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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9日
爱又如何(一)
轻不狂

    〈一〉
    “姓名?”那个看上去象纳粹盖世太保一样神气的保安从大檐帽下的阴影里冷冷的看着我说。
    “我上次来的时候告诉过你了,不就前天吗。”
    “我问你姓名!”大檐帽根本不让我看清楚他的眼睛。
    “孟朝晖,”我放弃了让他当自己是熟人的想法。
    大檐帽看也不看的在手里的本子上画着我的名字:“来这里干什么?”
    “送货,”我掏出根烟来点上,不等他继续发问又说“给C区三单元816的用户送地板。我是安瑞装饰公司的经理兼伙计,今年25岁血型O,未婚,家住青岭老区高家庙胡同33号,我……”
    “行了!”大檐帽打断我的话把本子扔在桌子上,一边瞪着我一边走到那辆转了七八手的破客货前,内行似的看了看风挡年检的标贴又看了看车牌子,发现确实没问题才闷闷不乐地抬起栏杆,甩甩头放我过去。
    我一边着急一边想发动着车子。这可怜的破车一熄火就不容易发动,本来以为和这个见过我的门卫说一声就放行了,谁知道这小子真把自己的制服当成了官衣,非要我熄火下车接受检查不可。现在到好,后面几辆车全被我拦在住宅区门口了,大檐帽抱着胳膊得意得看着我说:你再不弄走车子,我可叫拖车了。
    我打开车门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使劲推着汽车出了门洞,这会儿正是6月的上午,太阳格外大方地晒着我,汗水很快把那件破背心湿透了。我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见那个保安正认真的检查着要进来的车子,不时看看我冷笑一下。这家伙连制服的风纪扣都一丝不苟的系着,我撩起背心擦了擦汗心想,自己刚当兵的时候也没这样神气过,现在想神气也不行了。
    车子终于发动着了,我不敢松开油门,现在路上人不多运气好的话一直就到了。我转过楼头的花池子,刚送了口气发现一辆小巧的菲亚特正挡在璐中间要到车,我赶紧伸出头去喊了一嗓子:先别倒车呢,等我过去。
    那辆车根本没听我的,犹犹豫豫地继续向后倒。我刹住车还是没敢熄火,一边往那边跑一边想准是个他妈的娘们开的车,二把刀。
    菲亚特根本没看见后面有人,一边按喇叭一边倒车,我跑到驾驶座边又喊了一声:嘿,等会儿行吗!你让我过去再倒车,我装着货呢。
    菲亚特终于停了,车窗玻璃被摇下来,果然是个女人坐在里面,我没好气的说你着什么急啊,我这满载呢不好动车,你先让我过去。
    女司机说真对不起,我,我还不太会倒车。我说前进你总会吧?你往前动动,我过去了你随便倒。
    女人紧张的连档也挂不上了,我看了看自己那辆呼哧带喘的车说:你挂空档吧我帮你到。女人手忙脚乱的找到空档,我说你看好了地方,我给你推过去。
    菲亚特很乖巧被我推到了不碍事的地方,那个女人探出头来有点愣,我没管那么多把自己的车子开过去,这一车硬木地板得赶快卸了,说不定一会儿还要送别处的货呢。
    我按了半天门铃才有人接,里面乱哄哄的什么也听不清.我扯开嗓子告诉他们地板拉来了,赶紧卸车我还着急走呢。
    几个半大小子没精打采的从楼上下来,开始从车上卸地板,这些硬木地板都很沉,虽然非常漂亮可是很容易变形,真不知道现在的有钱人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复合地板不用,偏选这样昂贵又麻烦的东西。我一边等着卸车,一边扭头看见那辆菲亚特还呆在那儿一动没动,心想这娘们天黑前能开出这个地方真不错了。
    几个半大孩子嘿哟嘿哟的卸着车,我问其中一个小子监工的高晓清在不在楼上,这个傻孩子用方言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我懒得再搭理他找出高晓清的号码拨通了电话,这丫头果然就在楼上,我说你知道我送地板来为什么不下来.
    高晓清其实是第一次和我打交道,可好象跟我认识了八百年了似的熟络.她夸张的哎唷了一声说:这可是你找我呢,干嘛让我下去?
    我刚想说几句,她打断我的话说:行了你快上来吧,我这正忙呢别费我电话费了.
    我挂了电话骂了一句,蹲在一边继续看着工人卸车。又看了看那辆菲亚特还停在那磨蹭呢.那个女人露出半边身子一边擦汗一边鼓捣。我看了看地板还要等一会才能搬完,于是走过去对她说怎么着,今天还能开出去吗?
    那个女人已经满脸通红了,满怀希望的看着我结结巴巴的说:我,我刚学开车的.刚才,不不知道怎么搞得……
    我说:哎,算了,你把好方向就行了,我帮你出去。记着还是挂空档啊。
    女人听话的坐正了把住方向,我试了试,这小车子确实很轻巧,不用太大力气就能拉动,我指挥着她把车子倒回路上。女人打开车门探出身子连声说着谢谢。我摆摆手,看见自己的车已经卸完了,赶紧跟过去。
    我走进楼道口一回头看见那辆车还停在路中间,女司机已经下来了。一手叉着腰一手捋着头发围着车子转悠。
    我忍不住走过去看了看车前后什么东西都没有,再看看她,穿了条棉布裙子看着挺干净利索,就是走路时总好象老干部似的挺着肚子。仔细看看才明白这是个孕妇,不然那么瘦怎么肚子也胖不成那样。于是我降低了点声调问:又怎么了?这还出不去吗?
    孕妇的肚子不是非常大,以我的经验离生还早着呢,所以动作还不是很象鸭子。她打开车门指指里面说:我是想往前开啊,可是车子挂了档就是不动。
    我说你不是到出去吗?
    孕妇一边擦汗说我没说到出去啊!刚才是不小心开到花坛中间了。我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方向,还是心软了:好吧,我看看你的车子到底怎么了。
    她又谢了一声。我弯腰趴到驾驶座那看了看,仪表都很正常。我出来看了看车胎也没什么问题。又进去搬了下自动档的把手也没事。我不死心的拉了一下手刹才算知道毛病,这个女司机根本就没把手刹放到底。
    我叹了口气爬出来说好了,快开走吧。你手刹还没松呢。
    孕妇长长得哦了一声,z我比划了一下,挡着车门说:快上来吧,一会儿来了车子还得出事。
    孕妇没再说话小声的嗯嗯着,头也不敢抬的坐了进去。我给她关门的时候说了声小心点。她正襟危坐的在方向盘前坐好,抬起头感激而羞涩的看了我一眼。

