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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
(1)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因,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2)
白色的,都是白色的。 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衣服是白的,脸是白的,只有一捧黑发撒在白色的枕头上,象一幅失控的泼墨山水。张建国在病床前对着这一片白色已经呆坐了4个小时,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涣散到看不清陷在这片白色中的于莉莉的脸。她的身体周围布满大大小小的管子,各种仪器在轻声地“嘀”“嘟”作响,她沉静地闭着眼睛微微呼吸,仿佛睡得香甜。 莉莉,你是否知道你已经睡了多久?
门被推开,刘医生和两个护士走了进来。张建国缓慢而凝滞地抬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只用眼睛紧紧盯住医生的手中的化验单。刘医生看张建国这个样子,稍稍犹豫了下:“张先生,进一步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我们担心,她可能暂时无法还清醒过来……” 张建国点点头,回过头重新恢复到原来的姿势,半晌,嗓子有点轻微的沙哑:“谢谢。我知道了。” 刘医生和护士们对望一眼,把病历在床头夹好,默默转身退出了病房。
张建国凝视着于莉莉。她的眉眼在这篇白色里显得意外的清淡与不真实,没有修饰过的眉毛,长但并不上翘的睫毛,鼻翼微微翕动着,唇色暗淡失血。她那些平素飞扬的神采和活泼的气色是一点也看不到了。张建国把手伸进被子,拉出她没有插针头的那只左手-----小小的,带点婴儿肥,下意识地蜷握在一起。张建国慢慢把这些手指一个个掰开,一个手指一个手指,轻轻地打开后握在他的手里。拉开食指时候他停了一下,仔细寻找那上面细小的疤痕,三点,暗红色,不规则分布在她的指弯处。张建国看了一会儿,俯下身把这只小手手心朝上贴在自己脸上,挡住已经汹涌了整个脸庞的泪水。
莉莉,醒来。请你。
第一章
(3)
张建国发觉这家餐厅来了个新的女服务生。
“聚居”快餐厅是张建国中午最常去的地方,就在公司楼下,地方宽敞,光线明亮,每套桌椅之间距离拉得很开,这是最让他喜欢的。而且由于价格比“经济型”稍高,所以餐厅里顾客始终不算太多。张建国在这里解决了大半年的午餐,几乎和所有的服务生都熟悉了,每次来,远远就都会看到她们热情的笑脸。
但今天招呼他的是个新来的女孩子。中等个头,扎着马尾巴,眼睛很大,冲着张建国直冲过来,说话时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先生您好,堂吃还是外带?” “呃,”张建国很久没被问这么一句了,突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你是新来的?” 女孩子把头歪了一下,很干脆地说:“是啊,是新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是奇怪你会这么问我-------我几乎天天来。”张建国一面说一面往店堂里走:“这里的其它人都跟我认识。” 女孩站在他后面没挪动脚步:“那么,您需要一个熟悉的店员来招呼你吗?” 张建国一楞,回头停下脚步:“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你挺好,干吗要换别人?”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张建国:“那好,请您告诉我,您是堂吃还是外带?” “我我我,堂吃,就在这儿吃。”张建国觉得有点狼狈,这丫头,说话怎么有些咄咄逼人。 女孩展开一个很标准的笑脸:“请您跟我来。”
