行囊,在我的化妆包里,我发现了1634块5毛钱,这可能是他所有的钱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机场回家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走回去的。20公里的路程,他居然走了一夜。他说,就是那个夜晚,他边走边想,最后,一步一步的丈量使他坚定了,一定要让我过上公主的日子。因为他知道,距离是可以用心逾越的。我从没有舍得用那1634块5毛钱,即使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因为那里有他的爱。”我从来没有想过,有的时候金钱也是爱情的象征,而且比其它的任何象征都具有冲击力,让人忘记了它本身的铜臭,而滋生了一种沉重的感动。
    “后来在他的鼓励下,我把别墅出租了,我只搬走了我的电脑,我自己到一家杂志社应聘做了打字员。我干得很累,也很勤奋,但我至少能够养活我自己。丝竹也经常性给我寄钱,每次不多,几百而已,我都精心地收着。我们依旧是晚上聊天,但多数是上网,或者他给我打电话。他想尽一切办法给我省钱,而我,想尽一切办法为他好好活着。我们的感情进展的很平稳,很温馨,我们象一对恩爱的情侣彼此支撑着,偶尔也会吵架,不过不多,我已经能够习惯他的倔强,他也已经能够习惯我的敏感。只是有的时候我会突然对前途没有任何的信心,我会觉得,我本来就是在耽搁他,我根本不能给与他所需要的幸福,我拿一个空想蒙蔽着自己的同时,也欺骗着他,败絮一样的我,饮着他的心血滋润着自己的美丽,而他,用自己的心血反哺着我,却一无所获,这是一种不公平。那个时候的我就不可遏止地想到放弃,彻底地放弃,于是我就会反复无常地哭泣,和他找各种借口吵架,而他总是能够敏锐地感觉到我的痛楚,他总是对我说,影,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知道你给与我的有多重要,你让我看到我心底的希望,你把我隐藏的所有潜能都发掘了出来,这是任何人不能给与我的。我说过我能处理好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要为我担心,我现在只要你知道我爱你,爱不是你最终的追求么?那么坚定你的信心,相信我,我能够用我的心逾越所有的障碍和距离。你要相信我,只要你相信我,我就是太阳,星星和月亮,我就是永恒的,但你必须首先相信我。我无话可说,我只能心安理得地沉醉在他的爱里。”
    “这份爱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平稳的感觉,这是李所不能给与我的,我想这就是见光的爱情。李现在已经不是我们逃避的话题,我们甚至不约而同地感激他,如果没有了李,我们或许根本不能认识,而且,如果没有我们的相识,我甚至都不敢想象,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就这样,我们互相支持,互相支撑,一直到了冬天,到了元旦。”
    她突然停顿了,我的心急促地收紧,天呀,不要再出现变故了,我想,无论是她的心,还是他的心,还是我的心,无论是她的人,还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都经不起再次的折腾了。我紧张地凝视着她,不知道再度发生的是什么变故,她沉思着,搜索着,好象在选择着最好的语言表达着自己的心情。
    “那是一个白天,我正在紧张地赶着打印文稿,他的电话突然来了,那是他第一次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我说,怎么了?他气喘吁吁地说,影,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我要开心死了。我说,你疯了,他说,我是疯了,这一次我承认我疯了,我高兴的疯了。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你别急,你别急,你听我慢慢说。我说,我不急,是你急,他说,好的,好的,算我急,算我急,你听我说。我说,你真的罗嗦,有什么就快说,我都着急了。他说,你别急,你听着,你别打岔,我说,好的,我不打岔,你快说。他说,还记得我对你说的,我一直在设计一个小东西么?那并不是什么小东西,而是一项专利发明,我告诉过你我对自己没有多大的信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够搞成功,几乎所有的人都给我泼凉水,但是我成功了,影,我真的成功了,我的发明现在已经取得专利,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但至少你知道物理是我的专业。他激动地话有些语无伦次,于是我打断他,我说,我不听你的发明和专利,我不懂,你捡我懂得说。他说,好,影,简单一句话,我告诉你,我的发明成功后,总部十分满意,他们准备调我到总部,负责这个项目的继续深入研究。我愕然,我哆哆嗦嗦地说,什么?总部?你是说,你要到北京来?他说,是呀,是呀,影,我要到你那里去了,我已经说服了我的父母,他们不久就和我一起搬过去,这样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哈哈,你和精神病医院的提成我会给你的,不就是一枚钻戒么,整个世界我都能给你。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几乎震惊,他听不到我的回答,急急地紧着问,好不好,影?我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我接受不了这个喜讯,我觉得他来得太突然,这简直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他急了,影,你不愿意,你不愿意我去?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为什么?你爱上别人了?我说,我爱上个大头鬼,说着我哭。他说,别哭,别哭,我就去了,我就去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说,好,好,我知道了,我等你,我等你来,丝竹,我突然疯狂地说,我要嫁给你。我听不到回音,我只听到那边有乱七八糟的声音,过了好久,我听到他说,天都嫉妒我?原来他急着给我打电话,就骑着自行车在路边用IC卡给我打电话,当他听到我说我嫁他的时候,一高兴,自行车把他撂到了地上。这个疯子!”
    她笑了,整个心灵都在笑,她抓着我的手,紧紧地攥着,带着那种调皮、乖巧、慧黠的微笑,她歪着头看着手表说,“燕子,还有一个多钟头,他就来了,他就到北京来了。”
    “什么?你说丝竹还有一个钟头就要来了?”我惊跳着站起来,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她就那么巧巧地笑,看着我好没风度地站着,杵成整个酒吧的风景。天,她总是给我意外,这么匆忙着让我扔下手中所有的工作扑过来,居然就是给我讲故事,讲了故事也罢,她还不让我适应,就告诉我这样一个令我不知所措的结局!天呀,她以为我是什么?是入定的老僧,还是大笑的弥勒?我如何能够瞬间容纳了这么多跌宕起伏?我哑言,只能毫无风度地大张着嘴巴看着她笑靥如花。“我不知道结局会如何,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我们会分手,或许我们会在一起,但我想,只要我们现在能够在一起,正如他所说,心会逾越所有的障碍和距离。”她眯起眼睛,看着屋外沉甸甸的斜阳,轻轻地呓语着,柔弱但是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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