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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2日
远去的不是背影(十二)
叶逸


    第十二章  天使走错房间
    40
    北京秋天没有东港市的秋天怡情养性,这是尹孜和安欣这两个意外结伴的女人坐在一列从北往南行驶的列车上聊天时达成的共识。
    由此她们的话题也从在北京的所见所闻打住,回到了熟悉的那个秋季的风景画里去了。尹孜还真有点儿归心似箭的感觉,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有那种历经千山万水,在一个地方心境很平和了,不再因鲜见而惊奇的留连往返了。
    这一个月来,她除了学习就是工作,只草草地逛了一次北京城,那还是得知卷卷也来到北京治病时去看望她之前到商场里买了个芭比娃娃送给她。
    而且这次出来学习她的心态一直都比较平和,孤独的时候偶尔还会觉得有些低落,因为她还会想起江远,这令她有些想不通,因为自己以为不会再惦念牵挂着他,因为她离开都没想跟他告别。
    后来打电话给曾文康打听卷卷的病况,才得知他们一家也已经来到了北京。她抽空跑去看望了她们好几次。 尹孜看到曾文康和王雪萌能够为一个目标而重新平心静气地生活在一起,她感到了些许安慰,但愿王雪萌能够早些怀孕,生个健康的能救得了卷卷的孩子,也不负做父母的一片苦心了。
    她是在最后一次去看望卷卷也就是临回来的前一天遇上安欣的。 
    安欣是来跟王雪萌办理有关“沁雪”专卖店的转让手续的。王雪萌因为身在异地,又得全身心的照顾卷卷,实在难以把店再照全住,曾文康自己公司里的事已经够分身乏术的了。那么大一个摊子,让安欣一个人顶着也有些差强人意,不太可能,于是她就跟安欣说有意把店给转让了。
    安欣经过考虑决定跟男朋友一起把“沁雪”专卖店给盘下来,只是手里没有太多的资金,可是当王雪萌听说安欣有意把店接过去时,感到很欣慰。在安欣跟她进行协商时,她二话没说就减了一半的转让费,这也是日久见真情,她们两个真心相处的结果。
    但是安欣是个很明事理也很要强的女孩子,她深知“沁雪”是王雪萌的倾心努力做出的事业,她不能让她亏太多。
    虽说曾文康有钱,但是这些才是王雪萌自己的钱,她不想她以后成为一个靠男人养活的女人,或许有一天她需要这笔钱重新开始也说不定。于是她只是请求把合同上的还款期限延长一些时间,王雪萌见她执意如此,在电话里又说服不了她,也就同意了她的要求。
    这次她是专门过来跟王雪萌签合同的。
    与尹孜的不期而遇让安欣很高兴,没有什么比在旅途中有个相识的人作伴,能够聊天而使人心情放松的了,尹孜同样也是。于是她们约好了一起去买了车票。 
    两个人从一坐上火车就一直嘴没停过。如果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一般都是神侃的话,那么两个女人在一起谈天是需要一种心灵的默契和相通的感觉的。因为她们的一方或者双方大多数都会情不自禁的想交流些深入内心的东西,比如情感,比如生活,比如过去和未来,特别是在漫漫旅途之中。
    尹孜和安欣目前就是渐入佳境,她们面对面的坐着,却聊得很专注,随着夜晚的到来,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她们聊的话题也开始愈加的私人化。
    安欣本来对尹孜印象就不错,虽说因为杨璐而知道她的一些私人事情,但从来就没有是象杨璐那么的反感于她,这也许就是隔一皮差一味吧。她一直都知道尹孜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她一直都很喜欢跟她聊聊,言谈举止之间,能让自己学到很多东西。
    “尹姐,你喜欢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安欣交叉着双手问尹孜。
    尹孜想了想告诉她:“不是太固定,中上层次的吧,还是觉得穿着舒服才有买的感觉。”
    “你这身材,穿什么都好看的,哪天到我那儿,我给你挑两套,保管让你气质逼人。”
    “呵,不错嘛,现在就有了自己当老板的感觉了。”尹孜逗她。
    “尹姐你笑我,”安欣不好意思地说:“不过,还真是有种梦想成真的感觉呢。”
    尹孜又问:“安欣,还有什么梦想,说来听听?”