    〈二〉

    我决定不再多看一眼了,飞快跑进搂道,看到电梯门口贴了张“修理中”的纸条,心想这物业真够精的,生怕装修的弄坏了电梯,每天就开一会儿。
    我一边爬楼一边听着乒乒乓乓的装修声。现在有钱人真多,干活的施工队好象越豪华的工程干劲越大,几个单元比赛似的开着工具,搞得整个楼里全是气泵的声音。我好不容易爬到八楼。816的门虚掩着,我喘了会儿气推门进去,看见戴着顶安全帽的高晓清正扯着嗓子对一个工人喊着什么,旁边蹲在地上磨蹭着干活儿的一个小木匠正歪着头看她西服裙下的那一大截白腿。我走过去用脚在小家伙眼前晃了晃说:好好干活,瞎看什么。
    高晓清看到我就咧着嘴笑开了,把本来还算秀气的脸搞的变了形。
    我说:你这丫头就懒吧。瞧你肥成什么样了。
    高晓清用手里的图纸夹子打了我一下骂到:你这破嘴,好心情一下被你说没了。
    我看了看装修的情况说:得了,你有的吃就有好心情。
    高晓清怕我接着说她胖赶紧把我拉到阳台上说:死玩意儿,你就没一句好听话?
    我说有啊,等你给我结完帐要多少有多少。
    高晓清亲昵的呸了一下说:哪儿有事前说难听话的。
    我说别废话了。这家的活儿我看差不多了,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结账啊?
    高晓清一提钱就来劲:哎呀我们比你还急呢。业主好长时间没还我联系了。这不你拉来的地板一架好就剩漆工了,我也想找她呢。
    我看了看,那些硬木地板是用来做日式复式地板的,挺漂亮。我说高丫头你还可以啊。这东西设计的好,象汉奸的宅子。
    高晓清又呸了一口可还是笑了说到:德性,总算是句人话。中午有空吗,请我吃饭吧。
    我点了根烟没吭声,冲着还偷偷往这边看的小木匠瞪了瞪眼。这小子赶紧把头底下去装着干活。我打量了一下高晓清,这小娘们在哪儿也得穿跟个人物似的,就算在工地也不忘化妆,那身职业女装明显的小半个号,屁股胸脯撑的老高,再戴上顶红色的安全帽,真好象偷地雷的。我心想这样的打扮混在一帮子从乡下来的半大小子里算是一点不冤枉。
    高晓清看我半天不说话光盯着她看居然害臊了,扭捏着说看什么看臭流氓。我嘿嘿了一声没敢搭茬,想起来还有个人要去店里看地板说:行了你先忙吧,我还有事。
    高晓清说哎别走啊。你不请我吃饭啦?
    我一边出门一边说请,等你拿钱来的时候。
    高晓清追过来把门狠狠的摔上,我还是听见她喊了一声:抠门的玩意儿,开车撞死你。
    我一边发愁一边下楼,门脸现在就我一个人,送货的时候得让我家老娘帮忙看着。可老太太就点钱的时候高兴,一没了客人就嘟嘟囔囔的惦记自己的那帮麻友。这也真不是办法,今年可能活儿不错,要先找个伙计才行。
    搂道里气泵还射钉枪的声音搞的我脑袋都大了,刚转过一个弯,对面上来个人低着头往我怀里撞,我赶紧抓住她的胳膊说看着点啊!
    那个人还没说什么,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子破了,里面的东西咵嚓全掉了出来,顺着楼梯一蹦一跳的滚了下去。我等她站稳了撒开手一看,又是那个孕妇司机。
    我退开一步说:我今天真是欠了你的了。你大着个肚子走路就能闭着眼了?
    孕妇看到是我更不好意思了,说话都结巴起来,指着手里破了底的袋子说:我,我正担心袋子漏呢,也没听到你过来。
    我说唉,怀着孕就别乱跑啦,房子弄好了一住比什么不舒坦。
    孕妇没说什么,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转头看身后自己下了楼的那堆东西。我叹了口气说:别客气,我帮你拣!
    她这次没有谢我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我一个个的把那些东西拣起来,里面有罐装奶粉,奶瓶,盒装纸巾还有几包纸尿布。我把这些玩意儿抱在怀里走上去,看看那个破袋子又看看她。她也看看我,脸上的红一直没褪,眼睛忽闪忽闪着不说话,我摇摇头说:走吧,你带路。
    孕妇肯定是笑了,我在后面小心的抱着那堆东西,看她还算麻利的上楼。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媳妇儿,住新房急成这个样,孩子才多大就买回这些玩意儿来。
    不一会儿孕妇停下来说先生到了。我抬头一看正好又是八楼,她正站在816的门口一边推门一边招呼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高晓清的尖叫声就想起来了:哎呀秦太太,您可真行啊。电梯停了就招呼一声我下去不得了。
    那个秦太太皱着眉头说我按了半天铃也没人听见,哟,怎么这麽吵啊。
    高晓清出来搀她的时候看见满怀奶粉尿布的我,愣了愣就笑起来说:小孟啊,这麽懂的扶老携幼呢?
    我听到这个孕妇就是秦太太新里舒服了很多,看来这个娘们不是来结账的也差不多。再有我这样的好心人,估计今天能拿钱回家呢。
    秦太太说你们认识吗?高晓清说对啊,您选的地板就是他们的,他姓孟。
    秦太太现在可一点也不尴尬了,优雅的点点头说:真谢谢你了孟先生。
    我把东西放在刚做好的一个柜子上说:您甭客气。怎么今天来了?
    高晓清听出了我的意思撇撇嘴对秦太太说:是啊,今天这麽热电梯又坏了。
    秦太太没回答说到:你先让他们停一下吧。我受不了这声音。
    高晓清挥挥手,气泵停了下来。她又找了把椅子放到阳台上让秦太太坐下。我跟过去用满怀希望的眼光看着这两个女人。

