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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13日
两个人的长篇(三)
玉骨

    第三章 

    (11) 

    张建国没有告诉于莉莉其实这件事挺麻烦。 
    这是辆新车,做为公司的高级职员,他有权利用半价分期付款购买这辆车,每年保险由公司支付,前提是张建国5年内不得离开该公司并且这辆车不能出事。但这次车撞得很厉害,挡风玻璃、引擎盖、水箱全部报废,车轿也严重变形,虽然责任三七开,主要都由对方负了,但这边也确实付出了一定代价。回到公司汇报情况,知道是周末出去的私事,车又撞得这么凶,上司的脸便不好看了,偏最近接手的项目特别多,部门里忙得不可开交,张建国还要抽出大量的时间去处理车祸的事情,实在是疲于奔命。幸好助手沈亮对业务很拿手,能帮他扛起来不少,让张建国可以稍微分身。 

    张建国已经连续3天没下楼吃饭了,每天中午都是沈亮和其它同事从外面订了餐直接送到办公室,大家吃完了一起忙。张建国对付了两口,把饭菜推到一边,继续回复一大堆邮件,审查各类报表,还没处理完,沈亮又拿来几份投资担保的文件要张建国签字,张建国头晕眼花地从电脑上把目光挪下来,大略翻了翻,问沈亮:“这些公司的资信证明和财务报表都审核过了吗?……” 
    沈亮肯定地说:“都审过了,没问题。” 
    “那我就不仔细看了。出了问题由你直接向我负责。”张建国迅速签掉那几份担保:“我们还有多少事情要处理?” 
    “只剩柯达的一点收尾了,下午可以把图表都做出来。” 
    “OK。”张建国把文件交给沈亮,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看钟,1点30 
    ,于莉莉2点下班,他应该抽空去看看她了,跟她说说事情的进展,免得她担心。 

    张建国和其它人打了个招呼,套上外套走出办公室。外面很冷,北京的深秋和初冬几乎是连在一起的,不提防间一夜就进入了冬季。张建国踏着厚厚的落叶走了一阵,远远看见聚居门口已经有人在拖地打扫卫生,他走进去探头看看,一个客人都没有,看来午餐时间已经结束了。拖地的服务员也是张建国相熟的,仿佛姓程,她笑着说:“好几天没看见你了啊,张先生,你不是现在才来吃饭吧?……” 
    “怎么,你们不做我这笔生意?”张建国打趣。 
    “哪儿能啊,您是我们的常客了,只要你说一声,我们单独给你开小灶都成。”小程笑眯眯地很会说话。 
    “谢谢谢谢,我吃过了。”张建国笑着道谢,转头问:“唔,你们这的于莉莉呢?走了?……” 
    “是啊,她今天走得早,好象下午有课。你有事吗?”小程好奇地看着张建国。 
    “呃……你知道她的电话吗?”张建国踌躇了一下,决定直说---这也没什么。 
    “不知道,她没留过电话给我们……”小程直起身想了一下:“好象有个寻呼?你等等,我去给你问问。” 
    “哎,有劳了。”张建国连忙道谢。小程丢下拖把走到总台,和里面的人唧唧咕咕说着什么,不时回头看看张建国,脸上全都笑嘻嘻地。张建国干脆转了身面向大门,心里觉得好笑,自己好歹也算年过三十事业有成了,这种到处要人号码的举动简直就象谈恋爱的高中生一样。张建国想到于莉莉,心里柔软起来,他发现自己很思念她----她的活泼,她的沉静,她的不知忧愁的笑容和转瞬即逝的忧郁。不知道为什么张建国觉得她其实是有些忧郁的,虽然掩藏得很好,但偶尔流露的那么一点就足以使他心疼和好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该有这种神情,张建国思忖,她应该有人照顾,让她快乐,不用这么辛苦的打工上学,也不该为任何事情操心。如果我可以照顾她,就不会让她这样……张建国一惊,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他楞了楞,抬起头看看大街上嘈杂的行人和车辆,觉得心里忽悠悠的有些没有着落。 

    小程拿着个小纸片走过来说:“喏,这是她的寻呼号码……不过,你找她干吗?回头她该怪我们把她的号码乱给人了。” 
    张建国接过来笑着说:“放心,绝对没问题,我是找她有点事儿,她知道的---谢谢你啊。” 
    “不客气,张先生,您常来。”小程和他挥手道别。张建国边走边想,自己这种举动是否太唐突?回头关于他和于莉莉的猜测说不定要在聚居里漫天飞了----可他居然觉得有点高兴,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很希望别人把他的名字和于莉莉连在一起的,这种联想让他感到喜悦与温馨。 
    想到马上可以找到于莉莉,张建国忍不住在冬天的大街上微微地笑了。 

    张建国在下班前打了个传呼给于莉莉,听到是张建国,于莉莉的声音是雀跃的:“呀,老噎儿,你这几天怎么都没消息啊,我担心死了,不知道怎么样了----又找不到你。” 
    “是啊,我忘记给你个电话号码了,你寻呼机上那个就是我的办公室号码,回头我再给你个手机号。”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寻呼号码的?” 
    “聚居的服务员给我的。” 
    “这帮人。”于莉莉在电话那边笑。 
    “怎么,不愿意我知道?不想我找你?……”张建国故意问。 
    “不是啦……”于莉莉忸怩了一下,转开话题:“你那边处理怎么样了?解决了吗?” 
    “没事了。回头见面再详细说吧----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晚上一起吃饭。”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吧。1个小时够过来了吗?” 
    “差不多。等我。”张建国正打算挂电话,又想起来什么,叮嘱了一句:“别在学校大门口傻站着,外面风大,冷,你进转达室呆着,回头我进去找你。” 
    “好。”于莉莉顺从地应了一声。张建国忍不住微笑:“唔,真乖。” 
    “乱说。”于莉莉笑着挂断了电话。 

