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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15日
两个人的长篇(四)
玉骨

    第四章 

    (15) 

    于莉莉急急地冲出会见室,脑后的马尾一跳一跳,就此消失不见,张建国觉得一阵青草的香气也随之而去。他坐在那里,用双手支撑着下颌愣了好一会儿,似乎还在回忆刚才的情景。半晌,猛然意识过来,悄无声息地笑了笑。 
    这时刘警官已经走进来,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 
    “你女朋友不错啊,就是有点象个孩子……呃,我是说,挺精神的。” 
    张建国赶忙解释,不是女朋友,就是一般朋友……抬头看见刘警官的笑容友好暧昧,分明是说“你蒙谁呢”,于是叹口气不再辩解。他打心眼里感激刘警官,也知道这样的事情越解释越说不清。不过,让刘警官这么一说,他的心思又跳回到于莉莉的身上了,唉,这个丫头,匆匆忙忙的,倒真象个孩子。 
    还是刘警官打断了他的联想:“行了,别出神了,过一会儿你不就能见到她了?!走,到我那儿坐坐,抽颗烟,跟我侃侃你的事。” 

    他们一起走出会见室的时候,于莉莉已经跑到大街上,随便拦了一辆车。一跳上去,她就着急地说:“师傅,去香蜜二村。” 
    “去哪儿?”司机转过脸来,皱着眉头问。 
    “香-蜜-二-村!”她一字一顿地说,“您知道吗,不知道我换别的车了。” 
    “知道知道……”司机赶紧回过身,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嘟囔,“别着急慢点儿说啊,我哪儿听得懂你这么串嘟噜。” 
    她坐在后排座上,紧紧攥着那串钥匙,觉得手心汗津津的,心里砰砰直跳。她一边伸长脖子从张望前面的交通情况,一边催促司机:“师傅,能不能快些?” 
    “这还不快啊,妹子?再想快,您搭飞机得了。” 
    车在三环上渐渐慢了下来,于莉莉看着前面黑压压的车辆慢慢逼近,脸上焦急的神色显而易见,她正要张嘴,司机好像知道她要开口,先说话了: 
    “不是我不快,实在是车太多,您看见了,前面堵上了都。这样吧,咱们抄小路过去,兴许能快不少。不过那样会绕远,妹子您给句话,哥哥我听您的。” 
    要在平时,于莉莉早被逗笑了。可是今天她实在没心情,甚至连说句“谁是你妹子”的抢白都懒得。“好吧好吧,那就……抄小路吧。”她其实心里一点谱都没有,脑子里乱做一团,随口说了句,然后又后悔得直咬嘴唇,担心自己选择错误。司机从倒后镜里看了她一眼: 
    “妹子您甭担心,哥哥在北京开了十年出租了,还没丢过分呢,保证让你水儿滑溜就到家了。”说完灵巧地打了方向,迅速换到左边车道,下了三环,开进了小路。 
    他说的没错,车子一直保持很快的速度七弯八绕,甚至过了两个狭窄的胡同。司机一边熟练地拐弯,一边得意地说,“这条路,我敢说,全北京开出租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您坐我的车是坐对了。” 
    于莉莉坐在后座上,被绕的稀里糊涂,她似乎并没有听见司机的话,只是牢牢捏着张建国的钥匙。因为捏得太紧,钥匙上都是汗水。她也觉得自己过分紧张,忍不住对自己说,你这是怎么了于莉莉,别乱别乱,想想张建国交代了什么……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于是赶紧翻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哦,对了,不同的钥匙、存折的位置、密码……嗯,还要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哎呀,糟糕,忘了问李警官还需要什么文件了,那怎么办?我怎么这么笨哪。 
    于莉莉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这么六神无主过,她懊恼极了。为自己忘记了询问李警官,更是为自己这种没来由的慌乱。这时车突然停了,司机回过头,得意地笑: 
    “妹妹,到了。43分钟,都创我记录了。” 
    于莉莉勉强笑笑,付钱下车。 
    她站在墨绿色的楼道铁门前,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找出钥匙打开。走上三搂,打开防盗门,拿出那把精致的钥匙插进木门的锁孔,听见了“咔哒”一声。于莉莉习惯性的舔了舔嘴唇,把手放在磨砂银色的把手上。整个楼道里安静极了,她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响遍整个空间。 
    轻轻扭动把手,于莉莉走进了张建国的私人地带。 

