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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11日
重庆孤男寡女(二)
玫瑰水手

    (六)

    中午,老唐突然给我来个电话。
    “安生,出来陪我逛重百。”
    “你有病啊?没事上重百瞎逛什么?”
    电话那头的语气有气无力:“还不是那位!又拉我去重百选衣服,我他妈现在水深火热,简直比满清十大酷刑还难受,你就当拯救哥们,过来陪我说会儿话。”
    “不去,公司这一摊子事忙着呢。”
    “操!你那破公司有什么事是要紧的。”
    “总比陪你废话要紧吧。”
    “你他妈到底过不过来?”
    “我说,你是不是得了那什么婚前狂躁症了?”
    “症个屁!别他妈东拉西扯,过不过来?”
    “不去。”
    “那咱们十几年的兄弟就算完了。”
    “完了也不去,你他妈罪有应得,早跟你说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操!”电话那头短促地说了一句,收线。我想起那天,老唐爬上我办公室的露台,瘦小的身子在三十七楼边缘晃悠。

    重百五楼,老唐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幅胸罩广告,看到我来,并不转眼,对着广告上的外国女郎说:“我就知道你不敢不来。”那外国女郎骄傲地挺着胸脯,对所有的人批发着她的风骚。
    “他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欠你的。你那位呢?”
    “喏!”老唐随便指了指,突然冲胸罩女郎说,“真臭,真臭!”
    “哪里有什么臭?”
    老唐这才把眼光转过来,坏笑着对我低低地说:“豪门的俄罗斯妞,虽然洒了一车香水,还是掩不住狐臭,他妈的,一千二百大元一晚,真他妈不值。”
    “中统盯这么紧,还能从事地下工作啊?”
    “我这不是为国争光吗?当年老毛侵占咱们,咱们侵略侵略他们的妞,总算在精神上胜利了一把。”
    “得了吧,就你那点体力,是丧权辱国了吧?哈哈。”
    老唐也笑了:“他妈的,老毛子劲特大,倒象老子被她强奸一样。”
    “老唐,老唐,过来一下。”代书话也叫他老唐。不过声音一点不象中统,倒象诱惑地下党的女特务。
    老唐赶紧过去,仔细地代书话身上的一件衣服评头论足,一点不象平时大大咧咧的那个老唐。我这才发现代书话身边还有一个漂亮姑娘。这个姑娘看着有点眼熟,但好象我并不认识。
    我正在回忆里努力搜索,她倒冲我一笑:“原来是你。”
    我也对她一笑,点点头:“对啊,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我。那么你是谁啊?”她于是笑得更灿烂了。
    代书话看见我们俩说话,问:“你们认识啊?”
    我说:“废话,不认识能这么亲热吗?”
    那姑娘娇嗔地撅了撅嘴:“去,谁跟你亲热了。喂,你的车领回去了吗?”
    我一下子想起她就是那晚那个女记者,想不到她白天不工作的时候看起来也蛮可爱的。
    “还说呢,平时晚上那里哪有交警值班啊。你拍节目不要紧,害我罚款五百,还学习三天!”
    “谁叫你自己不遵守交通规则,喝那么多久还驾车。幸好我们把你拦下来了,要不,没准开不多远你就得再出车祸,现在都成孤魂野鬼了。”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那当然。”
    我发现这姑娘不光可爱,还挺好玩。我立马来了兴趣:“那什么时候我请你吃顿饭吧,算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别去。”老唐在一旁插嘴,“你去,他得吃了你。”
    我推了他一把:“呸,这都什么时代了,别歧视咱们女性,还指不定谁吃谁哪!”
    女记者笑了:“放心,我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我长舒一口气:“刚才我正考虑那天要不要戴顶钢盔呢,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去,又贫上了。谁答应你和你一起吃饭了?”
    我还没有回答,女记者突然对我小声说:“帮我个忙。”还没等我问帮什么忙,她已经挽上了我的手臂,象一对亲蜜的情侣。我看见一个矮胖的青年男子走过来。
    女记者招呼他:“申军你好。”
    “你好。”申军看着我们,勉强露出笑容。
    女记者介绍:“这是申军,晚报社会新闻热线记者。又出来采写什么大新闻吗?”
    “不是不是,周末,出来逛逛。”申军打量了我几眼,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女记者继续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说了一句,望着我,有些尴尬地卡了壳。
    我马上慈祥地和申军握手:“我叫安生,幸会幸会。”
    申军显然对幸会并没有同感,寒暄了两句,落荒而逃。老唐和代书话不知转到哪个角落去选衣服去了。我们就在原地等着。
    “上次我们台做一个节目,请申军做嘉宾,我主持。从那以后他就老缠着我,烦死了,今天谢谢你,今后大概他不会再来烦我了。”
    “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又同是记者,门当户对啊。”
    “去,什么门当户对啊!”她在我肩上捶了一把,随后发现这个动作过于亲热,停下来,有些尴尬。
    “为你充当了挡箭牌,你怎么感谢我啊?”
    “怎么,举手之劳也要言谢?”
    “废话,我又不是活雷锋。”
    “那你说怎么感谢吧?”
    “我不能有名无实啊,怎么也得来个安慰奖吧。”我指了指我的脸颊,她居然脸红了,但还是飞快地用唇在我的脸上点了一下。真是勇敢的姑娘。
    “算是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这么一下,只能当利息。”
    “什么?原来你这么无赖啊?”
    “你算是认识我的姑娘中最有眼光的了,这么快就看出我是个无赖,恭喜恭喜。”
    女记者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什么时候上我们电视台来玩。”
    “荣幸荣幸。”我看了一下,原来她叫余利,有线台一个都市话题节目的制片兼主持人。我压根就不看那些千篇一律的新闻专题,对这个节目一点没印象。
    “我没带名片,写个电话给你吧。”我找不到笔,于是叫她把手伸出来,握住,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写我的号码。大概余利觉得痒痒的,一直忍不住地笑。
    “记住了?”
