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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樱
我躺在七月码头边的长凳上,身边坐满了不知名的水手,他们正叽叽咕咕地讨论着去年的潮讯,那次刮大风,水里的腐草和蜉蝣全部都爬到了岸边,就在这不远的地方,还出现了几条乌黑的水蛇。‘真的,’一个水手保证说,‘谁也没有见过那么长,那么黑的水蛇,象根绳子一样。’ 那次大风还带来另一个后果:所有的渔船从此都不敢出航。‘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开始刮这样的风呢?’水手说。他们从此坐在家里抽烟,打麻将,和邻居的女人调情,或者跑到码头上来呆坐,把脚趾头泡在不断吐泡泡的潮水里,看它在脚边流来流去。有时候,会有几只江鸟觉得寂寞,于是‘呱呱’地飞到天边的头顶。不远处的沙滩边,一群孩子正在用沙筑起泥城,他们奋力地挖啊挖啊,然后用很长的时间专注地筑起一个城堡。后来他们就开始吵架,其中的一个一把把城堡推倒在地。那些沙纷纷坠地,风一吹,就吹到我眼睛里来了,我揉着眼睛,看见那个最小的孩子正在流泪。 看吧,明天的风会刮得更大,还会有日全食。一个老人经过我身边,有意无意地说。我抬起头看他,他正望着远方: 那年就是这样的,我年轻的时候,风把整个码头都刮了起来,就是因为一个小孩子丢了玩具,在岸边哭了一个清晨。 我转过头,不敢看孩子的眼泪,总是这样的。那个流泪的孩子拥有一张太过于无辜的面孔。那是一张小小的脸,眼睛又大又黑,仿佛什么都没有,却又意味着一切。他穿着一件红色衣服,脸上涂着一些煤灰似的脏物,他站在那里,抹着眼睛,好象一个春天到来时,给财神爷捧烟袋的童子,正因为把烟袋拿歪了遭到长辈的训斥,正委屈地哭泣。 我闭上眼睛,竭力想回到从前,我来的地方。在家乡亚热带的阳光下,天空蓝得吓人,我长久地凝视着那片蓝,充满疑问。木棉花也纷纷开放,花开的声音就象下雨似的,淅淅沥沥,到后来春天如狂风暴雨,扑面而来。很多年前,我就站在那棵树下,那个孩子就在我身旁。相对于灿烂的阳光,他太过于白净,太过于羞怯,他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言不发,远处,有很多孩子在嬉戏,他们在玩‘捉司令’的游戏,可是我们太小,进不了那大孩子的世界中,我们只能站在那里,手拉手,肩并肩。 抓住你啦,杀死你啦。两个大孩子从我们身边跑过,渣渣地笑。谁都没有看过我们一眼,我们仿佛是不存在的。风从天上吹过,很多灰尘从我们头上‘啪啪’地落下来,一个老头正站在菜地上大声地骂他的女儿。 南山的杜鹃哦~~开喽! 后来很多年里,我总记得那孩子。看见孩子我的心就会柔软地疼痛,而我自己的面孔在花开的声音里迅即苍老,干枯成了一只核桃。那天晚上,我照着镜子,一根一根地数额头的纹路,还颇费心思地把它们和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比较了一下,结论是我的纹路更细致,更有美感。然而我数到后来,终于还是没数清楚我到底长出了多少根皱纹,我苦恼极了。 门外有人开始敲门,那敲门声让我心烦意乱,我不想开门,在镜前不安地扭来扭去。总是这样的,一到夜里就会有人来敲我的门,年轻的时候,敲门声会整夜整夜地响起,我彻夜不能入眠,干脆爬起床,把窗户,烟囱,门,甚至下水道全部用厚厚的报纸封上。这些年,敲门声少了些,可是,就有人在门外不停地用锄头挖洞,锄头打在地上的声音跟下雨似的,我从来就睡不成个好觉。 还是睡一觉吧,明天的木榧子就结果了,我们可以上山去摘三月的鲜桃,你可以把去年那只蝴蝶捕捉来,放到蚊帐里。妈妈推开门走进来,看着我在镜前脱光了衣服,皮肤顿时泛起了浅浅的蓝。妈妈不再说话,她太清楚我了:这个理想主义者,总是幻想着生活美得就和刚开始时一模一样。