    “唔,想结婚,想生个孩子,”安欣小声地说:“象小笛那样漂亮的。”
    尹孜听了心里心里象是刚才吃的葡萄,甜甜地又有些酸酸地,眼里起了一层雾,那雾里好像朦朦胧胧地出现了女儿小笛的身影,做妈妈的女人有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别人一旦夸自己的孩子比夸她还舒服。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更漂亮了?声音是不是更甜了?尹孜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尹姐,你家小笛真的很可爱呢。”安欣也是个很懂得琢磨人心事的女孩子,她见尹孜面露喜色,很感动的表情,就愈加的夸奖起小笛来,“那天杨璐和我带她去吃德克士炸鸡,她跟我讲跟爷爷奶奶去海南旅游的事。”
    她自顾自的讲着,没有注意到对面尹孜脸色的变化:“我问她小笛大海美不美呀?她说,‘美!可是阿姨,你知道水里为什么会有大海呀?’”
    “这就是童语,你说天真不天真,可爱不可爱啊?”安欣说完象是等尹孜再次感动地眼神似的与她对视,然而令她困惑不已的是,这一回她没有看到尹孜眼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雾一样的迷离色彩,而是两行没有打招呼一样的不着声响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庞滑落下来......
    ”尹姐,你怎么了?”安欣觉得不对劲,她也收起了笑容,小心的问。
    半晌,尹孜才用手指轻轻的试去脸上的泪痕,抽泣了一下,强忍住又欲往下滴落的泪,对她说:“安欣,没什么,只是你的话让我太感慨了。”
    尹孜表面上越发的平静,她的内心却如潮起却没有办法潮落一般的波涛暗涌。安欣的一席话仿若风雨雷电一起兴风作浪,毁了她心中那一片坚固的用信任和亲情堆砌起来的堤岸,曾经连江远的真情都没有抵毁的一切,现在没有办法重拾一样的应声而倒,以至于她的心田被淹成一片汪洋,上面漂流着的是她失望无奈的几片心叶,随波逐流,她似乎听到两个无助的嘶声力竭的声音在风雨中狂喊::
    爱是什么?爱是什么?爱是什么?爱是什么?
    恨是什么?恨是什么?恨是什么?恨是什么?
    尹孜没有想再进一步地从安欣口中去证实什么了,她联想起江远所说的那一切,她觉得眼前有点发黑,她现在想像着杨行对江远所做的一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安欣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了,她以为尹孜一直和小笛保持着来往,就象王雪萌和卷卷一样,想看就去看看。 再说杨璐也不可能把杨行的报复意图告诉她。安欣如何也没有想到她这一次不经意的诉说给许多人的命运带来了一个难以想像的变故,或许这就是一种宿命。
    看到闭目无语的尹孜,她以为她真的累了,自己也不由得感慨地想, 象是自言自语般地问尹孜:“尹姐,你说婚姻真的会是爱情的坟墓吗?”
    安欣最近经常和杨璐谈论这个问题,因为她们都到了该嫁想嫁的年龄了,杨璐自从那次Party过后,居然被汪平轻而易举地追求到了,用她的话来说,嫁谁都是嫁,还是选个爱自己的吧。
    尹孜的目光深邃起来,迷离之中带有点追朔的味道。她要如何回答这个未婚姑娘的问话呢?她知道自己必须对她说,这不一定,爱情在婚姻中同样需要经营的,可是从心底里却传来一个反驳的声音,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声音,说的说:还是不要让相爱的人结婚吧!