    “记住了。你真有意思。”
    老唐在收银台付过钱,提了一大堆衣服和代书话一起过来。
    老唐抱怨:“叫你过来陪我吹龙门阵,你倒他妈的泡起妞来。”
    代书话盯了老唐一眼,大概是因为他说粗话,老唐立即象小学生一样住嘴。代书话对我说:“你可不许打我同学的歪主意。”
    我说:“瞧您说的,我和余利同志刚刚建立了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
    走出重百,告别。我独自驾车,滑上主车道,汇入车流。街边行人行色匆匆,好象生活很值得忙碌的样子。一阵虚无突然袭来,我把车停在民生路地下车库,走进新华书店三楼的网吧。贵宾区人不太多,我打开一台电脑,输入自己的Q号,查找,上面唯一的头像是灰色的。我试着敲了个笑脸符号。许久,没有回应。百合不在,我只能自己回忆那片丛林。

    (七)
    
    整个下午,阿惠和妖妖都坐在电脑前修改着紫罗兰内衣广告文案。文案已经是几易其稿,但还是不太满意,而明天上午,我们就要参加那个广告竞标会。
    当我在办公室宣布妖妖的策划将作为我们此次竞标的方案时,办公室里一片安静。随即,大家七零八落地向妖妖祝贺。
    “其实,大家的策划方案都不错,有的还相当成熟。采用妖妖这个方案,有一定的冒险性,这个方案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一败涂地。我们天外天广告公司在行内是家小公司,并没有多大影响,要想成功,只能出奇制胜。一般中规中矩的策划方案,比如广场内衣秀,别的公司也一定想得到,而他们的承办能力比我们大得多,我们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这个方案由阿惠和妖妖写文案,成航设计版式,小兰协助,尽量给他们创造工作方便。至于报纸那边,我已经问过晚报、晨报、商报和新女报,他们都说没问题。好了,大家按分工开始做吧。这事成了,我请大家到万豪大酒店吃海鲜!”
    大家一声欢呼,分头忙起来。
    我进到里间办公室,手机响了,是阳阳。
    “安生,最近失踪了哈!”
    “我哪有失踪?”
    “没失踪怎么老见不着你呢?”
    “我公司不是正有一单生意忙着吗?有什么事,快说。”
    也许我的语气透着不耐烦,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已经变得这样讨厌了。”
    “怎么了?你还是阳阳吗?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
    “哈哈哈,操你大爷,你以为呢?老娘就是为一只猫心酸,也不会为你这条公狗有一丁点伤感。逗你呢,看你就优越成什么了!”
    “我优越什么了?再优越在你眼中也不过是只优等公狗么!说真的,我正忙着,你有什么事快说吧。”
    “哟,什么时候见你忙得跟正神一样啊!今晚我们在牛仔烧烤城聚会,完了上卡拉OK玩通宵,你过不过来?”
    “聚会啊?看情况吧。”
    “爱来不来!”电话挂了。
    阳阳是三峡国际旅游社的一名导游,长相象只小猫,性格却象只母狼。大概是导游时陪笑脸陪腻了,平时豪爽得不让须眉,烟、酒样样不拉,大声喊拳,大声骂人,一件事情从不搁到隔夜。我们是在老唐的一次聚会上认识的,她那时大概是老唐的一位同学的女朋友,样子挺文静,可是一坐上酒桌就恶俗得不行,拊着衣袖,叉着腰,喊拳声音比男人还大。那晚不知怎么我们就耗上了,单挑了整箱啤酒。第二天醒来,我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浑身赤裸,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我看了看身边这张脸,如此安祥,象个婴儿。大腿处是一张薄薄的被单,掩藏不住玲珑剔透,两只乳房迎着朝阳喷薄怒放。我动了动,准备起身穿衣服。她闭着眼睛靠过来,抱住我的腰,一只大腿搭上来,丰满的乳房贴着我的脊背,继续睡。我不再动,点了一只烟,慢悠悠地抽,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烟夺过去。
    “你醒了?”
    她不回答,使劲抽了几口烟,然后问:“我们昨晚干没有?”
    “我也不知道。”
    她几口把烟抽了大半,然后直接在床头的不锈钢柱上掐灭,说:“那么,干吧。”
    我一乐:“小生乐意奉陪。”
    于是我们翻云覆雨,正如古典小说所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直到大汗淋漓。完事,阳阳看了看表,说:“哟,时间到了,有一拨游客到丰都。”翻起身,也不冲凉,直接穿衣服。胸罩不知昨晚什么时候被扯坏了,她捡起看了看,随手扔过一旁,真空穿上衬衣,带着一身性爱味道匆匆走了。
    这以后我们一直没联系,直到又一次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碰面。我们没有喝酒,心有灵犀地找了个借口双双开溜。我把她带到我的窝,两人迫不及待地再次云雨。这次,我们互相留了联系电话,隔三岔五温习一下功课。我就喜欢她这个利落劲儿。要不是她逐渐变得有些黏糊,我们这种关系还能保持不短的时间。
    
    外面,阿惠和妖妖在电脑前讨论着什么。阿惠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我这边瞟几眼。过了好一会儿,象终于下定了决心,向我的办公室走来。
    “笃,笃,笃。”
    “进来。”
    阿惠进来,把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有些激动地说:“经理,我觉得妖妖这个方案实在有点冒险。”
    我示意她坐。她牵了牵套裙褶边,小心地在我对面坐下。
    “我不是说了吗,她的方案是有点冒险,但也完全可能出奇制胜。”
    “但我觉得你低估了这个方案的不足。”
    “说来听听。”
    “首先是受众的问题。这类寻人启事只能登在不太显眼的地方,很多人可能看也不会看,即使看,也可能是索然无味地一晃而过。况且是连载,一般来说,报纸大家都是随看随扔,有多少人会从头看到尾呢?”