她挺直了腰在前面走着,给张建国往里面带座,张建国很想告诉她他常坐的位置是前面靠窗那个,可不知道为什么,忍住了没开口。女孩把张建国带到里面墙角的一个双人座,旁边有株大大的龟背竹,颜色苍翠。张建国坐下后她递过去菜单:“请点餐。” 张建国没有伸手接,抬头看着她:“请给我一个煲仔牛肉套餐,要辣一点。一瓶百威,如果例汤是鸡蓉蘑菇汤,来一份。再加一杯大份的美式咖啡。” 女孩微微一笑:“看来您确实是常客啊,对我们的菜式这么熟。” 张建国诧异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在骗你吗?这里除了你,谁不认识我啊?” 女孩连忙摇头,马尾巴在脑袋后面乱晃:“不不不,我不是说我不相信你,我知道你天天来,我的意思是……” “你‘知道’我天天来?你怎么会知道?”张建国往椅背上一靠,带着促狭地微笑看她:“这么说你是故意的了?……” 女孩咬住嘴唇楞了一会,把头一昂,拿着菜单猝然转身离开,背影带着些僵硬和不妥协。张建国注视着她往收银台边走去,忍不住呵呵笑了一声,这姑娘,有意思。
等待套餐的15分钟里,张建国啜着咖啡翻看了一份最新的财富周刊,那些商业才俊们的脸在首页上发出彩色的微笑,仿佛满世界的金钱都在他们的翻云覆雨之间。张建国在一家跨国公司里担任项目经理,专做各种投资项目的评估,平时打交道的多是这类人。他摇了摇头,把那几张脸面朝下扣在桌子上,开始去翻找娱乐版。手提电话响了,是远在深圳的未婚妻尤艾。
“建国,我给你寄的东西收到没有?” “没有。你又寄了什么东西?” “棉拖鞋。” “你疯了啊?居然给我寄拖鞋?北京满大街都是。” “我给你寄的那双特漂亮,外销的,北京的东西多糙啊,肯定没这么好看。” 张建国叹了口气,心想他这个未婚妻实在是闲得慌,一份清闲的机关工作做着,没事就琢磨怎么折腾他,居然从深圳往北京寄拖鞋,简直匪夷所思。一个白色的身影走过来放下一份热腾腾地套餐,张建国抬头看,是那个马尾巴女孩面无表情的脸。他把电话换了个手,向她点头笑了一下,可她已经转过身走了,没有收到这个企图表示友善的笑容。
他换了个话题:“尤艾,你的调动手续在办了吗?时候什么能过来?” 尤艾的声音犹豫起来:“建国,你真打算就扎根在北京了?我这份工作不容易,是公务员呢,咱们可要好好计划……” “唔,我明白了,你还是想叫我回深圳去陪着你是吧?好,我明天递辞职报告。”张建国不动声色地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单手打开烟盒,拎了一根出来在桌上顿。 尤艾踌躇:“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调工作那么大的事情,总要好好打算一下……” “我们不是说好过了都到北京来吗?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快2年了,工作也比较稳定,你怎么反而犹豫起来了?”张建国皱着眉头,用空下来的那只手在身上摸索打火机,没找到:“我看你是机关生活让你懒散下来了吧,一点干劲也没了。” “主要是父母他们……唉,算了,不说这个,我再回去做做他们工作吧。” “恩。那……还有什么事吗?”张建国把电话再次换个耳朵,眼睛盯着报纸上巴西名模棕色的胸脯,用另一只手继续寻找他的打火机。 “对了建国,北京天气冷,你上班的地方暖气足,出门要记得多穿点衣服。” “唔。”看来火机是没带了,张建国失望地出了口气。 “少喝酒,尤其是晚上,喝多了第二天起不来……” “唔,我知道。”张建国抬起头,诧异地发现马尾巴走到他桌前停下,在他面前放下一只打火机。 “还有啊,早上要记得吃早餐!靠那一杯果汁是不行的,你这么大块头……” 张建国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微笑着轻声对她说:“谢谢你。”女孩飞快地把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容还是别的什么。旁边来客人,她迅速转身离开了。 张建国把电话放回耳边,听尤艾继续唠叨,抽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心想她才25呢,怎么就罗嗦成这样了,以后娶进门还了得? “……建国你说呢?” “什么?” “你没在听啊,我说你的被子要记得常常晒,北京的天气不象深圳,大太阳难得。” 张建国吐出口气笑了:“尤艾,我是找个了女朋友还是找了个妈啊?哈哈哈……”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天,迸出一句:“不识好歹。”挂了。
