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临床医学
|
|
卓言
那年这座城市成了一个孤岛,成千上万的人在无助中挣扎,这一切突如其来,没有一丝的征兆,好比我们总是那么轻易地陷入文字的圈套。她在黑暗的寓所里倾听窗外的嘈杂,整个世界开始飘摇起来,这旋涡渐渐扩散开来,而她感觉便是在这旋涡的中心。后来,她说那年春天墙壁上的长春藤突然枯萎了。
窗外是霞飞路,霓虹下幽幽闪着暗青色的光泽,依稀隐约着诸如《野草闲花》或是《罗宫春色》的海报,“知道吗?”她会在黑暗中幽幽地说道,“那里有着中国最糜烂的狐步舞爵士乐,当然,还有最婉转的歌喉,最动人的尤物。”枪炮声已渐渐地平寂下来,这个世界在无声无息中死去,东洋人终于来了,她明白,上海沦陷了。
很多年后的某天,她在外滩的某个角落遥望着那钟楼,然后不无感概地说她当年在楼下看过那位在新闸路沁园村9号香硝玉殒的影后灵柩从这经过,十万市民看到心爱女神离去而情绪失控,后来某天,她看到太阳旗在楼上飘起。说完这话,她长长叹了口气,沟壑纵横的脸颊上突然有了一丝嫣红的颜色,那天天气阴沉,后来便飘起了细雨。
这只是偶然的一个瞬间,它有时也如同不速之客撞入我的眼前,然后便象定时炸弹般爆开,弥漫的硝烟中满是紧身旗袍或是泛黄的电影海报。蓦地一声裂了,我明白,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在汶河路一座不知名的咖啡厅里闲坐,落地窗外的晚霞曾经染黄了她的睫毛,那年似是而非的景像在我的脑中不断蔓延开来。我想到了北非偏西岸的摩洛哥,那座CASABLANCA,在那个东三十三度半西经十度的地域,鲍嘉和褒曼永恒的分离,里克饭店里,黑人钢琴师山姆的《时光倒流》,然后霞飞路坍塌的壁垣,面目铮狞的尸体横插了起来,战争永远不会如此美好,丝绸开始断裂,我感觉我在那片荒抚废墟间拥被而眠,然后在第二天清晨看到大片大片黯淡的浮云遮在头顶。
她轻轻地将木桌上的蚊香点燃,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那样地姗姗而至,她努力地使自己微笑起来。这只是城郊一幢破落的寓所,阴暗潮湿,有时台风刮过,窗棂便会吱吱作响。从下望去,是条幽不见底的胡同,偶尔有人匆匆而过,沉闷的脚步声在回荡。
那年的春天出奇的闷,仿佛凝固了起来,这是她来上海的第七个年头。一九三七年五月十二日,晚上七点,她后来平静地写道:“总是有着自觉或不自觉的苦闷,仿如时势一日紧似一日,我也不太明白我为什么会孤身来此,举目无亲,只在彷徨中不可终日。前些天翻到几年前的《申报》,看到鲁迅那篇蝙蝠,我突然感觉我就是一只蝙蝠,每日在夹缝中无所事事,非鸟非兽,在骑墙中摇摆。”
她的对房住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每天八点准时从房中出来,晚上七点便会回家。她习惯了在黑暗的屋中听他踏上楼梯的声音,然后开门,再砰地一声带上,一切归于死寂。有天,她故意在八点站在过道上,他头发梳理得整齐,笔直的灰色服饰,偶尔双目对视,点头一笑便匆匆走下阶梯,然后她轻轻将盆兰花搁在过道上的窗台,她想,晚上七点再来拿回它吧。
上海的空中终日有着趋之不散的迷雾,絮絮地压在头顶,灰朦朦的尘土,沉闷而又恶毒的流言,远远隐见一幢幢的洋楼,在其胁骨间穿行着芸芸众生。不远端的街头有霓虹暗闪,人流在不断地涌出剧院,那里有着不同的人,好似浑不知末日的即将来临。她对着镜子轻轻地将唇上的口红抹得均匀细致,然后笑吟吟地站了起来,镜中的面容在舒展着面部表情。她踱至门前,远外的钟声遥遥地传来,她推开门走到了过道的窗前。
不出所料地与他撞了个满怀,他不无谦疚地笑了笑:“对不起。”他的声音洁净而自然,轻飘飘地仿佛吹弹得破。
“今天沈先生好象心情挺不错,怕是有了什么喜事吧。”她只是遥遥地听过房东称呼他为沈先生。
“哪会有什么喜事,整天最开心的时候倒是工作回家吃饭时看上一些报纸。”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要出去吗?”