    〈三〉

    这俩娘们好象知道我什么心思,开始漫无边际的胡扯,就是不提钱的事。我对着高晓清指指表,她笑起来回答了一句什么后说到:嗯,秦太太,您看咱们的工程马上就快完工了。余下的那点费用……
    秦太太一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深情地看着自己隔着肚皮的孩子说:我也想说说呢,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们油漆一定要选环保的;二是告诉你们钱恐怕不能按时缴清了,我的资金有了点问题。
    我和高晓清都瞪着眼等着,她继续说到:孩子的爸爸去了美国,那边的项目需要监工,而且大部分钱都转了过去,我只剩下生孩子必须的一点钱了。所以余下的30%我只能再给你们一半。
    高晓清说:那怎么行呢?我们的合同上都写好了呀。15%可就是一万多块啊。
    秦太太说:是啊,我没想到会这样。可你知道我不是没有信用的人,我开始连折扣都没要怎么会赖帐呢!我一定会给你们的,只是时间稍微拖后一些吧。
    高晓清摘下帽子挠挠头发说:您生孩子要多少钱?秦太太一愣还没回答高晓清马上又说到:哎……我开玩笑的。您什么时候把那15%给我们?
    秦太太宽容的笑了一下说:很快,明天就可以。
    高晓清也看着自己微微突起的肚子,好象那里面怀满了钞票似的说到:那先这样,我明天去拿钱,剩下的余数您一定要想办法。不是我不讲情面,有合同在,我怕不好和老总交代。
    秦太太根本没在意这话:你们老总我认识,不会有问题的。假如有必要我亲自和他说。这所房子也是他介绍我们买的。
    高晓清闭上嘴不再说话,我刚想问自己货款的事秦太太站了起来说:那些东西先放这里,我会陆续把酒店的东西搬过来。记得告诉你们的工人注意门铃。我要走了今天很累了。
    高晓清面无表情的过去搀着她,秦太太说不用了,我还没那么笨,你忙好了。她走过我的时候又说了声谢谢,刚才那点害羞紧张的表情完全没有了。
    我等她出了门对高晓清说:哎,我不管啊,你别打我的主意。
    高晓清说你怎么就这点出息啊,人家大着肚子呢!你能不让人家生孩子?
    我说我管了那么多吗!你我还管不了呢。明天我也找你拿钱。你再不给我找人把地板给拆了信不信?
    高晓清说你有本事把整座楼拆了。
    我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也拿不住她,只好来软的:丫头,咱们这是第一次打交道。我对你可没的说吧?你也知道我年后刚盘的店,本还没收回呢……
    高晓清看着阳台外面的天说:所有供货方都是这样,我付了你百分之五十够不错了。
    我想急又不敢:行啦。他们哪儿能和咱们比呢。
    高晓清笑起来,马上又板着脸说:比?那我让你跟我吃饭你还腻歪?
    我说我不是没时间吗?
    高晓清说:没时间?等你朝我要钱的时候就有了。
    我翻了脸说:你这丫头怎么这样?
    高晓清看我着了急正色说到:你看看,人家要生孩子。老总逼着我把钱拿回来。你不为我想想还跟我翻脸。我这一大堆事呢。
    我说这样吧,你再给我结四成,地板的保修算我的怎么样?
    高晓清认真的看了看我说:你这铁公鸡肯保修了?
    我说:废话,这不是你逼的吗。
    高晓清想了想说那先这样吧,等我把明天的钱要回来再说。
    我心里有事也懒得吵了。这丫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一认识我就缠着我出去吃饭,虽说是我求着他们进货,可这麽大的公司设计师不应该是贪顿饭这麽简单。
    我从816出来后就琢磨着,难道这丫头对我有意思?虽然我对她没感觉,可有这样一马子也不坏。我一边耐心地发动车子一边想,要是为了这些东西跟她有一腿算不算丢人?

    秦太太的车子就在我前面不远的路上慢慢开着,我忽然想起来这个娘们长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看着特别干净利索,一点不象别的孕妇看上去窝窝囊囊的。我实在找不出理由让她照顾我一下,心想早知道做买卖这样才不干呢。
    老太太果然急了,我还没进门就边走边说:小子,一大早就让我栓在这,现在才回来.早没地儿了。
    我实在没心思跟老太太抬杠,问了问那个约好的客人来没来就让她回去了.旁边的门脸生意都不错,我自个应付进出的客人。可已经又脏又臭的背心实在让我没信心。
    客人们对已经过时的实木地板不太感兴趣,这座城市其实不太适合硬木地板,除了一些真正懂的品位和保养的人一般都不会选。
    我想起那个孕妇,看上去果然不是很俗的样子,虽然有钱可一点都没暴发户的样子,又不象发了知识经济财的人事逼呼呼的。我泡了一缸子茶水蹲在门口喝着,怎么想想都觉得这娘们儿顺眼,高晓清要是怀了孕,不成猪才怪呢。
    到中午那个客人也没来,我到水管子下连头带背的冲了冲,刚买了碗面条要吃,手机响了。果然是高晓清,她说话的声音很疲惫完全不象上午那么神气:朝晖,我们出来吃饭吧?
    我随口说到你没完了是不是?我这就一个人,怎么去!
    高晓清意外的没有喊叫,停了会儿把电话挂了。我有点纳闷,以前我越这样她越来劲,今天怎么了。想想有点后悔又实在懒得琢磨,吃完面条招呼旁边的老板下棋。
    刚杀了一盘高晓清就来了。她所供职的那家大的装饰公司没有人不知道的,做为首席设计师的她当然也牛气的很。虽然自己没有采购权,可是她想用什么样的料就得用什么料,所以这里的商户见了她都有点巴结的意思。
    可能是她被巴结惯了,碰上一个我这样的生番对她吆五喝六的却也不生气,搞得几个同行又嫉妒又奇怪,总怀疑我老早就和她认识。
    我刚输了一局想扳回来,可对手看到高晓清来了说什么也不下了。我丧气的收拾好棋盘回到店里,高晓清跟屁虫似的也进来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我故意不搭理她,以我的经验这样的闺女越惯越上脸,爱搭不理的才肯来劲。
    果然她看我不说话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臭棋篓子还天天跟人家下。”
    我听在她的笑很勉强,转头一看眼圈还有点红,不禁吓了一跳问她:丫头,你怎么了?上午不还好好的吗?
    高晓清和我认识几个月了,这是第一次这麽正式的说话,觉得格外别扭。我到了杯水给了她,想了想又说:你吃了饭了吗?
    高晓清嗯了一声,我觉得她今天很不对劲,又怕有什么圈套不敢多问。这闺女鬼精的很,稍不小心就得给绕进去。
    高晓清低头看这自己的脚说:我不打算在这干了。

