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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2月18日
谁偷走了我的爱情
小逗逗


    (一)
    一夜噩梦,睁开眼,我觉得很累,心里闷闷地。这不是个好征兆,我对自己说,这样的日子总会发生点什么,并且是灾难。
    想到灾难两个字,我很悚然地看身边的孩子,看着她甜甜的小脸,我突然为自己的患得患失感到好笑。轻轻吻吻她,拢拢长发,我起床。
    已经能够听到母亲在厨房蹑手蹑脚的走动声,她年纪大了,可为了能让自己心爱的女儿多休息一会,她总是每天早早起床,尽量悄无声息地准备早饭。
    我叹口气,回身给女儿掖掖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妈,你去躺会吧,我来。”我一边把长发在脑后掖起一个髻,一边说。
    “还躺什么?天都大亮了。你快洗脸吧。丫丫还没醒?”妈妈爱怜地看着我,
    “没呢,哎,妈,我昨晚上作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我边刷牙边嘟囔。
    “什么梦?”妈妈把蛋敲的很响。爸爸很响地喊了一声,“轻点,别把丫丫吵醒了。”妈妈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什么梦?”她端着碗凑到我的面前。
    我看着妈妈一头蓬乱的白发,不由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妈妈老了,越来越老了,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她明显地宿命了。
    “很奇怪,我梦到了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块玉,那块玉晶莹剔透地,真漂亮,他要给我,我说我不要,我有,然后我就把我的玉拿出来给他看,可奇怪,我的玉变的和瓦片一样,暗淡无光。那个人说我的玉都灰了,对,他是用的灰这个词。”我费力地想着。
    妈妈也歪着头想了好半天,然后说:“没什么吧,你白天上班累了,晚上就乱想了。”
    她往厨房里走,突然回头对我说:“你的玉是丫丫爸爸给你买的?”
    “不是呀,是我买给他的,他不愿意戴,我就自己戴了。”
    妈妈看了看我,若有所思:“丫丫爸爸去北京学习多久了?”
    “妈妈!”卧室传来丫丫嫩嫩的童音。
    “半年了吧?”我边用毛巾匆匆揩揩脸,边把双手伸进怀里,匆匆向卧室跑去,全然没有看到母亲复杂的眼光。

    (二)
    一天忙忙碌碌的工作下来,我党得自己就象一个破旧钟表的发条一样僵硬,晃晃电脑前劳累的双肩,揉揉干涩的双眼,我觉得整个脑子都空空地,好在明天就是周来了。
    周未对于我来说又是什么呢,要收拾被丫丫搞的一团糟的家,要清洗全家一个星期换下来的脏衣服,要准备较为丰盛的饭菜,慰劳辛苦了一周的父母,要领丫丫去游乐场玩,这是她一周乖乖听话的代价,比上班轻松不了多少。
    如果他在家,就好了,倒不用他做什么家务,至少他可以把丫丫领出去开开心心地玩。逗弄丫丫开心,他比我能的。而我就有充足的时间把家收拾的干干净净,然后做上可口的饭菜等他们回来,看他们一大一小嘻笑着冲上来一扫光。
    我轻轻叹口气。
    “小李,想什么呢?”主任突然推门进来。
    “没想什么,放松一下大脑,准备下班呢。有事?”
    “你们家小丁在吧?我老丈人的病又犯了,听说你们家小丁是他们医院的台柱,我们想沾沾光。”主任半随意半当真他说。
    “哎呀,真不凑巧,他出去学习了。都半年了。”
    “啊?出去半年了?怎么也没听你说呀?”
    “说什么呀,他出去就出去呗?老人家怎么了?要不耍紧?”
    “老毛病了,没事。要不,我先找别的大夫看看。等他回来再让他帮我们好好检查检查吧,这年头,找个熟人好办事。”
    “呵呵,真不好意思。要不,就他回来?”
    “成呀。哎,小李,我可听说你老公要人有人,要技术有技术,你可要看紧点。”
    “呵呵,什么呀,就他那样的,给人家人家还不要呢。”
    “可别这么说呀,防患于未然呀。好了,好了,快下班吧,孩子还在家等你这个妈妈呢。”
    主任走了,我匆匆收拾着桌子上的文件,昨晚的梦突然无比清晰地印上我的脑海。
    “你的玉都灰了,灰了,灰了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拨电话,拨那个很久没拨的手机。

