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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映澄
当雪花伴着圣诞音乐飘至，潋潋才骤然发现圣诞又到了。
街头的橱窗全换上了圣诞装，一身红衣的圣诞老人毫不吝啬的向每个路人抛撒他的微笑。
圣诞节虽是西洋节日，但似乎比中国传统的元旦更有气氛。
雪，纷纷扬扬，眼亦渐模糊。路人拉紧衣襟，加快了脚步，潋潋却仍悠悠徐行。她虽是夏天出生的女子，却偏爱冬季。
扬起脸，雪化在颊上，清凉如泪。
停伫在街角的花店门前，店内温和的灯光照在花架上，一排已经长出嫩绿叶芽的水仙花球静静的列着。潋潋禁不住再次推门而入。
不知何时开始，潋潋有了每年买水仙的习惯。她喜欢水仙，喜欢看那清灵的雪样花朵和着柔嫩的淡黄花蕊在冬季漠然绽放，有种不管不顾，遗世独立的美。
喜欢水仙的人多半有那西色斯情结。
那西色斯情结……谁说过这样的话？
潋潋深吸了口气，心忽然钝钝的痛起来。
三年前。
圣诞前夕。
黄昏无雪。
天气阴阴沉沉的，潋潋的心情却并不坏。提着选好的水仙花球，她边笑着向祝她节日快乐的花店老板道谢，一边想门外退去。
刚一出门，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狠狠的撞上了她。
潋潋失去平衡的跌坐在地上，水仙花球也散了一地。
倒霉！潋潋皱起眉，正想开口骂人，已有一个温和好听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对不起。诚恳的语气中有奇怪的腔调。同时一只大手已伸到面前。
这手匀称修长，有艺术家的气质。潋潋在对着大手发了五秒的呆之后，抬头看手的主人。
这是个很高的年轻男人，此时他正半弯着腰，歉意的看着她。
按时下的标准来说，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有一双饱含笑意的眼。他穿着高领米色休闲毛衣，样式简洁的深蓝色薄呢大衣，米色长裤，东洋味十足。
日本鬼子。潋潋在心中轻哼。
瞪了他一眼，潋潋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无视于他伸了半天的手，径直站起身来，拍拍裤上的灰，旁若无人地收捡地上的水仙花球。
男人有些尴尬的收回手。
及反应时，收拾好花球的潋潋已经打算扬长而去了。
等等。
男人闪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怎么？潋潋扬起眉，这个男人还真高，她必须扬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没事？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中有明显的兴味。
你希望我有事？潋潋没好气的反问。
男人笑了，漆黑的眸中有星光闪过。
我可以走了吗？潋潋扬扬手中的纸袋。
你……，呃……，如果需要，我可以赔。男人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那些花球有没有损害。
赔？不必了。你赔得起我的好心情吗？
潋潋撇撇唇角。
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侧身让过一旁。
我叫拓。
潋潋走过他身旁时听到他这样说。
平安夜。
每年平安夜，潋潋都会在十里度过。
十里是个很BLUE的酒吧，老板是个三十岁男人，叫长亭。潋潋的朋友。
平安夜本是生意最为火暴的夜晚，十里却十例外。
十里在平安夜只招待长亭的朋友。
潋潋到得比别人都早些，坐在吧台边看长亭调酒。
长亭调酒的姿势很优雅，况且长亭本就是个气质干净的英俊男人，所以甚至有不少女顾客到十里只为了一睹长亭调酒的风采。
你实在不象个酒吧老板。潋潋叹息。认识长亭这么久，始终看不厌他调酒的专注神情。那仿佛对最爱情人般倾注了所有爱意的眼神让女人痴迷。
这样的男人天生是祸害女人的。不过长亭倒没有什么绯闻。
不象老板？那象什么？长亭将调好的酒推到潋潋面前。
不知道。潋潋耸耸肩。长亭身上没有一丝金钱世俗的气息，也决不象朝九晚五的白领般有着生活压力的阴影。他浑身上下有的只是独立于都市喧嚣的洒脱闲适。
你不象个人。
你这丫头，夸我还是损我呢？长亭失笑。
当然是夸了。潋潋也笑起来。
菲来了。长亭望向潋潋身后。
潋潋转过身就看见了菲身旁的那个男人。
四目交会，都有些意外，波光涌动。
菲。潋潋勾起唇角，将视线下移到娇小丰满的菲身上。拍拍身边的高脚椅。来，坐。
我来介绍，我的朋友，拓，日本人。
菲挽住拓，笑颜如花。
欢迎。长亭伸出手，微笑。
我叫长亭，这里的老板，菲的朋友。
你好。拓握住长亭的手，眼睛却仍旧看着潋潋。
