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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2日
古典音乐
短铅笔


    卡夫卡在1910年的某一天,在日记上记载了这样的一件事:舞蹈家爱德华多娃是个音乐爱好者,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两个小提琴手,随时为她演奏,就是乘电车时也不例外。卡夫卡评论说:因为没有哪种禁令,如果提琴拉得好,车里的乘客又感到舒适,而且不用花一分钱。这就是说,拉完琴后也不向每一个人收钱,为什么不可以在电车里演奏呢?当然开始的时候,人们有点儿惊奇,过不了一会儿,谁都觉得那是不合适的了。可是在整个旅途中,在吹过的强劲的风里,在狭窄的通道里,乐音是那么悦耳。

    读着卡夫卡对此事的评论,我有点发懵,就是说卡夫卡说得挺乱,在乘电车时演奏小提琴到底合不合适,没说明白。先是加以肯定,用了一个“为什么不可以在电车里演奏呢”。然后,“过不了一会儿,谁都觉得那是不合适的了”,是指人们对此表示惊奇不合适,还是指在奔驰的电车里没完没了地演奏小提琴这件事呢?

    经过连续几遍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我终于放弃了对这段话的所指进行读解的努力,只是一遍又一遍读他的最后一句话:“可是在整个旅途中,在吹过的强劲的风里,在狭窄的通道里,乐音是那么悦耳。”这句话如此诗意地表达了音乐对环境的修理愿望,这种愿望非得一个古典音乐迷才可能察觉。这愿望虽细微,却强有力地飘摇在我们四周。如果每一个音符对我们身心,以及环境的震荡鼓动激励都可以被我们所察觉的话,我们就将在音乐的潮水的淘洗冲刷下更加光滑、洁净、有力而浑圆。我们将比生存本身更加完美。

    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古典音乐迷,而且我自认为我迷得比较纯粹。所谓纯粹就是指听,也就是说我希望自己能连续不断地让音乐围绕着,无休无止。对我而言,根本就不存在在电车上演奏小提琴合不合适的哲学问题,这是纯卡夫卡式的语言问题,而音乐无需语言。也就是说,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音乐总能响起,无论何时,也无论何地。为此我进行持续不断地努力,而且我不断扩大这努力的范围,就是说不单是让音乐之水只淹没我的头颅,还要让音乐如空气中的离子或粒子,如每一个唾沫星或苍蝇,营营嗡嗡,将每一个存在的空间填满。让我们闭上眼睛,饱含泪水或微笑,让所有的人都进入音乐的集体无意识。

    为了能够更清楚的说明这种愿望,就以挪威作曲家格里格的“a小调钢琴协奏曲,作品第16号”为例,展开一段小小的音乐之旅,看我们可以收获到什么。或说,看我们可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或相反。

    格里格是个没有明显特色的作曲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不断放弃和隐藏他个人的性格,民族文化背景、甚至血缘的特别之处,只为忧伤歌唱,为全世界的忧伤者,或说每一个曾经忧伤或正在忧伤的心灵歌唱,他对个人的放弃,对特色的放弃,使他成为大师,也使他一下子就能深深刺入你的灵魂,弹动你的忧伤之弦。a 小调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先是一段很快的快板,噼哩拍啦给你麻木的神经一顿耳光,打得你目瞪口呆,打得你生锈枯槁的忧伤之弦发出沉闷的回响,让你愕然。然后是一段中板,是劝告,也是商谈,是对厚厚的积灰的轻轻拍打,也是对刺激激发的冲动的抚摸。就这样,我走进了OJ酒吧。

    绕过中间长圆形的大吧台,登几级楼梯,我们在二层靠走道的一张台边落坐。这个位置是我特意挑选的,与我俯瞰的心情相适应。我们是指个儿矮一些的小姐张三,长腿长发大眼睛的小姐李四,还有个稍矮一些,头发全向后梳的先生王五,他是我的好朋友之一,再有就是我。又瘦又长类似竹竿,外号“非洲难民”的我。我们落坐。