    这是一个很宽大的客厅,和一般人爱用深色的橡木或者樱桃木不同,这里铺的是浅色的桦木地板,上面细细的木纹清晰可见。阳光从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中照射进来,整个房间里明亮而温暖。于莉莉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仿佛生怕惊起一点灰尘。她仔细地打量屋子里的一切,好奇心象潮水一样涨了起来,战胜了紧张和急切。 
    客厅的陈设出奇地简单,只有一张设计简洁的沙发。对面靠墙的地上,随意搁着电视、CD机、以及一套专业音响设备。落地窗帘没有拉上,于是整个房间里充满着明亮的光线,空气中连浮动的灰尘都没有。两盆绿萝碧绿宽大的叶子在阳光下显现出近乎透明的温润色。于莉莉忍不住设想张建国是如何舒适地坐在沙发上看书,不,不,他一定是懒懒坐在地上斜倚着着墙喝酒的,这个家伙,在家里一定特别随便 ---另外的一边则用木头搭了一个略高的平台,墙壁都用到顶的松木条铺满,大大小小深褐色的木结遍布其间。平台上摆了张简单的椅子,散乱着一些书籍。还有一个空了的GUINESS啤酒瓶,不是靠在墙角,而是嚣张的在地板中央、椅子下面。于莉莉觉得自己对于张建国懒散随便的猜测是准确的,不禁微笑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正事还没做,暗骂自己胡涂。找到卧室门,她犹豫了一下,跨了进去。 
    卧室的陈设一样简单。一张而出奇宽的床,几乎占据了本来就不大的卧室的所有空间,她翻开左边的床头柜,找到了那些存折,还有一些证件和文件。想起张建国说不知道究竟需要哪些,沉思了一会,索性把那些文件一股脑都拿了出来。抽屉底层,一张照片静静地躺着,她立刻认出这是她在张建国的车上看过的那张。于莉莉下意识地抬起头朝边上看了看,果然,床边上的整面墙其实是个衣柜。她拿起照片,对了对,就是照片上那个背景。 
    看着照片上明媚笑着的他们,于莉莉呆呆地出神了一会儿,她把照片按原样放回抽屉,其余的东西装进背包,站起身来准备出门,忽然想起还要给植物浇水。打开阳台的门,从花架上找到水壶。浇水的时候她发现阳台的一半全部铺了精致的细砖,头顶是木头打制的格子架,和花架一样,这些显然都是按照这里的空间订做的。花架上摆着几盆小点儿的绿萝,头顶的格子架上已经缠上了爬藤植物绿色纤细的长茎,弯曲缠绕期间。于莉莉想,张建国似乎偏好绿色的观叶植物,而不是色彩绚丽的花朵呢……就这么一走神,水壶的莲蓬头歪了歪,水撒了她一脚。于莉莉跳起来,把脚使劲顿一顿,那些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晶莹闪烁。 

    10分钟后,于莉莉三步两步冲进小区附近的银行,来回在几个排着长龙的队伍后看了看,选了一个看上去比较快的排好,偶尔踮起脚焦急地张望前面的情形,然后看看表。 

    15分钟后,她从银行走出,神情疲惫。正午的阳光耀眼灼热,可是她浑然不觉,只是颓然坐在黑色的大理石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帮。刚才,她被告知,张建国所有的存款都被冻结了。 
    极度的沮丧和不知所措过去后,于莉莉开始尝试着解决这个问题。她打定主意不能告诉张建国实情,否则他真的无路可走了。可是,自己有什么能力帮助他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她知道这很冒险,但是她必须试一试。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16) 