    “吸引人的注意力,正是你们文案要做的事。另外,报纸那边可以在除头四版之外的任何版面给我们通栏甚至整版彩页。”
    “可是,最重要的还是西元和紫罗兰的认同。紫罗兰是第一次进驻重庆,他们一定志在建立良好的品牌形象,这种寻人启事的广告方式,严格说有些欺诈的成分,会有部分人觉得新鲜,同时也会有人感觉受了愚弄,这对紫罗兰的品牌形象是一个无形的损害。或者紫罗兰方面会有所保守。”
    “这确实是个问题,有可能名声响了,可是牌子臭了。我们肯冒险,紫罗兰未必肯,这个方案的冒险性主要在这里。但我们文案做好一点,应该能说服西元和紫罗兰。不管怎么样,值得一试。”
    “可是……”
    “好了,确定了方案,就别再讨论做不做的问题,应该集中精力想怎么把它做好。你刚才想到的问题,尽量在文案中去弥补。OK,时间不多了。”
    阿惠答应着出去了。
    阿惠算是公司里的元老,最初开办天外天广告公司时,就她和我。我是懒人,什么事都光动嘴皮子,我们能撑下来,阿惠功不可没。从文案策划,联系制作单位,到同棒棒讲价,大小事都是她一手包办。她是那种话不多,但做事很有条理的人。她在公司的地位仅次于我,我不在时,都委托她行使经理的职权。这次她的方案输给妖妖,也许她心里有些不平衡。
    文案直到很晚才做完,中间大家只吃了外卖。
    “大家辛苦了,今晚找个地方宵夜!”
    小兰和成航急急地收拾好东西,都说有事,先走一步。我知道他们最近都在谈恋爱,也就没有强留。问阿惠,阿惠踌躇了一下,说:“我就不去了,今晚我要参加一个商务英语培训班学习。”
    剩下我和妖妖。我们一起走向地下车库。
    “你说咱们上哪里宵夜去?”
    “累死了,还是回家吧,随便下点面条什么的。”
    “累死了还动手下面条?再说,你的手艺我不敢恭维。上次说下面条,结果弄成了面糊。”
    “哈哈,就这一档子糗事你老拿来说我,面糊怎么了?能吃到我下的面糊是你的口福,我爸妈还没吃过我下的面条呢!”
    “那是那是!幸亏只有那一次口福,如果一辈子这么口福,我都得变面糊了!”
    “你想啊!”妖妖伸手捶我,我躲开了。除了在公司,我和妖妖倒挺随便,她可以挽我的手,我可以刮她的脸,只是还没有随便到床上去。
    打开车门,发动车子。这时候,电话响了,我一看号码,是老唐。
    “你死哪里去了?怎么还不过来?”
    “过哪里来?”
    “是装糊涂还是怎么的?你他妈太不地道了,怎么说都跟人家有一腿,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人家过生日,朋友三四的都来了,就你小子躲着,算什么事?快他妈给我滚过来。”
    “操,她没有告诉我是她的生日。”
    “现在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限你十分钟过来!”
    就因为常从他老爸那里给我搞点活干,老唐永远在我面前象社会主义制度一样优越。其实,他除了这点优越感,内心空虚得不行,我也就乐得成全他,在他面前总装孙子,所以我们俩倒能一直保持铁哥们的关系。
    我调转车头,对妖妖说:“跟我去参加一个朋友聚会吧。”
    “不去了,你那帮朋友我也不认识,怪没趣的。”
    “都是些好玩的主儿,去吧。再说,你住我那里那么久,再不把你带去和他们见见面,都以为我私自窝藏美女呢!”
    “呸呀,你把本姑娘说成什么了?是能随便窝藏的么?”
    “那是那是,哪能是随便窝藏的呢,怎么也得处心积虑地窝藏吧,要不,显得咱们妖妖不那么珍贵了,哈哈。”
    经过一家精品店,妖妖帮我为阳阳选了一只意大利产的毛公狗。我看她一路爱不释手的样子,便说:“你什么时候生日,我也送你一只吧。”
    “哼,没诚意,送东西一定要生日才送啊?”
    “也是,回头我给你买吧。”
    “别,开个玩笑而已,我干嘛要你送东西啊?”
    “咱们不是同居么!”
    “呸,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同居,顶多算室友,室友!”
    一路说笑着来到牛仔烧烤城,在路边找了个车位,停好,和妖妖一起进去。
    阳阳又以巾帼英雄的姿势大声划着拳,见我和妖妖进来,也不搭理,一仰脖,喝下一大盅生啤,拉着老唐喊:“再来,再来!”
    老唐已经喝得醉眼朦胧,抬眼看到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搂着我的肩:“你他妈这时候才来啊,罚酒三杯。”回头叫阳阳,“拿大杯。”
    阳阳拿出六个大杯,一一斟满:“迟到的都他妈得喝。”
    老唐在我耳边埋怨:“你怎么把你的妞也带来了?”
    我没有回答,举起酒杯:“好,我认罚。妖妖不会喝酒,就算了吧?”
    阳阳喊:“什么算了?你带来的妞,她不会,你帮她喝。”
    我不再言语,一气喝下六杯生啤。妖妖担心地看我喝完,把毛公狗递给阳阳:“生日快乐!”阳阳接过,随便扔在一旁,看着妖妖,对我说:“这就是你那妞?呵,款式不错嘛,换口味了!”
    妖妖尴尬地站着,不知说什么好。
    “阳阳,你喝醉了,妖妖不过是我的住客。”
    阳阳突然笑了,搂住不知所措的妖妖:“姐跟你开玩笑呢!安生窝藏你这么久,不带你出来见见面,真不够哥们!今天好不容易来了,好好玩!”
    气氛于是轻松起来,我叫妖妖自己去烧烤,这边,我坐下来和老唐他们划拳。喝完酒,又去卡拉OK唱歌。整晚,阳阳都十分兴奋,不停地喝酒、唱歌。在KTV包房,她滚在每一个人怀里疯闹,和不同的人接吻,独独错过我。
    我和妖妖挨坐着对唱“心雨”,唱着唱着,干脆腾出右手揽着妖妖的小腰。妖妖倒很配合,没有拒绝,甚至把头靠了过来。阳阳他们依然大笑着。
    我终于说:“我得走了,明天一早得参加广告竞标。”
    老唐拉住我:“操,你来得最晚,又要最早走,不行!”