潋潋在与菲招呼过之后，就径自转身，喝着杯中的七彩鸡尾酒。
我叫拓。拓坐到潋潋身边。
潋潋。潋潋眼也不斜的抛出两个字。
什么？拓有些莫名其妙。
她的意思是她叫潋潋。菲用手指在拓的掌心写字。
她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菲伏在拓的肩上轻笑。
整晚，潋潋没再多看拓一眼，只坐再吧台边喝酒，与长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尽管不曾回头，潋潋也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如影随行。
你们认识？长亭好笑的看着那个日本男人对他的敌意眼神。
谁们？潋潋装傻。
你知道我说什么。长亭不留情面的点破她。
不算，撞到过一次而已。潋潋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象你说的那么简单。长亭不是傻子，而那个叫拓的也毫不掩饰他的企图。
他是菲的人。潋潋仍是淡淡的。
那有怎么样？你对这样的男人没有免疫力。长亭的语气仿若预言家。
长亭，你什么时候也边得这么长舌了？潋潋斜睨他，摆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丫头，你要小心了，感情的事没什么道理的，别台固执了。长亭太了解潋潋的个性，看似冷漠，却很柔软。
潋潋咬咬唇。你只说我，你呢？
长亭的眼一暗，没有回答。
潋潋也并不要他回答。
为什么我们没爱上对方呢？
丫头，我们太象了。长亭也叹息。
等我三十岁还嫁不出去，你就娶我好不好？潋潋已有朦胧的醉意。
好。
平安夜到最后的记忆是长亭比酒还醇的双眸。
圣诞过后，天气更冷了。潋潋基本上进入了冬眠状态。整天窝在家中，足不出户。
这个夜晚，寒流来袭，潋潋早早的上了床。
午夜，潋潋被尖锐的电话铃声吵醒，半梦半醒的抓起电话。
潋潋。
潋潋还没开口，那边已经传来有异国腔调的声音。
拓！
潋潋顿时睡意全无。下意识的看看床头的钟：凌晨两点。拓竟然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潋潋，我想你了。拓的声音沉沉郁郁的，有纠结的苦闷，又带点孩子气的撒娇。
潋潋一窒，心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握住一样，痛得无法喘息。
她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这样的时候，只怕说什么都是错。
潋潋！长久的沉默让拓焦灼起来。
你在哪儿？潋潋哑哑的问。
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语气中已有了笑意。
我在你家楼下。
潋潋跳起来，光着脚冲到落地窗前，掀开窗帘，看到瑟瑟风中那已张对着她微笑的脸。
潋潋的心一下软了。
任谁对着这样一张笑脸夜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何况，潋潋根本已经心动。
看来，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纠缠不清。
拓是一个很有些孩子气的人，和他在一起没有压力。也许长亭说得没错，对这样的人，潋潋没有免疫力。
拓固执的要教潋潋讲日语，他说等春天来的时候，要带潋潋去东京看樱花。你看，去东京这么能不会讲日语呢？
不是有你吗？潋潋蜷在拓的怀里，根本懒得动。
要是我们走散了呢？拓说得认真。你怎么找我？
要是走散了就是我们无缘。潋潋说得自己心中也闷闷的。
潋潋！拓真的生起气来。我怀疑我们真的走散了，你根本不会找我！
好了，拓。潋潋安抚地揉他的头发。说说樱花吧。
东京的樱花很美，花开的时侯，大片大片的都是粉色的花云。微风拂过，就会落下樱花雨。潋潋，你一定要去看。
好。潋潋应着，却多少有些口不对心。
樱花，太热闹了。
潋潋看着桌上的水仙，一枝独放，孤冷冷的，她还是喜欢水仙的冷清。
拓顺着她的目光，将水仙看了半晌，才皱起眉说，潋潋，喜欢水仙的人都有那西色斯情结哦。
大概吧。潋潋并不否认。
其实樱花于水仙也有一处相似——花期太短。
忽然间，潋潋有些伤感起来。她心里太过明白，春天还很远，她和拓未必能够平平顺顺走到看樱花的那一天。
当菲约潋潋出来时，潋潋并不紧张，甚至有耸了一口气的感觉。
菲向来时行动派。潋潋和拓的事也并没瞒人，她不可能不知道。一直按兵不动倒不象她的个性。
菲是凡事必争高下的人，这一点，潋潋正相反。
潋潋和菲都有默契的没有把谈话地点选在十里，而定在了左岸。
菲穿得极庄重，又化了了热闹非凡的妆，却反衬出了她的憔悴和失意。
倒是潋潋，脂粉不施，气定神闲。
潋潋。长久的沉默后，还是菲先开的口。