    
    41
    尹孜在东港市最好的钟声幼儿园里找到了女儿小笛。凭着对杨行习惯性的了解,尹孜知道他肯定会把小笛送到最好的幼儿园的。所以她从北京回来后,也没有直接去找杨行要女儿,她怕节外生枝,现在的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从前了,曾经一度放弃的自己,那个很谨慎很周密地计划行事的她。
    尹孜先来到园长室里,她不想太冒然的在幼儿园里乱窜,这样容易引起人家的反感和不信任。那位长得很端庄大气的园长接待了她。
    尹孜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她说想查找叫杨小笛的小女孩,他爸爸叫杨行,我是她妈妈。尹孜给她看了自己的身份证,又出示了工作证,在取得了园长的完全信任后,才帮她在计算机里查找档案,很快就告诉她说找到了,杨小笛在中(2)班。
    尹孜听了非常高兴,她谢了园长就要去找小笛,园长说我带你去吧,要不老师会搞不清楚状况。尹孜连声说好的谢谢,跟着园长来到了中(2)班的课室。
    就在窗外巡视了一下的尹孜一眼就看到了小笛,她正在玩着一堆橡皮泥。半年没见,她的乖乖长高了,头发也长了许多,虽然还是扎着两个小辫,却已经象两小朵盛开的小狗尾巴花了,好看的小嘴抿得紧紧的,玩着手上的像皮泥,她还是那样,专注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付表情。
    园长很理解她的心情,走进教室跟老师说了些什么,那位老师向外看了看,就把杨小笛给叫了出来。
    尹孜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强忍住冲向眼眶的热泪,迎着走出来的小笛。那么近,却有些不敢相信的情怯了,她在孩子的身旁蹲下身子,哽咽地叫了一声:“乖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双手颤抖着想去触摸孩子,却又好像小心不再不心地停在半空,象是在等着女儿的回答以给予她确定的勇气。
    小笛的手里还捏着块橡皮泥就跑出来了,以为是姑姑找她,一听到尹孜的声音马上就愣住了,她乌黑的大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她,却没有尹孜所预想地那样立即扑进她的怀抱,只是看着她一会然后又看看了老师,竟然低下头不自然地捏玩手中的彩泥巴,只有她开始泛红的眼圈在告诉尹孜她还是记得她的,只是有些生疏了。
    尹孜的心里难受极了,女儿疏远的神情令她的心象似刀割一般的疼痛,这种感受令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下子就抱住了女儿,紧紧的拥在了怀里,在久违了的却依然透着浓浓亲情的怀抱里,孩子方才找着了在妈妈怀抱里的感觉,小鼻头也红了,叫了声“妈妈......”就哇地一声哭起来。
    这样的情景令老师们都有些动容。都过来劝说尹孜不要哭了,对孩子不好。过了一阵,尹孜收起了泪水,仔仔细细地端祥着心爱的宝贝,眼里还不时闪烁着泪花,脸上却已经挂着欣慰的微笑了。
    然后,尹孜对老师们说,她想提早把小笛带回家。
    这下让老师犯难了,她说孩子的爸爸交代过,除了奶奶、爷爷姑姑以外不可以把杨小笛交给其他的任何人的。她们当时不太明白其中的玄机,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样。
    尹孜说:“老师,请你相信,我会跟他爸爸说清楚的,我是她妈妈,没事的!”
    “可是,”那位年青的老师不太能体会得出尹孜此刻的心情,她看了看园长说:“我们这里是有规定的,孩子爸爸这样要求,我实在不好让你带她走。”
    尹孜有些生气了,她不悦地对老师说:“我不是别人,我是是她妈妈,我现在要带我的女儿回家,这是我的工作证,有什么事你们可以来找我,你们也可以告诉他爸爸,是我带走了她。”
    说完尹孜抱着小笛就要离开幼儿园,那位老师拿着她的工作证,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园长提醒她,打个电话告诉孩子的爸爸一声吧。
    尹孜带着女儿幸福整个的包围了她,她任由着小笛玩乐,又是去游乐园又是吃肯德基,直到小笛累得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才怜惜不已地打了车带着她回到凤珑花园的家。
    再说杨行接到了老师的电话就急忙赶到了幼儿园。面对有些作难的老师,杨行问清楚了状况后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想离开时,那位园长喊住了他,把尹孜的工作证给他说请你带给她吧,我们相信她,也相信你能理解她。
    杨行接过来,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幼儿园,他打电话到两三处家里,都没有人在。他又打电话到尹孜的单位,都说没看见到她,好不容易问了她的电话,却已经关机了。杨行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在凤珑花园的尹孜家门口守株待兔。
    直到傍晚,他才远远地看到尹孜抱着小笛从出租车上下来,往家里这边走。杨行笔直地站在那儿,虽说心里作好了一万种准备和她见面,但真正面对的时候,他的心思还是很复杂。