    张建国拎起外套准备离开,看见沈亮还埋头在电脑前忙着,觉得有些歉意,走过去敲敲他的桌子说:“你也早点回去吧,最近都太累了。等这阵忙过去,我好好请一次大客,谢谢你们大伙替我分忧。” 
    沈亮抬起脸来笑着说:“这不是我们该做的吗。没事,我把这个单子下了就行了。你先走吧,我再看会儿。” 
    张建国拍拍沈亮的肩膀,笑笑说:“好,你辛苦,”他边穿外套边想,这个小伙子有机会要好好举荐和提拔一下,最近多亏他了。 

    于莉莉还是站在传达室的门口向外张望,没有进去。张建国从出租车上下来,加快脚步走到于莉莉面前,开口就说:“真不听话!叫你别站外面。” 
    于莉莉的笑容象阳光一样展开:“你骂我,老噎儿,一见面就骂我,我要生气了。” 
    “这就生气?怎么,不高兴见到我啊?” 
    “是,一来就骂人,你可真讨厌。”于莉莉低着头笑,张建国注意到她有个伸舌头的习惯,偷笑时,小舌尖在唇边迅速一转随即隐没,非常可爱。张建国忍不住低头逼问:“我讨厌?我讨厌你看到我还笑成这样?……” 
    “好了好了,走了啦。”于莉莉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到处看:“张建国同学,你打算请我上哪儿吃饭?” 
    “你说吧,听你的。” 
    “我们学校旁边有个小饭店,里面的红焖羊肉特别好吃,想去尝尝吗?”于莉莉仰脸看着张建国。 
    “OK,我们去。”张建国脚步一迈,很自然地伸手去揽于莉莉,于莉莉一让,两人互相看着楞了会,又一起笑了。 
    “走吧。” 

    小饭馆里热气腾腾,微膻的香气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火锅咕嘟嘟滚开着,红汤白汤里大块羊肉在其中翻滚,让人觉得生活很美好。于莉莉和张建国把外套堆在一边,叫了个小锅,张建国问:“要喝点酒吗?” 
    “我不会。” 
    “又没叫你喝白的,啤的来一点,没关系的。” 
    “那……我只喝一杯。”于莉莉说:“多了不干。” 
    “放心,不喝我也不会灌你,你这百十来斤的,醉了谁拖得动呀。”张建国回头招手向服务员要酒。 

    吃饭的时候于莉莉对张建国说:“我后天要去九华山,来回4天时间。” 
    “干吗?” 
    “学校组织我们去参观,主要考察庙宇建筑形式和佛像的造型。” 
    “借口,就说去玩不得了,还要扯虎皮当大旗。”张建国笑着说:“那你不是回老家了?-----安徽对吧?” 
    “恩,不过九华山离我家还远,来不及回去的。”于莉莉沉吟了一下:“我家在合肥,还有200多公里。” 
    “你现在一个人在北京上学?有亲戚之类的吗?” 
    “没有。” 
    “唔,可怜,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张建国拿酒杯碰碰于莉莉的杯子:“来,喝点吧,以后我来当你的监护人好了,嘿嘿……” 
    于莉莉笑笑,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说:“恩,也不是一个人都不认识,父母有个世交在北京做建材生意,他……有时候会照应我,不用担心。” 
    “那挺好,有个认识的人总比举目无亲要来得强。”张建国由衷地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很需要保护。” 
    于莉莉呛了一下,放下杯子伏身大声咳嗽,张建国赶紧递了杯水过去,把酒从于莉莉手里拿下来:“好了好了,别喝啦,这回我是真的知道你不会了,啤酒也能呛着,真见鬼。” 
    于莉莉咳红了脸,抬头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瞧我这没出息的样子。” 
    张建国叹了口气说:“于莉莉。” 
    “恩?” 
    张建国注视着于莉莉,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巴,脸上带着问询的表情看他,眼睛是里干干净净一览无余的信任神色,他忽然觉得心头堵了一下,发现有些话自己根本没资格讲。 
    “没什么。吃吧。”他从锅里捞出块带皮的羊肉放到她碗里,口气平淡地说:“答应我,莉莉,照顾好你自己。” 
    于莉莉悄然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那块热腾腾的羊肉,良久,轻轻“恩”了一声,声音细到几不可闻。 