张建国楞了一下,电话回拨过去,忙音。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开始对付面前的牛肉煲仔饭。张建国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扭头去看窗外正午阳光灿烂的大街,忽然觉得一点没有了食欲。推开餐盘的时候,听见那女孩在门口轻快地说:“欢迎光临,请问堂吃还是外带?……”
(4)
张建国第二次看到女孩并不是在餐厅。这天中午他有应酬没有去聚居吃饭,陪一个英国女客户去吃意大利菜了,女人很善饮,加上他的助手沈亮,3个人一瓶红酒,一多半都给她喝了。送走她后回到公司,沈亮把评估报告递给张建国看,张建国随便扫了一眼,签了字交给他。沈亮做事认真细致,张建国一贯很信任。 下午没什么事情了,张建国决定去邮局拿尤艾寄给他的拖鞋。
张建国开着公司的奥迪驶上马路,正是上班后没多久的时间,车辆行人还很嘈杂,各种车辆在路上乱窜。他按着喇叭频频踩刹,心想北京的交通恐怕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全球最大密度的自行车拥挤在并不宽敞的街道里,而忙碌的生活让大家对遵守交通秩序都失去了耐心。
前面是路口,长长的车龙又停下来了,张建国拉起手闸无聊地向窗外打量,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好象是聚居新来的那个女孩,背着个硕大的画夹,抱着一堆书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东张西望。张建国把右手车窗按下来一点,伏过身说:“喂,是你啊。” 女孩被突如其来地招呼吓了一跳,看到张建国的脸,有点吃惊,脸上是一幅努力思索的表情。张建国笑着说:“这么快就忘记我了,你这个服务员不及格。” 女孩脸上的表情一松,笑了:“我记得你,昨天中午你没把套餐吃完就走了,浪费。” 张建国笑笑问:“去哪儿?我送你吧,看样子这公车有得等。” 女孩摇摇头:“谢谢不耽误你。忙你的事去吧,我不着急。” 张建国抬头看看前面,车龙一动不动,一点没有要前进的意思,他回头对女孩接着说:“我没事要办,上来吧,给我个巴结你的机会,以后中午吃饭还要你多关照不是。” 女孩笑,脚下却不挪动:“真的不用,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得及。” “一个小时?去哪儿?” “军博。” “我的天,你看看路上这架势,坐公车1小时能到军博我跟你姓。”张建国敲敲方向盘:“你是不是觉得我象坏人啊?怕我拐带你?” 女孩摇摇马尾巴,偏过头去笑得更厉害了:“不是,不是……” “那就把你的信任证明给我看吧。”张建国伸手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再拿着劲就没意思了快上来,前面车动了。” 女孩犹豫着,抬眼注视了张建国一下,一刹那张建国下意识把眼睛转开,随后心里又骂自己: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一幅心虚模样?身边的车门一声轻响,一个淡蓝身影坐了进来,带着点外面清新的寒气。张建国松了手闸,踩油门跟上前面缓缓移动的车:“认识一下吧,我叫张建国。” “于莉莉。”
深秋的北京很美,天空辽远深蓝,大朵白云堆在天上,扯棉扯絮,白得象撒了盐的棉花糖。于莉莉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抱着书转头看窗外的天空和路边急速掠过的建筑。张建国把车开得飞快,估计有130迈了,而且超车时候几乎不减速,方向一带就冲闪到前面去。公司的女孩子坐他车的时候总喜欢大呼小叫地骂他:“死人张建国,发疯啊你……”可于莉莉没什么反应,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甚至在车子摇晃得厉害的时候也看不出有伸手去抓把手的企图。