她鄙视而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不耐烦地笑了起来,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在青石板的小巷里,我的高根鞋在夜里蹬蹬地响着,一些小无常就这样被我的脚步声招惹了出来,他们或前或后地跟随着我,吹着口哨,发出嘘声。我有些害怕,于是推开巷子深处一扇无人的房门,院子里牵牛花正开得一塌糊涂,甚至门框上都爬满了大朵的花。 这些无知的花朵,和我的木棉花一比,就显得多么地浮燥,不切实际,多么地不堪一击啊。 我在院子里走着,小心翼翼地绕过丛生的杂草,终于站在了一面铜镜前。镜的上方有幅蛇形的像,我有些恍惚,仿佛重回我做过的一个梦,梦见我钻进了一面镜子,却不可以触摸身边的景物,可是我分明在那镜里看见了那我寻找了多年的孩子,忍不住伸出手,那瞬间,镜子已四分五裂,唯有我愕然地注视着远处的月光。
我一直以为那仅仅是个梦,醒来后,就以最快的速度把它遗忘了。我总是这样的,喜欢遗忘自己不想记起的东西。我还做各种各样的彩色的梦。有个男人告诉我很多人的梦都是黑白的,象那些旧照片,发散着不动声色的往事的气味。我的梦却是彩色的,黑色的蛇头,青色的镜面,红的鲜血,孩子的脸是苍白的,我伸出的手发散出温暖的气息。这些,都深藏于我心中,我独自回味,冥思,偶尔有个人向我走来,我就会吓得跳起来,一溜烟地,跑得比松鼠还要快。 可是,这个晚上,我居然在这个院子里看见了我梦里的那面铜镜。我站在镜前,看了又看。镜子上面已蒙满灰尘,显然它已经被世人遗忘得太久,我还看见镜子的右上方有朵红色的花朵,花的形状很象我戴过的木棉,几只蝴蝶在镜子上爬来爬去,看见我,也不飞走。我长久地凝视着镜子,院外的风声一如既往地‘呼呼’做响,那些黑白的无常正在黑暗里等待着我,虎视眈眈。我知道这镜里就藏着我寻找了一生的意义,一个结果,一个答案。然而我只是胆怯了,被梦的提示弄得心烦意乱,在院里走来走去,踩断了无数根爬山虎的尾巴。
为什么我走到的地方,都会有一面镜子呢? 妈妈说:小的时候,有段时间,你脸上长出了一朵山菊花,小小的,正好在额头中央。三天之后,那朵山菊花就不见了,后来你就养成了照镜子的习惯。你总是以为可以重新把它照出来。 我的确再也没有看见过山菊花,但我相信我只要熬过那个夜晚,就可以在天亮的时候看见那孩子。他在晨曦里向我走来,怯生生地看着我,如往事里的记忆一模一样。 我紧紧地咬住嘴唇,直到鲜血从嘴角渗出来。 过路的卖小糖人儿的小贩曾告诉我:如果你想念一个人,那你就做一个梦,在梦里,他就会戴着阳光向你走来,和你大声地一起说:哈里路呀! 我要把他梦回来,于是我做了无数个梦。第一次,我梦见我坐在礼堂里,他悄悄地走到我身旁,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抬起头,他对我微笑,举了举手里的铅笔头。我闻到一股好闻的橡皮气息。另外一次,我梦见我在一群死尸里跳舞,一丝不挂,所有的死尸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上面有殷红的血迹,我跳啊跳啊,直到他向我走近,给我披上一件从地上拾起的衣裳,然后拉着我的手从容离去。醒来时,窗外正发生着日全食,这是一个白日梦,可是天还是黑了,太阳被天狗一口吞下肚去,我坐在床头哭泣,我的哭声远远地传开来,天花板上新孵出的小燕子都伤心地掉了下来。 其实我看见过他的。那天,阳光明媚的正午,我在山上采茶叶,让太阳晒得几乎昏厥过去。然后他向我走来,还戴着一条红领巾,我大声地笑,我要他把红领巾送给我,‘因为,在晚上,它可以驱逐鬼魂,鬼怕红色的。’我解释说。然后我们一起在那山坡上唱歌,他穿着一条开裆裤,我们面对着南山满目的山茶,高一声,低一声,还讲故事。我们在那里蹦蹦跳跳,比赛谁踩死了更多的蚯蚓,我们的笑声引得布谷鸟惊惶地从窝里伸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蓝天。 后来他就不见了,我到处寻找他,经过无数的高山,海洋。白昼里,太阳一出来,我就开始行路,不停地走呀走呀,没有思维,见人就问:你看见一个穿开裆裤的,拿了一朵木棉花的孩子吗?