    这顿饭他们吃了很晚。出来后张建国送于莉莉回去,于莉莉面对张建国在马路上一跳一跳的退着走:“喂,老噎儿,我有个提议,你要是时间不急,不如我们坐公共汽车回去吧,让我带你体验一下底层百姓的生活?” 
    “我不是老百姓?别恶心我了。不过说实话我真是好久没坐公车了,每次出门赶时间,不是开车就是打的。” 
    “腐败,真腐败!”于莉莉在大街上咯咯地笑, 
    “喂,你别老倒着走路,这里没路灯,万一绊到什么,摔死你。”张建国指指身边说:“来,到我旁边来,我又不是狼,会吃了你啊?” 
    于莉莉笑着说:“你不是狼,你是衣冠禽兽……”口中说着,还是顺从地靠过来走在张建国身边,张建国扭头注视她,微笑着说:“知道吗莉莉,有时候我特别喜欢你这副乖巧模样,很有女孩子气。” 
    “知道吗张建国,有时候我特别讨厌你这幅居高临下的模样,很有大男子气……”于莉莉鹦鹉学舌般和他胡搅蛮缠着,一边嘻嘻哈哈地笑,忽然听到后面有声音,回头看,有辆车正在徐徐进站,急忙招手向张建国说:“看啊有车来了,我们快点赶上它!” 
    张建国和于莉莉在大马路上撒腿跑起来,张建国速度快,两步就到于莉莉前面去了,于莉莉急得喊:“老噎儿,等我呀……” 
    张建国一把抄起于莉莉的手,拉着她:“来,跟着我!”两人一路狂奔到车站,眼看要赶上了,大公交却晃晃悠悠地起步开动了,张建国大声喊:“喂,喂!等一下!……”哪里听得见,眼睁睁看它摆动着身躯缓缓离得远了。 

    两人站在空旷无人的站牌下,气喘吁吁,又恨又笑,张建国问:“怎么办?还等吗?” 
    “等啊,还没到末班的时间呢。--你着急了?” 
    “倒不是着急,我有多少年没这么撒丫子跑过了,太没风度了简直,哈哈……” 
    “我喜欢啊,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这么不动声色衣冠楚楚呢……”于莉莉转头看他,两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瞧上去很有趣。 
    “衣冠楚楚?我知道你其实想说我衣冠禽兽,是吧……”张建国嘿嘿笑着大摇其头。于莉莉撇嘴:“你以为你不是衣冠禽兽?说不定你隐藏得深,人没看出来呢?……” 
    “唔,好啊,我承认我就是衣冠禽兽了,你打算怎么办?逃吗?”张建国微笑着看于莉莉,于莉莉身体动了动,忽然发现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手中,轻轻抽了一下,他握得很紧,没有松手。 
    “老噎儿……”于莉莉抬头看着张建国,张建国打开手掌,于莉莉的手卧在他的手心,小小的,胖乎乎的,很安静。“你的手很孩子气,莉莉。”张建国低头注视着它:“看上去很乖。” 
    “恩。” 
    “尤其是小拇指……”张建国拿起她的手,把他掌心和她的面对面贴在一起:“你看,你的小拇指还没有我的大拇指长呢,怎么长的啊你。” 
    “什么话。”于莉莉轻轻笑着,顺势把手抽了回去:“你就说我是残废不就完了?是这意思吧?” 
    “你残废的地方可真够多的,说话也残废,肢体也残废----还有什么地方残废你早点告诉我吧,也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这就打算去福利院做志愿者了。” 
    “你你你,气我……”于莉莉咬住嘴唇,后退几步,笑得几乎要蹲在地上,可能也是跑累了,索性走几步坐在马路牙上,伸长了腿,回头向张建国招手:“来,坐会儿……当然啦,想要风度你就站着,我也不反对。” 
    “你小瞧我了,莉莉,我是最不在乎这些的人。”张建国毫不犹豫地在于莉莉身边坐下,同样把腿向前伸出去,四只脚并排摇晃着,两只大的,两只小的,一双黑鞋,一双白鞋。两人一起笑起来。 
    “好玩。”于莉莉说。 

    张建国扭头看着她,于莉莉觉察到了,也转过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于莉莉低下头,重新把脸转到那边去,轻轻哼起歌。张建国笑笑,掏出一支烟来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来,看烟雾夹着口中的热气一起飘散在空中。大街上人很少,偶尔一辆车飞快掠过,车灯拉出两人的由长及短的影子,又随即熄灭。不知道哪里的歌声从远处渺渺传来,越发显出四下空旷与寂寥。 
    张建国觉得心里很安静。 
    他喜欢这感觉。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于莉莉忽然指着前方两束车灯说:“看啊老噎儿,公车来拉……” 
    张建国把烟头扔进旁边的下水道,跳起来张望,车的速度很快,张建国立刻就发现根本不是公交,而是一辆夜晚拉货的大卡,他摇头说:“笨蛋,就会瞎嚷嚷,那根本不是公交车啊……”回头看见于莉莉把头埋在曲起的膝盖上,浑身直哆嗦。张建国立刻明白自己被耍了,于是拉长声音说:“于--莉--莉……” 
    于莉莉笑得根本抬不起头来,扎起的头发在脑后勺微微晃动,象根松鼠尾巴。张建国又好气又好笑,一向自诩聪明的人居然被她这么简简单单的就给骗过了,他努力严肃自己的语调:“于莉莉同学,起来。” 
    于莉莉抬头看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笑意,眼睛水汪汪的,仰起头的模样象只灵巧的小兽。张建国心里一动,跨前一步,伸手就把于莉莉拉了起来。 

    当于莉莉踉跄了一下,脸庞骤然就在眼前时,张建国意识到自己刚才用了过大的力气。他注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它怔怔地看着他,里面有微微的惊慌与闪躲。他的目光顺着鼻梁往下移,看见紧闭的嘴唇轻轻颤抖,在黑暗中发出柔润的光芒。张建国紧了紧自己的手臂,俯下头去吻那张唇,略微一触,能感觉到冰凉与柔软。于莉莉想让开,可身后是站牌,她由于用力不稳而后退着靠在冰凉的铁柱上。张建国没有放开她,他坚决而柔和地探索着,吻她的唇,用舌尖抵开她的咬紧的牙齿,寻找她口中那条的温暖湿润的小蛇---是的,他找到了,和他想象的一样温润灵巧,热烈缠绵,与他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他闭上眼睛全心体会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渴望了那么久的。 