    空调凉爽的办公室里,顾炎正在说电话,声音沉稳: 
    “小吴,你做的很好。跟老李他们几个说,车先不要进城,还是上次那个地方停下,叫他们不要熄火。你先拉你车上的货去见王老板。他付了剩下的,你存进银行,转完帐后再打电话让他们进城。告诉老李,如果三个小时还没有你电话,让他们立刻回来,不要停留。小吴,你一个人要小心,不过谅他们也不敢为难你,你车上的货够四十万了。有什么急事随时和我联系。” 
    放下电话,他拿起笔看桌上的合同,一边凝神皱眉。这时秘书走了进来: 
    “顾总,有个于小姐找你。” 
    “不是我约的人,一律说我不在。你没看我这儿正忙着么。”顾炎头也不抬。 
    “顾总……她说她是你朋友……叫于莉莉……”秘书的声音期期艾艾的。 
    顾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他有些意外,于莉莉是从来不到办公室找他的。他想了一会儿,说,让她进来吧。 
    于莉莉走进顾炎的办公室,看见顾炎正笑着看她,神态亲切。她吸了口气,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你可真是稀客。”顾炎微笑地说,目光一直很温和地停在她身上。秘书端了杯茶进来,看见顾炎的眼色,立刻放下杯子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莉莉,最近好吗?” 
    听见顾炎关切的语气,于莉莉立刻觉得今天的失望是如此深厚,疲倦得几乎在沙发上坐不住。她有点后悔上次对他的粗暴,顾炎受妈妈嘱托来看自己,自己的意气用事全无道理。 
    说实话,于莉莉完全知晓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对自己的野心。她对他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如果他们是以平等的身份结识和交往,自己恐怕不会如此抗拒,但是来自骨子里的自尊使得于莉莉对顾炎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警惕,她看见他沉着地逼近,不动声色地把一切都设计得顺理成章。每次去看望她父母,顾炎从来不忘记长辈们的世交,执礼恭敬,也从来不提在经济上对他们极其关键的帮助。谈到于莉莉的时候,他给于莉莉父母的印象是仔细沉稳和周到,这使老人无论从什么地方都将他当作了自己人和于莉莉未来的支柱。对于他的精确和老谋深算,于莉莉既佩服又憎恨。冷眼旁观,她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目光敏锐的猫所掌握下的老鼠,没有被吞噬只是因为他还有兴趣玩下去。 
    于莉莉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如果不是顾炎的援手,他们早就因为欠债而锒铛入狱了。每次接到老人的电话,他们都是以一副感激涕零的态度说到顾炎的“恩情”,强烈的暗示使得于莉莉不止一次想挂断电话。每次结束和他们的交谈,于莉莉总是长久地呆坐在暗夜里,觉得被一种看不见却在不断膨胀的物体所包围,憋闷甚至窒息,唯一的想法是冲出这个樊笼,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 
    可是她知道自己力量渺小,至少现在是的。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尽量勇敢地去看顾炎。 
    “嗯,我很好……”她沉吟着,寻找最合适的开口方式。 
    顾炎微微一笑:“莉莉,你没事不会来这儿找我的。”他知道于莉莉的聪明,也知道什么是最有效的手段。他让自己的话直接了当,但语调却显得和蔼而强大,“莉莉,希望我能帮到你。” 
    “顾炎……我……我能不能……问你借……五万块钱?” 
    “这么多?!”顾炎的样子似乎很意外,他沉思着说,“莉莉,钱其实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如果不是大事,是不会着急借这么多钱的。我怕你……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我是真的有急事,顾炎……”于莉莉听到他说不是问题,立刻觉得有了希望,很急切地说,“绝不是坏事……”她正要说出张建国的名字,忽然看见顾炎灼灼的目光,本能觉察到未知的危险,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顾炎见她骤然收声,没有下文,眼睛里逼人的目光慢慢收敛。他微微点着头: “莉莉,你不说,我也不会问。我尊重你的选择。”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你知道我的原则,我不坑人,但也绝不吃哑巴亏。”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微微笑了笑,让自己稍微严厉的口吻缓和下来,很亲切地问,“最近有没有和家里通电话?伯父伯母还好么?” 
    于莉莉坐在那里,她知道顾炎话后面隐藏的含义,却不知道如何应答。她感觉自己被推到了一个万丈的悬崖边缘,随时就要掉下去: 
    “顾炎,我知道我们家欠你很多,不光是钱,还有情分。相信我,这钱我一定会还的,而且保证在一个月之内。你帮我这么多,我……我……我真的很感谢你。” 
    听见感谢两个字,顾炎无声地笑了笑: “莉莉,难道你真要我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吗?你真的要我逼你么?” 
    听到这些话,于莉莉脸色煞白地抬起头,仿佛感觉到尖利的爪子已经刺穿了自己的皮肤,自己已被牢牢地抓在手里。她看见顾炎紧锁的眉头下冰冷严酷的眼神,想转过头,似乎又看见在小房间中不安地来回走动的张建国,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于莉莉用尽力气站起身,晃了晃,使劲抿抿嘴唇,很费力地说: “对不起,顾炎……我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了……再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看着于莉莉关上房门,顾炎狠狠地将笔摔在桌上,一只拳头抵住桌面,另一只手不停搓脸,让自己的暴怒慢慢平静。这种暴怒一半来自即将到手的猎物因为与生俱来的机警而逃脱,另一半也是对自己一向准确的策划失算感到不可容忍。他深知于莉莉这么一走,等于表明了一种态度,那么他为她、她家做的一切呢,岂不是要白费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顾炎觉得自己始终接近不了这个瘦弱女孩子的心,这让他怒不可遏。一定要得到她,不是她的身体,这没什么难的,我要的是她的心。顾炎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声音冷冷地在房间里回荡。 