    四

    我愣了下可没有接过话茬。这可是个惊人的消息。在我们这个不算小的城市,能有她现在的工作相当可以了,我拿定主意等着她把话说完。
    高晓清看着我这副死样子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说:我想喝酒了,你陪我吧。
    我还没说话,她说放心我请客。然后没等我回答自顾走出店面。
    我看她不象闹着玩的,匆忙和旁边的小老板交代了一下跟了过去。
    高晓清在前面低头走着,不时让开从装饰市场不停进出的三轮车。她略显丰满的身材吸引了不少乡下汉的眼光,露在裙子外面的白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很奇怪,她一说不干这个了,我马上觉得她顺眼了很多。
    高晓清在一个小饭馆摆到路边树下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呆呆的看着马路。我把背心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坐在她对面说:怎么了?你不是吃错了什么药了吧?
    高晓清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神情居然有点幽幽怨怨,我又吓了一跳,刚要再问,服务员过来问要吃点什么。高晓清说到先来一捆啤酒,凉的,再来个松花蛋和酥鱼。
    我说你是不是得罪谁了?你到是说话呀玩什么深沉!
    高晓清眼神更幽怨了,我惊恐的看了看周围又看看她,心想坏了,能让这闺女掉眼泪,看来事情小不了。
    她擦了把还没流出来的眼泪,把送来的啤酒打开一瓶到在两个杯子里,也不管我咕咚咕咚的喝下去又接着到。我抓住酒瓶子说:先别喝呢,你不是专门让我等着抬你回去吧?
    她看着没不说话,夺过酒杯继续往嘴里倒。我劈手抢过来又觉得不妥。虽然她很喜欢闹我也不是傻小子,可到了这样的时候,我恐怕不合适太严厉的对她。而且,我把杯子放在她面前想:这个说话没准的闺女,搞不好要误会我的态度,我对很好的朋友才会这样“严厉的爱护”。
    高晓清喝了几杯酒后情绪好了些,完全不象那个飞扬跋扈的设计师了:朝晖,我们应该算挺熟悉了吧?
    我一边看周围的热闹一边琢磨今天恐怕要坏事。就因为这闺女认识我之后总是不明不白的跟我磨叽我才对她连损带刺的,要不是为卖货我还真不一定瞧的上她。
    高晓清看我心不在焉的长长叹了口气继续喝酒,我陪着她喝了两杯,想起剩下的货款问了一句: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干了?
    高晓清看着眼前的杯子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我说:打你上个月要我地板的时候。
    高晓清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你的地板吗?
    我说:那还用说我长的帅呗。
    高晓清笑也没笑说:别你妈的扯犊子了。
    我当时就有点傻,这闺女虽然身材挺“肉头”,可说话架式都象南方人,怎么来了这麽一句。我把翘起来的腿放下说:你他妈的才扯犊子呢!
    高晓清咧嘴无声的笑了一下说:就他妈知道你得还嘴。
    我脑子开始有点糊涂了,这个一直自诩为“白领”的丫头虽然爱说爱笑,可从来没骂过大街,今天才喝了这麽点酒怎么就撒开疯了。她一这样我反倒没了主意,看着她不知道说点什么。
    高晓清很喜欢我这个样子。她也不怕过往的行人看到自己的内裤,得意的把一只脚蹬在旁边椅子的横撑上哆嗦着说:告诉你小子,别以为你挺横的。我要不是因为干这个谁尿你啊,我现在不干了,你小子掂量着点!
    我说你到底吃了什么药了!啊?
    高晓清笑起来说:等会儿告诉你,嘿嘿。知道吗?你就是个贱骨头,平常我上赶着找你你不带劲,现在怎么样?哼!
    她说完继续往嘴里到酒。我放弃了翻身的努力,这闺女看来确实是放开了。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觉得她要是我一个朋友确实挺有意思的,大方又泼辣。可她偏偏拿捏着我,这真让人不痛快。我生怕别人说我为了卖货勾搭她,可现在她要是真不做了,我又担心自己的钱怎么能要回来。
    高晓清说:你那点小心眼我还不明白?咱们认识这麽久了,也就你对我这个样子。我图什么?
    我无趣的说:我哪知道你为什么。
    高晓清不再说话,开始认真的喝酒。她的眼睛本来不小,因为平常训民工习惯了总显得恶狠狠的,现在却眯了起来看着我身後的马路。虽然才几米的距离,那眼神却好象很深很远似的。
    我满怀期待的等着她喝完酒能说点什么,不管是她自己的事还是我的地板,可她根本没说话的意思。
    那捆啤酒被我们俩喝完之后我阻止了她再要的企图:行了,想喝酒也差不多了,你该回家了。
    高晓清目光呆滞的看着我:回家?
    我说对,你爸不是来看你了吗?这样回去象什么样子!
    高晓清说:你还知道那老帮子在啊?
    我说你告诉过我。还说给你带了那么多好吃的。
    高晓清的语言已经开始混乱了,被不时冲出口腔的酒嗝搞的支离破碎:别扯了,要是好事我还跟你混什么。你,哎算了不跟你说了。走,咱们回你店里。

    五

    过了中午之后天气热上来,那间不过30平米的门脸热的好象蒸笼。现在没什么客人,我完全可以四仰巴叉的躺在地板垛上睡一觉,可高晓清象回了自己家一样霸占了我唯一的椅子,昏沉沉的趴在装地板的箱子上好象认罪似的。
    我在水管子下冲了冲头,可困意上来还是非常难受想骂街。门口有对又想高级又舍不得花钱的两口子伸着头往我的店里张望着。我连招呼的心情都没有,蹲在门口好象这是别人的买卖。那两口子看了半天还是走了,一边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
    我困的前仰后合倒在地上,被太阳晒的热辣辣的水泥地把我的脊背烫的生疼,蹦起来刚要喊,听见高晓清趴在那里嘟囔了一声:你个混蛋!
    我看了看旁边的小老板,已经睡的口水横流了。门外的马路也没了人,太阳把人们都晒蔫了,一排几十个门脸都死气沉沉的。我没处躲没处藏的,过去把高晓清弄醒了说:走走走,别在这耗了。
    高晓清擦了擦哈拉子说你想干什么?
    我把她拽出门口开始上门,小老板被卷闸惊醒了一副无知的表情看着我。我一边锁门一边说:小广东,我回去有点事,有人买货给我打电话。
    
    我的破车里热的几乎把屁股烫熟了,高晓清哎呀了一下子欠着身子抬起头问我:你小子要把我拉哪儿去?
    我的头也很昏,控制着自己看清楚钥匙孔,好不容易插进去还没打火车钥匙就拧折了。高晓清的屁股感觉好了点,歪在车门上眯眼看着我笑:想把我整走?没那么简单。
    我从车里爬出来,脑袋因为闷热更大了。我走到路边,闭着眼伸出手去。一辆出租停下来我拽着已经神志不清的高晓清上了车。我知道她的住处可是没去过,司机到是很清楚絮絮叨叨的说着:那破地方,都快成贫民窟了,年轻点的人谁都不爱住,就剩些老家伙们了。那儿的房子都租了出去,乱七八糟的人,那个乱劲啊……
    高晓清一感觉倒凉快就睡着了。我享受着车内的冷气,汗差不多干了,可酒劲越来越大,我没心情搭理他迷迷糊糊的也快睡着了。
    半路上高晓清开始晕车,我被她的动静惊醒了,看着她靠在车窗边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想吐。司机边开车边喊:大姐哟,您行好吧,别给我吐车上,前边就到了!
    司机热情的把高晓清帮我搀下来,收了钱之后忙不迭的走了,我站稳了才看到这里真和贫民窟差不多:
    脚下这条布满垃圾的小路已经看不出柏油的颜色了,旁边的灰砖围墙残缺不全,墙根下也堆着大大小小的垃圾堆,那边不知道是不是旧厂区,偶尔可以看到露出点头的钢铁架子,已经锈蚀成了红色,似乎在热烘烘风中微微脱落着锈斑。
    这边是老式的宿舍,大多只有三层,可能是苏联援助时建的,年久失修后的残破样子好象废弃的仓库一样了无生趣。好在还有几棵茂盛的大树参差在肮脏的楼群间,一楼的住户在下面开出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几个穿着裤头的老头坐在那里下棋或者聊天,听到我们的动静,满怀希望的抬头看了一眼。
    高晓清终于被热浪弄醒了,暴露在短袖衫外的胳膊起了一层汗,贴着我粘忽忽的难受。我试了试让她自己走路,可没用。她喜欢我身体出汗后的冰凉感觉,赖皮狗似的半死不活的贴着。我看了一眼老头们,一边向荫凉磨蹭一遍问她家住在哪里。
    这是最破的一座楼了,几乎没住一半人,一楼大多被租出去了,都是共用的厕所,我皱皱眉头。高晓清家也是租的一楼,门口挂着一副肮脏的纱帘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我从高晓清的包里翻出钥匙,把她靠在门边去开门,还没打开听到里面有踢踢踏踏的声音,我还没抽出钥匙,来人已经把门拉开了。我本能的退开几步,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里,突然看到居然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非常熟悉的眼光打量着我。
    我想起在当兵时经常和当地的老百姓闹事。我们驻地是一个非常偏远的山区,附近外经常有一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混迹。他们喜欢我们那里的所有东西,在战士们保护自己的同时经常要和他们对峙。那些人其中就有一个领头的男人有这样的眼神,现在想起来那就是一种漠视,一种对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在乎的漠视,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心动一样。
    可眼前这是个半老的男人,居然也有那样的眼神。他根本没有因为我站在门口而意外,只是看着我。我清醒了一些明白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正的高晓清的父亲。
    他注意到我的眼神的移动,也慢慢的跟过去,看到还倚靠在门口高晓清才放松下来,却依然没有说话。我觉得非常别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些慢慢说到:我是她的朋友,喝完酒送她回来……你是她爸?
    这个还算不上老年的男人听完我的话没有一点表情,转过头象陌生人一样打量着高晓清。她正试图离开滚烫的墙壁,可是因为车上的颠簸似乎更晕了,两只脚不停的换着重心找平衡。我有些恼火,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毕竟我和这个女孩还算不上有什么关系,而且她父亲的态度只能让我保持冷漠,于是这个男人没再看我,过去搀住自己女儿走了进去。
    他没有关门也没有说话,我看着高晓清被连拉带拽的弄进去心里忽然感到非常别扭,门里那条昏暗的走廊让我不安起来,可我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酒意还能做些什么,于是转过身离开了这个肮脏的地方。