    如果说看到尹孜他是有种谎言终于告白了的尴尬之情,但令他震憾的却是尹孜抱着小笛向他一步步走近的感觉,就象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这一幕曾是他最为满足的画面,而如今一切都被尹孜破坏了,都被可恶的婚外情给粉碎了,想到这里,杨行的目光又如冷焰一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一点儿也不感到后悔,对尹孜也没有了半点的惭愧。
    他早就说过她该承受这样的惩罚。
    尹孜边走边看着已然熟睡了的女儿,不时地用吻轻试着她的额头,累了半天,又一点儿也不觉得得累,抱着她还象羽毛一样的轻,令她的心也越发的轻软,以前她总是把自己比作一只洁翎的雁子,而小笛就是她身上的一支羽毛。
    有些预感性的不对劲,尹孜猛然抬头,当杨行出现在她的眼界时,尹孜下意识地把女儿又搂紧了一些。说实在的,她从心里还真有点儿悚这个男人了。对于她来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令她如何都不会害怕的宽容的男人了,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她将再也猜不透。
    尹孜的那双带着一丝惊悚的眼神也让杨行感应出了一些不同,什么时候她看他的目光如此恐惧?她不再一副小女人的表现,那好强中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娇态。但是杨行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男人,眼前的相遇虽说有些令他们两个彼此猜测,但只几分钟后,他就调整好了情绪,他往前走了几步,尹孜却停住止不前了,杨行觉得自己要是再往前走的话,她恐怕会往后退的。
    尹孜也是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让眼神尽量带着些怒意壮胆,抱着孩子她从他身边疾步走去,来到电子门前,刚要费力的找钥匙,冷不防杨行已经用密码打开了门。
    尹孜咬了一下嘴唇,只好和他一起上楼。
    尹孜把睡熟了的小笛放到自己的床上,又亲吻了一下她的小脸蛋,才带上门来到客厅。客厅里,杨行严然一副男主人般的凛然气势,点燃一根烟,不紧不慢地等着她从房间里出来。
    尹孜忽然觉得很疲惫,她不是不喜欢是看不惯杨行那副傲然的神态,完全一副胜利者的嘴脸。
    “这是你的证件,”杨行开始了今天晚上他们之间的第一句对白,可能是因为有些心虚又可能是根本对尹孜的发现不屑一顾,不知哪一种原因,总之他的话里一开始就带着火药味儿:“你的确长了张让人信任的脸。”
    尹孜却象是没听到他说什么一样,只是伸手接过自己的身份证,用两个手指来来回回地弯曲了又放开,放开了又弯曲,满脸应付客人似的表情,这令杨行受不了。他甚至希望尹孜能和他大吵大闹却忍受不了她一脸漠然,可以说他从认识到现在,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没有用这样的表情对待他,即使是在吵吵闹闹,冷冷战战中,她的眼神在表明,她对他非常的不耐烦。
    一支烟燃了半截了,杨行沉不住气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说你如何算计别人吗?”尹孜用一种质疑的语气说。
    “哈哈哈,别摆出你那副圣女一样的表情,你们是不是该感激地对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尹孜听了他这话,怒火上窜,“真难以想像,你怎么能笑得如此狂妄!因为你的所做所为,笑月弯茶楼大伤元气,从此也将一蹶不振,有多少人受到牵累,一个江远或许不足惜,还有其它的员工呢?我更难以相信你居然会为一己恨怨,把一个有三个孩子的母亲送进了监狱,这就是你所要的吗,杨行,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你们付出代价!”杨行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可是,我跟你说过,我跟江远已经分手了!”
    “那并不代表你们没有那段过去,并不能抹煞你们那可耻的过往对我的家庭所造成的悲剧。所以,尹孜,那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你和他才是那些人的债主,他们做冤大头,你们是祸首!”杨行象是为自己申诉一般的激动起来。
    尹孜看着眼前这个被旧恨积怨堵塞了大脑和心灵的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杨行,你知道吗?如果说我和江远真的祸害了别人的话,那个人就是你! 你变了,我为你变成一个没有了热血和良心的人而感到不安。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为你是我女儿的父亲而不安!”
    “你说什么?”杨行慢慢地逼近尹孜,“你再说一遍。”
    尹孜忽然不惧怕了,她发现真正产生恐惧的竟然是杨行本人,他的心性因为阴暗的心理而受到一定程度的压抑,其实他才是脆弱的,尹孜有些同情起他来。
    “杨行,我们谈谈小笛吧,我想跟你要回小笛的监护权。”尹孜坚定地目光招来杨行怅然一笑。
    “你做梦!”
