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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恨少
这个名字在我的耳边响起,然而那已不再是她的名字了。 ——《娜嘉》
在楼上看风景
这是一些与季节无关的文字,我说。时间的车轮不断从未知驶向未知,而四季只在闭合的车轮内部循环往复,一个对季节更替渐渐迟钝的人这样感觉。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相反,没准意味着他在以后的岁月中将很少伤风。
我曾经尝试过在一个雨夜漫步街头,遗憾的是如今已记不清当时的大多数细节,比如路线与地点,雨的大小,风的强弱,有没有打伞,跟谁在一起等等。因此我现在无法给你身临其境的感觉。不过我想,那大概是在四月。
我从小对看风景没什么兴趣,很不具备观察与描绘景物的能力,尽管有时某些特定的景象加上我的偶尔留心会令我颇感惊讶,比如某个黄昏雨后的天空。你看,我已经多次使用了“雨”这一字眼,当然不是因为外面正下着雨。在后面的文字里,你还会经常看到“雨季”、“雨巷”、“秋雨”等等类似的词语,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过早地陷入伤感。
一个孤独漫步者的意外艳遇
街灯忽明忽暗,一缕光从对面路边柳条的缝隙间透出。也许是由于视力差的缘故,整团枝簇在我看来很像一对促膝情侣。我穿过马路,走入柳树旁边的一条胡同,胡同的尽头有一条我非常熟悉的街道。不久,我来到了这条街道的一角。
我在类似的地点曾经同另一个雨中颤抖的身影展开过一场关于爱情的叙事,从那时起我开始成为雨天的某个重要角色,我记得我的最后一次亮相是街角的一声轻微叹息。
我们——我和她屈指可数的几次相见很像对一部电影的某些经典场面的重温,而我们仔细的亲吻如同两个急板之间的过渡,又好象暗夜轻轻揭开琴罩的手,仿佛一连串乳白色的走句即将自某个意味深长的触摸开始倾泻而出……
我们还曾经在一次对雨中拥吻场景的模仿中双双着凉。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当雨的旋律徐缓响起,我仿佛感觉音乐在水中漫过我的身体,我们疯狂而又不失优雅地进入角色,雨伞在我们身后的夜色里如低音符般降落。
类似的雨天的情绪使我此刻的脚步有些散乱,或许是为了摆脱某种不断迫近的孤独感,意念深处某个细碎的灵动使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逼仄而来的幻觉——眼前的景象仿佛一张似曾相识的旧时照片的翻拍。最终,我擅自决定为能够在这条街上遇见的第一个女人起一个名字:娜嘉。
娜嘉
娜嘉是我读过的一部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的名字,拥有这个神秘名字的女郎是游荡在巴黎街头的一位马路天使。这个幽灵般的天使后来神秘地失踪了。我相信娜嘉是真实的。当然,她的出现只是一次意外,消失或者离去才是符合她历史个性发展的合理结局。这篇小说并没有让我喜欢上娜嘉这个女子,事实上我印象较深的只是巴黎剧院上演的那段歌剧:
我的心房已经准备停当, 它只对未来开放。 我没有什么悔恨的事儿, 来吧,我的情郎。
风在四点钟刮起
这幢开始显得破败的老式七层办公楼是建在一条两边栽有茂密剑麻的热闹街道旁边的。星期天下午,整座楼空荡荡的。我和娜嘉在她六楼办公室的窗口向外眺望。
剑麻后面的石凳上一对情侣似乎正在赌气。我们只看到女人的背影和男人的侧面,女人几次欲冲到剑麻外面,都被男人紧紧拽住。街道上一辆公共汽车正徐缓驶去。
有时候取代这一隐秘景象的是某个神情倦怠的吐烟圈的过路人,这时我们的目光便会被远处街头水果摊上一对打情骂俏的中年男女吸引过去……
我和娜嘉从来没有去过那排剑麻后面。后来,那条石凳不知被什么人搬走了。
如果……不会太晚
我固执地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也许源自内心深处某种流质般的冲动,但随着我的叙述的不断展开与深入,我越来越产生了某种无力感。这注定是一次失败的叙述,而我最初的激情也渐渐被一种浪子回头的甘心与温暖所代替。我决心就此搁浅我的这一次冒险,重新回到安全的起点处,向世人表示忏悔并请求他们原谅我一度的无知与冲动。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将尽可能小心地选择一种约定俗成的抒情方式,以此挽回在暗夜孤身泅渡中失去已久的童年的美好时光。
童年
我的童年居住在一所简陋的院落内。我和我的两个姐姐经常在院子里玩捉迷藏的游戏。院子里那面不太高的土墙凝结了我儿时所有的温馨与恐惧。有时,我的两个姐姐爬上墙头,做出并炫耀诸如单腿独立等在我看来异常惊险的动作。这样的场面不断吸引和鼓舞着我。终于有一次,我勇敢地爬了上去,但很快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我只记得我当时俯在墙头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被大人救下后才放声哭泣。有时,我在院子的角落里搜寻一些尖锐的小石头,然后在那面土墙上刻下我所有的心情。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慢慢成为了一个沉湎于往昔的人,常常不经意间突然触动通往童年的记忆通道,那是一种短暂的奇妙的令人忧伤的感觉。我愿意拿现在的一切去换童年院中的阳光——那样一缕异样的温暖。 这个怀旧胆小且有点神经质的女孩后来成为了我的妻子。我们是在一些相同爱好的基础上奔向未来的爱情岁月的,比如旧时的歌谣,黑白照片,书页中一枚干燥的花瓣等等。我曾经在一次共同进行的矫情怀旧之后告诉她,过于沉湎昨日是一种消极的小资情调,她说,我小资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童年。