我记得你从小就很有个性，从不与人争什么。菲说话时把一杯咖啡搅得翻江倒海。
是。我懒。潋潋淡淡一笑。没想到菲也学会转弯抹角了。生活果然让人改变。
潋潋，把拓还给我吧！我很爱他！菲突然流出泪来，脸上顿时色彩缤纷，看起来分外凄惨。
你怎知我不比你更爱他？潋潋仍是淡淡的，心中却隐隐作痛。
潋潋，你是一定要和我抢了？菲的脸上有了怒色。
这才比较象菲，凄凄哀哀的小女人不是她的风格。不过她怎么就不明白，这根本不是谁争不争的问题呢。
菲，潋潋叹了口气，拓不是物品，我说让她就会跟你走的。
你是说，如果拓肯选我，你不留她？菲狠狠逼问。
是。
很好。菲笑得诡异。
看着菲扬长而去的背影，潋潋有浓浓的无力感。多年的朋友竟然为了一个男人翻脸！
不知道菲想做什么，无论是什么，都会让三个人不好过。
离开左岸，潋潋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逛到脚软，最终坐到了十里的吧台边。
长亭仍是那样优雅的调酒，面上是温和，儒雅的笑容。
长亭，我好累。潋潋把脸埋进臂弯。
和菲谈过了？似乎没有什么瞒得了长亭。
潋潋点头。
你打算怎么做？
潋潋没有回答。
你想退出。长亭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他太明了潋潋的行事风格。
潋潋猛的抬起头。长亭总是如此一针见血。
丫头，这可不是别的，是爱情啊。
你以为你让，菲就可以幸福吗？
潋潋叹了口气，道理她有何尝不明白？
长亭，给我一杯酒。
今天不行，你需要清醒。记住，不管怎样决定，别伤了自己。
潋潋苦笑，只怕现在由不得她了。
潋潋从没想过那种只有在三流剧本中才会出现的古老桥段竟然会在她的生活中上演。
菲自杀了。吞安眠药。
当然她并没有死，接到她决别电话的拓及时救了她，一切正如电影般，配合得恰倒好处。
消息传来时， 潋潋只想笑。事实上她也笑了，笑到眼泪纵横。
难为菲竟然想到这一招。在这种情况里，求生倒比求死要费心思得多。
不过她肯为拓做到这样，也足见她对拓的用心。用伤害自己的身体来换取心爱人的怜顾，潋潋自问做不到。
如今，一切变得简单了。潋潋知道，这一招固然不新鲜，却往往管用。
潋潋，菲是为我自杀的，我必须照顾她一段时间。在医院外，拓面有愧色。
拓看起来憔悴了许多，无论怎样，有人为自己自杀都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一段时间？还是一生？潋潋不想计较。
拓，等菲好了，带她去看樱花吧。
潋潋！拓惊惶地在她眼中搜寻。你这是什么意思？
潋潋别开脸。
拓，我讨厌你争我夺的游戏。我也不想看到菲二次自杀。潋潋说得冷静。
你要把我让给她？拓紧紧抓住潋潋一字一字地问。
是。潋潋不看拓的眼。
你以为我是可以让来让去的东西吗？拓狠狠地摇撼她，大吼。
潋潋被他摇得头晕目眩。
你不是，我没有让，但我总可以不要你吧？潋潋咬着唇，终于正视拓。
拓被狠狠的击中了，他放开潋潋，踉跄退了几步，冷笑。
我想，如果今天你和菲换个位置，你甚至不会去争取，是不是？
潋潋默认。
拓的脸变得苍白。
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爱过我！或许你和你的水仙一样，只爱自己！拓的眼神痛苦狂乱。
转过身，他头也不回的向医院走去。
保重。
潋潋无声地说。脸上有模糊的湿意。
小姐，你要什么花？热心的店主好奇地望着这个发了许久呆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发问。
水仙。潋潋直觉的回答。
仍然是水仙，拓说得没错，她爱自己多过爱别人，所以，在感情中她也寄望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活该孤独终老。
全身而退……也能全心而退吗？
潋潋苦笑。
拓并没有和菲在一起，据说他又去了别的国家。
倒是潋潋，进了一家日企。日本也去了不少次。拓强教的日语果然派上了用场。只是也不知有意无意，她始终没能去看东京的樱花。
也许，水仙和樱花本就注定没有交集。
小姐，给你。店主熟练地将水仙花球装进纸袋，递给潋潋。
圣诞快乐啊。店主笑容可掬。
谢谢。潋潋边道谢边向外面退去。
正要转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向她，她跌坐在地上，水仙花球散了一地。
一只大手伸到她的面前。
这些水仙我赔，你的好心情我也赔。那是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带着异邦腔调。
潋潋笑了，没有抬头，只是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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