    “我会做给你看的。”尹孜也丝毫不示弱,“你的心态已经不适合教育一个健康的女儿了。为了小笛的将来,我一定要亲手抚育她长大成人。”
    “尹孜,那我们走着瞧好了,你最好别逼我太甚!”
    因为找不到烟火缸,杨行就用手指狠狠地把烟蒂给掐灭了,然后掷在地板上,抬脚往门外走去,打开门后,他回过头来对尹孜说:“小笛在这里睡一晚,明天把她送幼儿园,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别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样,我会正正当当地让她回到我的身边来。”她愤慨的说。
    “你试试看!”杨行说完就走了出去,还扬手把门给撞上了,发出砰的一声震响。
    尹孜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定定了神,她疲惫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42
    早晨。
    手机报时已经第三遍了,海润才摸过它,惺忪着眼睛看了一下时间,才七点半,她打了个哈欠,把小兔子抱枕边上一推,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先把门虚开了一条缝,看看客厅里有没有动静,又看到隔壁江远房间的门紧闭着,屋子里静悄悄地,他不在家,海润就穿着睡衣跑进了洗室。
    她知道这个时候江远一般都在外面早锻炼,不是跑步就是打会蓝球,海润真搞不懂,他哪来那么大精神。八点半上班,海润都觉得是种折磨,好在总经理程锦不在,弄个小鬼当家,海润几句好听的一说,那副总就会晕头转向,竟以为是自己的表偷停来着。
    海润回到卧室里换了身软牛仔质地的套裙,刚换好衣服,江远回来了,他手里拎着海润爱吃的豆沙馅的小笼包,还有牛奶。
    “起来了?正好,吃早餐吧。”江远把早点放到餐厅的鸭蛋形餐桌上,然后进他自己的房间换衣服,这一个多月下来,海润几乎习惯了江远的照顾,坐到桌前就吃起来。
    江远换了西装走了出来,海润喝着牛奶向他看过去,眼中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刚刚的运动更让他看上去精神焕发,一直认为自己相当挑剔的她都觉得江远的帅气令她心折。
    “多吃点,”江远坐到她对面,“看你瘦得跟竹杆似的。”
    “还瘦啦?连我哥都说你把我当小猪喂养了。”海润看着江远象就着一道菜,味口好极了。
    “你放心吃吧,你这骨架,再吃也不胖的。”江远说这话是想起了另一个女人,尹孜,海润跟她一样都是圆身子,不象扁身材那样容易发胖。
    “呵,那我有口福了,不怕我吃穷你啊?”海润怡然自得地在那乐呵,都说好身材的女人会让男人心跳,海润也有这个自信,再说了,那个女人不在的日子,正是天和、地利、人和的绝佳机会,总有一天,他也会为她心跳。
    江远真的让海润有一种就这样被你征服的感觉,也或许是江远对她保持的距离让她更加的春心萌动吧,人有时候就会犯点小贱,海润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道理是道理,欲望是欲望。  

    “你想什么啦,江远哥。”海润见他没说话便问。
    “哦,我在想今天跟你们老板修改合同的事。”江远扯了个话题。
    “什么?你要去省城啊?”
    “不是,程锦昨天晚上回来了。”
    “啊?死啦死啦,现在都几点了,你怎么不早说嘛。”海润用餐巾纸抹了一下嘴唇,又跑到洗室上了点妆,从包架上取下包就要走。
    “看你急的,还是我送你过去吧。”江远也拿了钥匙。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家门,海润自恋地往江远的肩上比了比,不明就理的人看了还觉得这两人还蛮登对的呢。
    海润坐上了江远的摩托车,因为他的那车型很酷,不用刻意就能让车上的男人和女人紧密的贴在一起,海润觉得自己很自然的就贴上了他,这令江远有些分神,不分神的肯定不是男人,分神的他又想起了尹孜,她总是轻搂过他的腰,他总会腾出一只手,轻抚着她的手背,只不过都是在夜里。
    有句话叫做说曹操,曹操就到,相信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有时候明明在说一个人,那边话音刚落,那个人就会出现。然而想一个人呢?就在江远载着海润上班的途中,江远在这个秋日的早晨第二次想起尹孜的时候,命运让他如愿以偿了。
    江远送海润去远景公司,在海连路上碰巧遇上了红灯,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出租车从他眼前驶过,车窗没有关,里面坐着的女人朝他这里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令江远心跳加速了,因为他看得很清楚,坐在车里的是他刚刚还在想着的尹孜,而且车子开得很慢,他凭着那种感觉不可能会错。
    江远忽然想起经常在街上听到的那句话,走过,路过,不能错过,他调了车头就追她而去。
    海润见他拐了弯,不是去公司的那条道了,不免莫句其妙地着急起来,他这是干嘛呀!难道不知道她要迟到了吗?