    放眼望去,四个字:乌烟瘴气。各种牌号、口味、质地的烟卷星星点点,烟雾缭绕;各色服饰、肤色、发式的人影飘摇,移动,上下左右地编排着光怪陆离,款式不同的表情、言语、笑或一本正经描画莫名其妙的都市夜生活的风景。一种节奏快速强劲的音乐编织其中,一个声嘶力竭的男人沙哑疲倦地用英文叫着“来吧,来吧”,听着揪心。我已经来了。

    收回目光,就象黄昏太阳落山时收回晾晒的衣服,我仔细打量着身边的小姐们。她们很陌生,又很熟悉。

    小姐张三,小巧又丰满。额头光洁宽阔,看上去挺聪明。黑色紧身上衣勾勒着胸前一抹白肉,黑白分明,看着叫人心颤。目光冰冷,努力矜持地看人,看得出这是个脾气暴燥的人。一个脾气暴燥的女孩,很有吸引力,至少对我。她抽着烟,不时冷冷地把目光撒开去,对周围进行一番巡视,很带有一点挑衅的意味。闲下来,就打量打量我,吐一个烟圈。说实话,这烟圈吐得真好,圆圆的向你缓缓飘来,不遇到什么物体就不会消散。我喜欢她对我审判的目光。小姐李四,细挑的身材而且不失丰满,细长的眉毛,大大的眼睛,五官清秀。这么说吧,女人关于肉体上的可贵之处在她身上几乎都能找到一些痕迹,算得上是个美人,可惜的是她看人的目光让她给我的美感一落千丈。她的目光空荡荡的,看得你象马上就飘浮在半空中,上不去又下不来,手舞足蹈又抓不到任何东西。这么说吧,与她一对视,你马上就觉得自己象一个屁,虚浮在半空,沉重地飘动,无着无落,只待自行散发。不过凭心而论,如果你只看她的胸,以及长长的腿,还是可以享受到乐不移目的快感的。我的朋友王五正就一个关于移动电话的问题与她交换意见,于是我就基本上把目光都交给了坐在我右手边的小姐张三了。

    我端起啤酒杯,向她举一举。她也向我举一举。啤酒非常好,清凉地抚慰我被这里气氛点燃的焦燥,就象一汪清泉润泽干裂的鱼的嘴唇。喝一口,我就可以平静一小会儿,象水那样平静一小会儿,然后主要是这音乐又点燃我,象点燃一个大汽油桶。再喝一口,又象水,然后又是汽油桶。就这样循环往复,很快我就醺醺的,象一头得意洋洋啊呜啊呜叫唤的驴了。于是我就驴头驴脑地盯着小姐张三看。她冰冷的目光此刻的作用与啤酒差不多少了。

    “你老盯着我看,干吗?”她的挑衅语言化了。

    “你漂亮,不能看吗?”我随口答道,当然不全是因为啤酒的缘故。

    “别胡扯”。她笑了。看来冰凉也不拒绝恭维,就象漫天飞雪不拒绝诗歌,雪白沉寂天地一色的北极也不拒绝探险者的脚步的抚摸,在厚厚的冰层上企鹅求偶交配的舞蹈照样火热....我真的有点儿喝多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音乐。我也笑了。

    她香喷喷的把脸贴向我的脸,上身向我倾斜。那一抹坟起的白肉离我的眼睛不足五寸。我的腿别发抖,心乱跳得太没有面子了。

    “你的牙很白,我喜欢男人的牙又白又整齐。”她耳语般的说,细嫩的脸颊几乎贴到我的脸上。蒸腾的热气罩住我。一下子我们就靠得如此之近,距离这个词就象从来就没有过。我想我太喜欢这种没有距离需要去一点一点填补的感觉了。就象我和古典音乐之间那样。

