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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12日
爱又如何(二)
轻不狂

    十一
    
    我到的时候秦太太正在楼下等着我。电梯可以用了,这个女人小心翼翼的靠在里面,双手放在肚皮上轻声的说着什么。
    我卖出去的地板铺在816房间里更漂亮了,原色的木纹干净又舒服,秦太太满意的环视着周围,我装模作样的看了看问到:高小姐没有和你联系吗?
    秦太太说:有联系啊,前天她找到我转走了余下的钱……
    我放心了些说到:她没再和你约定什么?
    秦太太说:最后的那部分钱我直接和他们老总谈了,高小姐的工作已经完结了。
    我一下没了主意,难道这丫头卷了那一万多块钱跑了?
    秦太太看我不说话又说到:不过听工人说她接了个新工程,已经开工了。
    我说:可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啊。
    这时候我的电话忽然响了,不知怎么我预感这一定是高晓清打来的,果然她大大咧咧的声音从电话里面传出来:喂,你疯了?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一下放松了说:你还活着呢?我说呢,活不见人死了也让我见见尸啊。
    高晓清狠狠的呸了以后说:你他妈的破嘴!说吧,找我干什么?是不是想我了?
    我说:你别臭美了,我想我的钱呢。
    高晓清说:拉到吧,我故意没告诉你我干嘛呢,就看你有良心吗。
    我说:别废话了,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
    高晓清笑起来说:嘿嘿,我就不告诉你。
    我看了看旁边的秦太太清醒过来说:不说算!我在秦太太这里养护地板呢,叫你的工人把你们的打蜡机借我用用。
    高晓清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凭什么让你用?
    我又看看秦太太,意思是我现在没工具可干不了,秦太太没吭声,我对高晓清说:那好,只能以后再说了。
    高晓清沉默了一下说:你让秦太太接电话。
    我把电话给了秦太太,她接过来连声嗯嗯着,然后挂了电话说:高小姐说明天才能把机器送过来养护地板。可我不能总这样跑,这样吧,我把钥匙给了您,明天我就不过来了。
    我得知高晓清没事后放心了,可看看秦太太手中的钥匙又没了精神。先别说养护地板多麻烦,我店里的生意可怎么办?
    我没有接那串钥匙说到:秦太太,地板的事这两天恐怕不行了,我就今天有点时间,您怎么也得再等等才行。
    秦太太说话带着一点好听的南方口音,总是不紧不慢的:哦,到不一定非要明天,但是我一个月之后要搬进来的……
    她说完又用第一次我看到的无助目光看着我,一双手还是轻轻的放在肚子上抚摸着。
    我不知道怎样拒绝,只好也用还没学会的“生意人表情”回望着她:
    这个女人很单薄,皮肤雪白,虽然五官只是长的一般,却让人看着非常舒服。脸上也不象通常的孕妇那样看起来脏乎乎的浮肿着,穿的衣服总是很简单干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衣服没了底气,看来不管怎样这次麻烦是少不了了。
    秦太太看我接过钥匙高兴起来说:那这里的事就麻烦您了,我在搬家之前会通知您的。
    我没再多说话,答应下来离开这个地方,孕妇一直送到我电梯口,我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有种不好的感觉:从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起,她就让给我招事。希望以后别再有什么麻烦事了。
    我还没回到店里高晓清的电话就打来了,她的声音充满了得意:喂,小子。这几天过的怎么样啊?
    我没好气的说:怎么也不怎么样,顿了一下她没说话,我忍不住说到,你到底干嘛去了?
    高晓清笑起来说:你看,还嘴硬!我就知道你还得问我。算了不难为你了,我一会儿去你那。
    我的头嗡一下子大起来,不管怎么说我肯定是因为找不到她着急了,高晓清精的这样看不出来才怪,可我现在还卖着人家赊来的货,能怎么样?我发狠的骂着自己想:搞不好以后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小广东看我回来给了我一张纸条,那是两个客人的联系电话,小广东得意的说:我告诉他们你忙着送货去了,生意太忙没办法。
    我感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赶紧忙自己的,还没坐下,高晓清又一身整齐的出现了,我看了看小广东叹了口气,他在一边无声的笑着。
    高晓清用手里的图纸卷打着自己的手掌,一步一哆嗦的视察着情况说到:怎…么…样…啊…小…孟?生意还可以吧?
    我不耐烦的抢先坐在椅子上说:别闹了,这几天光找你了,一块地板也没卖。
    高晓清惊讶的看了看,发现少了几包地板才满意的撇撇嘴说:你真能扯。她忽然转到我身前认真的看着我说:说实话!是不是看不到我着急了?
    我说是又怎么样?我想再赊点货呢。
    高晓清直起腰来继续用领导的口气说到:嗯,看来不管怎样都是着急了。
    我没搭理她,心想自己这算为什么着急呢?
    看到我不再问话高晓清到沉不住气了,神秘的说到:告诉你吧,前几天我拉到一个大工程,100多万呢?老总让我负责全面策划,这不我前两天是出去看材料去了。她展开手中的图纸一边看一边砸么舌头:瞧咱画的图,就是漂亮……
    我说你不是说不干了吗?怎么说话跟……
    高晓清用图纸指着我的鼻子说:小孟同志,我警告你别乱说话,你要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本市最有声望的设计师……之一!她把身子弯到我跟前继续小声的说:知道这次我能赚多少钱吗?气死你!
    我知道她不会离开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她喜欢怎样就怎样吧,我除非不干这个,不然就算不欠她的也得欠别人的。
    我说:以后说话有点准,别没什么呢张嘴就来。  
    高晓清说:你知道什么,给你说不明白。对了,那个秦太太你可别得罪,我们老总说她丈夫是搞房地产的,以后可能来这里投资,那时候咱们的活儿就多了。为了我也为了你,别不管好坏张嘴就来。
    我们被这句相同的话逗的笑起来,高晓清看着我,一脸幸福的表情。