    身后有车驶过,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明显慢下了车速,同时响起鼓掌和吹口哨的声音,有人喊:哥们加油啊……于莉莉挣脱张建国的怀抱,小声说:“别,被人看见啦。” 
    “你怕了?” 
    于莉莉向后站开一点,对张建国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是有些恍惚和难以捕捉的,不知为何显得尤其虚弱,让人心里一揪。她指指张建国身后说:“车来啦,是真的来了。” 
    张建国回头,看见一辆公车轰轰地向站牌这边冲过来,急刹着停在两人身边。车门哗啦一声打开,露出温暖明亮的车厢。“上来!”张建国拉着于莉莉跳了上去。 

    灯灭了,车上很空,两个人挤坐在一张长椅上半天没说话,一起扭头看外面黑漆漆的夜景。 
    “对了老噎儿,”于莉莉忽然想到什么:“九华山的香火很灵验的,你有什么愿吗,我去帮你许吧。” 
    “傻丫头,许愿只有自己去才灵的,这个你帮不上忙。”张建国摇头。 
    “恩……那么,我帮你祈个福吧。”于莉莉咬着嘴唇沉思:“就祈祷你健康平安,诸事大吉。好吗?” 
    “莉莉,”张建国转头看着她:“如果真替我祈福,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要什么?” 
    张建国张了张口,半天没说话,于莉莉在一边催促:“说啊,说啊,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愿望啊?嘻嘻……” 
    张建国叹了口气,清清楚楚地说:“莉莉,如果真要祈福,就祈祷我们能一直这样在一起吧------象今天这样、现在这样,在你年轻美丽的时候,在我还有激情的时候,我们能一直这样呆在一起,纯粹,快乐,无忧无虑,好吗?” 

    于莉莉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张建国这番话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两人沉默了一会,于莉莉扭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从眼前掠过去,一些霓虹在夜空里绽放出喧闹而清冷的颜色,街上还有人在匆匆走着,男的,女的,穿着大衣,低着头,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们没有关系。是的,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发生了些什么:有些人见面了,有些人分别了,有些人遗忘了,有些人相爱了,有些如往常一样延续着,有些却永远改变了。这些动荡深深埋在那些看似平静的心海里,没有理由,不需解释,无人知晓,难以隐藏,它会提醒你其实你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终有自己不能把握和控制的事情,在一些无法预料的时刻悄然降临。 

    车厢里一片静默。张建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突然只觉得累,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流浪那么久,他居然想找个地方停下来了,而这个歇脚的地方,也许他根本就无法拥有,也无力拥有,他有他需要面对的感情和责任,这他不允许自己逃避的。 
    可于莉莉,她为什么也沉默了呢? 
    车厢里的报站器提醒他们要下的地方到了,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一下僵硬的面部表情,口气轻松地对于莉莉说:“喂,丫头,别发呆了,到地方啦。”于莉莉象回过神来一样“哦”了一声,一下跳起来,跟在张建国后面下了车。 


    夜深长而寂静,两个人在小区的林荫道上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回响在空气中,越发显得气氛有些沉闷。于莉莉瑟缩了一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点,埋着头走路,围巾搭在背上一荡一荡的,背影显得倔强而单薄。张建国在后面看着,隐隐觉得心疼,但他再也不敢去碰她,生怕又显唐突。两人走了半天,于莉莉忽然回头扬起声音说:“喂,老噎儿,你怎么不说话啦?平时不就你笑话最多么?……” 
    张建国松口气,笑:“你不说话我哪敢吭气啊,怕你不爱听。” 
    “你还没说呢怎么知道我不爱听?”于莉莉歪着头微笑,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整个人恢复了活泼俏皮的神情。张建国摇头说:“和你说话还是留神点好,你的针锋相对是我领教过的,嘿嘿。” 
    于莉莉指着他说:“你还记仇,大男人还记仇,哈……” 
    张建国笑笑,看着前面说:“于莉莉,是不是快到你家了?上次开车进来的,我都不大记得了。” 
    于莉莉扭头看了看:“恩,是啊,前面拐个弯就是,你记性挺好的。别送了吧,我到了。” 
    “送你到楼下吧。” 
    “别,你还是回去吧张建国。” 
    “呃……好的,我走。”张建国略微觉得有些不安,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那种微微紧张的姿态与刚才的柔顺完全不同:“那么,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你别来了,我明天……没时间。后天要走,还有很多资料要准备呢。”于莉莉轻声说着,可语气很坚决。 
    张建国迷惑地轻吁了口气:“OK,明白了。那在这里和你说再见吧莉莉。一路小心,回来后和我联系。” 
    “恩,我会的。”于莉莉笑了一下:“再见,老噎儿。” 
    “再见。”张建国看着她转身,背影慢慢隐没在黑暗中,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地不安,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喂!” 
    “什么?”于莉莉远远地站住,回头看着他。 
    “别忘了……”张建国顿了顿:“别忘了我让你祈的那个福。” 
    于莉莉无声地笑了笑,点点头说:“知道了。再见,张建国。”她掉头迅速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的尽头。 