    “我的牙不白,是我的脸太黑啦”。但愿距离一词从所有的词典里消失。我喜欢。

    “你说我漂亮,这不是真话。她才算得上漂亮呢。我有自知自明。”她边说边瞟了李四小姐一眼。

    “我是个很诚实的人。没必要讨你好。”我说的很坚决,当然我的讨好也一样。

    “诚实?你是一个诚实的人?”她大声笑起来,身体后仰离开了我。她笑得花枝乱颤真美。当然讨好受到一切女人的欢迎,这是个真理。

    我们的说笑引起了王五和李四小姐的注意。王五愉快地笑着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互很了解。我可以证明,他确实是个诚实的人。来,我们为诚实的人干一杯。”大家一起笑起来,端起了杯子。张三和李四小姐边喝酒,边兴趣盎然地打量着我的诚实。

    我想到现在,我的视神经已经比较麻木了,可以在烟雾和光怪陆离中平静地打量周围的一切了。刷着栗色亚光漆的护栏和地板,护墙板,以及墙上各式大小的老照片,熟悉和不熟悉的黑白表情和彩色风景;在吧台里忙碌的打着黑领结穿白衬衣的小伙子,来往穿梭的着翡翠色上衣和短裙的漂亮的服务小姐;各种姿态或依或站的泡吧者,在舞池里扭着身体的或高或矮或丑或俊、或燕瘦或环肥的男女。这一切看上去不再恍惚刺眼。他们,它们都真切自然地展开在我的啤酒眼里。除了这该死的音乐,象一把大锤的音乐,拿我当什么?一块烧红的铁块,铛铛锤击,左一下,右一下,翻过来再锤一下,它到底要把我锤成什么形状呢?一把刃薄如纸,弹之铮铮的侠客剑,一把在阳光下闪闪歌唱的收割之镰,或者什么也不是,只是锤来锤去地揉弄我的火性。是谁的手在握大锤?

    我得上厕所。

    

    格里格在构思a 小调钢琴协奏曲时,一定也曾面对一种痛苦的决择。第二乐章柔板,即柔情温暖的主题在全曲中所占有的空间极小,只有五分之一。这就造成了这样一种现象,这个作品两头大中间小。一个虎头,一个豹尾,而中间只是可怜地瑟缩在头尾的压力下,不能承上,也不能启下,象个没能发育起来的童养媳。柔情因其梦幻的性质而无法抗拒这一短暂和受打击的命运。我之所以说格里格曾经面临痛苦的决择,就是他必须选择现实和梦幻中的一种,他不可能两者都选,更不能漠视现实而选择梦幻做为第一主题,因为这关系到一个艺术家的良心问题,忧伤是无法用梦幻加以抚慰的。忧伤就是拿刀割肉,需要的是血、疼痛。虽然可以用短暂的柔情的动机加以抚摸,但根本上来说只有忍受再忍受一条道路。区别仅在于你是慷慨激昂地忍受,还是温柔地忍受,或不动声色地忍受。原则上来说,忍受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我经常说古典音乐是一把刀子,两面有刃。

    

    对着洁白的立式小便器小便,我心中满怀柔情。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虽然这是酒、光、色彩,人综合编排出的一种景色,但毕竟是一种久违了的景色。

    从人丛和桌椅间,象游泳,我游回到桌边,张三小姐不在,李四和王五仍然在交头接耳地谈着什么。

    “哎,人呢?”李四小姐一抬手,我一抬头顺着望去。

    “那儿,打司诺克呢。”在我们的对面,放着几张球台。灯光下球台绿茵茵的看上去象远远地望着一块块足球场。只见张三小姐挺胸昂首,左手是球杆,右手夹着枝烟,眯着眼打量着球台,正在进行思索,选择。然后叨着烟,俯下身,很老练地击球,入洞。如果不是胸前坟起的曲线,你很难说她是个女人。

