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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蛇
花盆自阳台落下,其实根本就不关我的事。 因为花盆不是我的,虽然看到了它落下,可那会儿我却离它还有两米远。关键问题是,我看到了它落下,便立刻两步跨到了阳台边,还伸长了脖子朝下看。 得承认,我那一刻的反应是有触电般那么快——居然能赶到花盆坠地前在阳台边伸出脖子。 而那一刻的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花盆圆滚滚的肥胖身躯拖着一根粗毛尾巴似的草状植物在空中做着细微的艰难旋转,然后躯壳碎裂,留下一摊黑泥,像一堆野屎。 对了,还有一声闷响的,但像是徘徊在我耳旁,等我确认了花盆的着地后才老大不情愿地钻进我耳朵里似的。 时间被拉得很长,因而也就稀薄。我在确认了花盆着地之后,才发现它在下坠过程中接连洞穿了三家阳台的挡雨篷,还把两件难辨来处的白汗衫打落在了二楼阳台的晾衣绳上。现在,白汗衫仍兀自轻微摆着,像是垂头丧气举起了耷拉着的白旗。可是,都粉身碎骨了,举白旗还有个鸟用呀。 好了,赶紧把头给收回来——下午时分,楼下居然没有动静,除了那个闷响。 毋庸置疑,上述诸多状况的发生是在一段极短的时间内。也许就是一秒,顶多也不会超过两秒。可它又梦幻般的显得那么漫长,居然容我在脑子里从容接收并处理了兵分几路,接踵而来的一些个突发信息。因而,我立在阳台边,又立即产生了一个对时间的模糊的看法。 我觉得,时间也许就像一块嚼尽了甜味的口香糖。吐出来,就是厚实墩圆的一团;你用点力,就可以把它拉长,拉长了也就薄了。越长就越薄,然后会透,最后会裂成两半。当然,我们也可以不用力,直接把它吐到地上就完了。 我的意思是说:时间是二维的,长了就稀薄,短了就稠密。而又短又稠密的,就是偶然了。就像这花盆的下落,根本就没人碰它,它自己忽悠一下就向外滑落下去了。这事只能归于偶然。 我说过,花盆不是我的。花盆是李芹姐姐的,我们在李芹姐姐家。李芹在洗澡,她姐在外地出差,我在阳台边立着。 现在平息下来,又能听到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了。李芹洗澡时冲完身上的香皂泡沫后,喜欢闭着眼靠在墙上立着,任莲蓬头把水喷到胸脯上,自腹部、股间、双腿往下流。她说很享受。她还叫我看她享受时的样子,说是让我也分享她的享受。我看了看说,你这是叫性享受。她睁开眼说,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去你妈的。 和李芹也有5年了。我们各自都知道,我背着她和几个女人胡来过,她也和另外两个男的有点偷偷摸摸。这些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我们都还知道对方装着不知道。我们对彼此都太他妈心知肚明了,和5年漫长的时间无关,我们谁也骗不了谁的。 我总感觉,我和李芹在一个共同的点上被牢牢地焊死了。这一个点让我们彼此融会贯通,能一瞬间互相摸干净对方的五脏六腑。这一点把我们困死在了一起,任我俩在外头怎样瞎胡闹折腾,又还是会被给拽回来。也就凭这一个点,打死了她也是我一辈子的女友。一辈子啊!于是,至少是在这5年间,她的身份始终是我的女友,我的身份也始终是她的男友。 可是,我搞不清这焊死的点是在哪儿。我也没问过李芹,我知道她也并不知道。有次半夜里迷迷糊糊地在一张床上,她亮着眼睛对我说,以后我们别这样了。我说,哪样?她就不吱声了。然后我紧紧地搂住她,她也紧紧地搂住我。然后就睡着了,直到天亮。 关于这个搞不清的点,我还想说的是,有时候我挺烦它的。我还会想,干嘛会有这样的一个女人让我遇到,她要是个男的会是怎样? 李芹出来了,头发挽在了脑后,一件白色短袖长衫把屁股给包住,仅露出两支赤条条的腿。我看她整个人似乎还是湿的。 她说,你也去洗个澡吧。 我说,你过来。 她走过来,怎么了? 我将手伸到外面向下指,花盆掉下去了。 是吗?李芹走上两步,靠着阳台栏杆向下面看。 我一把抱住她的腰,稍微向上用了点力。 李芹“啊”地尖叫一声,双手撑着阳台脱离出来。然后向我劈头盖脑,张牙舞爪地一通乱打。 我双手掩面躲闪。 闹够了之后,李芹在我怀里忽然问,你刚才想把我推下去?我说,呵呵,是的。我本来以为她会直起身子,瞪着我说,你敢?你推我下去之前,我会先把你推下去。但是她却并没有这样。 外面天快黑了,她沉默着,靠在我怀里的身子似乎有点坚硬。我在想,花盆自阳台落下,其实根本就不关我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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