“我出来将兰花拿回房去。”
……
她离去的那年春天,天气也总是压抑得非常厉害。有时我会在陕西南路地铁旁的季风书园茶座里看一些刚买的书藉,我从不买女人写的书,一直以来我都在莫名其妙地拒绝女人的文字,也许我不愿在缠绵悱恻的情节罅隙中徘徊吧。莫南也是在那天的春天认识的,后来她说她特别喜欢在季风里看书,那排排暗色的连绵书架如隧道般一字排开,浓郁的书墨香味暗暗蒸腾。她也喜欢穿梭,她喜欢书页中所载的沉重历史在她眼前轻巧掠过的感觉。
窗外那半个多世纪前曾经厚重的色泽早已斑驳,取之而来的是高架桥上往来不息的车流,人影摇晃间满是时光的叹息。莫南是在某个黄昏坐在了我的对面,轻盈而又自然,然后她微笑着说:“我叫莫南。”
凌晨一点,刚刚飘起的雨滴打在了出租车的车窗上,世界氤氲起来,十里洋场时沿袭下来的颓糜气氛开始升温,她是在一个月前刚刚闭上眼晴,那刻,她的瞳孔里变得一片空白。我是在扬州的乡间长大,每至春夏,便会有黄澄澄的油菜花遍野开放,大片大片热腾腾的麦香扑面袭来,金黄的璧云迤逦着浮向天边,偶尔有一二纸鸢在漫无边际地漂泊。
我轻轻合上眼睑,影象在不停地交叉,最后定格在季风的茶座前,以及莫南吟吟的笑脸。这一个月来我总是试图能走进祖母的世界,那该是如何的一番光景,是如李欧梵笔下营造出的泛黄的摩登世界?可每当我对着上面呵一口气,散开的灰尘总是能呛住我的双眼。
到了楼下,雨差不多快停了,我突然想慢慢地从楼梯踱上房间,空晃晃的过道间回荡着沉闷的脚步声,她每天期待着的不也就是沈先生的这种声音吗?那声音在耳畔不停地回旋,我偶一回首,仿佛见到了窗外有幽不见底的弄堂,灰朦朦的远方天际下满是幽暗暧昧的人群,世间莽苍,这便是张爱玲笔下的传奇世界吗,一个个在你方唱罢我登场,声色犬马间不停幻变着的舞台。
那年上海真真有着死寂的前兆,白天也就浑浑噩噩在指间流走了,倒是黑夜漫长得不行,这种有些颠倒黑白的日子大抵是百无赖的人才会感觉的吧。她一个星期都没有去洋行了,一直就这么在家歇着,每天八点将那盆兰花捧出去,七点再准时地拿回房。
这天她又如往常一样对着菱镜小心翼翼地描着唇线,然后看着镜中笑吟吟的脸庞,在昏黄的灯下象海棠一样缓缓地绽放开来。窗外光影斑驳,隐隐在楼的阴影明灭可现,她感觉她与这个世界仿佛隔离开来似的,这里是她,那边厢只是与她毫不相干的物事吧。
厅里的法式挂钟敲了七下了,她轻轻在聆听着熟悉的脚步声,不过她失望,那脚步声一直没有响起,她轻轻推开门,楼阶上黑幽幽的一片。木质扶栏上的红漆早已剥落得不行,在窗外隐约灯火下映着清冷的颜色,她不无怅惘地朝下看去,但觉空荡无物。是呀,这座楼梯立在黑暗中,仿佛深邃而不见底,它是通向现实的过道,它便冷冷在横亘在她的目前,在此之前它总是会将他准点地送来,而如今却是将他隔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她慢慢地蹲了下来,衬绒旗袍将她的身体裹得浑圆而又饱满,她在夜色下总是那样的美好。
很多年以后她偶尔会在我曾经幼稚的眼神中展现过这样的美好瞬间,便如那夜象海棠一般缓慢地绽放,但现在想来却是如此的遥远。上面总有着太厚的积尘如那夜的楼梯般横亘在我的面前,阻止我进一步地进入她那时的世界,终于,我又听到了熟悉了脚步声,在静谧的黑暗回音是那么的沉闷,却又清晰。