    十二

    过了几天我终于为自己找了个伙计,一个被这里老板诬陷偷东西的小伙子。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老板为了拖欠工资使的“下三滥”,可这样一来足够让这孩子滚蛋了。高晓清说这我应该留下他,因为他“熟悉业务”,而且非常老实,不然怎么能这样乖乖的任那个可恶的老板欺负。
    这是个手脚利索的乡下孩子,还不到20岁。对地板虽然不算内行,迎来送往却比我还熟练。因为被强加在头上的罪名,他更加的乖巧而胆小。我没多说什么,一个月300块钱雇个全职伙计够合算了。
    夏天最热的时候快到了,所有的门脸都安静了许多,我刚后悔雇人早了,忽然接到高晓清的电话,说打蜡机什么的已经送到秦太太家了,我必须在伏天之前做完养护。
    我拿着地板养护的说明书到了816,这里还是崭新的没有人居的味道,一些大大小小包裹散落在地上。我一边看打蜡机的说明书一面想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好象蚂蚁似的搬着家,怎么这样有钱也舍不得请人帮忙呢?
    我把那些包裹挪到一边准备工作,一个有着陈旧颜色的盒子的盖子摔到地下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我没有太在意,能被随便扔在这里的东西不会太重要。
    当我终于弄明白那台进口的打蜡机怎么用之后已经中午了,我先下去买了点吃的,吃完坐在地上休息,顺手收拾起那些被我用脚推到一边的东西。这里面大多是一些非常零碎的东西,什么钥匙链、自来水笔和一些用过的笔芯,看得出都很高级。当我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收进盒子之后发现里面有叠起来的一张纸。我以为是垫盒子的,随手拿出来整理了一下,发现上面有很多字,原来是一封信。好奇心让我展开它读了起来:
    
    爸爸妈妈:
    你们好。   
    上次的信不知道收到没有,也没见你们来信我很担心。
    我来到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阿坚找的朋友还算肯帮忙,提前帮我们安排好了住处,现在我正在自己的卧室给你们写信。
    水根他自从下船后就和我们就失散了,现在还没能联系上。为了缩小目标我们都入境后都自愿组成了对子。现在我只知道阿坚和我在一起,村里其他人都没有了联系。
    阿坚很好,他比在村里的时候还要积极,每天在外面找工作,我也要去,他说不要,因为美国非常乱。不过你们放心,这里的坏蛋也不敢随便进到别人家的,所以只要是在屋里就很安全。
    我只是非常想你们。出来了觉得在家多么好。村里那些回来的人只说好话,谁也不肯说在这里受的苦。我虽然没有出去工作,可是看到本来喜欢玩闹的阿坚每天都愁眉苦脸的回来就知道找工作有多难了。
    昨天阿坚喝酒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找到了工作开心的。然后他问我假如他变坏了还认他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可是他很不开心的样子,我只好说不管怎样都会象在家一样对他。阿坚很激动,说虽然我们只是老乡,可他一定会努力帮我在这里生活下去的。
    妈妈,我们来之前你们也说随后要来,我想说你们千万别来,这里不象人们说的那么好,而且坐那么久的船你们的身体受不了的。海上总有警察开着船巡逻,而且会开枪的,你们还是在家里做活吧,不管怎样心里都安稳许多。
    我很害怕,想起坐在船上的那段日子就做恶梦,好象再也到不了岸一样,你们也要劝住小弟,他还小

    信到这里没有了,后面也没有落款,字体虽然不是很好看,但很小巧秀气,明显是女人写的。
    我看了看信的背面和盒子的其他角落,都没有再发现什么。以我的判断这封没有写完的信应该就是秦太太写的。
    我又仔细的看了几遍,显然,秦太太是和人偷渡去了美国,“阿坚”是她一个村子的老乡,这艘偷渡船或许遇见了什么意外,不然“蛇头”不会让这些人散开的,没有领头的偷渡者和没有了头的蛇差不多,很快就会落进警方手里。
    我来了兴趣设想着当时的情景:秦太太一帮人偷渡后出了问题,或许是被当地移民局捕获,或许在海上就出了事故。现在的秦太太只和叫阿坚的老乡在一起,阿坚事前联系了在美国的朋友,所以写信的时候他们已经安顿好了,秦太太的父母一定等着女儿的消息,然后再找机会陆续偷渡过去。而秦太太肯定隐瞒了事前的真象,努力在劝阻自己的家人出海,信到这里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写下去。
    秦太太的老家看来应该就是南方靠海的偏僻乡村,那一带向来有偷渡的习惯,不管男女老少都希望到那个“遍地黄金”的国度改变一生,那些在电视新闻里反复播出的警告对他们根本不起作用。
    我想这个叫阿坚的男人一定是发财了,假如没有意外秦太太正是嫁给了他,然后才会有这样的资本回国做贵妇人,我摇摇头,假如说发财的路子只有那么几种的话,偷渡看来是最可笑的一种了。
    不过秦太太的经历确实令人好奇,这个看上去文静羞涩的女人居然是经历过生死的偷渡者,难怪对付起高晓清游刃有余了。  
    我一边收拾着地板一边回想着秦太太给我的印象却怎么也和偷渡者连不起来,这些“走投无路”的人虽然都是普通老百姓,可有一点和刑事犯非常接近,那就是铤而走险。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干完了一半的工作,本来我一直很着急,现在却因为女主人个故事来了精神,假如有机会再见她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来,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事。
    