    阳阳说:“安生,你有事就先走吧,老唐喝醉了,别管他!我们继续玩。”
    我不知道究竟是谁醉了。我和妖妖上车,驶上街道。妖妖好象很疲倦的样子,说了句:“你的这些朋友真好玩。”我没有回答,她也没再说话,于是我们一路沉默。
    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妖妖突然说:“那个阳阳……她喜欢你,是吧?”
    我没有回头,直往里走:“我们上过几次床。”
    我没有开灯,直接回到我的房间,抛下一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竞标呢。”然后关上门。外面没有动静,许久,我才听到妖妖关门的声音。
        
    (八)
    
    1989年的丛林,连阳光都深刻得一塌糊涂。
    我从望远镜里看着对方哨所。同样绿得发蓝的树叶,刺眼的阳光,安静的小屋。一个裸着上身的缅甸小伙子出现在我的视野,他靠在窗口,也在用望远镜百无聊赖地四下观望。他看到了我,向我挥挥手,灿烂得象少女的笑脸触手可及。如果他是个女人,我一定会爱上他。
    三个人,一个哨所,只有一堆学习文件和边防纪律,以及一个月前的被翻破的《解放军报》,另外就是一只时好时坏的收音机。
    “亲爱的听众朋友,你好,这里是云南人民广播电台空中走廊节目,我是主持人亚欣……嚓、啪啪、叽……呜……”
    “我操你大爷!”大傻使劲拍着破收音机。
    收音机我自岿然不动,继续保持坚强的革命气节。大傻气得把它望地上一顿。过一会儿,躺在落叶中的收音机自己响了:“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迷人的故乡,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桃花映红了姑娘的脸庞……”蒋大为满含深情的歌声在没有桃树的亚热带丛林里回响。大傻靠着树干半躺着,静静地看着丛林上方的蓝天。扁脑壳用军刀一丝不苟地削着竹片,刀锋削过竹片的“嚓嚓”声有节奏地应和在歌声里。一只蚂蚁在我旁边负着比它体型大几倍的虫子进行长途跋涉,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它吸引。
    “好了,听众朋友,下面这首由崔健演唱的‘一无所有’是由边防某军战士……”
    大傻一翻身站起来:“别闹别闹!快听,咱们点的歌!”
    “谁在闹?就你他妈一个人在嚷嚷。”
    大傻把收音机捧起来,不料电波又断了,亚欣甜美的声音消失,代之于一阵“嚓嚓”的杂音。
    我埋怨大傻:“叫你他妈别动,这破收音机!”
    大傻不理我,仔细地转动方向,崔健那嘶哑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我们跟着收音机一起大声吼叫:“喔喔喔……你这就跟我走,喔喔喔……你这就跟我走……”
    “这三个战士很有趣,每次都点同一首歌送给自己。在这里,亚欣深深地祝福你们永远的幸福和快乐……”
    在哨所的两年,一直是亚欣甜美的声音和崔健歇斯底里的吼叫伴随着我们。我们在想象中勾画着亚欣的样子:一个二十来岁的青春女子,瓜子脸,大眼睛,一说话就笑,温柔,大方,善解人意……亚欣成了我们三人的梦中情人。
    大傻发誓:“我退伍以后一定要赚大钱,然后娶亚欣。”
    我嘲笑他:“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哪点象会发财的样子?再说,就算你有一天发了财,亚欣也不会看上你——瞧你尖嘴猴腮的傻样!”
    “你以为你帅?象个傻头傻脑的二百五。说不定人家亚欣就喜欢我这种粗犷型的!”
    “还粗犷呢,都粗犷成大猩猩了!”
    扁脑壳在一旁不屑地说:“你们的理想太他妈共产主义了,我比较现实,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她拉到一僻静之所,强奸完事!”
    “操,变态!”
    “错,不是变态——简直他妈的极度变态!怎么能强奸呢?咱哥儿怎么办?撂一旁黄花菜歇凉替你扛大刀呢?怎么着也得轮奸吧!”
    “哈哈哈哈!”
    大傻向树干猛踢一脚,说:“他妈的,哨所连母猪都看不到一个,出去以后老子一定要干一个班的姑娘来补偿补偿。”
    扁脑壳不服气,吐了口痰:“那我就干一个排。”
    “老子干一个连!”
    我对丛林喊:“我干你娘!”
    ……
    一年后,我离开哨所,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昆明,完成大傻和扁脑壳的遗愿。我手捧一束鲜花,来到云南电台,向门卫打听亚欣。门卫让我在来访名单上登记。我在来访事由一栏上写道:“向亚欣同志转达两位边防战士的深深敬意。”我正埋头填时间,可是想来想去把日期给忘了,正想问门卫,门卫拍拍我的肩:“不用写了,亚欣来了。”我抬头,一只四十多岁的“母猩猩”正推着自行车出来,一照面,我他妈当时差点没把早饭吃的油条全吐出来。这就是“深深地祝福你们永远的幸福和快乐”的亚欣?这玩笑开大了吧?
    门卫冲“母猩猩”喊:“亚欣老师,这里有个同志找你。”
    我礼貌地跟门卫说:“对不起,我要找的亚欣是个男的,刚分来的大学生。”
    门卫想了想,肯定地回答这里没有男亚欣。
    “没有?他给我写信说他分到电视台的。”
    “电视台?同志,你找错了,这里是电台。”
    “啊?是吗?看我粗心得!”
