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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5日
幸福只是一件美丽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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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幸福就象一件漂亮而夺目的女人的衣服。可她已经无法用心体悟将一件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的感受了。那些古怪的感觉只有古怪的人才能象发现人类艺术瑰宝一样地惊奇。她突然觉得这些东西离她很远,并且是悬挂着的,她够不着能够触摸它而需要的长度和高度。  
                     
    现在她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些美丽的衣服从她的眼前一茬一茬地飘过,只能将自己蜷缩在一件肥大的衣服之内,让那些感觉隐遁在眩目外表下的丝丝躁动与隐隐的伤痛之中。  
                     
    女人通常是个奇特得令人不可思议的动物。她想。一个孤独或离群索居的女人可怕的就是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收藏起来,放在一个即便最亲近的人也无法觉察的角落。有时就象魔鬼一样在黝黑空洞的夜晚变得面目狰狞。但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会惧怕这个魔鬼。  
                     
    她打了一个喷嚏之后,发现自己抚窗而立的姿势有点象一个臃肿的睡美人。她叫郁欢。这个名字是她后来改过来的。她觉得自己象生命中的溪水一样沉郁而欢畅,而不仅仅是郁郁寡欢。这个名字实际上是在一瞬间想到的。那个时候她想着有一棵树,不必很参天,但可以让自己淡淡的沉郁与浅浅的欢畅依偎在树下,象一把可以遮风挡雨的伞。如此而已。她不会苛求世间最大的宽怀而容纳自己弱小而倔强的灵魂。至于身体,并不重要。  
                     
    他们相识就是在一棵树下,一棵很老很大的槐树下。因为槐树她没有将岁月留在她身上的伤痕告诉阿列。她觉得阿列没有必要知道这一切。但阿列第一次与她相遇时那张纯朴的脸将会永久地烙在自己的记忆里,成为他们相爱最忠实的见证,也是此刻凭窗怀想时唯一的一道闪光。但这道闪光已经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在她的心里激起一层层的波澜。  
                     
    生命中的每一次细微的触动就是从漫不经心开始的。他们的爱情也是这样。  
                     
    一个雨天。南国夏季的雨天。她折过附近外贸大楼的时候,阿列正急匆匆地赶往正阳路的公交小站,一手将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举过头顶。他的身影对她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他们在同一个单位。但上帝没有安排他们正面交谈的机会。她默默地注意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了,应该从他进入银行的第一天起。  
                     
    她喊住了他。就在那棵只有在正阳才有的老槐树下。  
    他诧异地看了一眼她。以为自己的听力在嘈杂的汽车喇叭声中出现了一丝小小的错觉。  
    她叫他的名字。他满脸狐疑地看着她。  
    你应该认识我。她说。  
    我?  
    是的,你。  
    可我真的不认识你。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位的话。  
    这与记忆没有直接的关系,如果有应该与官僚有关。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伴着雨天蒙蒙的醉意。  
    后来老槐树下成了他们表白爱情最好的地方,无论黑夜白昼。她乐意这样。在一个个亮着朦胧月色的夜晚或细风微雨的黄昏。她看着他那张与他年龄很不相称的淳朴的脸庞。她甚至可以在一个人的夜晚,与那张脸庞一起静静地睡去。  
                     
    在这之前,阿列并不知道他的背后有一道长久注视的深情目光。他发现其中无穷奥妙的时候,看见郁欢微微羞涩的眼神。那种目光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最美的目光。他是在周围一群群女孩争风逐浪般的笑声中长大的。为官一方的父亲为他赢得了常人无法得到的青睐与关怀。他讨厌那些冲着家庭背景羡慕而来的庸俗不堪的目光,那种目光让他有一种无处藏身的窒息感。还有一种女孩,将毫不掩饰的眼光盯在他俊秀而温和的脸庞之上,同样会让他感到浑身直泛麻。  
                     
    她高中毕业后成了一个分理处一名普普通通的出纳员。一晃就是三年。她每天只能与进进出出的钞票作无声的对话,她习惯了用温和的笑容面对一张张形形色色的脸。当她的目光撞在了阿列的脸上时,不由自主地垂下长长的睫毛,嘴角的一丝微笑也似乎停顿了一下。阿列憨厚地笑笑。她也笑笑。  
                     
    阿列笑的时候,天正蓝着,稀疏的几片浮云在自由地飘。她看见微风吹在阿列的脸上,感觉自己的身上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温度一直涌到脸上。那种感觉让她浮想连篇,甚至莫名其妙地沉醉。  
                     