    六

    我一时没有打到车,只好顺着路边的阴凉慢慢向家的方向蹭着。啤酒都随着汗水渐渐散发出来,一辆穿过路口的汽车把我彻底惊醒了。那个司机暴戾的嘴脸让我忽然想起了高晓清的父亲,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可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即使打手机高晓清也听不到。
    我终于回到了家,远远的在巷子口就看到家门口树荫下那张躺椅上的父亲。他也看到了我,用手里的蒲扇冲我点了点。
    我感觉舒服了很多,把背心脱下来一边搓胸脯子上的泥一边走过去。老爷子眯着眼依旧靠在竹子躺椅上不说话,旁边的小凳上放着他那把最大号的茶缸子。我端起来喝了个痛快,茉莉花茶的味道很好。老爷子等我吞咽的声音停下来后用蒲扇拍了拍我说:到上去。
    院子里吹来阴凉的风让门洞非常凉快,我妈正和几个老太太坐在那里修长城,听见我进来一边熟练的码牌一边头也不抬的对我说:怎么回来了?店里有人吗?
    我向厨房走去,没有理会她和别的老太太的话茬,把水到满后送了出去,然后回到自己屋躺下,听见我妈在外面嘟囔:这个混小子,不定又吃了什么药了。
    我没有耽误时间,在熟悉的氛围里很快睡着了,院墙外偶尔响起的蝉鸣和鸽哨比安眠药还顶用。
    傍晚的时候我被枕头边的电话惊醒了,那上面闪烁着高晓清的号码。我听了听外面牌局已经散了,老爷子的屋里放着谭鑫培的老段子,厨房里妈妈一边炒辣椒一边咳嗽。我心情好起来充满关心的接通了电话说到:高丫头酒醒了?
    高晓清酒肯定醒了,所以才能用飞快的句字和单字骂着我:你个混蛋玩意儿,谁让你把我送家的?谁?我在你那呆会儿能短了你什么?啊?说话呀你!
    我看了看电话,那声音绝对是高晓清的,我本来还以为中午她那几句话是用来和我套近乎的,怎么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泼辣娘们?
    我清了清嗓子说:你知道你跟谁说话呢吗?
    高晓清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废话!不跟你个犊子还跟谁?!
    我说: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高晓清说:别扯犊子了。我让你送我了吗?你吃多了啊?
    我说:你别找事啊,没喝够接着喝去。
    高晓清说:小子,你他妈求我买货的时候可没这样过!
    我急了说:你少跟我提这个……
    高晓清说:先别扯淡,你跟我爸都说什么了?
    我说:你爸跟门神似的,我才懒得搭理他。
    高晓清说:你真的什么都没说?
    我说:你以为我说什么了?
    高晓清好象不太满意似的,不过态度好了很多说:没说就拉到吧,我爸给你说啥了?
    这时候我妈在院子里喊了一声:都起来吃饭了。
    我对着窗户答应了一声对电话里说:我吃饭了,有什么话再说吧。
    高晓清说:别……
    我没让她说完挂了电话,想了想又关了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想这闺女八成是真不干了,不然怎么神经成这样。
    
    老两口已经在院子里的饭桌前坐好了,我爸一边跟着谭老板的唱腔摇头晃脑一边端起杯子来喝酒,“啧”的一声,半天还在院子里回响着。
    我妈一边给我盛饭一边说:瞧你们爷俩,一个整天不吭一声,一个回来就睡觉,真当我是老妈子了?
    我爸还是眯着眼就着谭老板的戏喝酒,我扒拉着饭没搭茬。老太太憋了一天的话匣子,今天就当下酒菜了。
    果然,我妈从我三岁骑狗被咬一直说到我当兵复员找工作,又把我爸前几年买断工龄提前退修抖落出来,然后指着饭桌上的干豆腐炒辣椒说:你白白当了几十年的大厨,退修了也不肯做顿饭。
    我和爸谁也不说话,老爷子听的有了经验,所以谭老板才整天咿咿呀呀的陪着他。我妈把我买的那随身听的声音关小了说:你听见没有,赶明儿你也给我们做顿饭吃成不成?还没六十呢就凡事不管啦?
    我爸用筷子尾巴指指自己的耳朵还是不说话,我妈忍不住笑起来说:对,等哪天你耳朵聋了就真退修了……完话把她脸扭过来看着我。
    我心想这下坏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我妈本来最乐中的事就是和老太太们玩几分钱的麻将,现在多了一项就是谈论谁谁谁家的媳妇儿生了胖小子。
    我端过爸的酒喝了一口,指望着转移她的视线,可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居然把空了的酒杯斟满了。老爷子马上端起来放到嘴边占着还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啧了一口,这次“啧”声的余音很快消失了。我只好低头看着眼前的饭碗,身後石榴树的几片叶子影在里面的馒头上,好象被天狗偷偷咬跑一块。