    门卫还要热心地给我指电视台怎么走,我只说了声谢谢,落荒而逃。回头看的时候,只见门卫在跟亚欣说着什么,她一脸狐疑。
    我匆匆走上大街,把鲜花递给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小姐,送你一束鲜花,深深地祝福你永远的幸福和快乐。”
    那姑娘吓得一声尖叫:“流氓!”立刻抱头鼠窜。
    我哈哈大笑,把鲜花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心里一阵轻松。
    大傻,扁脑壳,放心去吧,你们这辈子没有来得及干上的姑娘,交给我,我会圆满完成任务。
    
    妖妖轻轻地捅了捅我,打断了我的回忆。会议室一片掌声,大地广告公司刚刚完成了他们的广告策划说明。
    “下面请天外天广告公司发布他们的广告策划,注意,时间也不得超过三十分钟。”
    我向妖妖鼓励地点点头,妖妖微笑着拿起话筒,镇定地走到电脑投影屏幕前。
    “大家好!紫罗兰内衣主要针对高中档消费群体,而白领女性是一个追求品质和浪漫氛围的群体,所以广告策划一定要有打动白领女性的独到元素,我们天外天广告公司的策划是一系列的寻人启事,用拟人化的方式,营造紫罗兰内衣人性化的魅力……”
    
    走出重庆宾馆西楼会议室,我和妖妖心领神会地互相拍手祝贺。
    “你讲得太棒了,连我都被打动了!”
    “才知道啊?回去给我加工资吧。”
    “哟,给你跟竹竿就爬上天啦,弄到一笔业务就加工资,我这个老板还不得破产啊?”
    “瞧你吝啬的样!哼,不怕我跳槽啊?刚才你可看见了,大地广告公司的老总给了我一张名片。”
    “你在我的窝里,不怕你逃出我的五指山,嘿嘿。”
    “哟,抬举抬举,我可没有孙悟空的本事,话又说回来,你比如来佛也差远了。”
    “哈哈,我们就别彼此谦虚了。快,给阿惠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打电话到万豪大酒店定位置。”
    上车,发动,驶到停车场出口。一辆雅阁挤过来,车窗摇下,大地公司的老总熊伟探出脑袋:“安老板,祝贺你。”
    “客气了,对您来说不过是笔小生意。”
    “我是说,你有个好助手。”
    雅阁车绝尘而去。妖妖得意地说:“听见了吧?”
    “那是那是,我正考虑什么办法能栓住你这个广告界的奇才。”
    “准备给我加薪啊?我只是开开玩笑,可别当真,一次侥幸成功,我还没晕头。”
    “加薪?我可一点没想到这上头去,钱太庸俗也太廉价了。要不,我们上床吧?哈哈!”
    “去你的,又开始油嘴滑舌了。”
    “你不知道我承受着多大的舆论压力啊!每天和你同居,都以为我享受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呢,可是连嘴都没亲过,我冤啊!”
    “哟,越说越来事了!”妖妖有些微微的脸红。
    我马上转移话题:“说实话,今天咱们胜得实在侥幸,幸亏紫罗兰市场开发部的经理是位年轻女性,她坚持采用你的方案,否则,我们很可能一败涂地。”
    “是啊,我在发布前也注意到了这点,所以讲话中尽量迎合这种白领女性的心理,看来还算达到了效果。”
    “他们这只是第一期广告,我们做好一点,争取赢得紫罗兰的信任,成为他们在重庆的独家广告代理商。”
    “遵命,老板。”妖妖调皮地说。
    红灯。人流从车前川流而过,我侧身看了看妖妖。姑娘显然还有些激动,脸上带着余意未尽的微笑,额前一缕发丝随汽车空调轻轻飘动,胸脯微微地起伏着。我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妖妖没有躲,会意地也用了用力:“谢谢。”
    人流过去,我在前面转盘掉头。
    “去哪里?”
    我笑而不答。
    车在学田湾停下来,我让妖妖在车上等着,一个人跑下了车。
    跑进那家精品店,我直奔橱窗旁的货架,昨晚的毛公狗已经变成了憨态可掬的沙皮。
    “老板,那种意大利产的毛公狗呢?”
    “哦,这种货我们进得不多,刚刚被一对年青人买走了最后一只。”
    “谢谢!”
    我跑上人行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刺眼的阳光里匆匆而行,没有拿毛公狗的人。我沮丧地回头,却听见背后有人说话:“老板,刚才我买毛公狗的时候丢了一个包,蓝色的,你看还在吗?”
    问话的年青人身旁,一个女孩手里正抱着那只毛公狗。
    我激动地上去:“你这只毛公狗转卖给我好吗?”
    女孩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我,把毛公狗抱得紧紧的。
    小伙子找到了挎包,连声对老板说谢谢。过来,看见我向那个女孩要那只毛公狗,说:“对不起,我们不能转卖。”
    “这只狗对我有特别的意义,我女朋友今天就要离开重庆,她非常喜欢这种毛公狗,可是之前我一直没有给她买。前几天我们因为一件小事闹别扭,我一定要毛到这种狗赶到机场去向她表白。”
    小伙子拉过女孩:“对不起,我女朋友也很喜欢这只狗。”
    “我给你们双倍的价钱,你们另外选一只吧?”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拉着女孩就走。
    我冲着他们的背影喊:“要不,三倍?四倍?五倍也行啊!”
    两个人站住了,我看见他们商量了一下。那个女孩抱着毛公狗走过来:“我们卖给你,只要你原价……你一定很爱你女朋友。”
    我忍住没笑,掏出四百块钱给她,连声谢谢。
    回到车上,我把毛公狗从背后拿出来:“当当当当!”
    妖妖高兴地把毛公狗抱在怀里:“我说你干嘛去了呢,让我等这么久。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这个?”
    “既然你不肯接受我为你献身,我就只好买个毛公狗来笼络人心了。”
    “坏死了你,没一句好听的!我不要了!”妖妖假装生气,把毛公狗往后座一扔。
    “别,为了这只毛公狗我可是做了一回小人。”
    “怎么了?”
    我把刚才的遭遇绘声绘色地讲给妖妖听,妖妖笑得前仰后合:“你呀,没一点正经!”