“莫小姐,你怎么了?”她抬起头,看到他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她的面前,她木讷着不知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未说出口。他不由也蹲了下来,然后用他漆黑的眼晴凝视着她:“莫小姐,你不会病了吧。”他伸出手,轻轻触了一下她的额头,他的手温暖,那种直沁入心脾的暖意,她突然感觉有些面红了。
“今天沈先生回来得挺晚了,大约是有事情耽搁了吧?”她轻声地说道。
他笑了笑:“是呀,今天商行里有些生意上的事情,便走得晚了。对了,莫小姐,我看你最近气色不是太好,怕是在屋子里闷得太久了些吧,刚好有朋友送我两张戏票,是新闸路的光华戏院的,要不你拿去吧。”
她低着头小声说道:“大约是这段时间真的没有出去走走的缘故了,只是这样太麻烦沈先生了,这样吧,我就拿一张吧。”“为什么?你没有朋友?”“是呀,没有朋友陪我去的。”她突然感觉她的脸颊一直在燃烧着。
他轻轻笑了笑:“这样呀,要不我明天陪你去吧。”他站了起来,道:“对了,这么晚了,莫小姐出来有事情?”她也站了起来:“嗯……今天忘了把花拿回屋了。”说罢,她匆匆地踱到窗台前,将那盆兰花捧在手里,心慌之余,手微微一颤,那花盆蓦然从指间滑落,然后“砰”地一声碎了。
第二天她在屋里看着房东刚送来的报纸,时势越发紧张了起来,东洋人开始蠢蠢欲动,而政府却仍在叫嚣着攘外必先安内,整个上海都呈着一种末日的疯狂,纸醉金迷中浑不见其间的危机四伏。她那会一定在窗前的桌边静静地写着她的日记,曾经雪白的书笺现在早已泛黄了,淡淡散着一种霉变的味道,那不再是她曾经有的味道,但那曾经经她柔软的手,镶金的沾水笔从上面划出,这种印迹是任什么都抹杀不了的。
笠日,我在陕西南路的地铁前静静地站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从我身边不停地走过,然后我再浮出人流。地铁轰鸣着走过,莫南在那边静静地看着我,纯白的棉质长衫,水蓝的丝巾轻轻的系在颈上,后来莫南说我那天给她的感觉她以后再也没有忘记。
那天她对我说起了杜拉斯的《乌发碧眼》,她说:“记得吗,上面有句好象是‘他风度优雅,身材欣长,有着被纯洁泪水所淹没的目光’,我感觉象极了那天的你。”说完,她端起了手边的香芋奶茶。
我淡淡地笑着,那是和莫南的第二次相见,她没有问过我的姓名,我也没有问起她的过去,我们只是在人群中偶然的相逢吧。“你喜欢看小说吧?”我忍不住问道。
“是吧。”她点点头,“我喜欢看悲剧,非常每次看完我都会哭得不行,但我习惯了这种感觉,你怕是看不出我是这么容易哭的女孩吧。”
我若有所悟地说道:“好象也是的,不过我最近有点喜欢上了看民国时的小说,那种一翻开便有灰尘氤氲的感觉很是喜欢,怕只怕自己不能真正读懂里面说的话语而已。”我静静地看着莫南,在这个地道的上海女孩身上,有着复杂甚至矛盾的一些特质,她开朗却又容易感伤,时而安静如静兰,却又不脱羚羊挂角般的活跃,我想到了那年她每日都摆在楼梯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有日终于从她手中滑落,然后清脆地破裂了。
后来她在日记中写道:“那晚是个难堪的相对,他的距离于我是从所未有的接近,他甚至用他的手触及了我的额头,然后终于一切都未发生,我在恍然若失之余不禁为即将到来的第一次结伴出行而喜悦,有时我会问我自己,我自己到底在需要什么?关怀?温暖?还是仅仅不被遗忘的注目?”