    尹孜是从小笛的幼儿园里出来后打的去上班的。在报社的大门外,她从出租车上走了下来,刚要抬脚往大门里走,突然一辆摩托车在她身边急刹车,吓得尹孜往边上一让,回过头刚想斥责骑车人几句,然而看清楚是谁时,她心慌乱得不行。
    取下头盔的江远那么惊喜交加的看着她,这令尹孜心动,想起自己那么误会了他,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的深情,不免感动起来,刚要说什么,却看到江远身后车上坐着的海润,尹孜的微笑没有从眼里漾出来,因为那个女孩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的不好惹。
    海润真是第一次尝到吃醋的滋味,她觉得从心里往外冒酸水。她受不了江远不顾一切的追逐,受不了这两人在大街上虽然因激动而默默无言,眼里却又分明温情脉脉的样子。
    “江远哥,我迟到了。”海润的脸色很难看。
    江远象这时候才想起他车后还有个女孩似的,心中有些乱,他怕尹孜误会。
    “哦,海润,你下来我给你打个的过去。”江远说。
    海润看了尹孜一眼有些不太情愿地下车,尹孜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是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江远这时候却有条不紊不起来,他先是对尹孜说了一甸:“你等我一下啊。”
    然后把车停好,伸手给海润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她说:“走吧,海润。”
    海润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停在一边的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
    “哪也不去。”海润说。
    那司机闻言忍不住回头看看,大清早的,这女孩子说什么梦话呢?
    “等一会。呆会我让你跑个够。”海润的不友善的语气令那出租车司机有怒不敢言,因为一大早的生意,谁都图个吉利,由着她去吧。
    海润没精神理会司机,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江远和尹孜,她打定主意今天江远到哪她就打的跟到哪。
    江远回到尹孜的这边,用一种期待已久的表情对她说:“跟我走,好吗?”
    尹孜摇了摇头,她看了那个坐在出租车里注视着她的女孩,似乎心有不甘。
    “不了,你还有事,你走吧。”
    “上来!”江远骑上车对着她说,略重的语气令尹孜感到惊诧,他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也倔强地摇了摇头,“我要上班呢。”
    “要我抱你上来是不是?!”江远复又下车,那样子还真的象是要过来抱她似的,大庭广众之下,尹孜可消受不起这样的浪漫!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霸道了?!
    “江远!”尹孜有些急了,他那架势跟真的似的,吓住了她。
    “别胡闹了,我还要上班呢。”尹孜咬着牙语气中带有一种嗔怪的温存,江远的心一软,象是找到了以往情人间的那种感觉。
    “那好,今天中午一起吃饭。”江远自觉自己是在作出让步。
    尹孜听了松了口气,她沉吟了一下说:“中午不行,晚上吧,你在龙腾大酒店的城市花园等我。”
    “好,不见不散。”江远笑了,她还没忘记,他们最喜欢去的吃饭的地方。
    尹孜点了点头。
    摇头不算点头算!尹孜的答应比这秋阳还要让他心花怒放,他笑得很灿烂。
    海润在车里对司机说,“师付,走吧。”
    江远这才发现海润的车刚刚离开,他看向尹孜,想给她个解释,她却还了他一个理解的眼神,江远明白也很欣慰,她还是了解他的,在他的目送中尹孜走进了报社的大门。

    43.