    “真没想到,她居然连这个也会玩。”我叹息着说。这叹息如此真切。

    “她就是这样。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她一直象一个男孩子。男孩玩的她偏要也学会。好强的要命。”李四小姐也叹息了。她的叹息和我的内容大相径庭。

    张三小姐很快就从陪打的先生手下败下阵来。她从紧身上衣的贴胸处抠出钞票递过去。远远看去,身材高大的陪打先生弯了弯腰,在道谢,并递上枝烟,点燃了打火机。张三小姐岸然地接受了,老实说,做这一系列动作她看上去并不矮小。然后高大的张三小姐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叨着烟,摇晃着走过来。走得越靠近我,她的身高慢慢地恢复到正常的尺寸。她小巧地坐回到我的右手边。这是一种奇怪的视觉逻辑。

    “战果如何?”我倾过去我的上身。

    “我怎么能打得过他?”她吃惊地看我一眼,好象我的没话找话的这一句话实在怪如外星语言。“当然,如果我能恢复到五年以前的水平,就难说了。”说完,快速地瞟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很想,或在等着我问关于五年以前的事。我没吱声,因为我觉得沉默可以与她达成一种默契。没话找话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但也有令人生厌之虞,因此我没吱声。喝一口啤酒,抽一口烟,然后让目光随烟雾散发。音乐太糟糕了。现代音乐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你随时可以忽略它的存在,然后在你主意到它时,哪怕只一小会儿,会觉得它糟糕透顶。

    沉默是有效的,张三小姐身体向我倾来。依偎过来象青藤向大树依偎而去。

    “诚实的人,告诉我,你为什么说我漂亮?”她的嗓音轻柔动人,略带沙哑。

    “你乳房很大,而且大得不夸张。它们长在你小巧的身体上让人惊叹。”我得承认,我为她嗓音和目光中的一丝柔情打动。我的身心都洋溢着一种柔情。这柔情象一朵向日葵,如画布上向日葵总是指向绘画者本人那样,我的柔情也直指向她。同时我又觉得遗憾,我知道我只能用停留在肉体上的语言向她解释,因为我无法,或者说是语言无法明确指出她的目光与她的肉体,她的嗓音和我的耳朵,她的偶露峥嵘的柔情与我的柔情澎湃之间的关系,以及这关系导致的审美判断。这审美判断因其行而上的特点而无法表达,也就是说,从交流的意义上来说,我们之间隔着绝望的大山。于是我黯然神伤。

    “你真可爱。我喜欢你。”她哈哈笑着,伸出手捧住我的脸,在我的唇上湿湿地亲着。“真想和你做爱!”

    此时此刻,我知道她的柔情到达了顶峰,象一团轻柔的雾盘绕在葱浓的峰顶,她的柔情在她的心中也汇聚,缭绕到极致。真的,我的鼻子几乎酸楚了一下。我知道就在这一瞬间,没有人可以看见,我们都以最初的柔情携手,盘旋,从这个椅子上离开,离开这光怪陆离的所在,离开我们的朋友、亲人、陌生人,离开我们的姓名、年龄、身份证、户口薄、离开我们的上衣、裤子、短裤,我们赤裸就象最初,我们向上飘摇,我们如烟。不,我们就是空气,我们离开一切,我们走了。只有一瞬间,我们不再是自己。千山万水呀,千言万语呀。我傻乎乎的大声地说了一句话:

    “有古典音乐听就好了!”

    他们三人齐声大笑。笑声有二重意思:一、他们原谅我的幼稚纯洁,表示一种宽容;二、他们听懂了我话中蕴含的幽默意味,以笑为我捧场。

    “别玩深沉好不好!”

    “想不到你还是个诗人!”

    “他可真的是个诗人呀!”

    “别笑了,我的肚子,受不了啦!”

    “为诗人干杯!”