    十三 
    
    第二天早上开始下雨,我被那台打蜡机弄的心烦意乱躺在床上不爱动,给小广东打了个电话让他招呼一下小伙计,然后准备雨小了继续完成昨天的活儿。 
    向尚忽然打来了电话说有事商量,我看看表让他直接到阳光花园等我,有什么事再说。 
    我走到半路雨就停了,太阳一出来晒的好象蒸笼一样难受。向尚早到了在花园门口等着我。这次那个神气的保安没有多事,乖乖的为我们打开门。 
    我注意到向尚有点没精神,就问他:怎么一大早就找我?你要走了? 
    向尚别看这麽大个子,有了事总好象孩子似的无助,他用和身板极不相称的声调长长叹了口气说:你说女人怎么就这麽麻烦呢! 
    我打开816的门一边收拾边说:怎么唉声叹气的?是那个“水儿”招惹你了? 
    向尚一屁股坐在还没拆封的沙发上说:你还真能猜,可不就是那小娘们儿吗。 
    我打开机器预热着,让他只管说下去:你还不知道吧?我跟洋娃娃早先定了婚啦…… 
    我惊奇的看了他一眼说:行啊你小子,那闺女不赖。 
    向尚说:是不赖,可那是以前。现在别说咱有什么心思,就算我是根棒槌这女孩也真够缠人的。以前在线上认识的女朋友现在都不敢联系了。其实这样也好,省麻烦,可偏偏这个苗慧,就是那天你见的“水儿”,死活不干非要跟我过来去东北看看。我不敢逼急她,可又不敢让洋娃娃知道,拼命求多吉帮我打马虎眼。 
    我说:你小子行啊,这也敢带出来? 
    向尚说:嗐,你可不知道,我去云南之前还没和洋娃娃定婚,回来之后她忽然答应了。我一下就傻了。早知道她回来答应,怎么可能把苗慧带回来呢。 
    我说:那天你喝酒不是挺得意的给我介绍吗? 
    向尚没有回答我明白过来,停下机子说:好啊你小子感情那是找我顶缸呢? 
    向尚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说:你别急啊,那姑娘挺“开朗”的,我们本来没什么,就算有什么她也不能和洋娃娃比啊,所以…… 
    我最后才明白向尚以为洋娃娃不答应求婚才又去找了这个苗慧,本来想刺激一下洋娃娃,谁知道她回来就拉着向尚去登记,搞的这小子措手不及,不能马上赶走苗慧,又不敢把登记的事说出来,那样这个云南姑娘再不喜欢向尚恐怕也得闹个不可开交。 
    我弄明白了问向尚:那你找我干什么? 
    向尚说:我们打算开一个东北专线,你要是肯帮忙我就和洋娃娃转过去,让你和多吉马上跟眼下的团带上苗慧回云南,就说我没时间去。这样她说什么不能再跟你回来了吧?我和洋娃娃回来就结婚,她闹也没法闹了。 
    我说:那你可真够缺德了。 
    向尚说:我是这麽大第一次遇见这麽水儿的妞,能不动心吗! 
    我说:还你妈“水儿”呢,早完淹死你。 
    向尚说:你还别说,要不是洋娃娃给我做过孩子,我才不至于这样为难呢。怎么样你就拉兄弟这回吧? 
    我说:那不可能!我好不容易支撑起来了,你扯我后腿得先问问我妈干不干。 
    向尚说:我给你开支啊。 
    我说拉到吧,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等事情摆平了你早搂着媳妇儿美去了,还记得我。 
    向尚磨蹭了一上午我也没答应他,不过看来他真的挺在乎洋娃娃,于是给他出主意:先别想那么多,能唬弄就先这麽着,只要一漏了馅你就来个死活不认,不管是苗慧和洋娃娃,反正又没结婚,能怎么样。 
    向尚说:合着你就这麽个馊主意啊。这还用你说。 
    我说那不得了,你越怕这闺女越拿捏你。小心两头你都落空。 
    向尚看我实在不肯帮忙才算作罢,临走的时候说:下次我要是被她们抓的没了人样你可别笑话我。   
    我骂了他几句把他送下去,看着这个可怜的大男人,真替自己的明智庆幸。 
    地板被耽误的没干多少,屋里又闷又热,我脱了光膀子抓紧干着,一边骂着高晓清这时候再也不出面了。 
    忽然听见有人开门,我愣了下关掉机子。看见那个秦太太打开门后靠在一边却不进来,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我想起了那封信,一边仔细打量她一边说:秦太太你今天怎麽来了? 
    秦太太努力的笑了下艰难的往里走,我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那个小箱子,她挡了下没有给我,小心的放在自己脚边,然后坐下来说到:哎唷,这电梯好闷,好难受。 
    我看了看自己的工作不好意思的说:真对不起,还得半天才能完成。 
    秦太太说: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不走了。 
    我说:房子刚装修完没一个月呢,怎么住人? 
    秦太太说:那也没办法了,酒店的帐我已经付不起了,只能这样了。 
    我说;油漆刚干啊. 
    秦太太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说:我让他们用最好的环保漆就是因为这个啊。 
    我想起来其实这个工程根本用不了十几万,看来全是费在实木材料和环保上了。再说能在不见天日的货仓里捱过十几天的偷渡客,恐怕也没什么不能凑合的了。 
    秦太太打开最里面的一间始终上着锁的屋子,我帮她把几样东西搬进去的时候才明白,这间主卧室根本没装修过,只有雪白的墙和一张地毯,然后就是一张大大的双人床和一组柜子。 
    我松了口气说:那这样我就不能打扰你了,等你方便的时候我再继续吧。 
    秦太太说:没关系,一会家政公司的会来打扫房间,正好可以帮忙你。对了,你可以把钥匙还我了。 
    我不知道怎样来刺探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这个女人本身也让我无法和脑海中的印象连上线。我每次看到她,除了必须和我说的话之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上,不是轻声和他(她)说着什么,就是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对自己的肚子这样专心,虽然那里面也跳动着一颗心脏,可在我看来还是很奇怪,毕竟这里面还不是一个“人”。 
    我放弃了好奇心,专心的和家政公司的人一起忙起来,这样果然快了很多,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看着光亮的地板和打扫一新的房间,我由衷的对秦太太说这样舒服多了。 
    家政公司的人已经先走了,我收拾好机器和工具推到电梯口对秦太太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再联系吧,她靠在门口向我微笑着摆手。 