    张建国在原地站着,周围静悄悄的,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声音,让他一瞬间觉得空虚与恐惧----这里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甚至是否存在于莉莉这个人,他忽然间都无法肯定了。 
    这种感觉很讨厌。张建国想着,点燃一根烟,顺着来路往回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了,那孤寂越发明显的在夜色中回飘荡开来。 

    (13) 

    第二天张建国上班的时候,发现沈亮没有来,由于有不少项目是他经手的,人不在,张建国就有点儿问不着,不免着急。问了一下部门其它人,有人说他昨天走的时候打了招呼,说今天有事可能不来了。张建国有些不悦,心说不来也该和他说一声,怎么不吭气就不见了。有些事情必须要问他的,打他的手机,也说不在服务区,联系不上。 

    没想到第二天沈亮还是没来,这下张建国急了,让手下的人赶紧找,就算真有事也要把手上的项目交接掉才行。可部门里联系了半天,都说找不到人----手机不通,也没人知道他家在哪儿。这么一说张建国反而有点担心了,问谁知道沈亮的情况。有私下相熟点的说,他也是一个人在北京的,平时埋头工作,很少与同事来往,再具体的情况就都不知道了。张建国追问:“他是真的打招呼说他有事的吗?……” 
    手下人肯定地说是。张建国稍微放心,心想若是真打了招呼不来的,多半不会是有了意外。不过如果明天再不出现,那倒真要重视了,别出了什么事才好。沈亮一个人在北京,他做头儿的也应该多关心。 

    沈亮不在,张建国不免忙了许多,中午一直到1点半才吃了点盒饭。偏又接到保险公司的电话,说修理厂虚报维修价格,两边有了争执,需车主张建国亲到现场协调。张建国不胜其烦,又推脱不掉,只好答应立刻就到。出了门打的往修理厂赶,路上手机响了,张建国一看号码是尤艾的,揿开了接:“是我,尤艾。” 
    “建国。怎么最近很忙吗?好几天没你消息了。” 
    “是,特别忙。”张建国忍不住叹口气:“乱七八糟事情一大堆。” 
    “工作上的?” 
    “差不多是吧。” 
    “那你自己要注意调节,好好休息。感觉精神不好就别开车,小心点……你现在在开车吗?” 
    “唔……不在。”张建国想了想,决定对尤艾隐瞒出事的事情,以免引起她不必要的担心:“车子这两天在保养,我坐出租呢。” 
    “那好啊,不开正好。你的速度那么快,真让人担心……”尤艾松了口气,转开话题:“北京冷吗?是不是要下雪了?” 
    “是啊,尤艾,很冷了。零下了已经。”张建国用手在蒙着雾气的车窗上抹开一块,凑过去看外面:“深圳那边怎么样?” 
    “还是十几二十度,烦死了,我穿裙子都穿腻了……”尤艾的口气里带了一点娇气,张建国听了忍不住笑:“你这话要让北京姑娘们听见得羡慕死,哈哈,她们现在一个赛一个的象狗熊。” 
    尤艾也笑了:“北方姑娘漂亮吗?” 
    “没你漂亮。”张建国很干脆地说:“不如南方女孩子秀气。” 
    “张建国,你就会说好听话哄我。”不用见面,张建国都能想象尤艾在电话另一边含笑娇嗔的摸样,他对她是太熟悉了,在一起呆了那么久,他几乎可以根据她的语气推断出现在的所有举动。 
    “尤艾,你爸妈身体好吗?” 
    “都挺好的。‘你爸妈’----怎么,他们不是你爸妈啊?……”尤艾低低地笑。 
    “你承认了?好啊,那你可就是我媳妇儿了。别再跟我说什么不到结婚的时候就不准那什么什么……”张建国忽然收住了话头,不知为什么,平时开惯的玩笑忽然会说不出口。 
    “建国……”尤艾在电话那边犹犹豫豫的。 
    “怎么了?” 
    “我……很想你。”尤艾轻轻地说:“听见了吗?” 
    “听见了,尤艾。”张建国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仰脸看着头上斑驳肮脏的车顶:“我也很想你。很想。”他把另一手举高到眼前,看它慢慢篡成一个拳头,很慢,很紧,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电话那边是短暂地沉默,尤艾停了一会后笑着说:“哎,不跟你肉麻了,再见吧,建国,有事情再联系。” 
    “唔,好的,和你说再见。保重。” 
    “恩,你也是。” 

    电话里传来挂断的声音。张建国仍然注视着自己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手指,看血色一点点回到指节上,翻过来,是干燥温厚的掌心,命运和爱情两条线在上面劈开深深纹路。他盯着看了半天,好象不认识这只跟了他30年的手一样,那关节部分由于刚才的过度用力而有些酸痛的感觉了。 
    “你都在做些什么啊,张建国。”他对自己说:“你都在做些什么啊。你都在做些什么啊。” 