每当你我轻触彼此
这个我们称作“后花园”的地方实际上是这条护城河石岸边的一块乱蓬蓬的草地。河水的静止不动使得这条河更像一面湖。岸边倒垂下来的柳条与河边丛生的芦苇纠缠在一起。草地中央生长着长春、木槿,更多的是一些我叫不上名字也懒得去打听的花草。我只对一些零星闪烁其中淡紫色小花略感兴趣,当然,跟往常一样,我注视它们的时间不会太久。
这片栏杆的白色油漆几乎脱落殆尽,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显得破败不堪。娜嘉斜靠在附满攀缘植物的扶手上,从丝拂的柳条中露出大半个脸,看上去颇像一个惹人驻足但又不敢轻易靠近的传说中的花妖。我再次看到这一景象时面对的是一张侧逆光暗背景的照片。我不记得拍过这样一张照片,想必,是另外的人在另外的时间拍下了它。
我只需举出某个轻微事实就足以击碎那些关于我正在进行的写作是一次自恋行为的猜测,比如,我从未在栏杆边凝视过自己水中的倒影。
这时候开始回忆
这儿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我曾经看见一只鸭子凝固般地浮在水面上。河水绿得像草地。
值得一提的还有那些石凳,它们看起来显然要比娜嘉楼前的那条干净和舒适得多。这地方总得说来不坏,你不妨把它看成一个适合静静回忆往事的优美场所,如果不远处那锈得厉害的垃圾箱可以忽略不计的话。
有时候,我希望坐在石凳上的是一位老人,一位在夕阳的余辉中回忆往昔的老人,他的脚下有飘落的玫瑰花瓣(我也是后来才听娜嘉说那其实是长春)。我只须短暂凝视他奇妙的目光就足以洞悉在他眼前敞开和呈现的是什么。这样的场景只出现在我的想象中,我知道把它变成现实的难度很大。娜嘉告诉我实际上的确有一位患痴呆症的老人曾经在那儿坐过。她还说我肯定是受了艾略特的蛊惑,才会把脏兮兮的老人跟玫瑰联系起来。不过,我真的希望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能找到这儿,能够对自己说:所有这些都是遥远的事情,我记得,我愿意重新再做一遍……
我最后一次看到的流满泪水的眼睛
在我马上要叙述的故事的间隙,我只想谈谈我生活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几个细节。所谓引人注目,并不是我故意要这样。是的,这并非一种姿态。比如那天深夜发生的事,决非我蓄意谋划的结果,一切都是猝然而来的。你知道跟我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当然现在我忘了他是谁,也可能是个陌生人。他说我的样子很酷。当然,这不是他的原话,那时大家还不知道酷这个字的意思,我是说他有这个意思,那天的事儿很没意思,我一开始根本没那个意思,有意思的是它居然就发展到后来那意思了。他说我很酷,就是嫩了点,两年以后,他说两年以后,我将迷倒一大片女孩子,我将成为继他之后又一杰出的少女杀手。临走,他送我一句据说是当年别人送他的话:你最终将死在女人手里。真好笑,这像是祝福的话吗?再说为什么是我死在女人手里,而不是女人死在我手里,我不是杀手吗?当时我一看就知道他喝多了,也就没怎么跟他计较。后来我听说他是个作家,这就对了,作家都活在自己的想象中了,他们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只好把自己想象成万人迷聊以度日。就他那样,还少女杀手呢!你不知道他当时有多可笑,我真希望你也在场,这样你就能亲眼目睹后来是怎么回事了。事实上这地方我很久没来了,我只是觉得眼熟,而且还亮着灯,我怎么知道它改成女孩子的单身宿舍了?当然所有这一切,包括我长得帅讨女孩子喜欢,都不能成为我砸人玻璃的理由!而且还那么晚了,影响多不好!不过我是先敲了门的,她为什么不开呢,不认识我?不认识没关系,你看我像流氓吗,流氓会如此浪漫主义地邀请你到楼顶乘凉吗?再说这地方我很熟啊,我是把这里当家了,我砸自家的玻璃管你们什么事?对了,下雨的时候你去过楼顶吗?我告诉你,我去过。
嘿!朱迪
开车的是有着茂盛胡子与一张娃娃脸的保罗·麦卡切尼,在他身旁坐着神情忧郁的孤独男孩朱利安。几天前朱利安的父亲约翰·列侬同母亲辛西亚正式分手,辛西亚获得了对他的监护权,现在他和母亲来取走他们的东西。保罗看到朱利安很不开心,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嘿!朱迪,轻松点,别把整个世界都扛在肩上!”接着保罗随口哼起了一支曲子,这首曲子的名字就叫《嘿!朱迪》。关于这首著名歌曲的来历我们以后再谈,因为这时我想起了保罗的另外一首动人的经典——《昨天》。