    十四 

    电梯上红色的数字一闪一闪的跳动着,我听到铃声响了一下,临进去前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秦太太正皱着眉头靠在那里,身子一点点的萎缩下去。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想扶起她来,她一手拽着我的衣服一手撑着门框努力想站起来。 
    我从屋里搬出个结实的盒子让她坐下来说:先别动,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叫医生? 
    秦太太捂着肚子摇摇头说:没关系,孩子没事。我只是有点低血糖头晕,一会就好。您不用管我回去吧。 
    我看了看电梯口的机器又看看她好象没什么事就说:不着急,我先扶你回去,在这里不安全。 
    秦太太没再坚持,我架住她的胳膊让她慢慢站起来坐回沙发上。她还没有从头晕中清醒过来,一直闭着眼靠在那里,手还是执著的捂着肚子,我站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好在厨房的饮水机接了杯递过去。 
    秦太太还是闭着眼,感觉倒杯子接了过去说谢谢。我说你是不是需要吃点药呢?我帮你找。她没说话,小心的喝了口水,忽然一手捂着嘴起身想吐出来。我急忙过去想搀一把,可还没等我碰到又到了下去。 
    这次她真的晕了过去,脸色惨白只是手依然捂着自己的肚子。我慌了手脚,轻轻晃了晃她还没反应,想掐人中又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没办法我只好拨了急救中心的号码,谁知道他们居然不知道阳光花园座落在哪儿。我看了看秦太太还是人事不醒,忽然想起来离这里不远有个挂着儿科妇科牌子的小诊所,于是挂掉电话把机器拉回来,琢磨了半天把手插在秦太太的腿弯和脖子后面抱了出去。 
    出乎我的意料,她的身子非常轻。可我不敢走的太快还要努力让胳膊保持平直,不一会儿就没了力气。远远看到那个大沿帽正在门口拔正步,我一边喘一边大喊了一声:赶紧给我拦辆车! 
    诊所的坐堂大夫看到生意来了饭也不吃了,麻利的穿上白大褂忙活起来。我一边擦汗一边问怎么回事?这个不到三十的年轻医生一边咀嚼着一边检查,过了会儿问我:你让她吃什么了? 
    我说什么吃什么?什么都没吃。 
    医生这才仔细看了肮脏疲倦的我一眼,明白过来我们不是两口子,一边摇头一边继续检查,刚从里面刷完饭盒的小护士过来帮着他。 
    医生检查完了秦太太也醒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周围放松了很多,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闭着眼休息。医生一边洗手一边说:没什么事,她有点低血糖,刚才可能是站起来猛了些,加上今天气压很低所以才有暂时的昏厥。 
    我说:哦,那就好……嗯,孩子没事吧? 
    医生说:没什么,她只是需要营养和休息。你是她……? 
    我摆摆手说:我不是她什么人,不过有什么交代你告诉我也行。 
    医生在一张处方单上随便画了几笔递给我说:她现在的情况单纯靠食物补充血糖已经不够了,应该系统的进行调理,吃药包括食疗。我开的这些都是比较有效的常用药,对她这样的情况还算温和。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一个字都不认识,正纳闷着,秦太太已经下了床慢慢走过来说:谢谢医生,我家里还有一些药,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再来好了。 
    医生不置可否的摆摆手没说话,我问他:检查费多少钱?小护士及时的递过来一张收据,我没有说什么掏了这几十块钱,不用说,秦太太这身打扮也不象装着钱的。 
    一路上秦太太再没说话歪在座位上养神,我感到肚子一阵阵痉挛,看看表已经8点多了,于是问她:怎么你还没吃饭吗? 
    秦太太强打精神说到:吃了,可是又吐了,唉,我最近都是吃什么吐什么,孩子怎么受得了呢。 
    我说难怪你低血糖了,为什么早没调理呢? 
    秦太太说:我哪里有时间呢,对了,谢谢你啊,不然好危险。刚才是多少钱我回去给你。 
    我说:嗐,那点儿钱算什么。没事就好。 
    秦太太认真的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靠在那里。在车窗外闪进的路灯光里,这个整洁的妇人显得遥远又清晰,我从她眼神看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让我想起一个中学时认识的词-迷离。 

    十五 

    其实我不算很俗的一个男人,但我还是因为秦太太冷淡的态度别扭了一下。或许我只是做了次小学就知道的“助人为乐”而已,然后期待着不耐烦的多说几次“不客气”来显出自己的不在乎。 
    然而秦太太的“谢谢”似乎和我一样不耐烦,她更关心自己的身体,在我把她送回816之后客气的把我赶了出去。当然我不会提那几块钱的事,只是在因为饥饿的推不动打蜡机时有些悲壮的感觉:我什么时候对谁这样尽心过! 
    我家老太太也这样想,她告诉我自己给别人介绍过无数次对象,可没有一次这样耐心细致过。以前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混日子没办法,现在好歹有了准地方开始挣钱了,却比以前还让人操心。她老人家不知从谁嘴里听到了高晓清的事,问了八开也没有收获,气的把老爷子的鸟笼子摔到地下。我第一次盼着他们俩赶快拉开战场,可老头子二话都没说,居然帮着老太太把我挡在院子里,不时降低戏匣子的音量侧耳听听我们娘俩在正屋的对话。 
    我最后还是妥协了,黄阿姨为了报答我妈对她儿子婚姻大事的照顾,也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据说是银行的会计。俩老太太好象商量军机大事一般密谋着,黄阿姨告诉我,这闺女一般人瞧不起,也就是我现在有了自己的买卖而且还是党员才答应见见的。 
    我开始羡慕向尚了,不管怎样对付自己的女朋友可比对付自己的妈容易多了,我到想被抓个“没人样”也不想被这样折磨。 
    那个姑娘人不错。在公园的板凳上我因为自己身上的崭新的衬衣坐立不安,她很体贴的说你热就脱了吧,没关系。 
    我想脱,可里面连背心都没穿,只好盼着她和我一样别扭,象从前见过的姑娘一样说自己忙的不行离开了事。可这个上过大学正在读研的女会计说什么也不走,看我低眉臊眼的不肯说话,开始胡扯起来。从她学校的老师有多牛气一直说到加入WTO自己的打算,然后她认真的说我特象一个黑不出溜的三流男演员,尤其是“气质”。 
    我被人夸了很不好意思,晚上请她吃饭。因为喝了酒我放松了很多,也开始胡扯起来,光着膀子还把脚蹬在椅子上。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姑娘也喝了点儿,最后非要热情的“买单”。我没有拒绝,分手时问她:下次上哪儿喝? 
    我妈知道以后把我大骂了一通,说我和狐朋狗友喝酒时不知道省,今天却知道礼让了,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让姑娘家请客的。 
    我说:只要高兴管谁掏钱呢,那女孩恐怕一辈子也没听过这麽多稀罕事,我不要她茶钱就不错了。 
    我妈和黄阿姨控诉的时候几乎哭了起来。好在黄阿姨很大度,说那姑娘对我印象其实不错,就是话多了点儿。 
    我得意的听我我妈站在院子里高一声低一句的数落我捎带着老爷子,心想最近买卖做的不坏,小伙计挺争气,看来有必要好好请高晓清吃顿饭了。 
    说起来奇怪,我只要一想到高晓清她准来电话,她说这就是“心有灵犀”,我不服气可没办法说服她。 
    她的工程已经完全铺开了,所以有了空“陪我喝酒”,我正发愁爸妈堵着门不让出去,这下有了理由:高晓清约我出去玩呢。 
    高晓清已经知道了我们常去的地方,她用最直接的方法进入了我们的圈子,向尚不无羡慕的看着她当着我和多吉拥抱碰杯,然后遗憾的看着依偎在身边小家雀似的洋娃娃说,还是我会找闺女,她都这样开朗,我当然自由多了。我一次次解释高晓清还不是我什么人,可对他来说只是“谦虚和牛逼”而已。 
    果然,高晓清早早的等在那里。她今天看起来有点疲惫,可还是很有精神的要了许多烤肉和啤酒。接近午夜的夜市一片繁华,人们逃脱了太阳和工作的束缚在这里肆意的放纵着,几个还穿戴整齐的“白领”女孩儿完全不在冰冷了,象炉子里的炭火一样闪着光芒。我不知道人为什么会随着夜晚这样变化。 
    不管怎么说高晓清总是让我很放松,她执著的认为我一直想着她,所以对我也一样的想念。我看着她笑嘻嘻的说想我,忽然很感动,可不知道怎么说。在部队的时候我学会了用茶缸里的白酒表达感情,可那不是对女人的做法。我讨厌一向矜持自爱的卫生连女兵在退伍时抱着我哭,早干嘛去了。 
    高晓清正好反了个,最近的交往让我们的关系更熟了。她不再象以前那样张狂,开始认真的听我说话,认真的解释我的问题,甚至会当着那么多人擦掉我嘴角的肉渣。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却因为酒精的麻木不再拒绝她了。 
    我为了提醒自己和高晓清,把见了对象的事说出来。她绷紧嘴角听着,听到最后笑起来给我到满酒说:小孟确实是个好党员,挡住了美女的“酒精考验”,来,敬你一个! 
    我边喝边觉得不对味,我想说明什麽呢?假如是为了气她,她怎么到高兴起来了? 