    “我哪里不正经?既然你说我不正经,我就不正经一回给你看。”我说着,一手开车,一手去搂妖妖。妖妖“咯咯”笑着闪躲。
    突然,一声巨响,我的车腾空翻起来,我只来得及抱住妖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九)
    
    白色。白色。白色。
    我睁开眼,知道自己在医院,可是怎么进来的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病床旁伏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我正疑惑她是谁,老太太察觉了动静,抬起头:原来是我妈。看起来老了十岁。
    “安子,你醒了!”老妈激动地扑过来,拉住我的手,满眼泪花,就象我是久经考验的地下党员,在非人的折磨下死里逃生,迎来了亲人。可是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感觉不对劲。
    “妈,我干嘛躺在医院?”
    “你呀,开车那么不小心,以后还是专门雇个司机吧。”
    我?开车?雇司机?我被老妈弄糊涂了。不过,她一向语无伦次,经受儿子躺在医院的刺激,她没有说出外星人袭击地球已经是比较正常的了。
    我试着坐起来,活动活动关节,嘿,一点事没有。他妈的,这不是坑我吗?没病没灾的把我拉医院来干吗?
    “医生,医生!”
    一个年轻的医生跑进来,见我站在地上,严肃地说:“躺回去,躺回去!”
    这种刚从学校毕业的医生就喜欢装严肃样,以为这样就能唬住病人,操,我可不吃这一套。
    “我好好的躺病床上干吗?”
    “你有病。”
    “你才有病呢!别以为你是医生就可以胡说八道,法官判定人有罪还得讲证据呢,我他妈能蹦能跳的有什么病?”
    “目前看,你只是暂时昏迷,其余一切正常,但根据临床经验,你还得留院观察……”
    “一切正常!这不就结了!妈,别理他,我们走。这些大夫,就知道坑人,一点感冒流鼻涕就让你住半个月,咱可不是公费医疗。根据临床经验?根据临床经验咱们得把家产全陪进去才能出院。”
    年轻医生苦笑不得。
    老妈拉住我:“安子,你听医生的,留院观察几天吧!出车祸这么大事,保不齐没个后遗症什么的。”
    “啊?我出车祸了?怎么我一点伤没有?”
    年轻大夫说:“你是没什么事,和你同车的那位姑娘可就严重了。”
    “同车的姑娘?”我努力搜索了一遍,没有印象,问医生:“她怎么了?”
    “小臂骨折,现在正用钢板固定着,起码得三个月以后才能拆线。”
    “这姑娘……跟我没关系吧?”
    “你说呢?送进医院的时候,你一直紧紧地抱着她。”
    “……她住哪房?”
    “就住对过,412。”
    我轻轻地推开412病房,一个姑娘半躺在病床,右手固定在床沿的钢板上,正打着吊滴。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脸。我一点不废劲地就认出了她:古萍。
    没劲!当年轻医生说我一直抱着一个姑娘的时候,我突然想,也许是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没准一场车祸给我带来一场艳遇什么的。原来是古萍!
    “你没什么事吧?”
    古萍看着我,有些吃惊:“这还叫没什么事?我的小臂都折了!”
    古萍就是爱大惊小怪,在家里她连老鼠都不怕,弄一根铁钳满世界去追,偏偏见到一只蟑螂都会大呼小叫东躲西藏。
    “这不是接上了吗?”
    “接是接上了,不过,医生说,以后这只手不能提重物。”
    “家里有什么重物让你提了?”
    “家里?什么家里?我跟你都‘家里’了?刚从病床起来就贫起来了。”
    “对,咱们不是家里,只是同居。”
    “同居也不是!我们只是室友。哼。”
    古萍就是这样,跟我同居,却满脑子清高,从来不敢正视我们奸夫淫妇的身份,跟她的同事老是谦虚地介绍:“这是我丈夫安生。”如果人家不了解情况,她干脆介绍:“这是我同学。”现在倒好,又突然换了爱好,我的最新款式又变成室友了!
    这时,一个护士走进来,看见我们,用和刚才那位医生一样严肃的表情说:“你们怎么进来了?出去,出去,病人需要休息。”
    微笑服务已经提了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这些个医生大爷护士小姐怎么就笑不起来,整天哭丧似的,怪不得医院总是看起来阴森森的。
    “我是这位姑娘的室友、同学兼丈夫,难道我不能来看望她?”
    “那也不行,医院规定有探视病人时间,请你们快出去!”
    “你轰什么啊?我也是病人!”
    “你是病人?哪床的?”
    “对过,411。”
    “那你更得回你的病房去!”
    她命令式的口吻把我惹火了,我做出一副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架势。
    护士拿我没辙,立刻跑到走廊喊:“刘医生,刘医生!”
    刚才那个年轻医生跑过来:“怎么了?”
    “你的这位病人,不好好呆在自己的病房,跑这里来捣乱,影响我的病人休息。”
    刘医生忙低声下气地求我:“你怎么跑这边来了,快回去躺在你的床上吧,我正要给你量体温呢。”
    我这才不情不愿骄傲地回到了自己的病床。
    老妈劝我:“安生,都这么大个人了,你的犟脾气怎么就改不过来呢?”
    “我哪里犟了?是他们跟我过不去。什么他妈的破规定,男人不能探望自己的老婆?”
    老妈一听,喜笑颜开:“对过那姑娘是你对象?”
    “妈,你怎么了?你不是见过吗?”
    “我再过去瞧瞧,人家一个人呆在那里,多不合适。”老妈乐颠颠地过去。一会儿又沮丧地过来:“人家说不能探视。”
    “不能探视,你怎么能留在这里?”