制作人马丁建议在录制过程中采用一些新鲜的手段,比如试一试在原声吉他的基础上加入弦乐四重奏什么的。这个建议最初遭到了保罗的强烈反对,你开什么玩笑,要知道我们可是摇滚乐队。但是在马丁的坚持下,保罗还是同意最低限度地尝试一下。
这次在技术方面的有节制的创新使《昨天》的旋律拥有了优美得足以摄人魂魄的魔力。其实关于这首歌曲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真实故事,这个故事才是这首歌为什么如此动人的真正原因,知道了这个故事也就解开了歌中“她”离去的真实谜底。不过,那真是一首好歌。
回去的路上,小朱利安仍然再想:“父亲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我和娜嘉来到楼顶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天已经阴了下来,刚才在广场上还能看见星星。不过按照我一向喜欢在关键情节处安排雨这一细节的偏好,不用抬头我也知道天阴了,过一会儿还要下起小雨,在我们马上要进行的某个意义不明的对话之后。
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我总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不等雨下起来,我们已经开始拥抱,然后是接吻。
夜晚像沾满了露水的蓝丝绒,我们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触摸宁静,在彼此的唇角呼吸或窒息。
然而我总觉得哪儿跟往常不太一样,这个时候还没有下雨,但娜嘉的身体异常得凉。
“你冷吗,娜嘉?“ “不,不过我也不是娜嘉。“ “娜嘉,你怎么了?“ “别叫我娜嘉,我真的不是娜嘉!或许我曾经是娜嘉,但现在不是了。因为娜嘉只是你送我的名字,除了你没人这么叫我。现在还给你,懂了吗?“ “我知道,但是我请求你继续扮演娜嘉!我知道没人比你演得更像娜嘉!很长时间以来,娜嘉对我一直是一个谜。” “现在这个谜结束了,一点也不好玩。我只是一个女人,不是娜嘉,正如你只是一个男人。再见!”
我看着娜嘉慢慢走向楼顶的拐角,拐角处的灯光正一点点抹去她的身影。
就在我开始奔跑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在这样一个隐秘的地点与时刻,没有人会看到两个在雨中追逐厮缠的身影,没有人目睹其中的一个身影在挣扎中猝然失去重心,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就随着雨一起飘落向幽深的地面。
我来到楼下,看到了剑麻丛中静静卧着的娜嘉。
雨刷刷地落下,雨真像童年的摇篮曲。
我最后一次注视娜嘉在雨中仿佛睡去的面容。
尾声
我是在几个不同的时间与地点写下这样一些文字的。断片式的写作过程无可挽回地决定了这篇小说的外观,它们是一些经验的碎片的汇聚,这些经验来自于他人的文字、一些声音、还有回忆。其实,我现在对“回忆往事”产生了很深的困惑,如果我诚实一点,我会选择“想象往事”这样的语词组合。我不喜欢“虚构”这个词,这个词没有“想象”来得有力量。这篇小说的写作使我同时拥有了两种往事:一种是我经历过的一切,它已经在那儿了,不论你是否记得;另一种存在于我的回忆(想象)中。普鲁斯特用过一句相当煽情的比喻:它(未知)像我们童年的脸庞。这个三十二岁起就决定用回忆来打发余生的病弱青年,在他后来的漫长日子里,有没有过对那段追忆时光的追忆?他在“寻找失去的时间”的过程中,有没有过对正在流失着的时间的寻找?对回忆的回忆会是什么样子呢?类似这样的一些问题又让我想起小时侯曾困惑过我的对“雨的边缘”的想象,我想雨的边缘一定是存在的,否则不会这儿下雨而那儿不下,那么雨的边缘究竟在哪儿呢,站在那儿会不会半边身子湿而另半边是干的,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找到过雨的边缘?
今年春天我一直呆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倒不是因为我也打算靠回忆打发日子,是一次酒后驾驶导致了我的右腿骨折。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我知道街上的美女越来越多,美女的衣服越来越少。我已经开始想象我正在这样一个演绎激情的季节投入一场爱的浪涌。
那天晚上我早早睡下了,过了不知多久我在一缕熟悉的旋律中醒来。这旋律仿佛响在昨天,在这样的夜晚听起来是这般遥远和岑寂。我不知道她为何离去,她没说,我渴望昨天,是的,昨天。
我走到窗前,望着对面有灯光或没有灯光的窗户,寻找是哪一个窗口传来的声音。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
是一条昨天的河水在流淌。
是一只困在琥珀中的昆虫在呼喊昨天。
好象是济慈曾经有过这样的诗句:我感到一阵涟漪穿过我的发际。同样,这已经是我所能表达的最后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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