张建国对她这种安之若素感到非常满意,他心情愉快地点燃一支烟:“于莉莉,不反对我抽支烟吧?” “你不已经抽上了?”于莉莉转过头微笑着看他一眼。 “这么说你反对?反对我就立刻掐了。” “我没权利反对啊,这可是你的车。”于莉莉轻笑。 “明白了。”张建国拉开仪表盘下的烟灰缸,把长长的烟卷按灭在里面,然后“啪”一声关上。 “喂你干吗啊?真掐?我和你开玩笑呢……”于莉莉显然不及防他有这种举动,语气带着点歉意的着急。 张建国笑起来:“原来你会开玩笑?呵呵,我昨天可给你抢白得厉害,以为跟你说话一定得有板有眼才成。” 于莉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昨天……对不起啊,我说话有时候是有点冲。” “恩,你确实不象个服务员。是学生吧?勤工俭学?” “在读研究生。中午找份工。” “美术专业的?”张建国瞟了一眼放在一边的画夹。 “不,建筑学。” “军博那边没你们这类学校啊。” “今天下午写生,和同学去画军博的建筑物外型。” “哦。这样。”
车在高架桥上疾驶,两人沉默了一会,张建国琢磨着再找点什么话题搭讪,于莉莉忽然开口说:“要不你抽烟吧,真的,我不反对人抽烟,我不怕烟味儿的。没关系。” 张建国心里一动,微笑着转头看了她一眼:“是吗。那我真抽了啊?……” “恩。” 张建国找出烟咬在嘴里,上下一摸,装模做样地说:“坏了,没带火。” 于莉莉伸手把前面的电烟器按下去,笑得抬不起头:“蒙谁呢你,张建国,现在可不是在聚居,别想我再给你拿火机……”
点烟器“啪”一声弹起来,张建国笑着拔出来点着了烟,回头看于莉莉,她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微微仰着看天,嘴角还可以看到一点喜悦的痕迹。张建国轻轻吐出一口气,脚下加大了油门,黑色奥迪轻快地象要在北京的天空下飞起来。
(5)
偶遇以后,张建国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点短暂的午饭时光了。于莉莉已经和他很熟悉,每次张建国踏进门就会看到她在某个角落向他转过脸来,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是的,很浅淡的笑容,让你几乎抓不住,但又绝对无法忽视------如同她对顾客的热情,无可指摘,但肯定是有距离的,那种话语和微笑仿佛深圳大部分时候的气温表,热度可以感受,但风吹即散,永远无法达到让你流汗的程度。张建国欣赏她这种分寸感,但又不希望被用在自己身上。他常常在看报纸或抽烟的间隙抬头看她招呼客人,轻快的身影与干脆的声音有时候会让他莫名其妙地发呆,然后黯然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 ……可你才30岁,张建国提醒自己。她呢?张建国想,她应该和尤艾差不多大吧。
有天中午,张建国因为处理一些商务邮件耽误了时间,下楼到聚居的时候已经有点晚。刚到门口就看见于莉莉边穿外套边急匆匆地往外走,看到他,仓促地点头笑了一下:“哎,张建国,今天不能招呼你了,我有事先走。” “哦,什么事要帮忙吗?”张建国站住脚步。 “不用,我回家拿下午要交的图纸。真倒霉,早上慌里慌张地带错了,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就来不及啦……”于莉莉一溜小跑从张建国身边掠过去,张建国转身喊她:“喂,远不远啊,远的话我送你去。” 于莉莉猛然站住脚步回头看他,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色:“对啊张建国,你有车!太好了太好了,今天还真得麻烦你一下……” “乐意效劳。”张建国笑着掉头向她走过来:“应该感谢你给我英雄救美的机会才对-----来,车在那边。” 于莉莉顺从地跟在他旁边,口中不停解释:“哎呀真不好意思,不耽误你吧?真是来不及,下午3点钟要交设计图,我出门的时候一昏头就拿错了。这次作业很重要,不然我也不麻烦你了。我住的地方有点偏,倒车要倒好几次,我要就这么回去没准真赶不上……” 张建国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于莉莉先进去,然后拐到驾驶座那边坐进来,于莉莉还在唠叨:“不好意思啊张建国,这次我就不客气了,希望没耽误你什么事情……” 张建国发动车离开泊位,失笑道:“于莉莉,我希望这种没脑子的事情在你身上多发生几次,我太高兴了。” “什么意思?”于莉莉睁大眼睛看他:“你幸灾乐祸?” “这倒不是。是难得你能对我说这么多话啊,还都是好听话……”张建国含笑甩了把方向盘,让开一辆突然拐弯的车,于莉莉往他那边歪了一下:“说吧,你家在哪儿?” 于莉莉悄悄笑了:“对不起,嘻嘻,在……在……亚运村那边……” “什么??”