    烟和云雾的命运就是消散,因为风总会来。

    走出来已是深夜,我们全都摇摇晃晃。马路上出租车穿梭来往,难以入眠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比比皆是。张三小姐半依着我,步伐既碎且乱。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多。我真的喝得多了。”

    在我们身后有两个高大如马的洋人,一边走一边评论着我们的姿态和步伐。叽哩咕噜象鸟叫。走到路边,我们停下。洋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时向我笑着,由衷地欣赏和羡慕地拍了我一下肩,鸟鸣了一通。我点头,傻笑YES,THANK YOU一番。洋人走了,张三小姐一把环抱住我的腰,抱得紧紧的。

    “告诉我,诗人,洋鬼子说什么?是不是骂我了?”

    “没有。不是。他说你很美,有一个很大很性感的屁股。还告诉我,我很幸运。就这些。”

    “他妈的,洋鬼子。就喜欢大屁股。”

    

    其实,格里格在第三章安排了长达10分钟的中庸的快板,可以说是用心良苦。忧伤就其历程而言,与一条河十分相似。在其源头有巨大冲击力的瀑布,飞速湍急在险峻狭窄山石间飞奔,撞击,水花撞碎后飞溅,如满天的银币或星光,雪花或雨滴。渐渐的,河道宽阔了,容纳抚慰流水的激动,使他慢慢平静下来,在伤感中回忆来时的路,冥想将来的命运。然后慢慢地自觉接受了河道的规定情境,顺理成章地汇同所有的流水,无喜无乐地向前,向大海或其他的宿命走去。无须色彩、形状,只需走去。走去。

    

    坐在出租车上,风吹着我的脸。我中庸的心情只觉得有点累。又不是太累,因为我毫无睡意。风吹动我中庸的脸。

    “你有古典音乐的磁带吗?放来听听。”

    司机的脸上出现我意料中的吃惊。我会心地笑了起来。他看我笑了,也放松下来,笑了。

    “现在谁没事听那个。挺累的。我们这种人是平常的人,享受不了那种高雅。其实真的,几个人能听懂?是不是?”他诚恳地微笑着。看得出他是个谆朴诚实的人,而且他的牙雪白坚固有力。

    “就是,现在人就是喜欢装大公鸡,充高雅。”我也很诚恳地说。我感觉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因为我们看上去差不多:诚恳、诚实、牙白。

    “哎,就这个楼道停。对不起,我身上的钱在酒吧花完了,我上楼去拿钱,麻烦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可以吗?”司机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然后为难,但他飞快地摆脱了这种坏情绪,微笑着。

    “没什么,我等一会儿没问题。”

    “谢谢!”

    楼道里黑洞洞的,我磕磕碰碰,跌跌爬爬走到三楼拐弯处,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这根本就不是我住的地方,从上到下紧闭的门中生活着陌生人。我认真地反思着关于古典音乐的问题。我为什么爱古典音乐?我懂得古典音乐吗?古典音乐与我的耳朵是什么关系?古典音乐与我的思考和生命是什么关系等等。这许多问题象一群蝙蝠,在黑暗的陌生的楼道里盘旋,在黑暗的头脑里盘旋。我思索的触手乱抓。楼下出租车的马达声先是平静地轰响,然后有些焦燥,然后是犹豫,象在做选择。我在思索,在黑暗中思索。马达声终于长叹一声,决定了什么,粗喘一口气。车开走了。现在我同时坐在黑暗中、安静中、楼梯上思索。后来我的结论得崐出来了:对我而言,根本就没有古典音乐。我给一种乐音贴上了一个标签,然后就一心一意地爱上了这个标签,因为爱,我就向标签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我需要它在我的周围贴满,在一切我能认识到看到的物事上贴满,这是它力所不能及的。

    也就是说,因为爱它,我失去了它。我的古典音乐。

    从黑暗的楼道里走出来,我走到了半明的路灯下,顺着半明的路,我踏着落叶或碎纸,顶着星光或黝黑的夜空,向家的方向走去。我没有想那个白送我一趟的司机。

    我吹着口哨。一支无名的乐曲,听上去只是悦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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