    十六 

    我被高晓清的情绪感染跟着兴奋起来。夜晚的凉风混合着姑娘们奇妙的芳香和孜然的味道好闻极了,我回想起在部队的种种往事,少年时的豪迈让我忘掉了如今生活的烦琐开始倾诉着自己多少未完的豪情。我忘记了高晓清的“身份”,告诉她其实我也知道自己那样对她有些多余,我很清楚这样泼辣又能干的女孩现在真不多了。 
    高晓清没等我说完就醉了,她说早知道我怎么想的,所以才象个男孩子一样和我打岔,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这个设计师。我们俩好象一笑泯恩仇的对手一样放开了矜持,在火热的夏夜里灌着冰凉的啤酒。 
    当我因为酒醉迟迟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四周是个陌生的地方。我起身看到了枕边熟悉的牛仔短裤和挂在墙上的那顶白色棒球帽。一种不安的感觉让我清醒过来了,按照残存的记忆组织着昨晚的情景:我肯定是和高晓清一起离开的,而后去了哪里怎样也想不起来。我唯一明白的就是自己现在光溜溜的一丝不挂。 
    我没有让自己想下去穿上短裤走出房间。这是一个郊区的民房,院子里散落着塑料布和几把生了锈的铁锨。一个坐在荫凉处收拾着家什的老太太看到我笑了笑说:小伙子起来啦,你对象让你多躺会儿呢。 
    我知道这个“对象”一定是高晓清,看来昨天迷迷糊糊中那个冰凉又热情的女人怎么也不会是个春梦了。我叹了口气继续在床上躺着,一边想以高晓清的性格恐怕不会因为发生的事腻歪我吧。 
    我又醒来的时候才注意到房间已经很利索了,我的背心也洗干净挂在屋里的一根绳子上差不多干透了。看来高晓清很从容,收拾差不多了才去上的班。 
    我洗了把脸轻松多了,过去拉过背心想穿上,忽然看到绳子下面的一个搪瓷盆子里有样东西。我边穿衣服边看了看,那是一条床单和一条有着花边的女式内裤,我呸了一口扭过头才反应过来:那上面的“碎花”正是血的颜色。 
    我马上否定了那是女人特殊日子的痕迹,高晓清再邋遢也不会把这样的东西留到现在,而且昨天…… 
    我坐了半天告诉自己这事太不可能了,别说高晓清这样开朗,就冲在大学的几年也轮不到我做她第一个男人,可是这“血花”怎么解释呢?我第一次后悔自己的酗酒了,好不容易碰到一个雏儿就这样算了。其实别的都好说,我一边冲出院子一边想---我这次麻烦大了! 
    高晓清没有在施工的地方,工人都不知道她的行踪。她的电话又接不通了,我一着急找就是这样,所以我干脆回到店里等着。小伙计已经把这里收拾干净了,正拿着个掸子扫货架上的地板。我胃里很难受坐在风扇前喝着他端过来的茶水想:该来的都要来,是祸躲不过。 
    电话响了,我象一个等待宣判的案犯一样激动的接通,却是秦太太柔和文雅的声音:孟先生你好,我是秦太太,有点事麻烦您。 
    我想这个女人也真够可以的,用不着我音信全无,现在准是地板有了事。我强打起精神说:秦太太你好,有什么事吗? 
    秦太太说:是这样的,前几天我不小心把花盆打碎了,里面的水流到了地板上,我本来想不麻烦你,晾干了就好了,谁知道现在好几块地板完全变形了翘了起来,根本没办法用了…… 
    我哎呀了一声说:这可麻烦了,这样的情况不在我的保修范围内啊。 
    秦太太说:没关系的,您只要帮我弄好就可以了,维修费我会照付的。因为是您的地板,所以配色什么的方便很多。 
    我知道躲不开了,干脆和她约好了时间挂断电话。高晓清一直没有打进来,我也不知道应该担心还是着急,按理说应该她更着急才对。 
    关门的时候我告诉小伙计高晓清来了就说我找她去了,然后开着车回到那个院子。老太太没有多问就开了门,笑嘻嘻的说:回来啦。 
    高晓清这时端着那个盆子走出来。我胆战心惊的停下步子不敢看那里面的东西。高晓清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头却还是露出了笑意,脸色红扑扑的说:今天你回来这麽早啊? 
    我没想到说什么就被她亲昵的拉进屋子坐下,然后她不远不近的坐在一边低着头,胳膊下还夹着那个搪瓷盆。我努力让口腔湿润些可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忽然房东老太太在外面喊了一声:姑娘,我做完饭了,你用火吧。 
    高晓清麻利的站起来答应了一声,不知从那拎出个袋子走了出去。那里面装满了火腿青菜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居然期期艾艾的说你休息会儿,我去做饭了。 
    这情景跟电视里演的小两口一模一样,我苦笑了一下想:老妈,您要知道您儿子这个样儿,不定美成什么样呢! 
    吃饭时高晓清打破了僵局,她告诉我前几天才在这里租的房子,我低头吃着饭问她:你爸不是还在吗?怎么你又换了地方? 
    高晓清停下筷子,呆了半天给我夹了筷子菜说到:你也该知道我的事了。 
    