    阿列吻她的时候,一片洁白的槐花落在了她的脚下。她没有知觉,唯一的感觉是脸上的温度在一次次地上升。阿列的专注让她一样地着迷,她看着他微闭着的眼和那张淳朴而生动的脸。除此之外,所有的情节都在脑后。  
                     
                     
                     
    二  
                     
    相爱是简单的,复杂的是潜伏在爱情背后的东西,它可以使本来平淡如水的爱情变得美丽妖饶,也可以使炙热如火的爱情瞬间变成一潭死水。没有人能够改变它,除非妥协。  
                     
    可是在爱情面前,谁也不会选择妥协。郁欢记忆中从来就没有妥协过,除了黑暗与洪水。当了一辈子普普通通的车床工人的父亲,三年前为她费尽周折找工作的时候,她曾向父亲作过妥协。当她一副坚强状唯心地对父亲说我可以选择作一名纺织工人时,心中的荒凉足可以吞噬她正在生长着的对前途和命运的点点希望。  
                     
    她怕黑暗,或许是与生俱来的。她对洪水的恐惧则来自于一种顽强生存的本能。一年前当她途经离城50公里外附近的一个村庄时,汪洋中她亲眼看见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那些写着沧桑荣辱却风光不再的脸,正在经受着一场特大洪水的洗礼。那个场面让她从此对生命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的认识。  
                     
    但大街上飘荡着的绚丽色彩使本来苍白的脸变得丰富起来。而假若生活中如果少了阳光,再艳丽的色彩也只不过是一束混沌的光影。  
                     
    是的,没有什么比阳光更让人感到充实和意气。阿列在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总是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服。她当初并不明白阿列对于黑白世界的情有独钟。他告诉她,黑色象征着欲望,白色象征着纯洁,黑白世界则是一个完整的纯洁欲望的世界。他说他喜欢一种强烈的对比效应,还说那是对毫无原则的中庸的一种对抗。  
                     
    其实命运何尝不是一种对抗,一场长久的对抗。她想。  
                     
    阿列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干部,她是工人,这种看得见的身份落差,竟成了她向他表白的一种看不见的障碍。而为她扫除障碍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阿列。  
                     
    她跟阿列同坐一辆巴士里。车窗外下起了蒙蒙小雨。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一对年轻人正站在斑马线上旁若无人地紧紧地相拥在一起,雨轻轻地淋在他们身上,额头上。一分钟过去了,司机们不停地按着喇叭,他们仍毫无反应。于是车厢里开始有了骂声,稀嘘声。倒是一位老大爷说,谁都有年轻的时候!车厢内顿时没有了声音,静静地看着他们在雨中诗意地拥抱。后面的车辆排成了一条长龙。  
                     
    他们相视而笑。阿列说,假设他们是我们俩你愿意吗?她想了一会说,愿意。阿列说,这也是一种对抗。  
                     
    她明白了什么。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她对服装的色彩是极其敏感的,至少她还没有爱上灰色。除灰色之外的任何一种单一的色彩她都会从中发现生活的意义。比如黄色,比如绿色。她的所有的生活用品都与单一的色彩有关。枕巾是黄色的,钢笔是绿色的。她爱他们,就象爱情本身,就象她爱上那张淳朴温和的脸一样。当生活的理由变得模糊不清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于彩色的直观判断。  
                     
    对色彩的狂热程度足可以使一个人走向极端。爱,有时就象服装的色彩一样容易让女人陷入超越生活的梦境。郁欢在阿列的怀里暗暗地想。  
                     
    阿列有一天对她说,我喜欢意象派的诗歌。那些纯粹的意象在无数双眼睛背后,向他的思维不断地发起冲击。他说他迷恋那种只能用心感受而无法触摸的东西。郁欢说,生存本身就是一种状态,一种对潜意识高度负责的状态。  
                     
    她的手在阿列的手心发烫。她笑阿列象一宗古代的木头,不,是内心,也不是,总之是一种意象,是现代外表下的古典意象。他后来去翻她放在枕边的书和CD.有《第二性》、《钢琴课》和《梦的解析》。  
                     
    走在城市中一个静静的角落。她感受到了城市之中的一种生机。色彩装点了这个世界,那么该让什么来装点我们?她想。但色彩可以掩盖真实吗?  
    不能。阿列说。  
    那世界上究竟什么是真实的呢?她问。  
    我对你是真实的。  
    她将头伏在他的怀里。真实是一种让人陶醉的东西。她轻轻地说。  
    假如金钱可以买到陶醉,你愿意买它吗?他傻傻地说。  
    买。  
    在爱情面前,谁都愿意选择温顺。没有理由,就象阳光下绚丽的色彩。  
                     