    七

    我控制着自己不被老太太抑扬顿挫的话音击溃。她本来还是说服多于教训,最后被自己的道理感动,放下饭碗开始声情并茂的痛斥着因为我的疏忽,而给她在众多老太太中的造成威信下降的事实。我也放下筷子,还没说话,感觉老爷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然后揣起那个一直没住嘴的随身听说:我去蹓弯了。
    我趁老妈喝汤的空站了起来躲进自己的房间,没有了对象她的斗志低迷了很多,渐渐的嘟囔声被摔打碗筷的动静掩盖了。
    我没有记住老妈一句话,躺在床上想是不是应该给高晓清回个电话,万一她要是还掌握着我的货款怎么办?而且就算她不干了,我这样也有点太势利了,虽然我并不真的在乎她什么。
    还没想好我妈又进来了,手上都是水架着胳膊站在那儿。我翻了个身没言语声儿,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您没完啦?
    我妈用湿漉漉的手给了我脊梁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说到:混小子,这麽给你妈说话,下午你那个叫向尚的战友来了个电话,我说你不在家。他说让你回来打他手机。
    我坐起来,向尚从新兵连就和我在一起,我们两家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可最近几年很少见面,这小子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一走就是半年。
    我找出他以前的电话,铃响半天才有人接是个女孩,我以为打错了说:对不起,打错了。
    女孩愣了下说:你是孟朝晖吧?
    我更发楞说:你是谁啊?
    女孩笑起来说:我是你大姐呀。快过来来吧,我和向尚在一起,就在从前那个老地方。
    我说:哎,慢点。你让向尚接电话。
    女孩说:哟,你真听不出我了?我是洋娃娃,笨蛋。
    我才明白过了,这个女孩正是我们刚复员时跑安置办认识的一个女兵,长的圆呼呼的非常可爱,我们没有事做的时候经常跟我们混在一起。也失踪了一段时间,原来是和向尚走到一块儿了。
    我还是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混一块去了?
    洋娃娃不耐烦的说:哎呀先别问了,你就快过来吧,向尚撒尿去了,快点儿吧。
    我飞快的穿上衣服,在我妈的一连串的问话中窜出了院子。几个老太太正结伴向我家走来,我停下来对其中一位说到:黄阿姨,您跟我妈说一声,我晚上没准不回来了。
    老太太刚明白过来我已经跑出了胡同口,回头看看她们正和追出门来的我妈指指点点的说着我。
    向尚几个月没见又黑又瘦,大热天穿着条迷彩军裤和战靴,正坐在那家烤肉店的门口指手划脚说的热闹,旁边的客人都被他一米九的个子和夸张的声调吸引了。向尚发现听众转移了注意力,扭头看见我进来马上张着胳膊扑了过来。我绷紧力气一边和他拥抱一边说:你小子怎么学会这一套了?
    在座的除了洋娃娃还有几个衣着随便的男女和一堆酒瓶子,听见我的话都放肆的笑起来。我没有仔细看,随着向尚的介绍随便招呼了一下坐在洋娃娃边上。这是个连军装都穿的格外花哨的女孩子越来越漂亮,可惜也黑了不少。她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哟,才多长日子不见你啊就胖了这麽多!
    向尚等我喝了一杯啤酒才不慌不忙问:下午打你手机怎么不接?
    我翻了翻电话记录说:睡觉呢没听见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你做什么导游去了?怎么晒的跟难民似的?
    向尚端起杯子向四周示意了一下:咱们喝着,转头对我说,记得我以前给你说过西藏自助旅游的事吧?
    我说记得。
    向尚指着一个看上去黝黑消瘦的男人说:这老弟,多吉,就是位藏胞,我从民族学院挖来的。我们几个合伙搞了一个西藏旅游的代办,我和他是领队。
    我一边听向尚絮絮叨叨的介绍着一边和多吉干了杯酒。这个看上去沉稳健康的男人比我还要小几岁,有着一张饱受风霜的脸。虽然严肃,笑起来却完全变成了天真爽朗的样子。他说向尚一直念叨着把我拉过来,这个圈里的人都知道我在部队是侦察连大比武的冠军。
    我看了看向尚,他刚和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干完酒,擦了把嘴对我说:是啊,他指着我对在座的人说,别看这哥们瘦的跟小鸡子似的,在部队训练可狠了,你们瞧,他把草绿的军用背心脱下来指着胸口说,这是和我练劈刺时捅的我。当时就把我弄晕了。
    其实那块淤血多少年前就消失了,他这样做无非是在女人面前找个显示发达胸肌的机会而已。
    果然,几个女孩子对他肌肉的敬仰超过了对我劈刺技艺敬仰,啧啧的看着,那样子好象要摸一下才过瘾。我扭头对跑堂的说:伙计,来五十串鸡胸脯。
    那天酒喝的很晚了,向尚拉着我去酒廊继续。几个女孩兴奋的说要听我唱军歌。我向来讨厌那种地方说今天很累还是回家睡觉去。向尚没有坚持,口齿不清的说本来今天要谈事情的,看来只能等下次了。他让我回去考虑一下,以我的条件,做他们导游富裕的的很。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可你也别太牛逼了,我们需要别的地方可不一定瞧不上。关了你的破门脸过来吧,他偷偷指了指身後其中一个女人巧声说:瞧见没有,从云南跟我过来的。就是旅游线上搞来的,水儿着呢……
    我一路上在想向尚说的“水儿着呢”是什么意思。自打离开部队后这小子完全变了,以前见了女兵晾的胸罩都脸红,弄的一米九的大个子成了女兵取笑的对象,现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居然还“水儿水儿”的说话。我苦笑了一下,心想我算是越活越回去了,自从找我来的女兵被我拒绝之后,一个喜欢的女孩也见不到,被迫去相亲还让对方好好的损了我一通……
    我想起了高晓清,这个女孩更象的小娘们儿,做事泼辣现实,按我妈她们的观点正经是当儿媳妇儿的料。
    