    “我是陪护啊!赶明儿,我改陪护那姑娘去。对了,安生,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古萍。”
    “古萍?这名字怎么听着怪熟的?”老妈一个人嘀嘀咕咕。
    突然,电话响了。我到处找,没有。老妈指着枕头底下:“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我什么时候有手机了?看来又是古萍干的。一次,古萍单位有个聚会,非要让都带家属。她怕我出去丢她的脸,给我买名牌西服,名牌皮鞋,还买了个传呼给我别上。我偏偏换了件脏兮兮的蓝布衣服跑去,上面还满是洗不掉的油漆——那是我漆我那窝时沾上的。你猜她怎么给人介绍?——“我丈夫是画画的。”天!弄得整晚不断有崇拜艺术家的女青年跑来向“安老师”请教人生哲学问题,也不管哲学和画画挨不挨边。那晚我煞有介事地阐述了一个高尚的人应该有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并以艺术的眼光发表了对婚姻家庭的看法,把那些青年女性哄得一愣一愣的。古萍后来对我的表现表示满意,但她还是批评了我:“你干嘛靠人家姑娘那么近?还把手搭在人家肩上!”我说:“我那不是为了表示艺术家的平易近人吗?”从此以后,古萍就再也没有带我去和她那帮白领同事聚会了,我倒乐得逍遥。
    我从枕头下翻出手机,接听。
    “最近你很忙啊?”是个娇滴滴的女声,但我听不出来是谁。
    我一本正经地说:“是啊,我正在和嫦娥商谈月球开发计划,但布什声称这将涉及美国的主权问题,我现在正在华盛顿和他进行亲切磋商。”
    “哈哈,你真逗!”
    “谢谢栽培,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哦,听说你的公司拿下了紫罗兰内衣的第一期广告发布权,而且还是一个很有噱头的创意,我想在事件中跟踪采访,推出一期城市话题专题节目。”
    操,这傻妞是谁啊?我心里狐疑,但还是镇定自如地说:“这种小事情就不要麻烦我了嘛,不到两个亿的项目都请你找我的秘书,她会接洽你。”
    “秘书?她是谁?电话多少?”
    “貂禅,请拨12345转54321。”
    那边顿了一下,问:“你是谁啊?”
    我反问:“那你是谁啊?”
    “余利!”
    “余利?我不认识,你打错了,请别浪费我的宝贵时间。”
    挂线。
    放下手机,一会儿,又响了。我接听,还是那傻妞。
    “喂,笑死我了,刚才我打错了电话,一个二百五接听电话,说什么开发月球,哈哈……”
    我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我就是那二百五。”
    “啊?又打错了?”
    这次是那边挂线。我估计她又得第三次打来,饶有兴趣地等着。果然,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这次,那边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喂,是安生吗?”
    “是我。”
    那边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你了,怎么回事,刚才两次打错电话,我还以为我把电话记错了呢!”
    “您没记错,三次都是我接听的电话。”
    “啊?原来你一直跟我闹着玩呢?”
    “你是余利?”
    “是啊,我是余利,上次不是给你名片了吗?”
    “可是我真不认识您。”
    “安生,你就别开玩笑了。这个选题我得赶紧给台长报上去,你现在给我个初步答复行不行?”
    “小姐姑姑奶奶姥姥,我是安生没错,可是我不是什么公司老板,我就一无业游民,我答复你什么啊!”
    “我不跟你闹了,今晚八时,玫瑰咖啡屋,咱们见面再细谈。”
    “可是我根本不认识您,跟您谈什么啊?谈谈人生理想婚姻家庭什么的?也许那样咱们还能有点共同语言。”
    “不管了,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嘟嘟嘟。”那边把电话挂了。
    操,这都什么事啊!我他妈凭什么跟一傻妞不见不散?你就等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去吧,大爷没时间陪你!我倒头呼呼大睡。
    一会儿,爬起来,想了想,回拨了个电话:“喂。”
    “喂,安生啊,什么事?”
    “那什么……玫瑰咖啡屋在哪里?”
    “就在民生路。”
    “问你一句话,你得老实回答。”
    “好。”
    “你长得漂亮不?”
    “哈哈,真逗,你不是见过吗?”
    “见过也要你回答。”
    “那还用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好,我准时来!”
    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法,你要真闭月羞花,老子就充当一回摧花狂魔!
        
    (十)
    
    暗红的灯光,暧昧的情侣,无聊的侍者,繁复的饰物,理查德的钢琴曲“秋日的私雨”象尿撒落马桶的声音。我站在门口,没有找到打错电话的傻妞,却看见老唐陪两个姑娘在一张桌子上神侃。他看到我,抬起头,打了个响指:“安生,这里。”
    我边走边东张西望,还是没有发现有孤身女子的出现,管他的,先跟老唐坐一会儿,顺便泡泡他身边那两个漂亮姑娘。
    老唐看着我:“操,怎么穿成这样?”
    “在美女面前文明点,操什么操!我从医院偷跑出来,所以只能穿病员服。”
    “出什么事了?”
    “他们说是车祸,其实屁事没有。”我看看那俩妞,穿着象正经人家的孩子,模样真他妈不赖,老唐什么时候人模人样带这样的姑娘在咖啡屋里正襟危坐过啊!我对老唐眨眨眼:“嘿,长进了。”
    “什么长进了?我他妈现在是妻唱夫随,党到哪我就跟随到哪。”
    “你从良了?”
    “你他妈别告诉我今天才知道我和代书话小姐于下月八号结婚啊!”
    “代书话?”我疑惑地看了看老唐身边那姑娘,别说,真还是她,“哈哈哈哈,就是从小住你隔壁,鼻涕挂得老长,老被你欺负,后来搬走了的那个小姑娘?我记得有一回你还弄条毛毛虫扔她碗里,弄得她从此不敢用碗吃饭,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恭喜恭喜。”
    代书话一脸的不自在。老唐也有点不高兴:“你他妈这是怎么说话呢?”
    一旁的另一个姑娘撇撇嘴,在旁边插话:“别理他,今天下午他也跟我绕了半天圈子。”
    我看着她:“我跟你绕圈子?请问小姐贵姓?住哪里?家中可有父母?”
    那姑娘冲着老唐说:“看看,又来了!”
    老唐倒很感兴趣:“你小子怎么跟人家绕圈子了?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余利了?”