                     
    三  
                     
    二楼的阳台上。阳光象一袭温暖的水。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楼下或方或圆的花坛,盛开着簇簇鲜花。她有时想在那些嫩绿的花丛中间,寻找春天的蝶儿。阿列在花坛的那一边,看着她殷实地笑。  
                     
    春天的花蝶其实很少。那些花枝招展的翅膀象裙子一样充满着阿列的想象。他时常想郁欢就是那蝶儿在他的身边自由自在地飞翔,世界在她的眼里分明是无法收敛的诱惑。而自己就是她的整个世界,这是她亲口跟他说的。当她问他,你的世界有多大?他说,我的世界大得看不见自己。她问为什么。他说我的世界里充满童话,而你就是那个童话世界中的美丽公主——蝶儿。她泯着嘴唇笑。  
                     
    阿列看见风拂过她的流海,伴着槐花淡淡的清香飘过他的鼻息。  
    一地槐花。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捡着那些气息尚存的洁白槐花,在四只皮鞋中间摆成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爱”字。然后抬起头,该你了。她说。他一丝不苟地摆了一个弯弯曲曲的方阵:“天长地久”。  
    他们相视而笑。  
                     
    那些羽化登仙的日子,连梦里都是那些充满诗意的槐花。但有一个梦一直让她无法释怀,她梦见他们居住在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凉小岛上,过着凡人想不到的日子。梦的确很美,但总是觉得有些玄。  
                     
    她还是将这个荒诞的梦告诉了他。他扭过头去。为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但你的神情告诉我你在撒谎。  
    我……  
    什么?  
    我跟爸爸闹翻了。  
    因为什么。  
    我们。  
                     
    她好久没吱声,眼泪从明亮的眸子里流出来。  
    一阵难堪而躁动着的沉默。  
    你爱我吗?她问。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爱你。你是我梦中骄傲的公主,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童话!真的。欢。他激动地说,爸爸的反对是站不住脚的。欢,千万别误会,我们不能因此打败自己。  
    她从晶莹的泪花中第一次看见阿列如此刚毅的一张脸,那张陪伴她无数个美丽夜晚的淳朴的脸。  
                     
    她不明白,在这个集传统与现代于一身的国度,在所谓现代文明的呐喊声中,还有那些虚幻的身份差异在作怪。爱也需要形式?需要同衣服的款式一样,需要与种种毫不相干的背景完美无缺的协调与统一?她问自己。  
                     
    是的,这个城市里的每个角落都是虚伪的形式,它让我们执迷不悟,它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在它的奴役之下,变得面目全非。  
                     
    我们就在众人感同身受的对世界的盲目认同里,渐渐地让自己的声音淹没其中。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阉割自己的意志,使它成为符合高度形式化的相安无事。原来世界的安宁是以对自我的野蛮残杀换来的。她想。原来形式主义才是真正的一堵围城。城外的人想挤进来,城内的人想冲出去。如此来来往往,将世界的浮躁演绎得如此缤纷如此浮奢华。而后就在那样表象的缤纷与奢华中慢慢地耗费自己的青春乃至毕生。让思想悄悄地死亡。  
                     
    没有人能够改变它,除非妥协。可是在爱情面前,无能的人才会选择妥协。谁也不会为终身的幸福交昂贵的精神学费,除非灾难除非毁灭。但两败俱伤的僵持,也会使自己成为一个形式上的失败的胜利者。  
                     
    无眠。  
    她试图从阿列刚毅的脸庞上找到最后的信心。事实上这也是唯一的能够解救自己的方式。她想如果这种温和而激进的方式能够摧毁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一堵墙,她愿意同他一起向整个世界宣战。  
                     
    结婚!她对阿列说。  
    结婚?  
    结婚!  
    ……  
    我们住哪儿?他说。  
    房子满大街都是。  
    那我们就租房。我们谁也不属于只属于自己。  
    他抱紧她。她的胸脯贴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彻底熔化的感觉。  
                     
    她要为自己选择了一套最合身的婚纱。婚礼那天,她不必拖着长长的纱裙招摇过市,不必在众人渺茫的羡慕目光中奏响神圣的婚礼进行曲。她要让她的新郎亲自为她穿上婚纱,然后在烛光中陪她跳一曲天下最美的舞蹈。  
                     