    走出公司大门,于莉莉终于忍不住泪水,她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拼命咬住嘴唇。在路边她伸手拦车,等的士停下,她慌乱地抹了抹脸,坐了进去。她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公司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宝马悄然驶出,跟在后面。 
    于莉莉坐车回到住的地方,拿出自己的两个存折,仔细计算了一遍。一万三千六百四十八元一角七分,这是她的全部积蓄。她又算了一遍,终于深深叹口气,攥起这些存折,茫然向银行走去,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刘警官李警官都是好人,他们会相信她,同意她用这些钱把张建国保释出来的。 

    于莉莉从银行门口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夕阳将这个城市照耀得金壁辉煌,她用手遮了遮眼睛,正准备迈下台阶,忽然有人挡住了去路。 
    于莉莉抬起头,有些愕然,是顾炎。顾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将一个信封放到了她的手上。于莉莉握着那个厚实的信封,抬头望顾炎,这个魁梧的男子此刻显得有些憔悴,头发凌乱,风尘仆仆。很显然他是匆匆赶来的,外套的衣领甚至没有翻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于莉莉声音低下来。 
    “我看见你掉头出去,就……特别后悔,”顾炎的声调显得有些不自然:“等我从财务那里拿了钱出来,你已经不见了。”他自嘲地笑笑,“于莉莉,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呢,如果我不帮你,你一定会用尽自己所有去做努力。我想你肯定在这儿。” 
    于莉莉被一阵搀杂着感激、歉疚、自责和为难的情绪淹没了,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帮他翻了一下外衣领子。顾炎带着一个疲倦的笑容,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于莉莉,于莉莉没有拒绝,她挺直身体站在夕阳中,在顾炎的耳边轻声说:“谢谢你。顾炎。”顾炎松开手臂,笑了笑,转身离开,把她一个人晾在金光灿烂的银行门口。 

    顾炎把车缓缓开上道路的时候,神态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精干和机敏。从倒后镜中看见于莉莉依然呆呆地站在那儿,他很隐秘地笑了下,和眼中闪过的寒光一样,这个笑容冰冷锐利。 

    (17) 