    哦?她就是余利?虽然谈不上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也还真有几分姿色。原来她跟老唐认识,这就好办多了。
    我伸出手:“余利同志,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余利笑了:“去!”但还是把手伸给我,我们象革命同志一样礼貌性地握了一下手。
    余利笑着问:“你真出车祸了?怪不得你神叨叨的,别是撞傻了吧。”
    “真的?你别吓我。你是医生?给我诊断诊断,看我是不是真傻了。”我说着,挪动椅子,挨着余利坐下,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余利在我的眼神的逼视下居然脸红了,打了我一下:“可不是真的傻了!”哈哈,有戏!
    代书话不屑道:“老没正经。”
    余利收住笑,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下午跟你说那事怎么样?”
    “什么事?”
    “就是紫罗兰广告的事。”
    “我不跟你说了吗?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广告公司的老板,我就一无业游民。诶,不信,你可以问老唐!”
    老唐做出左右为难的样子。代书话在一旁开腔了:“安生,余利是我最好的同学,她在有线台做城市话题节目,她对你那个广告的事很有兴趣,这其实也是对你们的宣传,你就别推托了。”
    “我说你们都怎么了?非要把我当老板!我不是不想当老板,不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么。老唐,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唐苦笑着说:“要我说什么?你他妈装疯卖傻,我怎么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这不是合谋起来欺骗人家无知少女么?我可不能干这么缺德的事。余利,我告诉你,你可别信他们两个。我说的都是真的。”
    余利被我真诚的样子弄糊涂了,看着老唐和代书话。
    老唐腾地站起身:“你他妈闹也闹腾够了,现在就一句话,你帮不帮余利?”
    “帮,这么漂亮的姑娘,谁忍心不帮啊?”
    老唐这才坐下来。
    我问余利:“你是要我帮你杀人还是生孩子?”
    老唐当下气得鼻血狂喷。代书话气愤地说:“余利,这小子不识抬举,咱们别理他,走!”
    我也站起来:“好,我也走,古萍还在医院呢。”
    老唐气急败坏:“你他妈还有心吗?连古萍也拿出来说事玩儿。”
    我倒糊涂了:“我怎么说事玩儿了?她是在医院嘛!跟我一块出的车祸。”
    老唐和代书话打了个冷战,互相看了一眼。老唐还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代书话勉强笑了笑:“老唐,咱们怎么都得去看望看望……古萍吧?”
    走出咖啡屋,我正要伸手打的,一辆别克停在眼前,我想绕过去,车门打开,老唐伸出头:“干嘛?快上啊!”
    我上车:“呵,什么时候连车也买了?”
    “你真不记得了?这车咱们哥儿俩一起去挑的,上次你去九寨沟还借出去,把车给我挂花回来呢。”
    “真他妈逗,我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老唐不再说话,一行四人来到医院。
    推开412房,老妈正守着古萍唠嗑。古萍看见我进来,“哧哧”直笑:“阿姨跟我说了好多你小时候的事。”
    老妈就是这样,我每认识一个姑娘,她都要向人家介绍我小时候怕鬼,半夜听到猫头鹰叫,把头蒙在被子里直发抖;一次在学校爬树,被老师发现,滑下来的时候擦破了小鸡鸡的皮,整一个月只能蹲着撒尿;因为长得秀气,在学校体检的时候被错编进女生的队伍里,结果检查时吓医生一跳……
    老唐指着妖妖问:“这就是你说的古萍?”
    我没好气地说:“操,你不是认识吗?”
    老妈倒数落起我来:“你看你多粗心,连人家姑娘的名字也记错,人家不叫古萍,叫妖妖。”
    “妈,你瞎插什么嘴啊!”
    老唐同情地看着我:“安生,医生没说你有什么病?”
    “你他妈就这么盼着我有病?”
    “没病你干嘛把妖妖说成是古萍?”
    我苦笑不得,问古萍:“你不叫古萍?”
    古萍认真地点点头:“我叫妖妖啊。”
    我笑了:“你们都怎么了?合谋欺骗我啊?想达到什么目的?”
    老唐、代书话、余利互相望了望。老唐终于郑重地对我说:“安生,你可能失忆了。”
    我急了:“你他妈才失忆了呢!告诉你,往事可是历历在目。近的,前天你带我到伊甸园去泡妞,你嫌那里的姑娘不漂亮,又换到METO,消了火带姑娘出去消夜,在大排挡跟一帮人打了一架。昨天你刚刚在工商局拿到装潢公司的执照,为了庆祝,你他妈又叫我去泡妞,结果出门踩了块玻璃,去医院缝了两针。远的,你小子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爬女生厕所窗户被老师逮住,差点被开除……”
    老唐一脸尴尬。代书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问我:“现在是哪一年?”
    “你不会这么白痴吧?一九九二年,怎么了?”
    余利惊呼:“他的记忆回到了十年前。”
    “什么?你们别告诉我现在是二零零二年,我他妈荣幸地活在上个世纪!”
    一屋的人都不说话,只有老妈拉着余利反复问:“我们家安子怎么了?”
    老唐把我拉到护士值班室,拿起电视遥控:“什么也别说,让你看看电视新闻。”
    田里,农民伯伯挥汗如雨;工厂,第二季度取得了好效益。没他妈什么特别。老唐于是另外换了个台。美国总统布什正在发表电视讲话。
    “操!这不是布什吗!”
    “你说的布什十年前就退休了,这是他儿子小布什!”
    我根本就不相信老唐的一派胡言,但新闻后的字幕明白地提示我,现在是二零零二年四月一日!操,愚人节,我他妈感觉被全世界愚弄了!
    我疯狂地换台,但只能更加证明老唐说得没错:我他妈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失忆了我把十年来的我丢了!
    我故做镇定地问老唐:“那古萍呢?”
    老唐看着我,有些难以启齿。
    “你他妈告诉我!这世界还他妈有比失忆更严重的吗?!”我对老唐咆哮,把值班室的护士吓得脸都绿了。
    老唐一字一顿地说:“古萍死了。”
    我脑袋“轰”的一下,背贴着墙,慢慢地滑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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