    这样想着,她觉得幸福正一步步向她靠近。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的靠近。  
                     
                     
    四  
                     
    星期天的早上,母亲将她从梦中叫醒。她极不情愿地望了母亲一眼。  
                     
    母亲老了。连笑容也一天天地在老去。她每天早晨对着镜子的时候,总有母亲千叮万嘱在耳边回响。她发现自己象极了母亲,除了模样之外,几乎渗透到骨子里的东西也与母亲巧妙地契合。这使她因此获得了一种逆反的冲动。她应该有自己的一切,包括看不见的灵魂。  
                     
    时光在无边的遐想中渐渐淡去,所有的痕迹只留在深浅莫测的心头。母亲曾对她说过,在她降临人间的一个小时前,天正下着雨,当父亲匆忙赶到医院从医生手中接过你的的时候,额头上沾着被雨淋湿的头发。母亲说在那个强烈的疼痛中,她忘记了雨水是迎接你最圣洁的礼物,大自然的恩赐。  
                     
    后来,她爱上了雨天。当第一场春雨降临的时候,她总要跑到雨中,独自感受雨水的清凉。并希望从中获得灵魂再次升华的机会。  
                     
    可机会有时就象生活中层出不穷的玩笑。谁能抓住机遇谁就会赢得自己。我们就生活在一个机遇不断累积不断衍变不断散失的过程之中,我们总发现自己滞后于机会而徒生命运的烦恼。她恨高考这种杀人的制度。它可以断送一个人步入知识殿堂的最后一丝搏击的勇气。天下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她想,假如上帝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会不顾一切地抓住命运的缰绳。  
                     
    失落到极点的时候,欲望便象气球一样地飘忽,然后是一声巨响的爆炸。她感到自己有时会停止呼吸,在追索无果的失望里,孤自寻找一只手,一只可以让她平息所有内心风暴的手。  
                     
    她触摸到阿列的手,一双宽厚而从不造作的手。即便是牵着他一只小小的指头,都可以感受到体温的手。从此,她的心渐渐安顿于晚夜冗长的时钟滴答声中。不再叹息。  
                     
    但有一种东西始终与她形影不离。书,象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在她的枕边、腋下、和手提包中。无论走到哪里,书成了她除阿列之外的唯一的倾诉听众。她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她手中的那些丝毫没有戏剧情节的书。而她恰恰视书为区别人群的唯一标志。尤其是走在路上,她将书携在手中,任那些看惯了流行色的眼光从它的封面上不解地掠过。  
                     
    她觉得书是通向她内心彼岸的唯一通道。因此所有不屑一顾的目光都显得或多或少的萎琐。没有谁可以侵犯书的存在,这是一个牢不可破的真理。  
                     
    书,最终成了她唯一的嫁妆。她将所有的书搬到了六楼的新房子里,与阿列的书合在一起,奇迹般地成了一个曾经梦寐以求的书房。那一刻她觉得,幸福来得是如此的容易。  
                     
    阿列走后。她伸手去捡掉在地面上的一本书时,头猛地一阵晕眩,眼前冒出一片金花。于是趔趄着关了窗户。坐在旁边的一只椅子上。点燃蜡烛。溶溶烛光顿时映红了她俊俏而微微泛白的脸。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有一种压迫呼吸的感觉。记得她跟阿列轻描淡写地说过自己曾经得过轻微心脏病的事,后来因为没有复发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今天这个生命中的阴影又重新回到眼前,使她因此平添了一份内心的沉重。  
                     
    结婚那天,天又下起了雨。这让她倍感清新,她的生命是在雨中诞生的,也应该在雨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烛光中他们对影成双。温情铺天盖地。他们举起酒杯,和着充满醉意的烛光饮下去。一曲终了,阿列热烈地吻她,从头发到她敞露着的胸部。  
                     
    她沉浸在一片灵与肉的狂欢中,她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将完整的自己如此放松地交付给一个人。阿列,一个带着她一直走向神秘殿堂的男人,一个解下西装领带裸露着健康肌肤的男人,一个将她与洁白的贴身婚纱紧紧地裹在一起的男人。在生命的极至来临的时刻,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轻吟,阿列,我的王子,我的贴身王子。  
                     
    如果说幸福是一件美丽的女人的衣服,那么这件衣服对她来说是那样的合身,就象今晚穿在身上的这款美仑美奂的婚纱。  
                     
    阿列说,睡吧。  
    不。我要让这美丽的夜晚再停留一会。  
    阿列笑着说,你是天下最傻的女孩,傻的让我失去分寸。  
    她捧着阿列的脸好久没说话,她想真正的生活从现在开始。  
                     