    保释手续办理过程中的反复与繁杂,于莉莉已经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第二天和张建国手拉手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发现冬日的阳光居然也如此眩目而热烈,两个人没有戴手套,可交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却是汗津津的。张建国仰头看看天,再环顾一下周围喧闹的大街和人流,深深吸了口气,感慨说:“我真不明白,有些人为什么会为一点蝇头小利而甘愿冒坐牢的风险,自由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莉莉,如果没有这几天的经历,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对‘自由’的含义有如此深刻的了解……” 
    于莉莉微笑着说:“老噎儿,不是我扫你的兴,可我得提醒你,你现在只是获得了一点受限制的自由罢了,身上还有个很大的黑锅在背着呢……” 
    张建国意气风发地说:“嘿,只要能我出来,我就有办法查清楚沈亮这混蛋到底做了些什么手脚,要论业务上的熟练程度,哼哼,只怕他离我还差得远……对了莉莉。”张建国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着于莉莉:“刚才办手续的时候我听李警官说,我的私人帐户暂时被冻结了?当时我不好当他面问你,现在你告诉我,这5万块钱你从哪儿来的?” 
    于莉莉扭过头轻声笑着说:“瞧不起人吧张建国,全北京只有你才有5万块?我存的钱比你还多呢……” 
    张建国手上用力,把于莉莉的身子拉转回来面对着他:“别胡说,你是学生,哪来这么多钱。告诉我莉莉,我是认真问你的:你从哪儿弄来这些钱?……借的?” 
    于莉莉仰头看着他说:“是,老噎儿,我借的。” 
    “跟谁借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他怎么肯平白借你这么多钱?” 
    “张建国……”于莉莉挣脱张建国的手,后退两步看着他,脸上有一点儿委屈的神色:“你干吗这么凶??难道你怀疑这个钱的来路有问题?” 
    张建国神情严肃地看着于莉莉:“我不怀疑你,于莉莉,我是担心你。我只希望你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我,但绝不希望你也被卷到这件倒霉事里来----如果钱的问题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于莉莉,我宁可马上回去,回看守所去。我不要这保释也不能让你有麻烦。” 
    于莉莉伸伸舌头,努力做了个鬼脸:“你也说得太严重拉,老噎儿,难道我就不能有大款朋友?嘻嘻……” 
    “于莉莉!”张建国站住了,不再往前走:“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吗?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这钱哪儿来的?你要不回答我,我现在就掉头回去。我不是威胁你,你知道,我不开这种玩笑。” 
    于莉莉被张建国的神情吓住了,她嗫嚅着说:“我是问一个朋友借的啊……我跟你说过,帮我调户口的那个,他在北京做生意,很有钱……” 
    “做什么生意?” 
    “建材生意。” 
    “他叫什么名字?公司在哪儿?……” 
    “他……他叫顾炎,公司在汇安公寓一片儿。” 
    “是正规的公司吗?” 
    “是啊,他做了很多年了。” 
    “你跟他说了借钱做什么用了吗?” 
    “我说,恩,我说朋友有点儿急用……” 
    “他把这个钱借给你,有什么附加条件没有?” 
    “……没有。” 
    “没有?你们关系很好吗?什么条件也没有就借这么多钱给你?……” 

    于莉莉咬住颤抖的嘴唇看着张建国,强忍的眼泪终于吧嗒一下掉下来,她身子一拧,掉头就走。张建国楞了一下,回过神,连忙冲上去拉住于莉莉:“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莉莉?……” 
    “放开我!”于莉莉奋力挣扎着,眼泪不停从脸上滑落:“你凭什么审问我?你凭什么怀疑我?你凭什么觉得我的钱来路不正?……难道我所有朋友的情况都要向你汇报吗??……” 
    “对不起对不起,莉莉,原谅我……”张建国捉住于莉莉扭动的双手,想让她安静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你啊……” 
    “张建国我恨你!……”于莉莉哽咽着,把头扭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失控的脸:“你这么凶,这么不讲道理,你放开我,我不想理你了……”想到自己为了在顾炎面前拿到这笔钱的情景,一阵屈辱直涌上来,她忍不住放声大哭:“你欺负我……” 
    张建国看着面前这个想努力保持自尊却又力不从心的小人儿,又痛又悔,他用力把于莉莉拉进怀里,紧紧拥抱她,想让她安静下来:“好了,莉莉,好了,是我不对,我相信你,我再也不问了,再也不问了好吗?……我是,我真的是担心你啊……” 
    于莉莉在张建国怀里哭到浑身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落泪,也许是因为压抑的委屈?也许是因为心里的压力?也许是因为对张建国的追问根本无法回答?……这笔钱有代价吗?有吗?她为什么要去承担这个代价?这代价有多大张建国他知道吗?……于莉莉的眼泪象海浪般淹没了自己,让她陷在悲伤中无力自拔。 
    张建国安抚地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听她在自己耳边不可抑制地沉沉啜泣,他只觉得心里揪得难受,张了张口,脑子却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只是忽然冒出一句:“于莉莉,……你爱我吗?” 
    于莉莉在他怀里僵住了,半晌没有动静,良久良久,用还不太稳定的嗓音轻声问:“……你说什么?” 
    张建国闭上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了——是啊,他有什么权利问她这句话?而他又怎么敢问?如果她反问他,他又该怎么回答?……张建国紧紧抱住于莉莉仍在微微颤抖的身体,深吸口气,低声说:“没什么,于莉莉,没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 