    十七 

    高晓清的父母得病去世时她才十岁,他们家是外来户,所以高晓清在村里吃了几天百家饭后被第一个继父收养了。这个老实黝黑的农民没有媳妇和家人,他忍受着所有人的猜疑把她养到14就离开了那个村子再也没回来。高晓清那时的岁数是在他们村里足够出嫁的年纪,许多光棍都去找村长想办法。高晓清一时成了当地的红人。连那些嚼舌头的老娘们讲: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这样小的闺女受过这样多的编排。 
    高晓清15岁时终于离开了家,和他第二个继父。这个男人是村里有名的浪荡子,所以谁也不敢说什么。高晓清也不在乎在什么地方了,只要能离开人们的舌头,到哪里都好。 
    年轻的混子那时候还很能干,父女俩在省城打工上学到也相安无事。可随着高晓清年纪增大,男人也老了,开始每天沉浸在烈酒和赌局上。高晓清抓紧时间拼命的学着,她要让同学们知道,自己这样的野种一样能上大学养家糊口。 
    当高晓清开始打工的时候继父已经完全不事生产了,每天享受着自己积攒下来的“阴德”,高晓清说其实怎么孝敬他都没事,可自己总在想着自己第一个继父,他为了自己坏了名声和亲事,现在想报答都没有音讯了。 
    高晓清哭的很伤心,她说自己十来年年总在担心中睡觉。那个老混子年纪越大手脚越不干净,总会在酒后闯进她的卧室。高晓清说假如他象第一个继父那样自己肯定就先说嫁他了。 
    我被故事的情节弄的六神无主,结巴着说:那天那个就是你现在的后爹? 
    高晓清擦了把脸说是啊,本来我每个月都寄钱给他,谁知道他忽然找来了。他现在身体已经完了,话也说不利索了。他生怕自己老了没人管,所以那天你走了他大骂我一顿。我还以为你给他说我是你什么人呢。他最怕我搞对象了,他…… 
    我说:有钱他还闹腾什么?这样的人不就是喝酒赌钱吗! 
    高晓清涨红了脸说:你怎么还不明白啊,他,他不止是这样啊…… 
    我明白过来,高晓清大了肯定就瞧不上那个老头了。女孩子谁不想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呢,而且她现在混的确实不错,一个酒鬼加赌鬼还有什么权力要求太多呢。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闷着头吃饭。高晓清扒拉着菜不说话,我忽然想起来他们在一起十多年这样清白也真够稀罕的了,那个眼神看起来死鱼般的男人真能放过她? 
    高晓清抬头看了我一眼,鼓足勇气了似的说到:你长的特别象我第一个继父。 
    我被蛋汤呛了一口,剧烈的咳嗽起来。高晓清过来拍着我的背说:真的,我还记得十岁那年第一次进他家的情景,屋子里黑乎乎没有一件家俱,就象我第一次进你的店。那时候你正蹲在门口,我一下就想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感觉象喝了一桶啤酒浑身难受。高晓清等我喝完水小心的靠过来小心的说:我知道昨天的事挺突然,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要挟你什么,就算你不象他,我也决定跟着你了。我只要你象对普通女孩一样做我的男朋友,哪怕是最后跟我分手呢,我也不想回去了。 
    我抑制住咳嗽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她低着头轻轻抚摸着杯子的边缘不再说话,以前那个在材料商中飞扬跋扈的设计师完全不见了。我的心颤了一下,真有心满口答应下来。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喜欢她,这样开始的关系又怎么能让人愉快呢? 
    高晓清看我不吭声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开始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不时轻轻的抽泣一下。 
    我呆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告诉知自己没有错。可不管她是不是第一次,我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即使我是无心的。 
    我磨蹭过去拿过抹布擦桌子,高晓清感激的看了看我没说话,扯过抹布说你歇着吧我来擦。她的手碰到了我的,停下来在半空迟疑着。我没有做进一步的动作,看着她的脸飞起一片红云,心想究竟是什么让我不能接受她呢? 
    高晓清似乎拿定了主意,乖巧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我面对这个把初夜给了我的女孩完全没了主意。对于昨晚的事情她应该比我有更深的体会,那所谓的不在乎比要挟我更难受。假如她以前的做法是本性的话,显然从今天开始被我完全改变了。 
    我坐在床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高晓清进进出出的忙碌着让我觉得自己可耻起来,女孩还没有怎样,我却象丢了魂似的。我扔掉烟头叫住正要烧水的她,艰难的说:高丫头,不管怎样我都会照顾你的,不管怎样照顾你我都会尽心尽力的。 
    高晓清再次哭了起来,毫不迟疑的扑进我的怀里紧紧的抱着我。在刹那的激动过后,我明白自己终于陷入了这个错误的圈子。 
    高晓清又活波起来,麻利的收拾好一切。她细心的扫干净床铺,然后站在一边低头拧着扫帚,半天才说到:你,你今天还走吗? 
    这样的问话让我松弛了些,没有多想随口说到:当然走了。高晓清惊讶的抬起头,我只好加了一句:我没对家里说,现在这麽晚了也不能打电话呀。 