我在无限怅惘着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那个时代是容不下一个如萍无根的女子的,也许我会在多年以后能够体味出那样的心境,但在现在怕是断然不来的,不过我还在竭力地尝试。她那会该是在窗前静候着日暮吧,外面愈是紊乱,她愈是要让自己心如止水,那粒石子从莫名的方向抛来,涟漪在不断地扩散。
七点,他准时敲她的房门,那天他看来风度翩翩,目光忧郁,但恍能从中隐见丝丝的兴奋。也许是猜想罢了,她不由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地顺着扶栏下楼。她的脚步声有节奏地与他的此起彼伏,不停地耳边回荡,他在想着什么,她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双目对视,淡淡一笑。
可能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街上人挺多,不一会到了新闸路,经过沁园村时她略略地回了下头,说道:“看过《野草闲花》或是《故都春梦》吗?”“看过罢,怎么,是不是想到阮玲玉了?”他也转头看了看街边的那幛建筑,清灰色的壁垣。
“是呀,还记得刚来上海时看她电影,弯弯笑眼,湿湿的眼神,不想已过去七八年了。”她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无限感伤。他沉默了半响:“小的时候我住在城郊的难民区,经常有人突然失去生命,然后被匆匆地抬了出去,裹一条草席,便永远地消失了,要说公平,这世上何尝公开过,比起那些人来,阮玲玉怕是幸运多了。记得七年前,听说殡仪馆场面失控,十万市民变得颠狂,真真是无可救药。”
她不再言语,偶尔看了他一眼,那里面仿佛有了一丝滋润的颜色。他也望着她,然后慢慢笑了起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一如那晚般温暖柔软,在此之前,她只知道他姓沈,其他一无所知。
那晚的影片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只记得她的手一直未曾记开过他的掌心,就这委一直轻轻握着吧,走出剧院时快九点了,天呈着淡墨色,依稀有星光吧,她记得她是轻轻依着他走回去的,快上楼时,他突然说道:“以后叫我沈陌吧。”
两千年的春天,我常光着身子,在我的寓所里席里而坐,我常自自闭上双眼,然后听一些以前极少碰的音乐,比如班得瑞的一些曲目,《流转起舞》,还有凯文.柯恩的《跨越日光》,尽是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有时偶尔向窗后投去,深蓝的天空明亮得刺眼,在我眯上眼晴的一瞬,我的脑海中总能惊鸿一瞥地浮起她泛黄的相片。
那张相片一直压在我的台板下面,每自我伏案时便能看到,微微翘着的嘴角显得有些轻高而骄傲,但却总也抹杀不了眼眸里那缕深深的忧郁,我常自看着,然后心底最深处便起滋生起一股无名状的刺痛,她曾那样的年轻,花样的年华终在这泛黄的相片里流走,我心神恍惚。她厚厚的日记虽已破旧,但我仍自小心翼翼搁在桌上,里面的文字不断地涌起,不断地消失,我每读时总感觉在一片暗涌的潮水上,我如孤舟般不可自拔。
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寂寞,我在电话里对莫南说,你能来陪陪我吗?莫南说可以,然后她便放下了话机,那晚风渐渐地生起,慢慢搅得空气也变得紊乱起来。我打开门的时候,莫南微微有些零乱的头发从两边如瀑般披下,她的嘴唇也在微微撅着,后来,我们都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知道吗?”莫南接过我递来的蓝山说道,“那天在地铁时见到你,我便想和你在地铁里拥吻的感觉。”
我笑笑,我想起了某个不知名的午后,我在淮海中路闲逛时,看到歌剧《卡门》的海报,穿着一条绣着茑尾的吉卡赛裙子,瞳孔里却不断暗涌令人无限感伤的眼神。窗外隐隐可见大片大片洁白的樱花,在黑夜里另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凄美。“莫南,你认为我们在未来吗?”我用一种极尽平缓的语调。
莫南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地看着我,许久,她笑了起来,她说我是不是比他还容易沉缅于那些小说的陷阱中去。
我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了起来,我感觉窗外的这个城市开始陌生起来,它变得不再有以前她在时的那般可爱,虽光鲜却不如斑驳后来得返朴归真。遥遥可见江那边浦东金茂大厦和明珠塔,鳞次栉比的钢筋水泥堆垒起的建筑勾勒出这城市冰冷高傲的味道,我在这城市的丛林中愈发感觉到一种无可自拔的失落,远端那团幽黄的灯火下又有谁在私语。我回过头,平静地看着莫南,她的睫毛很长,黑色的风衣零乱地摆在地板上,她的口红色泽暗淡,却有一股难以言明的蛊惑。
莫南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她轻轻说:“知道吗?你的眼晴很要人命。”
当莫南倦在我怀里时,我的手指轻轻抚着她光滑的后背,暗淡的光线下她的轮廓已然模糊,温暖的身体也好似冷却了下来。窗外偶然有夜风呼啸地穿过这座城市,在这世界上,每一分钟都有人分离,每一分钟都有了相聚,莫南在熟睡着,我披上外衣,阳台外大片大片的樱花树轻轻摇曳着,我坐在阳台上,氤氲烟雾中我在想着桌前那本泛黄书笺中的文字,我宁愿让自己的灵魂在里面穿梭,哪怕只是些阴暗的海藻。
一周后,我在季风外的茶座又一次见到了莫南。我夹着本博西格诺的《Before the Law》,莫南在不远处靠窗的座位上。她的头发梳理得很光滑,丝质的水蓝薄衫,纯棉的长裙,她在文静地微笑,她的对面坐着一年轻的男子。在我俩目光遥遥相对的瞬间,她笑了笑,然后便继续她与那男子的对话,我淡淡地推门走了出去,阳光很好,洒在脸庞上柔和得象花瓣拂过。
记得有天看杂志,林徽因说过不太爱你,并不表示不爱你。我现在还是不太懂,也许是我一直童真未泯。她呢,如果在六十多年前,她会不会理解与她同时代的这位才女的言意?