    八
    
    第二天我妈大早就把我提溜起来了,一边收拾一边骂着我。我的房间不知怎么搞成象“猪窝一样”。我没吭声洗了把脸,终于从昨天的混乱和酒醉中清醒过来。看看太阳还是明晃晃的挂着,今天不知道应该怎么过,想起店里乱七八糟的货和没有收回来的钱真有心接着回去睡觉。
    可门脸每天的费用让我不能那样。老爷子一半积蓄都砸在里面,我看了看提着鸟笼子往外走的老爷子心想:您就装闷葫芦吧,这比见天儿催我还急呢。
    装饰市场总是乱哄哄的,不管多么高级的材料都被乱七八糟的放在那里,汽车和三轮各自穿梭着,警察在市场外的路口麻木的看着,太阳并没有因为他的官衣有所收敛,一样放肆的晒着。
    我无望的看着旁边的小老板和顾客亲热的聊天,他的小女朋友象鸟儿一样唧唧喳喳的给那些想结婚的男女出主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一条短裤一件背心一双塑料凉鞋;看看店里一面墙地板的样品都布满了灰尘,旁边堆着没时间整理的货箱子和乱七八糟的啤酒瓶子。我叹了口气摸摸兜,现在连进货的钱都没了,怎么找伙计啊。
    高晓清这个时候出现了,她没有穿一身整齐的“职业装”,换了条牛仔短裤和吊带背心还戴着顶棒球帽,虽然有些肉挤出了紧绷绷的背心,可看上去还是很顺眼。她从市场的一边慢慢走过来,打量着每个卖地板的店面。发现我看着她灿然笑起来,我扭头走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笑我就有种被调戏的感觉,刚升起的好感马上就没了。
    高晓清叉着腰站在店中间,我以为她要继续昨天的电话,谁知道她上下左右的看了个够一句话没说,把帽檐拧到脑后,过去抓起那些酒瓶子叮叮当当的装进一个纸箱子。
    我站起来说你干嘛?
    她边收拾边说:还能干嘛?你瞧你这比仓库都乱,千数块钱的东西放在这都糟蹋了,谁肯买你的。
    我看着那个肮脏的角落很快利索起来,她找了把扫帚沾了水扫地下的灰。我被赶了出来,想了想找了块擦车的破布准备擦擦样品。
    高晓清挥了挥扫帚说:别添乱了,没看现在满屋子灰吗。你去接桶水,一会儿我擦。
    小广东一边指挥着伙计往车上搬货一边看着我笑。我没搭理他,找出水桶接满水放在地下,高晓清把扫出来的饭盒塑料袋扑克牌都装到一个箱子里。她白色的帽子上蒙了一层灰,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走过去说:算了,我来弄吧。
    高晓清挡开我说:你歇着吧,等会儿灰小了你把那些地板垛好了,把断了档的货撤下柜台。
    中午的时候终于忙完了,店面一下干净多了,展示柜的样品发着亮,高晓清连那台破烂电扇都擦了个新鲜,我得意的站在那儿吹着风说:没想到还象那么回事。
    高晓清的头发和背心都脏了,脸上也一层土色,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给你弄带点水洗洗吧?
    高晓清呸了一口说:你给我洗洗?
    我赶紧说:给你弄点水。
    高晓清说:不用了。那边有个浴室我去冲一下马上就好。
    我说不着急,你歇会儿也行。
    高晓清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一边拍打着身上一边向浴室走去。我坐在崭新的店里琢磨着:难不成这丫头真要和我摽劲?这算干什么?给我打工吗?
    小广东得意的挤过来递给我一根烟说:怎么样?有个女朋友不坏的吧?
    我说你少跟我胡扯,谁告诉你的?
    小广东狡猾的笑起来说:还要人告诉?这女孩在我们这里混了两三年了,什么时候对人这样过?就算对你好不过是照顾你点货,还帮你收拾吗。
    我说她要是不放设计师了怎么算?
    小广东愣了一下说不可能。
    我说怎么不可能。
    小广东说就算不做了对你也满好的。现在的女孩儿们谁肯这样给你收拾?
    他看我没说话继续说:这谁都看出来了,就你笨蛋。我要是办货肯定不找你,请人家喝茶都舍不得。你呀,真不是做买卖的。
    我说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啊!南蛮子,鬼精的你。  
    小广东笑起来说:精的就是你这样的。哎?你怎么说她不干了?
    我还没说话他忽然大声叫起来:哦,明白了,你是想知道假如不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做女友怎么样是吧?
    我说你别扯淡了,真当你是鬼啊。
    小广东以为戳穿了我的心思撇着嘴说:高晓清不错的,虽然丰满了点可是能干啊。
    我随口说能干怎么也不见她瘦呢?
    小广东说要瘦了还有什么玩头?
    我们俩互相看了一眼,放肆的笑起来,小广东的女朋友使劲用白眼翻着我们。
    
    九
    
    高晓清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大塑料袋,我奇怪的看了小广东一眼,这个干瘦的小子露出了诸葛亮似的笑容,走过去亲热的说:高小姐,我来帮你啦。
    高晓清说:不用,眼看就到了。我买了点吃的,你们过来一起吃吧,凑个热闹。
    我一头雾水的看着她把袋子里的东西收拾到一个干净的纸箱子上,有炸鸡翅,一大包我最喜欢的天津焐豆和路边卖的快餐。最后她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堆罐装啤酒,居然还是冰凉的,上面凝结的细微水珠让我由然清凉起来。
    小广东兴高采烈的从自己店里搬出来两把椅子,他同样娇小的女朋友熟络的和高晓清说着话好象亲姐妹。我想不透高晓清是什么意思,她一会让我找张报纸垫在纸箱子上,一会让我把买来的东西打开放好。甚至还在我迟疑的时候不痛不痒的斥责我两句。小广东和那个女孩都非常理解似的微笑着看着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象被人强加了什么似的,不过啤酒从罐子里冒出气泡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些都忘掉了。
    高晓清洗了澡之后居然有几分妩媚的感觉,她的头发很黑,已经被太阳晒的半干了,披散在脸两边让她的脸蛋看上去不那么丰满了。其实她一直习惯把头发整整齐齐的绾起来扎在脑后,再穿上一身职业装和面对民工的“战斗脸”,真象个老处女,不过小广东说老处女一般都很瘦,高晓清也就穿衣打扮像,那张丰腴白皙的脸说什么也不象处女。
    我想到这不禁看了一眼小广东,他得意的和女朋友挤在一个板凳上看着我。高晓清已经收拾清楚也坐下来,因为我刚才的注视脸红起来。我赶紧拿起啤酒招呼着,心想这几天怪事太多了,高晓清怎么看都不象从前那个飞扬跋扈的闺女了。
    我一个劲的找小广东喝酒,斜眼看看高晓清低着头坐在那仿佛很乖似的,任谁也想不出昨天她狂灌的样子。不过每次我举起啤酒她都满怀希望的看着。我知道她对啤酒并没有瘾,而且也不用乖到自己一个人都不敢喝酒的地步。只是小广东两口子那个亲热劲真让人受不了。他那个据说留过洋的女孩作风非常大胆,也不管当着谁和小广东又搂又抱的好不热闹,一会儿互相夹菜,一会儿互喂啤酒,我看惯了还无所谓,高晓清的脸却越来越红,我憋着笑对她说:“来丫头,今天就你忙活了,我敬你一个。”
    高晓清可能也很喜欢自己这样随便的装束,马上轻松起来,笑嘻嘻的对说:今天别喝多了,下午还有活儿呢。
    我说:还有活儿?还有什么活儿?
    高晓清说:这就完了?你断了多少货你自己知道吗?她打断我想说的话又说:店面干净了就有客人来,人家来了你没东西卖不还是白搭?真是……
    小广东插嘴说:对嘛。一看就是文盲,逻辑推理一点不会。
    他女朋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鸡肉说到:好了,你中学都没上完,还说人家呢。
    我说:没有钱这个代理商根本不发货,至少也要三分之一的款子啊。
    高晓清说:着什么急啊,有我呢放心吧。
    我说:你不是说这个厂家你们没打过交道吗?
    高晓清还没说话小广东又插嘴说到:你都能做这个牌子,人家装饰公司到不认识了?说你笨……
    我挠了挠头发,感觉明白了点。高晓清又说:行了,别管那么多了,下午咱先把断档的货补上。
    我没再想下去,高晓清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放心了很多,假如断了档的这些畅销货齐了,我这门脸就好过多了。
    