后来我走累了,堕入了无休无止的睡眠。我梦见他出现在黑暗里。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草原。那里水草肥美,湖水如镜,他站在湖边,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身上沾满的每一粒尘世的灰尘。冬天的花全开了,几只金龟子大声地叫起来,一只粉色的小鹿在远处撒欢。他忧伤地看着这一切,心脏在瞬间破碎成了冰渣,一颗一颗地,从胸腔里掉出来,四周的泥土因此而凝固。 为什么心碎成了冰渣?我在梦里问。 因为我累了,我害怕找不到我想要找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呢?我在梦里问。 我什么都想要。可是,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后呢?我在梦里问。 然后呢。然后我看见了你。你笑着伸出手。你的手掌心上有一颗木棉花做成的心脏,健康而强壮地跳动着。你说;过来,你的心老了旧了,让我给你一颗新的心脏。’ 所以,你现在的心是木棉花做的了?我在梦里问。 是的,是新的。从那以后,我的黑夜就变得长了起来,每一个夜晚都好象有一生那么长,而我的白昼就变得很短很短,每一个白昼,仿佛都只有一秒钟那么短。每一个清晨,我举起我的牛奶杯子,说:早。然后你就会在梦里微笑了,说:早啊早啊。’ 是吗?我在梦里嘀咕着。我的确是想给你换一颗心脏来着的。我知道你太累了,可是你看,我总是找不到你啊。所以我只好到处敲别人的门,变得象个夜鬼一样。我抱怨起来。然后感到自己的牙齿又开始疼痛,我痛得在夜里大声叫喊,声音直冲云霄,盖过了所有正在黑暗里呻吟的情欲的声音。
我们总是在梦里交谈,有时候,我闭上眼睛,就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总是在路上无缘无故地走着,如同我的牙齿总是无缘无故地疼痛。我想他还是很想看见我的,可是我们总是错过,即使迎面而过,也认不出彼此。这让我觉得很烦恼。于是,我跑到家后面的山坡上去看日出,我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待着太阳出来,我的眼睛都睁痛了,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飘过我的发梢,拂过我的面庞,堆起了一个金黄的坟堆。而我坐在坟堆里,一动不动,目力衰竭。 一个过路的人对我笑了起来,他戴着一顶大草帽,说:嗨,你是在等日出么? 我张了张嘴,可是我来不及回答他,我急忙去摸我的眼药水,如果我不滴眼药水,我就会在那一刻瞎掉。如果我瞎掉了,即使他就在我身旁,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仰起头,一滴水珠落进我的眼眶,我分不清那是露珠,还是药水,然后我急急忙忙地睁开眼。突然间我的心脏被击中了,我痛得在山坡上打滚,死去活来,我用头撞石头,我的腿上沾满了蚯蚓和腐败的落叶,我痛得说不出话来,我痛得把嘴唇都咬出了鲜血。 就在我闭上眼睛的瞬间,他已经经过我,并向我问候:嗨,你是在等日出么? 那个戴草帽的男人,他有一张木棉花下孩子的容颜。在睁开眼睛之后,视力的残留物让我分辨出那张面孔上已刻满了无情的时间,只是那神情还是怯生生地,他拉着我的手,我们曾肩并肩,站在木棉树下。 我对妈妈说:怎样才能看到你想看见的东西呢? 妈妈织着那件织了几百年的毛衣,头也不抬:我从来就没要想看到过什么东西,除了这件毛衣。她抱怨着,双手上下翻飞,正在完成一幅图画:雨伞下,一个孩子流下一滴泪。那件毛衣已经很长,长得快堆满这个房间,可是她仍然继续织着,坚持不缀。你瞧,每个人都必须坚持着去做一件事,妈妈解释说,比如我,我这一辈子,就坚持地织了这件毛衣。