    “汇富”超级购物中心的土建工程基本上已经结束了,江远和程锦正在为要进行的电子工程进行最后的接洽商榷。一整天两个人都以最大的精力投入工作,两个人好像都害怕有空息的时间去思想。自从曾文康走后,江远就开始负责这一块,现在正在进行中央空调的管道安装,因为工程在施工过程中出了点问题,所以程锦才不得不回来一趟。他没有忘记自己对曾文康做出的承诺,但那并不代表代不能够回东港市来,做个过客无可厚非,何况是公事,就算私事方面来看,也没有什么了,因为曾文康已经携王雪萌去了北京。
    对于江远来说,他籍着一天的忙碌以期在今晚能但愿以偿,自己能走出情感世界的最后黎明前的黑暗,迎来一个更加幸福美好的明天。
    晚上,夜未央。
    江远坐在城市花园西餐厅等尹孜,其实他们并不太喜欢吃西餐,但是却很喜欢西餐厅的情调,而且他们此时正需要一点情调来调节心情。
    他到的很早,尹孜却姗姗来迟。他就在那里等着她或者她的电话,接了一个不是,他等下一个,一个过去,还是等下一个,在他稍微有些急躁的时候,电话又响起,他随着预感看也没看地就接了起来,“喂,我在等你。”
    “江远哥.....”是海润软绵无力的声音。
    海润此刻坐在家里,她在等着江远,今天一天她处理业务是错漏百出,很令同事纳闷,因为大家都知道程锦回来一次不容易,竟然如此表现,也太差强人意了吧。晚上推掉了好向个朋友的约会,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家里,她要等江远,她要向他表白。
    “海润,是你啊,你在哪儿?”江远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就变了个口吻说话。
    “我在家里,”海润突然哽咽起来:“江远哥,我在等你。”
    江远沉默了一下,如果说他先前对于海润的一些不正常状况不予以重视的话,那是因为他觉得她是在跟她闹着玩,他知道海润比较任性一点,真真假假地也没当回事儿,并且自己也一直都跟她保持着距离。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表明立场了,有时候顾忌会是错误产生的根本原因。  
    “海润,我也在等人,你知道她对我很重要。”
    “那我呢,你就不顾我了吗?你知道吗,你对我也很重要。”
    “听我说,海润,我们的关系不一样,重要程度也不同。”
    “我只是你的房客?是吗?”海润明显得有些受伤了的哭泣,这令江远有些犯难。
    “你是我的妹妹!”江远平静地回答她,“哥哥照顾好妹妹是应该的。”
    “我不要!我不要!”海润如海般的呜咽起来,“江远哥,你回来好吗,听我好好地跟你说。”
    江远就在那听着她哭泣的声音,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正犹豫着想什么劝慰的话,尹孜施施然走进了他的视野,江远狠了狠心,把手机关了。
    “对不起,我有点事,来晚了。”尹孜穿着件很典雅的晚装,吸引了许多男人的眼光。
    江远露出不介意的笑容:“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尹孜之所以迟到是因为跟杨行又一次为小笛争执。下午,她下班后就去钟声幼儿园接小笛,但是这次杨行比她快点,在电话里,她和杨行起了争执,然后她就去拜访一位做律师的朋友,咨询一下争回女儿监护权有关事宜,因为谈得比较晚,所以才迟到。
    尹孜和江远整个晚上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刀叉也只是拿在手里做做样子,吃得也不多,通常时间都在用眼神交流着,时间就在他们的温情凝视中慢慢地流逝掉,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十一点了,他们准备离开。出了酒店,尹孜没有一丝异议地坐到江远的摩托车上,也说了自己家的地址。然而江远却背道而驰,往这城市郊外的地带飞奔而去,尹孜的手轻轻的揽了他一下想说什么,被他紧紧的反握住了,一咱意念在他的力道中直传到她的心深处,尹孜将脸贴在了他的背上,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他。
    江远要去的地方是笑月湾,夜晚兜风和与她彻夜长谈。
    而这一个晚上的等待对于海润来说,痛苦而漫长,她在江远挂断电话后,试着回拔了几次,都提示对方已经关机,她的眼泪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她看着墙壁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数着,一直到十一点,江远依然无踪。海润觉得很伤心失望,这或许就是一种单恋的失意吧,思来想去后,海润任性的脾气又上来了,错过今夜,她决定不再溜连!她冲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她自己的东西,她这并不是想通了什么,而是跟江远较劲是一种反叛,她不要再受他没有爱情的关照,她不需要。提着简单的箱包行李,海润最后看了一眼这一个多月以来带给她无限快乐和臆想的房屋,倔强地拉着箱包离开了,在这午夜的时候。