她在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有种兵荒马乱的时刻,另一个他会挺身而出,她想这也许只是一出戏曲式的幻想罢了,伶人终究只在台上,永是下不了台的。但她还是会偷偷这样想着,局势虽愈发紧了,她突然变得从所未有的无惧,她想那时他挺身时她一定会有那些幸福的感觉吧,譬如那些地老天荒的替代品也是好的。晚上突来而至的警报声她也充耳不闻了,这有什么可怕的,她对自己说,也算是在对他说吧,她想。
去了洋行,搁下了一大推的事未处理,又和办公室的周先生闲聊了几句。外面吵杂得不行,大约又是因为纸币贬值闹起的挤兑风波吧,反正也是见怪不怪了。周先生这天头发梳理得油光可鉴,她便随口取笑了两句,周先生讪讪地笑了笑,说晚上约了几个朋友打牌,她知道周先生是从不打牌的,却也不点破,只是说祝你手气顺些。
来来往往的俱是些面目可憎的人,虽都是衣冠楚楚,俨然气度不凡,但她向来是藐视他们的,在这座浮华城市,她许便是朵不染泥尘的洁莲吧。风起了,那片天边的云早依稀不见,傍晚,她轻步走出洋行,人声杳杳,她仰视远端的天际,猛地,有了一股飘摇不定的感觉。
兰花在那天摔破了,她每天都会捧盆仙人掌去楼道的窗台上,刚沁出嫩绿的刺,柔软的。经楼下时,房东的李太太拉住她闲聊了一会,闪烁其词,大约是觊觎着什么。她淡淡地应着,李太太说着便说到沈陌身上,目光愈发地嗳昧。李太太说:“听说沈先生是一家公司的大老板,不过人却不象那么有钱人那样张扬,还这样深居简出,倒真是不简单的。对了,莫小姐也是一个人在上海吧,女人总得有个归宿,象沈先生这样的男人现在打着灯笼都是难寻的。”说着说着,李太太的表情变得亲近了起来,仿佛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了许多似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李太太怕是搞错了吧,我和沈先生也只是刚认识,说不得有多熟。当然,沈先生的人应该是不错的。”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在街头摇晃着,好似沈陌会随时出现一样,那街头不停有闪着明晃晃车灯的轿车驶来,长衫马褂的人抄手低头地匆匆而过,他终究还是未出现。李太太却不放过她了:“我那天可是看到你俩并肩出门的,莫小姐,这是好事,还要瞒我呀。”在一瞬间,她和他好象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扣在了一起,这种状态甚至得到了局外人的认可,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流言更能无孔不入的,局中人尚未真正明了,流言倒是四溢开来。
时间过得飞快,日子就这样在沉闷中微妙划过,她晚上捧回仙人掌时还是能看到沈陌上楼,他还会对她微微一笑,有天会说一句:“莫小姐,现在养仙人掌了?这植物是不错,不过久了便会扎人了。”她想,也许是对的,这仙人掌长大的倒真得小心一些,可后来有天还是被它刺了指尖一下,沁出了几滴鲜血。
七月的天气愈发闷热起来,她不在每天等着熟悉的脚步声了,因为沈陌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没有一时规律,有天,她傻等到凌晨也没有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街上的流言也开始此起彼伏,听说东洋人在东北那边不断地抽军,报上都在说战争可能要打起来了,人心开始变得浮燥而杂乱。街头时而有流弹的声音尖锐地穿过夜空,然后便有轰隆隆的军车驶过,便见千万熄了灯火的房间亮了起来,人心在这刻变得脆弱而敏感。
她越发无望起来,沈陌仿佛因为房东李太太的话一语成谶,一下子遥远了起来。她那晚就真的这样捧着那盆仙人掌,它的刺越发地硬了,稍不留意都会刺破皮肤,她就这么捧着它,独自蹲在黑暗中,那楼梯幽幽的不见底。它仿若虚幻地浮在空中,一伸脚都可能坠入五里云里,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那天沈陌轻轻握着她的手,那天电影她忘了,就记得他一直这样握着他的手。那手一松开,她立刻感觉得遥遥无助,在这陌生而又飘摇的世界如此地孤立,她便如那画中的独个地被剥落了下来,周遭的景致还在,只是远离她残留在画上罢了。