张建国哈哈大笑:“难怪你这么干脆就上贼船了,今天要不是我救你你可惨了----自己倒车没2小时跑不了一个来回吧?” 于莉莉没说话,转过头来冲着张建国抿着嘴一个劲笑,张建国吭吭地说:“别,别,于莉莉同学,你向前看路,别看我,我反正已经是铁定要送你了,这么媚我我开不好车。” “说什么呢你……张建国!谁媚你啊,我呸……”于莉莉笑得微微哆嗦,但也不好意思再看他,把脸掉过去看大街。张建国把速度提了一档说:“于莉莉,我发现你挺爱笑。” “恩,有点儿。”于莉莉承认:“一般我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喜欢笑。” “看你挺伶俐啊----不知道说什么?谦虚了吧。” “真的真的,”于莉莉口气很认真:“我说话真的不行,同学们都说我有语言障碍,情况稍微复杂点就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么说我今天送的还是一残疾人。”汽车拐上高架,张建国伸手拧开了音响:“太高尚了我。” “你才残疾人。”于莉莉忍住笑说:“不过我倒真的是要谢谢你,今天你帮了大忙,张建国。” “别客气。”
说话的空挡里张建国点了支烟,然后转头看看于莉莉。她的身体陷在一件深蓝色的大外套中,越发显得下巴尖巧,肤色苍白。风把一缕发丝吹进她唇齿间,她垂下眼睛慢慢蠕动嘴唇,想把那几根头发弄出来,显然这不太容易,半晌,她才努力用舌尖把那几丝头发顶到牙齿外,然后轻轻呸掉。于莉莉专心致志地做着这件事,以至没有发现张建国一直在看她。 张建国心里忽然紧了一紧,把脸转过来:“于莉莉,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提个要求。” “什么?” “别老张建国张建国地喊我,吵架似的,透着那么不亲切。” “哦?那你要我喊你什么?建国……门?”于莉莉显然觉得好笑,又开始发出嗤嗤地声音。 “给你兜个底吧,我有个小名叫老噎,关系好点的朋友都这么喊我。” “老叶?……”于莉莉有点迷茫。 “老噎,噎死的噎。小时候我吃东西贪多,抓什么都一大口往嘴里塞,老噎着自己,家里人就这么喊起我来了,一直叫到大。”张建国把烟在烟灰缸里揿灭:“你喊我这名字吧,我觉着舒服点儿,好吗?” “老噎儿,老噎儿,恩,挺好玩的……”于莉莉微笑着重复这个名字,轻轻的“儿”化音让“老噎”变成“老噎儿”,使这个名字有了几许温柔。张建国扭头对她说:“顺口吧?那以后就这么叫我好了,我觉得这名字你说起来吧特别好听。” “张建国,你又拍我马……服了你,哈哈。”于莉莉勉强咽下那个不太雅观的字,看着他的眼睛里全是要溢出来的笑意。张建国对她笑笑,掉过脸,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车在一个破旧的筒子楼下面停住,于莉莉轻快地跳下来,弯着腰冲张建国说:“等我一下啊,我就住3楼,上去就下来。” “恩。” 看着于莉莉冲进楼道,张建国把车熄了火,一抬脸发现她又冲回来了,踌躇着说:“对不起张建国,我住的地方太乱……就,不请你上去了……” 张建国诧异地笑:“我没说我要上去啊,女孩子住的地儿,我上去多不合适。” 于莉莉释然地笑了一下,掉头又跑了。张建国打开车门出来,环顾四周。这是个很古老的居民小区,楼房密集,层数不高,外墙整个是灰暗的青黑色,窗户洞看上去黑黝黝的。一条臭水沟绕着于莉莉住的小楼蜿蜒而去,散发着古怪的气味。一个老太太坐在草树杂乱的花坛前定定地看着他。张建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身往傍边走了两步,扭头望3楼窗户,找哪间是于莉莉住的地方-----有个窗洞隐约能看到浅蓝色的窗帘,张建国认定就是这个了。这里看起来都是小单间儿,不象是一家几口人呆的地方,不知道于莉莉是不是一个人住?张建国出了一会神,忽然笑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呢你?30朝上的人了还这么没出息,看到顺眼点的小姑娘就瞎琢磨。