    (三)
    严格地说,我是个很典型的家庭主妇,虽然家庭生活不是很困难,但是多年的传统教育,勤俭持家已经深刻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所以他出门学习的时候,我再三叮嘱,没事不要随便用手机打电话,省得浪费,就是我自己也很少给他打电话。我总觉得,孩子我给他照顾的好好的,家庭我给他照顾的好好的,他在外面安心学习就是了,多年的夫妻了,总打电话骚扰也没什么意思。
    长长的电话铃声。
    长长的电话铃声寂寞地响着。
    “这个该死的,又没把手机随身带着。总是这么粗心!”我嗔怪地想挂电话。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无比清晰顺着话筒传了过来:“谁的?”
    接着是他磁磁的男中音:“家里的。”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你的玉灰了,你的玉灰了,你的玉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尖锐地刺伤我的神经。
    “喂。”他询问着。
    “是我。”我迟疑了一下,故做镇定地回答着。“没事,我就是给你打个电话,告诉你一下你闺女的情况。”
    “他还好吧?”
    “前几天咳嗽了,说是哮喘。”
    “啊?你没领她去检查?”
    “去了,拿药吃了。”
    “维持一段时间再换个大夫复查一下。”
    “我知道了。”
    “没事我挂了。”
    “你挂吧。”
    纯粹机械的问答。
    我为我的镇定感到吃惊。我为我的不动声色感到惊讶。同时涌上来的是更深的耻辱。
    我坐在那里,头脑飞快地旋转着,“是谁?是什么人,什么人在接电话之前就会问是谁的电话?除了自己的老婆,还会有谁?”
    “同事?”如此饶舌,如此好奇的同事不多见。
    难道他的生活里出现了另外一个女人?
    “你的玉灰了,你的玉灰了,你的玉灰了,你的玉灰了。”
    整个世界就剩下了这个声音。

    (四)
    深深吸口气,闭了眼,我在椅子上颓废地坐下,我必须理清自己的思路。
    这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的头绪一瞬间塞满我的大脑。某月某日,他的办公室莫名其妙多了一束红玫瑰,碰巧我陪同事找他看病,他神色尴尬地解释,说是护士的;某年某月,他喝醉了酒,回到家,含含混混地叫着一个奇怪的名字;某年某月以后,他经常晚上在外面应酬、晚归……
    这些细节都说明了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所有的思绪一个结一个结地打开,又一个结一个结地结上,纠缠不休。
    我觉得我是个不停充气的气球,濒临爆炸。
    这个时候电话响,这在空空荡荡的办公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哆嗦了一下,不敢接。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勇敢、很果断、很有自持力、很自信的女人,没有我过不去的沟坎,没有我抵挡不了的艰难,我曾经自豪地对着他说:“除了换保险丝,整个家里没有什么我应付不了的,我是你万能的后盾。”
    可如今,只是一个电话,我居然恐惧到不敢接的地步。
    电话铃固执地喊着,我咬着嘴唇,紧紧地咬着嘴唇。那一个瞬间,我突然觉得,我是一个寂寞的,悲惨的女人,我的泪开始往上涌。
    “喂?”我抓起电话,尽量控制住哆嗦的声音。
    “小王吗?”一个很粗鲁的男人的声音。
    “你找谁?!”我同样粗鲁地回敬着。
    “嗯?打错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死一样的寂静。
    我绝望地坐在那里,绝望地盯着沉默的电话,绝望地由任所有的念头不停地充斥着我将要爆炸的大脑。
    “他有了另外一个女人。他放弃了10多年的爱情,去拥抱了另外一个女人,他放弃了4年的婚姻,他放弃了可爱的孩子,去追逐了另外的一个女人。”一个声音愤怒地对我说。
    “你是在望风捕影,你在无中生有,你凭什么根据一个电话,就断定他有了别人?可能是同事,可能是饶舌的同事。”一个声音软弱地解释着。
    “什么同事,不可能,只有和自己关系很亲密的人才会介意到一个电话,如果是饶舌的同事,应该是在接电话之后在询问,你醒醒吧,别再傻了。”一个声音固执己见。
    “你的玉灰了,你的玉灰了,你的玉灰了,你的玉灰了。”还有一个声音不失时机地补充着。
    我抱着头,绝望地跌坐在黑暗里。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嘴里,狠狠地咬噬着。