当她抬起头,沈陌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晴里隐隐布着血丝,眼神虽疲惫地令人心冬,却蕴着一缕锐气。渐渐他笑了起来,她哆索着不知如何说话,他却握着她手将她拉了起来:“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说罢,他又伸手触她的额头,和初次一样的言语与动作,她不由一阵心烦,推开了他的手。
沈陌却反手又握着她推开的手,这次用了好些的劲,她终于叹了口气,整个人蜷在了他的怀里。她说:“知道吗,我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所未有的空虚,那天你握了我的手,就怎么突然变得没有了结尾,好似断开了一般再与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她用耳轻轻聆着沈陌的心跳,这一刻距离早溶得不再是前些天感觉那样的咫尺天涯,她轻轻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那挽着她身子的手愈发地紧了起来。
宁愿将轻微的心跳当做最华美的音乐,她喜欢这种彻头彻尾被颠覆的感觉,孤舟般茫然之余乍见绿洲时的欣然。那盆仙人掌不知何时已被搁在了一边,冷静如他都在她耳边轻轻私语,那花怎也不变得柔和呢?世界又开始晃动起来,黑白胶片般繁衍着影片惯有的香艳景头,只她却不知终有一日会降于自己,那情景偏生也就发生了。她只是闭着双眼,但她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黑暗中他的动作却还是如此优雅,她想,他的指尖怕是正演奏钢琴曲的感觉吧,她自己不也是他指下那些华美的线谱。这夜如海棠般徐徐地伸展开来,其间的节奏极尽自然,暗香在暗涌,情愫在寂寞中无限地放大,也许是天作之合吧,终是遇上了他,她透过珠罗纱的蚊帐,窗外雾蔼迷离,眼前的人影在晃动。
只道是空荡荡的感觉,她轻轻咬着被角,他有她身边均匀地呼吸着,触手可及,有那么一刻,却感觉遥远起来,他仿似随时会飘走,但这人影还在的呀。正如这窗外的世界,在夜晚总是那么不可捉摸,慢慢地,她也进入了梦乡。
清晨下床时,他对着她喜欢坐的镜前梳理着头发,她不言不发,只是在纱帐的这头看着他。好几次他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出口来,打好领带,挺艳的宝蓝色,他轻轻笑了笑,就象以前在楼道相逢时的微笑,然后便带上了门。
那天我便是独自一人燃着烟,那本日记我又翻了许久,我想,他究竟是如何的一个人,只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他那样的微笑。某天午后,我夹着博西格诺的那本著作,偶见莫南在和一男子在亲密的聊着,她也是如此一笑吧。
晚上我去了徐家汇,我在酒吧一声不吭地喝着酒,玻璃窗外满是五彩斑斓的霓虹或是广告灯箱。我想到了地铁下的对视,寓所里肌肤摩擦时的火花,梦呓般的呻吟,不禁恍然若失。
我在假想着莫南是否有个妹妹,或者便叫莫北,性格温顺,对感情专一而又坚贞,想着想着哑然而笑。后来我独自一人看了场电影,影片中那女孩描着很浓的眼影,她竭斯底里地想摆脱追来的男主角,她在天台上疯狂地要从十二层的楼顶跳下,画面不停晃动,交错间满是嘶哑的尖叫或是大声地告白,我往四周看了看,影院里丽影双双,慢慢眼角仿佛有泪沁下。
我的公司在外滩,陈旧的法式洋楼,淡淡散着若有若无的颓糜,这股从十里洋场时繁衍下的气息在外滩尤为的明显。陈北常用平静的目光来和我交流,或是在起身倒咖啡时也帮我泡上一杯,我和她没有更多的话。
后来莫南打我电话,她在季风等我,我搁下话机时陈北对我轻轻笑了一下。我见到莫南时她正在季风上面的地铁口四周张望,那天她没有化妆,阳光下白晰的皮肤有依稀可见有微翘起的皮屑。她老远看到我,停止了张望,凝住般看着我,眼神澄清,那次我们便是这样对视着,她后来说那次她的脑中在想着和我拥吻的感觉。
她若无其事地对我说那在看到我了,而且她还对我笑了一下,我说是吧。
淡淡的。
她看着我:“那你不想知道那天的男子是谁?”