张建国对自己摇摇头,一低脖子吓了一跳,于莉莉抱着一卷图纸站在面前好奇地看他:“老噎儿,你一人唱戏呢?怎么脸上有说有笑的?” 张建国有点狼狈地说:“是吗?……呃,我刚才想点事儿,走神了。图纸拿了?” “哎。咱们走吧。”于莉莉转身往车边走,张建国一边过去开门一边说:“挺好,于莉莉,老噎儿叫得挺顺口的,我听着高兴。” 于莉莉羞涩地笑了一下,歪进车里。张建国问:“去哪儿?” “回聚居。”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不大说话了。张建国拧开音响,齐豫的歌声在狭小的车轿里飘散开来。于莉莉怔怔地听着她唱:每个人心里一亩一亩田,每个人心里一个一个梦,用它来种什么?用它来种什么?种桃种李种春风…… “齐豫的歌爱听吗?” “爱。------你是男的,怎么会听她的歌?” “傻瓜,男的才爱听女的唱歌啊,就象你们都爱听什么张信哲之类……” 于莉莉皱皱眉头:“最不喜欢这个人。而且流行歌我一般不听。” “那你听什么?” “不知道,看心情吧。”于莉莉俯身看他的CD架:“可以瞧瞧你有些什么碟片吗?” “随便看。”张建国点了支烟看着前面的路,心想最近自己的烟瘾最近是越来越大了,这迹象可不好:“我听歌比较杂,你可能不大习惯。一盘FEAR FACTORY是现在最常听的,极端硬摇滚。其次是古典音乐。不大流行的曲目,如斯美塔那的。现在这张是《情牵女人心》,杂锦碟,但是有很多好歌,齐豫的,林忆莲的,李度的------主要是林的一些歌。” “真杂。”于莉莉笑。
张建国扭头看窗外的景色,正午的阳光下,北京显得分外秋高气爽。他按下车窗把手伸到风里去,于莉莉低声惊呼:“小心啊,开车的时候手别乱伸,危险。” 张建国笑:“没事儿。会开车吗?” “会一点。” “会?”这下张建国倒真有点惊讶了,把手收回来看她:“有驾照没有?” 于莉莉摇头笑:“我是自己乱学,反正能开走。” “呵呵,谦虚。这个周六我去怀柔办事,你要没事就一起去玩玩吧,出了城我把车交给你开。” 于莉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语气有些期艾地说:“真的可以给我开?……这不太好吧,是你的车吗?” “公司的。不过归我用,跟我的也差不多。”张建国微笑着看她:“那么,我们就说定了?” 于莉莉想了想,干脆地说:“好,说定了。”
张建国想,这姑娘看起来好像挺难说话,有时候倒是爽快得紧。
(6)
北京的天气,说冷就冷下来了。昨天预报里说要降温,张建国没太当回事,早上出门就发觉不对,风割在脸上开始有点疼。他匆匆停了车冲上写字楼,沈亮已经来了,等他到茶水间倒了咖啡过来坐下,就把这周要做的几个项目计划送到他桌上。 张建国示意沈亮坐下,开始仔细翻阅这些资料。几个单子里最大一宗客户是苹果电脑,关于这个项目的原始数据和图示资料有厚厚一本。张建国召集部门几个人对这个案例做了重点分析,把工作分了一下工,然后指定由沈亮直接负责。还没布置完,上面公司又下达了本周对他部门的财务检查的通知,张建国带几个人把近期所有项目档案搬出来做分类和清检,狠狠忙了一阵,等到可以坐下来去喝完那杯咖啡的时候,发现早已经凉得透了。
也许是天气变化的突然,大楼里的供暖还没有跟上。张建国坐下休息一会,渐渐觉得寒气上来,手脚冰凉。他想起昨天拿回来的包裹还放在办公室没来得及拆封,于是打开柜子掏出那个小纸箱,上面是尤艾清秀的字迹,拆开来看---果然一双漂亮的拖鞋:浅灰色绒面,厚实而柔软的里衬,42码的尺寸套在脚上,大小正合适。张建国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立刻觉得整个身体都开始暖和起来,他走过去关了办公室的门,拎起桌上的电话打给尤艾。 “尤艾吗,是我。我收到拖鞋了,很漂亮,嘿嘿,我很喜欢。”
那边是尤艾柔软而略带埋怨地声音:“怎么不说我是你妈了?今天早上听北京天气预报,知道降温,还想问问你收到东西没有------又一想,哼,懒得理你。”
“尤艾,想我吗?”张建国靠在椅子里点根烟,把腿伸直,声音低沉下来。他忽然有点思念她了,这个和他相守了5年的女子,他们曾经一起走过年少时光。
尤艾在电话那边扭捏了一下,有点意外:“恩……建国,你怎么了?……”
“早点过来吧,我一个人,有点寂寞。”张建国说到“寂寞”这个词的时候,一种悲哀猛然从心底升起,并在瞬间泛滥成灾,他发现自己真的是太孤单了,在北京这个大都市里日夜打拼,忙碌到没有时间去体察和安慰自己的寂寞。但寂寞这东西,你不觉察,并不代表它就不存在。当它用力压迫你的时候,你会觉得难以承受,那一瞬间的失控要抵消多少天为欢乐做出的努力。
“我也想你,建国。离元旦还有2个月,到时候有时间回来吗?”
“没有。手上事情太多,走不开。估计得到春节才成了。”张建国想坐直一点身体,又滑下去,只觉得周身疲倦而乏力。“尤艾,你平时上班都做什么呢?”