    十八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彻底后悔了。没有女孩痕迹的环境才让我舒服,而高晓清不管怎么乖巧都不可能给我绝对的自由,即使她是个奴隶,我也要为她留出一个空间。 
    我继续无耻的想着,这个女孩其实很容易摆脱。她对我的需要并不能说明一切,而且也左右不了什么,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慢慢让她淡化那晚的荒唐。 
    而我妈对我麻木不仁表现了极大的愤慨,几次谈判的失败让她终于丧失了理智胡骂起来。我不想猜测黄阿姨她们是怎样挤兑她的,这是能解释我妈所有愤怒的理由。   
    所以我加倍的让自己忙碌起来,小广东吃惊的看着我抢着和小伙计干活,不管是帮客户丈量尺寸还是打扫卫生,我都做的一丝不苟。第一天高晓清只打过两次电话,其实她比我还忙,没有一个电话能说完整的,不是被工人叫去就是图纸出了问题。 
    我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心虚的对所有人都非常有耐心,包括那些光看不买的顾客。可在我临下班之前高晓清还是及时赶到了。 
    她比以往收敛了很多,虽然头还是抬的很高,可和别人说话时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我一眼。我明白不能对她太冷,所以此后只要没事就把向尚和多吉他们叫出来一起喝酒。高晓清不敢说什么,只是用幽怨的眼光看着幸福的洋娃娃。这时我会不失分寸对她表示一下亲热,那是很容易让人误会,却什么都不能证明的亲热。 
    我终于没有再次睡在那座民房里,不过别人再说我是高晓清男友时也不再解释。我想起来部队教官的训话:抓住敌人之后,要让他们在绝境中看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才是征服他们的上策。 
    高晓清就这样希望着。我偶尔会带她出去吃一顿烛光晚餐,也偶尔让她赖在自己的怀里撒会儿娇,甚至喝了酒还会亲亲她肉嘟嘟的嘴唇,但是我再没有碰过她的身体。我痴心的想:时间长了她一定会忘记那个酒后的夜晚。 
    我知道自己有多恶劣,包括向尚也这样认为。他说自己虽然好色但是绝对不会想到否认做过的事,而且是一个女孩的初夜。我说你作梦搞了自己的女战友,睡醒了会找她们道歉吗?向尚认真的细考之后说:不会。 
    秦太太家的地板终于搞好了,我一分钱也没有多要,这个女人非常奇怪,尽管家中的所有东西都一样的高档精致,自己的吃穿却非常简单朴素,包括那辆漂亮的菲亚特,在她的肚子大了些之后再也不开了,孤零零的停在楼前的车位上。 
    八月末的一天,天气非常好。高晓清钱几天就去了外地进材料。我心情一直不错,想尽快结束和这个麻烦客户的合同,于是打了个电话开车去了阳光花园。 
    或许因为我换了台新点的货车,大沿帽客气了很多。我也矜持着不再和他斗嘴,现在看起来这个孩子在太阳地儿里笔直的站在门口也真够可怜的。 
    限定的装修期早过去了,花园里安静了许多。树荫下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和自己丈夫再见。我熄了火滑行过去,听见婴儿咿咿呀呀的叫着。微凉的晨风里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搂道里也没有了装修的声音,猛然感觉会让人有些别扭。电梯门已经被擦的锃亮了,偶然从谁家传出的电视声让这里充满了家的味道。 
    可816还是非常安静,我敲敲门没人答应,仔细听听里面安静的奇怪,我加大力气擂门还是没有回音,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慌了神,抓过楼梯间的呼叫器通知了保安室。 
    保安非常冷静的检查了我的证件,我告诉他们秦太太曾经有过昏厥的症状,保安主任才拿出钥匙小心的打开门。 
    那间没有装修的卧室紧闭着,我冲过去打开没有上锁的房门,秦太太正靠在床前的地毯上无力的呻吟着,身下已经积了片红色的血水。几个半大小子全部慌了神,我手忙脚乱的把一块巾被搭在她身上说:别看了,快送医院。出了事你们都得麻烦。 
    几个男人七手八脚的把秦太太抬到了门口,因为怕窝着她的肚子,我用手在中间托着她的屁股,一路过去那形象也够怪异的。 
    所有的出租车都不肯拉这个客人,秦太太的孕妇裙已经被血水湿透了。我问了问谁会开车,然后把秦太太装进我货车车厢里扶着她才算到了医院。 
    医院的护士很紧张,秦太太惊恐的哭着,躺在担架床上抓住她的手一连串的问怎么了怎么了。 
    那个开车的保安忙不迭的回去了,我一筹莫展的看着护士把秦太太推走,从一边走来个女大夫,一边和旁边的护士说着什么一边向急诊室走来,忽然在我身边停下来问到:你是她丈夫? 
    我连忙摇头说:不是,我是她…… 
    女大夫撇撇嘴一副万事尽知的表情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胡闹。她什么时候破的水? 
    我说:什么破水?我今天早上才发现的呀。 
    女大夫一边撩开帘子进去一边说: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注意,能憋死啊。 
    我觉得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也探头进去说:大夫,您说什么呢? 
    女大夫满脸关怀的俯身看着依旧惊恐万状的秦太太说:你不知道吗?怀孕前三个月严禁房事,现在才不过5个月一样很危险! 
    我惊慌失措的说:大夫,您误会了,我,我可什么都没做啊,她,她不是我媳妇儿。 
    小护士鄙夷的看了我一眼喝到:那还不快出去,这是你呆的地方吗! 
    