    于莉莉没有再问,只是悄悄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两个人在人流穿梭的街道边用力拥抱在一起,闭着眼睛,交杂着泪水,旁若无人。从一边走过的路人看着他们,脸上多少带着点诧异的神色,张建国和于莉莉不知道,他们自己脸上有着多么决绝,却又无从选择的深深悲伤,这种悲伤笼罩着他们,让他们在冬日阳光灿烂却寒冷彻骨的街头,凝成了一尊仿佛永恒的雕塑。

    随后的几天里,于莉莉学校里有了任务,她得配合导师做一个大型设计项目,时间骤然紧张起来,根本没有精力去顾及张建国的事。她只知道他已经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查找沈亮的蛛丝马迹上去了。每天晚上,张建国都会给于莉莉打个电话,告诉她事情的进展情况,语气中有努力压抑的焦躁。于莉莉知道他回原来的公司查找线索是非常困难的,老总不允许且不说,做为尚未完全摆脱干系的涉嫌人,公安机关也禁止他接触那些原始资料。他只能悄悄通过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在下班后帮他进入办公室偷偷查阅。而且沈亮的业务很熟悉,很多地方做得滴水不漏,很难找出毛病来,张建国在电话里叹气说:“我一贯抱定用人不疑的宗旨,对沈亮放开手,让他全权负责,没想到竟然成了收留毒蛇的农夫……” 
    于莉莉安慰他说:“这条蛇过不了这个冬天啦,我们准能把他逮住,老噎儿,别担心。——找到需要的证据了吗?” 
    “还是有进展的,掌握了一些很关键的东西,虽然没法查到沈亮和那家皮包公司的下落,但对开脱我的罪名很有帮助。” 
    “那多好!”于莉莉欣喜地叫起来:“只要你能先把自己洗清了就没事了啊,沈亮可以慢慢抓……” 
    张建国语气凝重地说:“可是,于莉莉,这件事情结束后,我恐怕没法在这个公司里呆下去了,就算他们不炒我,我也得辞职。” 
    “为什么?”于莉莉着急了:“又不是你的错!”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啊。”张建国叹气:“由于我的疏忽,公司平白损失了一百多万,就算能追回来,在生意场上声誉也会受到极大损失,你叫我怎么有脸还在这里呆下去?……等这件事情有个头绪了,我是非走不可。” 
    “那么,你打算去哪儿呢?……离开北京吗?回深圳去?” 
    “你希望我回深圳?”张建国反问。 
    “我不知道。”于莉莉语气浮躁地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吧。” 
    “呵……”张建国在电话边无声地笑了:“原来我的事情和你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我还以为,嘿嘿,我还以为你会说希望我留在北京。” 
    “我不发表意见,张建国。”于莉莉长长出了口气:“我不希望由于我影响你的任何决定。你的前程,你自己做主。” 

    张建国在电话这边咬了咬牙,这个倔强的嘴硬的女孩子啊,这个宁可自己在背后掉泪,人前也要昂着头的小东西啊:“好吧,这可是你说的,于莉莉,既然你不挽留我,那我就真的要考虑回深圳去了,毕竟深圳有我的家人 ,还有……”张建国梗了一下,没说下去,于莉莉也没说话,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着。半晌,于莉莉开口说:“张建国,我在你家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唔……”张建国歪着头用肩膀夹住电话,开始在身上摸索,找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燃了,借着烟雾的掩饰,他悄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看见了。” 
    “……我在……出车祸的时候就看见了。”于莉莉犹豫:“照片在你车里夹着。” 
    “唔。”张建国使劲吸了口烟:“莉莉,你想知道什么?……说吧。我告诉你。” 
    电话那端长久地沉默着,良久,传来于莉莉轻轻的笑声:“我想知道什么啊?你真有意思,老噎儿,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恩,我对这个没兴趣。” 
    “好了,别这样。”张建国站直身体,长长出了口气:“听着,你不想知道我也得告诉你,于莉莉,我迟早得告诉你,我……”张建国停了停,下定决心似的说:“我有个未婚妻在深圳,照片上的女孩,就是她……她叫尤艾。” 
    “尤艾。”于莉莉在电话那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尤艾,很好听的名字啊。可是,张建国,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呢?……你有未婚妻,很好啊,她看上去温柔漂亮。你很有福气。” 
    “莉莉。”张建国低声呼唤她:“我过去看你好吗?我现在就去。” 
    “不,别来。”于莉莉象受到什么惊吓一样,慌张地连声拒绝:“你别来,张建国,已经很晚了……已经,恩,11点多了。”她回头看了一下钟,推搪着。 
    “我得来,你等我。”张建国口气坚定地说:“我要和你谈谈。” 
    “明天吧,你今天很累了,明天吧……好吗?”于莉莉几乎带着点求饶的口气了,她象个惊慌的小兽,只想逃开眼前的危险,想尽办法不愿意去面对:“你别来……” 