                     
    五  
                     
    人类最初的生命活动是从母体中顽强的蠕动开始的。几个月后她便感受到了生命的本能运动,在她的腹内悄然落定。也是从那一刻起,她开始被内心潜伏着的母性意识突然唤醒。她觉得一个女人的真正伟大不在于她的知识和财富,而在于她是否对人类崇高的母性意识的高度负责,并身体力行地使这种母性精神的光芒照射着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生命就是劳动与仁慈。她喜欢作家刘醒龙说的这句话。那些视生命本质为崇高要义的作家,在每一次灵魂对生命本质的抵达中而获得新生。生命的力度就在如此。  
                     
    只是感到自己的体重在一天天地增加,身体在一天天地发胖。药品可以延长一个人的生命周期,但也可以毁掉一个人的美丽容颜。为抑制心脏病的复发,她必须每天与那些药品生活在一起。因此只能无奈地看着自己从一个苗条淑女渐渐地变成一个臃肿的少妇。这是无法抗力的事。阿列的一切努力最终只是一种安慰。  
                     
    炎热的夏天。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里燥热难当。坚强的女人总不会被暂时的困难吓倒。她想她决不会为没有充当一个伸手派而后悔。阿列说,自己做的馒头吃起来最香。  
                     
    那些只能双手捧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的日子,细心的阿列总会让她一个人的时候感动得泪流满面。她真切地感到上帝将阿列赐给她就是一个莫大的仁慈与恩典。热了,他为她轻摇巴扇。每次出门之前,他总要关好窗户,因为他怕郁欢被可恶的蚊子叮咬。  
                     
    女人是很容易满足的。她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其中的真味了。  
                     
    很快到了临产。  
    阿列先是急的一身冷汗。剖腹产,大人小孩均有生命危险。她怎么会难产?检查时可是一切正常的。  
    不知所措。  
    医生说,签字吧。是孩子重要还是大人重要。  
    都重要!他忙不迭地地说。医生无奈地瞅了他一眼。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一个漫长而焦急的等待中他听到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当医生告诉他大人平安无事恭喜你的时候,他差点没上前抱住那位医生。  
                     
    郁欢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她想,这是我们对纯洁爱情最好的报答。阿列,我好高兴。她的嘴角漾着笑意。  
    他抹去她脸剩下的一滴泪水。看了看襁褓中可爱的小生灵。  
    好好休息吧,你神圣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美滋滋地说。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欢畅。在每一次抚摸着孩子娇嫩皮肤的同时,她感到先前那些莫名的沉郁在孩子的啼哭声中不翼而飞了。  
                     
    她忘了自己的体重还在一天天增加。这对于一个患有心脏病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隐形的杀手。  
    阿列也似乎比以前忙了。他消瘦了很多,双眼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陷了下去。  
                     
    她终于为完成女人使命般的快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远远没有想到自己因身体的缘故,再也不能坐在营业部的窗口边,看着那张张形形色色而生动的脸。而更可怕的是,她最终连上下楼梯的行走能力,也毫不留情地失去。  
                     
    忧伤与快乐一样来得都如此的令人卒不及防。莫名的沉郁死灰复燃,无法阻挡。  
                     
    阿列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一切。到是反过来不断地安慰她。你是我的,我就会为你负责到底。  
                     
    在众人莫名惊诧的目光中,阿列背着90公斤的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然后再一步一步地背上来。累了,在拐弯的地方,停下,喘口气再背上。  
                     
    她无法表白自己内心的欠疚。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感到命运对于阿列是多么的不公平。但阿列若无其事说,你想到哪儿啦。我连累你了。她说。他回答说你没有犯错误。  
                     
    短短几个月强烈的情绪反差,足可以使一个体魄健全者的意志渐渐地滑落到崩溃的边缘。那些摆在案头书橱上的书籍最终不能充当现实生活的救赎角色,它只不过是一种被动地记录人类历史声音的载体而已。  
                     
    这样想着。阿列说,我们离婚吧。  
    她惊愕地看着他。心猛然被一种物质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很久,她亲了一下熟睡着的孩子,离吧。说着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哗啦流了下来。  
    阿列沉默不语。  
                     
    六  
                     
    几天后,法院送来了一份传唤。阿列因涉嫌集体贪污,被公安机关依法拘留审查。  
    远望着阿列一步不回头地走了,她呆若木桩。孩子的哭声唤醒了她。这才意识到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哄着孩子安静地入睡。  
                     
    再漂亮的衣服也会过时的。那些再眩目的色彩,再流行的款式,再过硬的质地,离开了一个最适合穿它的人,终究变得空洞而一文不值。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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