    走出来海润才发现自己不但内心那扇爱情之门已经落锁,自己无处可逃了,这深更半夜里,她也无处可去。她不可能去叔叔海祥家,这会惹起他们的不断猜测和很难回答的问询,她也不想去住旅社,夜太深了,一个单身的女孩子总是会迎来太多麻烦。
    海润因为落寞而漫无目的的走着,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不时走过几个夜游神的人影,他们朝她抛过来一些恐怖的口哨声和探索的眼色,令海润有些毛骨耸然。
    她害怕了也累了。急切中海润忽然想到了公司。她灵机一动,何不到公司的办公室呆一宿,明天再去找房子呢?海润拿定了主意,快步向远景公司所在的写字楼走去,好在不太远,一会就到了,她提着箱包上了楼,用钥匙打开了公司的门,然后轻手轻脚地又把门给反锁上。
    在黑暗里,没等她定下心来找灯的开关,忽然“啪”地一声,灯亮了,强烈的光线刺得她闭上了眼睛,慢慢睁开一看,吓了一跳,原来公司里居然还有人,是她的上司程锦。
    程锦自从昨天晚上回到这个城市之后,就一直忙碌着,今天和康隆的副总江远总算达成了最后的协议,明天他就又得回省城了,他得实践自己的承诺,再说这个城市对他没有太多留下的理由,没有了王雪萌的存在,也没有太大的诱惑。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退让是错误的,每每触景生情,睹物思人,程锦就会感到后悔。他连那个有着她气息和幻影的家都不想回,在外的日子,他非常的寂寞,女人和酒也难以让他那颗心解脱。曾文康作出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他和王雪萌在一个城市里生活的话,他们是不可能忍受得住的。  
    程锦工作完了,一个人呆在公司的办公室里,他尝到了孤仃仃的寂寞。他就在那喝酒麻醉自己,烟灰缸里已经有很深的烟灰了,而边上的酒瓶已经没有了酒。
    海润的到来惊动了他却并没有令他清醒,看着提着包的海润,程锦醉意蒙胧的眼里出现了幻影,就象是十年前安沁提着箱包来到他面前要跟他一起周游四方一样,那样的义无反顾,惹人心动。
    程锦是真的醉了,他就那么傻傻地看着海润,海润太像安沁了,那个曾经那么深地伤害了他的女友,程锦忽然想做些什么,他好象好久没有跟“她”一起做了,他摇晃着站起身来,走向那个十年前的幻影,那时候她还是他的“沁沁”。
    海润明显得没有反应过来,她甚至也没有多往坏处想,她只是有些紧张,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突发的状况,当程锦把她拦在了墙壁前的时候,海润吓得手一松,箱包掉到了地上。
    程锦是那么沉醉而又感兴趣地看着她,叫了声“沁沁,你终于回来了!”  
    海润不知所措的摇了摇头,这是她所没见过的程锦,这个男人用如梦似幻的眼光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她,忽然在她无所逃遁时一把将她拥抱起来,女孩子身上所特有的芳香不可避免地给了正受过酒精刺激的男人新的刺激,他象是一根欲枯死的树又长出了新叶---发(青)情了。
    “沁沁,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沁沁,你别再走了,雪,已经离开我了,你回来吧,回来,别再离开我了......”程锦语无伦次,乱七八糟地说着些海润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话。她挣扎着,使出浑身的力气捍卫着自己,可是她无法挣脱他的怀抱,更糟糕的是,这个男人更加的狂乱了,他的嘴压向了她的唇后就开始疯狂地占据着,用力的吻着她。长时间的流落在街头的游荡让她没有了太多的力气来反抗,更重要的是不得不承认,这个 男人的狂野的吻让她根本喘不过气来,海润觉得头发晕,虽然她告诉自己不能晕,不能慌,但是没有用,她还是没有支持得住,整个身心在他的攻击下瘫软下来,海润意识到自己危险了,但是这个醉了的男人要她陪着他醉生梦死了,他就象一座山似的压住了她,她刚才在街上还嫌单薄的衣服,现在很轻易地被他剥了下来,凌乱不堪,她开始颤抖,为愈来愈裸露的身体而发抖,“求求你不要,”女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只能是哀求了,但是正迷乱欲海的男人根本就把这一切当作了前奏序曲,她的眼泪是他最好的兴奋剂,在他最后蓄势待发的时候,带着声野兽一般的低吼,毫不怜惜地冲进了她的初蕊......海润在痛苦中闭上了一直惊恐地睁着的大眼睛,眩晕的那一瞬间,她想到的是江远,她后悔自己走错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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