“我在听。”我的表情极尽轻松,阳光明媚得可以溶化这种笑容吧。
莫南渐渐地笑了起来:“我现在越来越发现你的优点了,我喜欢你这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男子。”然后她轻篾地扫了街边的行人:“让那些小鸡肚肠的男人去死吧。”
我静静看着她,她的表情如此夸张,无可置疑她是美丽的,烟烬快要燃尽时不也是一如既往的灼人,天气渐渐闷热,也许这座城市需要下场雨吧。
这日子就仿佛手中把玩着,一天天在指间挣扎着走了过来。万盏灯亮着的晚上,哑哑的唱片声或是嘈杂而过的车水马龙,却好似正在慢慢地倾泄,漫天流言时回光返照的喧嚣过后,便是一片死寂。街头有麻木的人还是舞厅戏院里放肆地说笑,城郊教场里却常能见一二青衫布衣的人在偶偶私语,神色间夹着一丝不祥的征兆。她与他只是在不经意间,抑或早有图谋似的生生疏远了,远远见到沈陌只是如陌生人般对她一笑,低头匆匆走开,那盆仙人掌也开始失去了它的意义,反正它的刺也开始扎手了,索性便不再将它搬回屋里了。
她偶尔会坐在那菱镜前胡思乱想起来,那天他也在这镜前的吧,那会他在想什么,镜后的她还是什么,渐渐地她没了主意。下楼时李太太和我打了声招呼,她点点头走了过去,她总感觉她在我背后不停地注视,那目光中竟杂着一丝恶毒,她抬头望去,大团大团黑压压的乌云压在头顶。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天气和人心一样变得沉闷无比,哪怕一丝轻微的动作也会引来轩然不波,每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沈陌却如同这空气一般蒸发了,她再也不能在每晚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有天,她枕着记忆在想,应该可以忘却吧,蓦然他又转到了目前。那天是八月十三日,她正自胡思乱想间,楼道上一阵阵轰然的嘈杂将她惊起,无数的脚步在楼梯上不停地践踏,其间夹着凶神恶煞般的叫喊,她猛地扑到门前,将耳贴在上面,这声音愈发地接近了,震得她双耳隐隐作痛。“砰”地一声,楼下竟然响起了枪声,这世界猛地在她面前摇晃起来,她一阵目眩,虚脱般地坐在地上,一股巨大的不祥蓦然将她笼罩。她只感觉神经在阵阵抽搐着,她猛地拉开房门,一大群宪警正自往楼上扑去,那黑乎乎地楼道被道道手电筒照得森然,黑乎乎的枪械在莹莹生光。
她身后的屋子空荡荡的,她呆立在门前,那群黑影大叫着冲了上去,李太太哆索着在那群宪警身后。她近乎疯狂地抓住李太太的手,那指甲直沁入她的肌肤:“李太太,李太太,究竟怎么了?怎么了……”李太太颤着双手:“这个姓沈的害死我了,害死了,这回可怎么得了呀。”最不祥的预兆恰如其分地到来,她的灵魂仿佛瞬间游离于身外,她只是下意识地问着:“沈先生怎么了?”李太太终于醒悟过来似地大骂起来:“那个姓沈的居然是东洋人,我真是瞎了眼,怎么把房租给这个该死了东洋人,这个狗特务……”骂声渐远,李太太狠狠地挖了她一眼,便跟着上去了。
沈陌是日本人?她的世界在瞬间死去了,她渐渐瘫软在门前,不经意回首间那窗台晚风中仍是那盆仙人掌,那天它刺着了她的手指,现在这血终于慢慢沁了出来。她的眼前不停晃动着一副副斑驳的画面,每晚等候的脚步声,砰然而碎的兰花,新闸路的牵手,海棠绽放夜里的温情,那日清晨他背着她对镜梳理着头发,那刻他究竟在想着什么,他总是欲言又止,眼神中隐隐的痛楚。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突然之间便于这个世界消失,他会在哪?她被这片纷然无序的画面击得粉碎,这道黑乎乎的楼道终于彻头彻尾地将他吞噬。
凌晨时她被阵阵枪炮声惊醒,这座城市仿佛蓦地尖叫起来,远方的飞机“孜孜孜”地靠近,然后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整个上海终于天翻地覆。人们发疯地冲出了寓所,远远夜空一片火红,飞机睁着幽绿的灯朝下俯冲,高射炮的炮火象礼花一样升上天空,“东洋人打来了。”满街混乱的人群奔走相告,剧烈的轰炸声后华美的建筑开始砰然而倒,夹杂着尖锐的惨叫声,在夜空回荡。