    真正意外的事情在后面。 
    下午3点多钟,张建国从修理厂返回公司,一进外面的大套间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所有的员工都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是奇异的表情。张建国觉着纳闷,可脚下步子没停,一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公司的总裁面色阴沉地坐在桌子后面,两个穿警服的人从旁边站了起来。 
    “你是张建国?” 
    “是,是我。”张建国看着这个场面,一时间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怎么了?两个警察走到他身边,其中一个侧身挡住门,另一个向他出示了证件:“我们是XX区公安分局经济支队的。你认识沈亮吗?” 
    “认识,他是我的手下。”经济支队?张建国想,怎么扯上经济支队了? 
    “他现在是一桩经济诈骗案的犯罪嫌疑人。有些情况我们想请你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一下,可以吗?” 
    “呃,可以,当然可以。”张建国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那么,需不需要我带些什么资料……警察同志?” 
    “不用,你什么也不要带。”一名警察很干脆地说:“现在就跟我们走吧。” 
    张建国定了定神,跟着两人走出房门,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总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张建国的位子上,眼神并不望向他,张建国心里一沉,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沈亮协同一个项目公司制造虚假资信证明,由张建国签字、公司担保,使其获得了另一个公司200万元的预付货款。货款到帐后,该公司法人即携款宣告失踪,当然,同时消失的还有沈亮。 
    真相不言而喻。 

    张建国如雷轰顶,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顿时汗透了内衣。负责审讯的警察一脸严霜,语气冰冷地问他是否知情,张建国坚决否认:“我的确不知情……沈亮是我手下的骨干,许多项目都能独力支撑,我对他经手的业务多半比较放心,可能没有仔细过问……” 
    “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呢?”一个姓刘的警察坐直身体看着他:“你是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这些项目必须由你签字才能生效。担保是非常慎重的事情-----而这个诈骗公司在原始资料的提供上漏洞百出,我们如何确信你会连这点责任心也没有?” 
    “这……确实是我的失职,一方面因为我对沈亮太过信任,另一方面,这段时间我比较忙,没有花太多精力在这个项目上……你知道,200万金额在我们这样的公司里实在是很小的事情……” 
    “可是,如果这些钱全部被骗走,那可就不是小事情了。”刘警官一字一句地说着:“张建国,你能担得起吗。” 

    刘警官的每个字都象锤子一样砸在张建国的头上,把他震得头晕目眩。他抬起头不相信地说:“沈亮他……他怎么会……你们肯定是他?”脑海里出现沈亮每天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和低头处理图表的景象,张建国几乎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你是最直接责任人,张建国。”刘警官盯着他说:“唯一出路就是给我们一个合理解释,你是怎么让这个项目从你手上通过的----或者说,你到底在背后知道些什么?” 
    “警官先生,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张建国尽量使自己的思路清晰,语气稳定:“前一阵我由于一点私事,对工作照顾的比较少,加上手里几个大项目,所以我的精力没有放到这个单子上来……” 
    “什么私事?”警察打断他。 
    “我出了点车祸,去怀柔的时候,在路上和一辆卡车追尾……”张建国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由于牵涉到公司财物,卡车又是外地牌照,所以处理上比较麻烦,在定责和赔偿上花了不少时间。” 
    另一个警官冷不防插了一句:“那么,你怎么证明这起事故不是你故意制造的,用以逃避承担这个案子的责任?……” 
    “什么??”张建国差点跳起来:“我故意的?你说我……故意制造事故??……” 
    “是啊,”另一个警官口气平板:“你可以故意制造轻微车祸事故,以此作为工作疏忽的借口,给沈亮的所作所为提供方便和自己不知情的假象,用于逃避责任----这难道不可能吗?” 
    “你们简直是……”张建国目瞪口呆,“血口喷人”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四面楚歌的可怕境地-----没有一样事实对他有利:是他签字通过担保的,是他没有审核这个项目,是他恰巧出了车祸,嫌犯是他手下的人,他和他一样是外地来京打工的…… 

    那么,警察怎么猜测和推理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张建国深深吸了口气,艰难地开口说:“警官同志,请你们相信我……” 
    刘警官做个手势制止了身边同事的追问,转脸对着张建国:“张建国,警察办案是相信证据的,你只要举出可以开脱你的行为的证据,我们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证据,证据。张建国心里想,其实我有个最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车祸并非故意制造----因为车根本就不是我开的,是……于莉莉。 
    不,张建国暗自摇头,不不,不能再扯上于莉莉了,她绝对不可以被牵扯到这么大的事情里来,宁愿自己承担严重后果,也不要和她沾上一点点关系。张建国抬起来头说:“我没有证据。没人能证明车祸不是我故意的,除了我自己的保证……如果我的保证对你们来说还有效的话。” 
    审讯室里沉默了一阵,半晌,刘警官开口说:“你的保证,暂时无效,张建国。在沈亮没有被找到之前,你的任何话都无法被采信,除非你有事实清楚的举证。” 
    “那么,我可以找公司的律师为我做担保吗?” 
    “你们总裁已经拒绝为你提供任何形式的法律援助了,”刘警官看着他:“他认为在事实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公司不便为你做任何担保,换句话说……”刘警官把手里的笔在桌子上哒哒地敲了几下:“张建国,你现在要靠自己了。” 
    “我会被怎么样?……”张建国紧张地问。 
    “你会被拘留。” 

    张建国颓然倒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14) 

    履行手续,交代规矩,进看守所。这恐怕是张建国30年人生中最难熬的几天了,看守所房间阴冷潮湿,寒气逼人,张建国每夜都无法合眼,白天还要接受没完没了的审讯与调查-----办案人员不厌其烦地追问工作中的每个细节,旁敲侧击他和沈亮的关系,在言语中设下无数陷阱让他不停掉下去,这一切让张建国几乎发疯。中途那个稍微和气的李警官来过两次,张建国象看到救星一样抓住他,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难道我要一直呆下去?”张建国问。 
    “等问题查清楚就可以了。” 
    “我没有问题的,李警官,在这件事里我非常清白。相信我。”张建国疲惫不堪。 
    李警官看看他:“我很愿意相信你,张建国,但现在只有抓到沈亮一伙你才有可能彻底为自己开脱。” 
    “他们有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李警官摇摇头。 
    “那么……”张建国觉得自己一分钟也支持不下去了:“我可以取保候审么?” 
    “可以啊。”李警官告诉他:“本地户口、正当职业无前科的人来保你,5万元保释金。你本地有什么亲人或朋友可以通知吗?” 