自从看过那次日出以后,我开始在夜里做一件事:我敲每一户人家的房门。我不停地敲门,有时敲得很重,有时,很轻。我总是能从来开门的脚步声里判断出那是否我正在寻找的人,我也总在门开的瞬间,隐在了黑暗里。我从不露面,只是不停地敲门,敲门这个动作对我而言,已经成为一种必须,如果哪个晚上我不敲开一百扇门,我就会睡不着觉,一次又一次地从窗户里爬进爬出,把所有的花盆都打碎在地。 那天,我正在敲一户人家的门,有种沉重的脚步声向中我走来,那瞬间,我突然被一种恐惧感所攫取。我觉得这个开门的人会一把把我抓住,把我丢到一种我所不能了解的黑暗里去。于是我飞快地逃跑,在推开一扇门的时候被那门挤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回来。之后我发起了高烧,总梦见一个黑衣人在不远处窥探着我,似乎在等待一个什么机会带走我。妈妈给我烧苦艾草,让我一口一口地把草灰全部吞下肚去。有人在我的窗外做木工活,锯子不停地拉来拉去,我怀疑那是妈妈正在给我定制棺材。那木工活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过,我说着胡话,眼睛充血,在梦里和黑衣人拉来拉去。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孩子,他跑过来,帮我抵住门,对门外的黑衣人说: 你走吧,她不要你! 风‘呼呼’地从门缝里透进来,房间冷得彻骨。后来,门外沉寂了,他向我走来,坐在我床边,拉住我的手。我圆睁着眼睛,如那次看日出时一样,一点也不敢闭眼。我知道在闭眼的瞬间,皱纹就会爬上他的脸,他就会从孩子变成成年男人,到处无缘无故地走,和每一个看见的人嬉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笑得也莫名其妙。 然而我的眼睛就睁痛了,我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再次睁开眼时,我看见他的手上已经戴满了戒指。 是这样的,他解释说,我每接触一个女人,就会戴一枚戒指来记念。现在,我的手上,脚上已经戴满了戒指。 那我呢?我奄奄一息地问,你会在哪里记念我呢? 在这里,他说,我不需要记念你,你属于我的梦,我只要一闭眼睛就会看见你。 我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推开门,走到院里。那具棺材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妈妈收起来了,我想我会活下去了。我趴到地上,用沙土挖了一个坑,把自己的头埋了起来。 我决心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这个夜晚我站在这陌生的镜子前,空虚得如乌黑的眼洞。我赤身露体,如在那一个梦境。我的身体还年轻,充满着欲望的气息。这么多年来我荒废着这具躯壳,任它在时间里飘来飘去,一厢情愿地想象着与他重逢的时刻.而眨一下眼的工夫,我可能就会死去,他会满面皱纹。.
很小的时候,我们曾经相约,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要互相眨一眨眼。我连眨三下左眼,他连眨三下右眼,这是我们的秘密。这样,无论天涯海角,再见时我们也肯定认得出彼此。 妈妈还在那里织毛衣。我经过她,她抬起头,有些忧虑地看着我: 门外的耗子又开始窜来窜去,我甚至分辨出它们正在奏响一曲交响乐曲。 我的耳朵动了动,自从那个日出的清晨之后,我的视力已越来越差,我怀疑我将在明天的太阳出来前,彻底失去视力。 我哭了起来。所有的风声,雨声都轰隆隆地响起,拼命地向我耳朵里灌进来。 你为什么哭?我们都相遇了!他惊讶地说。那一刻,他正把那堆戒指从手上,脚上一只只地取下来,埋在了屋檐下。 我哭,我哭是因为你梦醒时,从来记不住梦里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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