她的世界刚刚死去,现在所有人的世界也终于塌坍,她漠视着街头那些极尽惊慌的人群,不屑一顾。的确,她早已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这世界便是现时轰坍,又与她何干?她只是茫然地不知所向,这个世界于她来说俱是陌生,唯一的熟稔刚刚也已陌生,还有什么值得信任,她想,就任自己自生自灭吧。
那晚一直在枪声中漫长得有些扭曲,她在广场的一个角落冷冷看着乱哄哄的人群,那天去新闸路不也经过这里,红男绿女,一片歌舞升平,她轻蔑地笑着。那夜终于走到了尽头,一片城市的残骸地晨曦中渐渐显露了出来,淡淡冒着不曾散去的硝烟,她在幻想着如果沈陌能与她执手在此,淡淡对视一笑,只是这影象早已破碎不堪。枪声渐稀,她回到了寓所,满街是抢购食品或是准备逃生的人,她在楼下仰望这楼道,这刻却仿似那么遥远,李太太竟在梯间黑暗处恶毒地看着她:“你还来做什么,都是你这扫帚星干的好事,你和那姓沈的都不是好东西。”
凡人的咒语是最恶毒的,只是这切对她来说早已免疫,她淡淡一笑,独自顺着楼道上去,她的手抚着木质扶栏,亲切地如同握着他的手,终于有到头的那刻,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不知何时在过道上摔破,许是昨晚兵荒马乱时震落的吧,她怜惜地将它捧起,一阵钻心的疼痛,那刺又刺入指尖。
一夜之间街头上多了许多流浪的人群,昔日趾高气扬的商贾也不再斜眼看人了,是呀,城市快毁了,还有什么能留下的,顶多只有生命罢了,况此种生命至多也只在苟延残喘,断不是那种有自尊的。她想她也许不能再住在这里了。那些天一直有流弹在耳边回旋,城市上空不停地飞机的轰鸣声,好象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车厢中无止尽地驶向茫茫黑暗中,永远没有终点。
一个月后她在郊区的村落中开始安静地写着日记,不远的城市那边炮火一直不断,仿若这一切与她无关似的,她每晚一灯萤然,止到有天她感觉自己一阵恶心。她突然想起了那夜的缠绵,夜如海棠般绽开,她知道她可能有了身孕,在这瞬所有的感情一齐涌了上来,辛酸喜悦痛楚悔恨,那晚她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沈陌就如同昙花般绽放后便枯萎了,在空气中再也找寻不了他的一丝痕迹,除了现在她腹中的血脉吧。天气愈发地冷了,有天她想偷偷进城,遥遥看着她的寓所还在,只是李太太却不知踪影,她在楼下仰望着上面,突然上面又响起一阵下楼的脚步声,她的心蓦地紧缩,虽然明知不是沈陌,却还是有丝幻想罢了。她转过头不敢再看,她想拔腿而去,可这双脚灌铅似的再不听一丝使唤,依稀中后面有了在叫她“莫小姐”,她恍然若失……
上海的春天瞬间即逝,莫南后来给了我一个电话便消逝在我的视野中,她说她去了大洋彼岸的温哥华,我只是漠然地应了一声,便搁下了话机。
陈北在对面看着我,她说如果心情不好,今晚我陪你看场电影吧。我点点头。
我们没有去看电影,只是找了间茶坊,我和陈北突然变得有聊不完的话题,我开始说起和莫南那天在季风的偶遇,一直说到她的离去,陈北只是静静听着,她的微笑一直都是如此恬静。后来,我开始聊到了她,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聊起她,我说起六十三年前的外滩,说起她每晚在过道在静候着另个他的脚步,那盆破碎的兰花还有仙人掌,渐渐的,陈北也不再笑了。
那天台风刚刚过去,天空一片澄清,我说,陈北,不如你来我寓所看看那本日记吧。陈北点点头。
那本日记一直静静合在桌上,暗涌的情愫在里面不停地跳跃,陈北没有问我她有没有再遇见沈先生,陈北永远是一个聪明的女子。那晚她的瞳孔特别的漆黑,幽不见底,我感觉我开始有沉沦的感觉,那瞳孔深处隐着的轮廓好似我的面容。陈北的手很柔软,我说这话的时候,她也笑了。
后来某天陈北说你祖母的日记倒象是本临床医学课本,横亘在里面的灵魂赤裸而又纠缠不清。我笑了笑,今天去看电影吧。从影院出来时,天气变得很不好,莫南突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象猫一样扑在我的面前,视陈北于无物,她猛地抱着我将冰凉的的嘴唇按在我唇上,在我惊愕间她狠狠地咬了我一口,然后冷冷地退开,挑衅地看着我俩,鲜血殷红地沾在她唇上。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