    张建国想到了尤艾,可是----不行,无论如何不能告诉她,她会崩溃的,而且她远在深圳,缺乏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告诉她只会让全家人都惊恐不安,乱了阵脚-----张建国始终坚信自己的清白很快会被证实,还是尽量不要惊动家人。 
    然而本地,本地还有谁呢?张建国才发现自己在北京呆了2年多了,居然没有在这种时候可以帮得上忙的朋友……交情一般是绝对不愿意来趟这趟混水的,毕竟惹了官司,况且,5万元并不是个小数目。 
    可要如果再耗下去,张建国就要疯了。对自己他一直是自信而从容的-----从小不在父母身边,小学、中学、大学、工作……他一个人在各处漂泊,养成了独立而自由的个性,也锻炼了可以圆熟地处理好各种事情的能力,生活虽然动荡,却似乎没有什么吃不了的苦,跨不过的坎。但这次,他是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夜晚漫长难熬,张建国坐在暗湿的房间里深呼吸,努力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感觉有个名字开始不停在他心里突围----于莉莉,是的,于莉莉。从她离开那天起,过去快一个礼拜了。这期间他一直努力不让自己的思想转到她身上,仿佛这种不好的事情应该躲开她绕着走,可现在,终究是绕不过去了。张建国躬身坐在冰凉的木板床上,双手交叉支着自己的下巴,开始仔仔细细地想念她。 
    于莉莉,她该回来了。 
    他的手机和传呼都被没收了,找不到他,她该多么着急。 
    如果她能够看他那该有多好啊,他非常想念她,非常非常想念。 
    不,还是不要来吧,不想她看到他狼狈的摸样,在她面前他一直是从容淡定的。 
    可他多么需要她啊,他想念她的小手和笑容,他需要安慰。 
    可她得不到他的消息。 
    她会着急么?也许并不,不过以为是出差去了,等一等自然会回来。 
    她也许只会安静地等。 
    也许不会,她太思念,会去找他,到办公室去找,虽然她从来没有去过。 
    她会这么疯狂吗?恐怕不会的,她安静而富有耐心,那个笑容隐约恍惚。 
    哦,不,当然她会的,因为她爱他。 
    可他怎么可以肯定她爱他呢?她没有说过啊,就连那个吻……也是他主动拉过了她。 
    是的,她不爱,所以她不会来找他。他不会等到她来。 
    但是她怎么可以不爱他呢,因为他是爱她的啊!这不公平…… 

    想到这里,张建国忽然惊醒了,自己在说什么啊!爱,是的,他提到了“爱”……他爱于莉莉吗? 爱吗?怎么会冒出这么荒唐的想法来。张建国下意识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焦躁地走。不,他不可以爱于莉莉,他有他的爱人,他是专一而长情的人,不可以这样转移情感?他不能允许----是啊,他承认,他被于莉莉吸引着,这个女孩子,她的诱惑力在于她对自己身上的某些美好之处全无察觉,坦荡娇羞,沉静爽朗,一些完全矛盾的东西在她身上完美结合着,让他难以自抑的产生亲近和喜爱之情…… 
    对,喜爱,张建国对自己说,你喜爱她,想和她在一起呆着,但并代表就爱她----“爱”,这个字太重了,不该这么轻易许人。 
    弄清楚这些,张建国似乎轻轻吁了口气,他挺直身体,缓慢地做了个扩胸运动,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感到轻松。 
    他仍然想着于莉莉,想着她的微笑的眼睛。 
    她……会来吗? 

    张建国狠狠一拳砸在墙上,疼痛让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事实证明人不可以不相信直觉。第二天,当张建国被告知有人来看他时,心里忽悠了一下,几乎是三步并做两步赶到会见室。 
    于莉莉来了。 
    她的脸色苍白镇静,看到张建国出现在门口,对他笑了一笑。不知为什么,张建国觉得这个笑容温柔美丽,带着巨大的温度,它几乎立刻驱走了拘留所里阴冷晦暗的气息,让他感觉到外面热情奔放的阳光,嗅到冬天清寒凛冽的空气的味道。 
    他也对着于莉莉笑,这么多天以来,这是他的第一个笑容,张建国感到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僵硬,他下意识伸手搓了搓脸。 
    “是你,于莉莉。” 
    “恩。” 
    “从九华回来了?” 
    “是啊。”于莉莉微笑着,眼神专注地注视着他,张建国觉得有些难堪,这无论如何都太过于戏剧化了,从未想到有一天会出现在他和于莉莉之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势,这样的见面。 
    两个人在桌前面对面地坐下。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找过你----他们说,公司出了点小问题,你有些情况需要配合调查,我就找到这里来了。”于莉莉口气轻快,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唔,那么,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张建国长出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胡乱哒哒地敲打着,觉得真是憋得慌。 
    “我知道了一些,老噎儿,别担心。”于莉莉轻轻伸出手,盖在张建国那只流露出焦躁和烦恼的手背上:“他们不会冤枉好人的,耐心点……” 