    (五)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婚姻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当你把所有的新奇尝够了,也就是理想大厦坍塌的时候了。
    可当这种坍塌真实地出现在我眼睛里的时候,那种强烈地视觉效果震撼了我,我觉得自己突然被掏空了整个心灵,所有的意识讥笑着,飘忽着,逃离我。整个世界旋转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我无望地挣扎着,坠落着,粉碎着。
    “妈妈!”好像是我的声音,也好像丫丫奶声奶气的声音。
    我集中最后的力量,哆哆嗦嗦抓起电话。“妈,是我,小梅,我今天晚上要加班。”
    “哦,又要加班呀,早点回来,别太晚了。”母亲苍老的声
    电话好像猛地被人抢走了,“妈妈,不许加班,丫丫在家看不到妈妈,想妈妈。丫丫晚上睡觉要妈妈陪,丫丫怕黑。”丫丫嫩嫩的声音。
    我的泪开始泛滥,“丫丫,乖,妈妈忙,叫姥姥接电话。”
    “妈,我这里还有同事加班呢,我挂了。别忘了给丫丫吃药呀。”
    “我知道了,你忙吧。饭我给你放锅里热着。”
    我忍无可忍地扔下了电话。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噼噼啪啪落在桌子上。
    所有的骄傲被完完全全地粉碎,所有的尊严被淋漓尽致地践踏,这一刻,没有人能够拯救得了我,我被前所未有的失败笼罩着,缠绕着,粉碎着。
    抽噎的我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意识从躯体里慢慢抽离,在空中聚成一个巨大的气球,然后砰地一声粉碎。
    我突然期望自己也能够变成碎片,我渴望能够用我的最后的尊严在我的碎片上写下过去的爱情誓言,只是为了惩罚那个背叛的人。
    我那么愤怒地哭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多地是为了自己所遭受的欺骗和愚弄。

    (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哭累了。
    我坐在那里,呆呆地。
    下意识,我打开电脑。我用自己飞快的指把我所有的流动的思绪打上屏幕。
    我和自己面对面。
    “你为什么如此愤怒?”
    我愤怒是因为我被欺骗。
    “这不是你曾经预料的结局么?”
    我是预料过,但没想到真的来了,我还是难以容忍,难以承受。
    “你在怕什么?”
    我怕对孩子有伤害。
    “只是担心孩子?”
    是的,婚姻对于我来说,只是责任,义务,我很早就已经放弃,但是孩子,我无法放弃。
    “你在惧怕什么?”
    应该说没有什么不能应付,但是,但是,但是,我还是惧怕孤单,惧怕寂寞,惧怕所有软弱女人惧怕的东西。
    “那么你要选择什么结局?放弃?维持?改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选择放弃,可以给你自由。选择维持,所有的灾难只能自己承受。选择改善,就要从现在努力。你选择什么?”
    我选择……
    “放弃?”
    ……
    “维持?”
    ……
    “改善?”
    ……
    面临如此艰难的抉择,我再度虚弱成一个软弱女人。
    “本来就是一个虚无飘渺的猜测。你今天怎么了?”我苍白地对自己说。
    “没有什么事情的,深呼吸,放轻松。”我软弱地安慰着自己。
    “这是一个梦,你只是做了一个梦。”我虚假地欺骗自己。
    “这几天你太累了,身体也不好,很容易乱猜的。”我故作聪明地分析自己。
    “回家去吧,那是你的家,没有人能够改变这样一个事实。”我冠冕堂皇地告诫自己。
    “你还能做什么?回家去吧,丫丫在等你。”我自己给自己一个最有说服力的理由。
    于是我起身,回家。
    世界上或许只有母亲才能够把所有的痛苦、委屈、愤怒、哀怨、悲伤、软弱、无助、凄楚一股脑吞进肚里,然后转换成温馨的笑容,面对家庭,面对孩子,面对各种各样的丈夫。

    (七)
    屋外是冷冷的夜。我拽拽大衣的领子。涩涩地走在无人的大街上。
    天上是一弯清冷的月。
    “你看那月亮。”是一个甜甜的女声。“多美。”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里,我给你暖暖。”一个低沉的男声。
    “你看月亮嘛!”女孩撒娇了。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你呢。”男孩依旧不紧不慢。
    “你笨,你连月亮都不会看。”女孩跺脚。
    “可我知道怎样照顾你,怎样照顾你一辈子。”男孩认真。
    “一辈子?你能一辈子对我好?”
    “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下下下下辈子。”
    “骗人。”女孩娇嗔地说。
    “我发誓。”男孩认真的声音。
    我回头,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鬼魅一样的声音:“你的玉灰了。”
    我缓缓解下胸口的那块玉,看那佛容忍的笑脸。
    “你笑起来象个佛。”女孩的声音。“所以我买了这块玉。”
    “我不戴,男孩子带玉象什么?”男孩的声音。
    “戴麽,戴麽。”女孩撒娇。
    “要不,你戴着吧,就象我一辈子贴心保护你。”男孩的声音。
    “你的玉灰了。”鬼魅一样的声音。

    泪水冰凉地滑下来。我随手把玉扔到了出去。
    身后是一地清冷的月。

    (八)
    到底是谁偷走了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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