    十九 

    我被赶了出来,顺着墙根出溜到地下心想:这下完蛋了!正害怕的时候听见女大夫在里面小声的嘟囔着,侧耳听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过了半天女大夫才出来,被从地下站起来的我吓了一跳却没发火,咳嗽了两声才说:哦,你不是她丈夫? 
    我说是啊,她是买我地板的顾客,今天是保修去了才发现她这个样,本来今天已经到保修期了,我…… 
    女大夫打断我的话说:那就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说: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她怎么了? 
    走廊里人多起来乱哄哄的,女大夫把我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我刚才问这个孕妇这里还什么亲人没有。她说没有,什么朋友都没有,只认识你。说你人不错。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女大夫一边擦眼镜一边说:秦女士出现的是一种叫做“溶血”的孕期症状,也就是说母体和胎儿的血型不合,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认真的点头说:知道!顿了下才明白过来问到: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女大夫皱着眉头说:你这小伙子,人家说就认识你一个人。而且还说你人不坏,我是在交代你事情的情况,以后有了意外不就用不着慌乱了吗? 
    我说:这事是我该了解的吗?她可以住院啊,有你们医生啊,您跟我说那么多干什么? 
    女大夫仔细的看了看我说:你送她来的医院,而且你和她最熟悉。假如我们要为她做手术的话,你说是不是应该对你交代呢? 
    我站起来说:怎么?要动手术那么严重? 
    女大夫很满意我的紧张示意我坐下说到:目前还不需要,她的羊水量不少,可是这样的破水很容易导致感染,所以需要留院观察几天。秦女士没有人可以交代,所以委托你帮她从家拿些必须品…… 
    我彻底明白了,这个女人果然给我带来麻烦。我琢磨着用什么借口拒绝大夫,她看我半天不说话又说到:秦女士说不需要麻烦你太多,她说你要是答应帮忙的话就给你当面说。 
    我开始为难:这样扭头就走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俗话说“好人难做”看来是真对。你说这些大夫就安安生生的给她看病得了,操那么多心干什么!要说拿趟东西其实不算什么,可一来二去这非得成了我自己的事不可。 
    女大夫在旁边冷眼看着我不说话。我扭过头继续想:钱她有的是,也就是缺人帮个忙。那孩子他爸呢?不是那个“阿坚”的话总不成是遗腹子吧? 
    这样可怕的念头让我机灵一下,这个女人够可怜了,我想起早上那一家三口幸福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说:大夫,您带我去看她吧。 
    秦太太已经安稳了很多,脸色蜡黄的躺在病房里。我没敢表示太多关心的说:秦太太,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秦太太虚弱极了,说话都没有力气。旁边的小护士一脸同情的看着自己的同类。 
    我拿了钥匙回到816,首先找到秦太太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个小小的箱子,然后把她装内衣的抽屉一股脑到进个袋子里,看也没看就回到医院。 
    秦太太仔细的把那个小箱子放在自己身边却没打开看,我想那里面一定是美元细软,有了这个比有人帮忙还好使。 
    所以我满怀希望的等着她再次赶走我。可她没有这样做,一边输液一边轻声呻吟着,我只好站起来说:秦太太,现在看来您没什么事了。我店里还忙先走了。 
    秦太太没说话点点头,我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门,刚出门就听见秦太太一声悠长虚弱的叹息。这声叹息回荡在长长的走廊里散不去似的,我想起她总是苍白瘦弱的脸色,和这声叹息搭配简直是“凄凉极了”。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发动,看着医院匆忙的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想:可别再心软了,瞧见这些患者家属了吗?大热天的忙个没完,而且医院这地方多会儿都是一股怪味,大热天的别再染上什么毛病,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这时一个小伙子扛着个大包低头往里冲,经过我车子的时候后面有人喊:等等,等等……小伙子停下来对追过来的老太太说:哎呀妈,您怎么也跟来了,落了什么东西您打个电话我回去拿不就行了,这麽大热天的,您真是。 
    老太太把手里的暖壶饭盒递给小伙子说:没事啊,你媳妇儿就要生了,在里面不定多受罪呢。只要她娘儿俩平安我算什么。你就甭操那么多心了,火上还炖着鸡呢,我赶紧回去,你好好的啊。 
    小伙子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扭身向产房冲跑去。老太太笑了下马上又换成了紧张的表情,转过身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了。 

    二十 

    我回到店里的时候,小伙计正在热情的给几位客人讲价钱,他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笑嘻嘻的和客人打着岔,看到我来了连忙说:正好老板回来了…… 
    顾客马上围过来,小伙计继续说:老板,这几位在这半天了,是真的想要咱们的货,可价钱我不敢作主,您看看怎么样。 
    这个价钱比通常卖的还要高,我咧咧嘴说:哟,这可不行,这样卖下去我得赔个底儿掉不可。 
    一个看上去说话顶事的男人把手一摆说到:行啦,我知道你们的行情,今天就是这个价儿,你也太不会做生意了。没便宜多少还要伙计说了老板说。不卖算了,我们找别家去。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您瞧您说的……算了,这价就这价吧。不过咱说好了,这价我可没办法给你送货。 
    男人大大咧咧的说:嗐,谁稀罕和你争这个,咱有车,赶紧装吧。 
    我和小伙计“愁眉苦脸”的装了车,收了钱,末了我对那个顾客说:您真会买东西,我今天算是白干了。 
    得了吧,谁信呐,男人一边上车一边不在乎的说着,可嘴角还是露出得意的笑。 
    小伙计说:大哥您要不来我也就卖了,嘿嘿,而且还得让他们帮忙装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啊,果然是老伙计了,看来升你做值班经理没问题了。 
    小伙计高兴的咧嘴笑起来,一扫背着罪名时的苦瓜脸。   
    我把上午的帐查了查,虽然不是很清楚,可还是算出来赚了不少。老爷子的钱都回来了,剩下的就是纯挣了。我给了小伙计钱让他买点好吃的回来犒劳大家一下。 
    小伙计很会算账,每次买东西都便宜又合适。我一边喝酒一边想:再加上小广东这个好邻居,我也算苦尽甘来了。 
    小广东的家不在这里,他也希望交往些不是生意场上的朋友。所以不管我现在赚了多少他都不承认我是个生意人。“说实话还不如小伙计象!”小广东得意的评点着我,“你心太软,嘴巴关键时候又不顶事,稍微挣点钱就想偷懒,要都你这样的话,那些富翁就没有了。” 
    我说:你当那些富翁都是好东西啊,不管在哪儿,真正发起来的大富豪多是黑道出身,然后才混到什么正行的。 
    小广东说:你那是电影看多了。其实混黑道就不算做生意了吗?那不但需要但量更需要头脑,你要是这样感情用事早死多少次了。 
    小伙计规矩的吃着饭忽然嘟囔了一句:可不是。 
    小广东大笑起来说:看哪,这可不是我说的! 
    我瞪了小伙计一眼说:去去去,你知道个屁。赶紧吃饭干活儿去,没大没小的。 
    小伙计低头吃饭一边偷着乐,我抓起酒瓶子对小广东说:你等我发了财啊,我不好好收拾你才怪。 
    小广东乐不可支的说:行啊,你有了钱我跟你做马仔,包你满意。 
    我们正扯淡的时候向尚忽然来了,着急火燎的说坏了出事了。 
    小广东认识他,打了个招呼回去了。向尚抓着我的手说:坏了坏了,苗慧不见了! 
    我说什么苗慧? 
    向尚抓起啤酒咚咚的灌了两口说:我本来准备和洋娃娃下个星期去东北,和多吉说好了带苗慧回云南。谁知道从前天晚上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可急死我了。这要出了事麻烦就大了。 
    我说:你别着急,是不是她自己回云南了? 
    向尚说:我本来也这样想,可昨天多吉说有一次苗慧和他喝酒喝多了,说了好多我的事,完后还哭了一通。多吉说这姑娘八成真看上我了。怎么会就这样走了呢? 
    我说:苗慧知道你去东北吗? 
    向尚说:应该不知道,我对洋娃娃说这是商业秘密谁也别告诉,多吉那人话本来就少,没别人告诉她呀。 
    我说:那可麻烦了,怎么都好说,就怕她出事。 
    向尚听我这样一说眼都直了:可不是,我去过她家,他们寨子里人都认识我,只要跟我出了事可怎么着啊!这条线也完蛋了。 
    我说:你还想着线呢!先把洋娃娃瞒住吧,晚上咱们去市里找找去。 
    向尚六神无主的走了,我告诉他晚上等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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