“我在看书……”电话那边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是……《爱与同情》,茨威格的小说。”
“没事多念念外语吧,在这边想找个好工作,外语很重要。”
“我也想着去报新东方呢,是得补一下,学校出来后都忘光了。”
“唔。找点事情做,别乘我不在的时候乱交男朋友。”张建国开着玩笑,想把气氛调节轻松点。
“我没有别的男朋友,张建国。”尤艾是个认真的女孩,听他这么一说口气立刻严肃起来:“你还不相信我?我们都多久了?”
“逗你玩呢,傻蛋。”张建国笑:“主要是我在北京忙着到处泡妞,也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嘛。你不交男朋友让我反而为难了,哈哈……”
“你不会的。我相信你。“尤艾在电话那边轻轻松松地说着,语气里全是信任。张建国听到这句话心里散乱了一下,有点莫明不安。他抬头瞥一眼钟,坐直身体对着电话说:“好了不跟你扯了,下班前我还要忙点事情,你自己多保重吧。”
“好,再见。记得早上要吃早饭啊,少喝酒,少抽烟,晚上早点睡……”尤艾说着,忍不住在电话那边笑起来:“我怎么就这毛病啊?老是跟你唠叨这些。”
“嘿嘿,我喜欢听。”张建国笑笑:“再见,尤艾。”
“白。”
挂上电话,张建国在椅子里坐了一会。他抬头环顾这间办公室,光线明亮,色彩淡雅,窗外楼下可以望得见一大块绿色草坪,这在北京的写字楼里是很难见到了。桌上是价值3000美金的手提电脑,各种原版图书资料堆放在一边,巨大的文件夹,浅绿颜色的咖啡杯,台历、电话、名片册,手边是香烟盒与一串车钥匙,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一个叫张建国的男人,他流浪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停下过。
挂钟嘀嘟一声轻响,报告时间12点。张建国跳起来穿上外套,决定忘掉这些偶然入侵的小资情绪,下去吃午饭。
三天后于莉莉驾车行驶在从怀柔返回京城的高速上。 公事办完的张建国显得很轻松,坐在副驾驶位置咬一只苹果,边吃边看前面说:“换档,提速,加油门……加呀,别怕,路上又没车,不开起来就没意思了。唔,你开得还真挺不错的,于莉莉。” 于莉莉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今天她的头发没有扎成马尾,在脸旁直直垂着,用一枚蓝色发卡夹住一侧。午后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挑弄她的长发,丝丝飞舞,张建国很惬意地看着她神情专注的样子,不断提醒:“放松,莉莉,放松,别抓那么紧……跟方向盘叫什么劲啊,手腕要松弛。象你这么用力到晚上手就该抬不起来了。” 于莉莉保持着头部不动的姿势:“老噎儿,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叫你莉莉啊。怎么,没被人这么叫过?” 于莉莉笑:“你倒是自来熟,怎么亲热怎么喊。” “难道我们还不算熟?” “恩……不知道。”于莉莉迟疑了一下,加速超过一辆桑塔那:“好象没有男的这么叫过我。” “男朋友也不叫?” “我没男朋友。”
张建国看了看于莉莉,她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没有任何异样,这样的态度让他说什么都显得有点交浅言深。张建国不再追问,拎着啃干净的苹果核在车里到处翻,于莉莉问:“找什么?” “塑料袋,装苹果核子。……哪去了啊,我记得塞在门边上的。” “在后面座位上吧?我好象看见了。” “别分神莉莉,开你的车。注意前面那大客。”张建国松开安全带回身去找塑料袋,后座上是于莉莉和他的外套,还有些从路边农民那里买的几个苹果,没看见塑料袋。“怪了,想做好市民也不行,难道非逼我扔马路上?” “要不你把装那几只苹果的袋子腾出来?……”
张建国扭头去看车前面的路,于莉莉在行车道上紧紧跟着一辆金龙大客,张建国觉得有点不妙,开口说:“速度慢点儿,莉莉,别跟那么近。” 可是已经迟了。 大客车忽然往右边猛打方向拐上超车道,露出停在前方的一辆带挂大卡,还有人钻在下面象是换轮胎的样子。看着飞速靠近的卡车,于莉莉措手不及地尖叫一声,张建国大喊:“快踩刹!……”一阵刺耳的轮胎磨地,奥迪踉跄着扑向近在咫尺的卡车后厢,“咣当”一声巨响,停下了。
张建国的腰狠狠撞在仪表盘上,一阵巨痛传来,让他在开始的几秒内几乎丧失了意识,可随后他就反应过来-----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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