    饭还没吃完小广东来了买卖,小两口说了一声就跑了过去。高晓清等我吃完后开始收拾东西。我在一边盘着剩下的货一边琢磨着,看来做买卖还真有点门道,难怪小广东说我盘这个店完全是给别人做贡献,做的好好的谁肯不干呢。
    我有点感激的看了看高晓清,这个上过大学的姑娘岁数不大可在装饰行可算得上老手了,现在肯这样帮我,想起来我以前对她是有点不太好。也难怪,她开始对我太热情了,拉完货不走还要在这里坐半天。我生怕同行们说点什么乱七八糟的才故意不冷不热要不就挤兑她。我琢磨着要是还没怎么就说我靠她支撑门面可太丢人了。
    高晓清一边收拾一边哼着歌,她其实真算不上一个漂亮的女孩,除了皮肤好些只有性格还算爽朗的可爱。所以这里的人虽然都指望着她公司照顾也愿意巴结她,可是背后从来没人骂过她什么,除了那些偷奸耍滑的民工们。
    等店面收拾了差不多之后,高晓清给地板的代理商拨通了电话,一边有说有笑的谈着,一边得意的向我这里看一眼。
    我想起这个叫秦太太的家装修图刚画好后她们就来过这里一次。当时高晓清还不知道这个店换了人,以为我是个伙计,被我自以为是的一通胡吹搞得入了迷。那时候我还把自己当成了“经理”,虽然就一个人却好象做了多大规模似的神气十足。小广东说从来没有卖装饰材料的人给高晓清那样说过话,正经是“牛逼的碰上了更牛逼的”。
    从此高晓清有事没事往这遛跶,我也没想太多也没注意过。不过还是按照自己的做法:她越热情我往后退。以我对其他女孩的经验就是:上赶着不是买卖!
    不过我也知道高晓清一直在照顾我(这让我一想起来就难受),她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才这样大大咧咧的让我请饭,站在店里对我大喊小叫的。我心疼老爷子的积蓄可也明白高晓清不能得罪,所以饭一样请了不少,可她也被我挤兑的不少,自己也觉得比起其他和她打交道的人来说确实牛的很。
    
    十

    我迷迷糊糊的胡乱想着,高晓清打完电话走进来说:哎,还磨蹭什么呢?盘完没有?人家可还等着呢!
    我看着她精力旺盛的脸心想这下完了,以前可以装糊涂,现在被小广东一语道破天机我该怎么做呢?
    高晓清看我的样子不耐烦的说到:你瞧你,不是干这行的料当初就别干,现在既然干了就打起点精神来,我给你说好了,先拉货,等我把秦太太的钱转过来给你垫上一部分,多余的还给你行了吧?
    我越琢磨越不是味,以前天天盼着她赶快把钱给好尝尝挣钱的滋味,现在忽然有了眉目却又不知进退了。
    高晓清的嘴撇的好象烂柿子眉头却舒展着。我垂头丧气的把手里的清单递过去说:你再看看吧。
    高晓清看也没看的说:行啦走吧赶紧的。我下午还有事呢。
    我发动了依然滚烫闷热的货车,高晓清坐进去呲牙咧嘴的说:倒霉蛋儿,你这一堆东西就这破车还值点钱,真是……
    我没有搭茬,想起马上就能把地板摆到店里心情好起来,有心说两句感谢的话,看了看高晓清又不知怎么张嘴。
    地板果然很痛快的就装到我的车上,代理商和高晓清甚至没有当着我说到款子的事,他们嘻嘻哈哈的胡扯着。我在一边讪讪的点了遍货,感觉自己是给别人帮忙似的。
    我们刚回到店里的时候高晓清的电话响了,她看了看号码没有接。我说:你有事先忙吧,我自己能行。
    高晓清说:你甭管了,没啥事。
    我说:真的,这已经够麻烦你了。我自己一下午能整好。
    高晓清翻了我一眼不耐烦的说:谁稀罕你麻烦!赶紧的吧。
    我还没说什么电话又响了,高晓清狠狠的掏出电话挂断,我还没说什么她叹了口气说:算了,我先出去一下儿,你自己整吧。
    我答应了一声,高晓清洗了手转身走出去,热辣辣的太阳一下让她的身影照的明亮起来,空无一人的马路空荡荡的,她走在路边显得格外孤独。
    我没有停下来,脱掉背心开始上货。小广东没有听女朋友的话过来帮我。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他说这里的硬木地板商就不多,现在正是淡季,只要能撑过这段,天一凉准有生意。
    我打起精神招呼着探头探脑的客人,扭头看着满架子崭新的地板想,这几年家里都是靠我爸的那点儿退休金维持,我要是干好了这个,老太太估计也不会整天唠叨我们了。
    一直到晚上高晓清也没再打电话过来。我一边锁门一边琢磨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干这个了,虽然丢了这个工作很可惜,但是以她的泼辣劲做什么都差不了,就算和我一样开个门脸也没问题。
    
    可是一连两天高晓清都没有出现,打电话不是接不通就是关机。我有点着急,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孩都挺仗义,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第三天还没有高晓清的消息,我实在坐不住了找到她公司的总机开始乱打一气,那个接线生说不认识她,而且我不知道部门分机就不给我转。我正想是不是去找她一趟,电话响起来,接听了却是个很陌生的女人说话:您好,是孟先生吗?
    我说:对,您是哪位?
    女人说:我是用你们地板的客户,我姓秦。
    我想起那个笨蛋女司机说:哦,秦太太啊,有什么事吗?
    秦太太说:高小姐说我的地板由您来保养是吗?
    我说:对,她在您那里吗?
    秦太太说:没有啊?我现在不在新房子。
    我忽然想起来怎么不去正在施工的地方看看,虽然今天差不多应该完工了,那些工人一定还在,说不定能知道高晓清的去向。我想起来应该问问那天高晓清是不是找她要钱去了,可这样显然很不合适,于是我问她: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秦太太说:昨天工程全部完结了。地板油漆也干了,我看说明书上写着还需要一次保养和打蜡。可是施工的人说这不归他们管,所以我才打的这个电话。
    我懒得计较那些工人的偷懒说到:是今天吗?
    秦太太说:今天就太好了,我正要过去呢。
    我没再犹豫和她定好时间,然后和小广东打了招呼发动了我的破车。
    我一路上想着假如高晓清连工程款都没有去拿,一定是出事了,看来我必须找时间再去她家看看,那个看上去阴郁沉默的老男人又让我不安起来,我胡思乱想着假如他也不在,我还有什么办法找到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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