    张建国停下来看着那只小手,这是一周前他曾握在手中的,那时候的它有点紧张和瑟缩,乖乖伏在手心里一动也不敢动。现在,它轻柔地覆盖在他手背上,带着抚慰和亲近,那么坚定地与他紧贴在一起,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刻。张建国心下感动,他反手紧握住于莉莉:“莉莉……” 
    于莉莉眉头一皱,“嘘”的倒吸了口气,手仿佛护痛般挣扎了一下。张建国诧异道:“怎么了?”低头去看,才发现于莉莉的食指上有一排细小的燎泡,其中三个稍大一点,不规则分布在手指上,呈现令人心惊的暗暗的赭红色。张建国心悸地抬头问于莉莉:“……这怎么回事?” 
    “恩,”于莉莉故做轻松地把手从张建国手中抽出来:“一点小意外,在九华山烧香的时候,香灰掉下来了。” 
    “哦?”张建国想起那个愿,心里一动:“莉莉,你许了那个愿了么?” 
    于莉莉看着张建国,点点头。“是的,我许了。” 
    “菩萨准了么?”张建国轻声笑着,半开玩笑。 
    “它烫伤了我。”于莉莉凝视着张建国,放在桌上的手悄悄往回缩了一缩,张建国伸手捉住她:“莉莉,佛祖知道我们有这一劫,他是用这样的方式在告诉你,相信么?” 
    “是。你看,老噎儿,我是在为你受伤呢……”于莉莉微笑。张建国没有放开她,他把自己的手指与于莉莉的一根一根交叉起来,紧紧扣在一起,用拇指轻轻触摩那些水泡的边缘:“谢谢你来看我,于莉莉,谢谢你为我受伤,你不知道在这个时候看到你,我有多高兴。” 
    “我可以做些什么吗?” 
    “你帮不上忙的,能来看我就已经很好。” 
    “你……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现在不行。”张建国叹气:“我的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如果有人保释,我倒是可以暂时离开这里,但现在没有这样的人。” 
    于莉莉叫道:“我可以啊,我保释你!” 
    “傻丫头。你不行的。”张建国对她摇头:“你没有北京户口。” 
    “我……我有北京户口啊……”于莉莉结结巴巴地说:“我有啊,去年我的户口就进北京了……” 
    “什么?”张建国也叫起来:“你不是外地来上学的吗?怎么会有北京户口??” 
    “我……那个朋友……顾……那个我父母的朋友的儿子……”于莉莉咽了口唾沫,语气干涩地说:“他帮我把户口安进北京了,说毕业后找工作……恩,比较方便……” 
    “天!你这个朋友很有手腕啊!”张建国欣喜地叫起来:“你知道现在进一个北京户口有多难??你居然……哈,太好了太好了。”张建国从桌边跳起来:“莉莉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这下好了……”他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交给于莉莉:“喏,这是我家的钥匙,香蜜二村住宅小区13栋3X----你进去后,找卧室左边的床头柜,里面小抽屉的夹层里有两张存折,你取5万元出来,然后赶快回到这里办手续……” 
    “慢点慢点我记一下……”于莉莉急忙从随身带来的双肩包里找出纸笔来记录:“香蜜二村……3X……左边……床头柜……” 
    “存折密码是918991。”张建国继续说着,毫不停顿:“两张都是。我的暂住证和其它证件放在右手床头柜里,你都拿出来带着,最好问问他们还需要什么东西,找李警官……” 
    于莉莉低头飞快地记录,她听着张建国毫不避讳的交代,暗暗咬住嘴唇,笑了,是为他即将能够出来感到高兴,也是为了别的一点什么原因。 

    收好纸张,张建国拿着钥匙继续交代于莉莉:“这把是楼道铁门的……这把是防盗门的……木门的……这个,是床头柜的……这是阳台门。” 
    于莉莉笑了:“我又不用去阳台,这个还告诉我干吗?” 
    “你得去。”张建国认真地说:“我有盆绿萝放在窗台,你得给它浇点水。而且,阳台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把它布置了一下,平时经常坐在躺椅上看书……你应该了解一下我的生活。” 
    “张建国。”于莉莉凝视着他。 
    张建国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莉莉,我不过是希望你能去看看我住的地方。当然,正事要紧,快点去吧,这个地方我是一分钟也不想呆了。” 
    “恩,我就去。”于莉莉回过神来,掉头就要跑。张建国喊住她:“还有啊,手续不见得一下能完善的,可能需要1、2天的时间,你慢慢来,别着急……” 
    “哎,知道了。”于莉莉又要跑,张建国再次叫住她:“莉莉……还有。” 
    “什么?”于莉莉回头看他,微微喘着气,脸庞由于兴奋泛出淡淡红色。张建国走过去,一把拉过她,把她拥在怀里。紧紧的,他的脸颊半掩在她的长发里,带着暖意的清香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他贴在于莉莉耳边轻声说:“谢谢你,莉莉。谢谢你。” 
    于莉莉深深吸了一口,同样紧紧拥抱了他一下:“等我,张建国,等我来。” 
    “唔,我等你。” 
    两个人默默拥抱了一会,张建国松手,退后放开于莉莉,两个人对视一笑。 
    “去吧。” 
    “我走了,你保重。” 
    “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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