    张建国压制住心里的一阵绞痛,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于莉莉,你哪儿也别去,在家等着我,我最多半小时就到了。好吗?我很想你,今天一定要见到你。” 
    电话咔哒挂断,留下一阵忙音,于莉莉坐在床边,握住手里的听筒,呆呆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事实上,刚才张建国的话已经让她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那么,他有未婚妻了。 

    (18)

    张建国在将近12点的时候敲响了于莉莉的房门,打开门,是于莉莉一张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的面孔,她笑着微微一让,张建国走进了于莉莉住的地方。
    这是一个陈设简单的带厨卫的房间,面积不大,一张零号图板架在靠窗的位置,几乎占据了一小半空间,图板上堆满了硫酸纸、丁字尺、建筑图册一类的东西,看来是她上课用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书橱,再也没有其它了。于莉莉在房间中间默默无语地站着,有种特别孤伶伶的感觉。张建国环顾四周,笑着说:“怎么,不打算请我坐吗?”
    于莉莉笑了笑:“反正就这么大地方,你看哪儿能坐就坐哪儿吧。我给你倒点儿水去。”
    “别忙,我不喝。”
    “客气也得客气一下,你到底是第一次来……”于莉莉笑着走进厨房去找一次性杯子,张建国跟进去,看见水池里放着几只碗和一双筷子,于莉莉见他注意这个,缩着头伸伸舌头说:“哎……我回来后就忙着赶图纸,随便吃了点儿,没来得及洗……”
    张建国没说什么,把外套脱了,袖子往上一捋,打开水龙头,倒了点洗洁净在碗里就开始洗刷,于莉莉大吃一惊,赶紧放下手里的杯子阻拦他:“天,你别帮我洗啊,有时间我自己来弄……你你你,快放下,老噎儿……”
    张建国身体让了让,躲过于莉莉的阻拦:“好了,莉莉,就让我帮你洗吧,几只碗而已。你知道我也是一个人住,平时什么都做的,这个很简单。”张建国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于莉莉没有再坚持,只在一边楞楞地看着。厨房里是一只吊下来的白枳灯泡,颜色昏黄,照得四下里有些陈旧清冷,于莉莉穿着拖鞋,裹着一件棉制大睡袍侧靠在墙上,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开水,张建国弯腰在水池前洗碗,短短的头发,随意的套头毛衣和牛仔裤……水声哗哗,人影恍惚,这一切透露出一种强烈的类似家庭的氛围,好象这种场景已经重演了很多很多次。于莉莉看张建国动作熟练地冲洗碗筷,把它们高高地拎起来沥水,心里没由来一阵难过,她悄悄转身走出了厨房,走到窗前,看外面黝深浓黑的夜色。
    楼下小区道路上的路灯坏了很多,剩下亮着的几盏,也仅仅是个意思,几乎照不见什么,光亮仿佛被寒冷冻住了,散发不出,只含糊地窝在灯罩里苟延残喘。一个人影远远走来了,大概是下夜班的什么人吧,匆忙而瑟缩的,很快在路尽头一拐弯,不见了。寒夜霜天,清冷孤寂,这样的夜晚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感到彻骨寒冷,好象天再也不会亮,人们再也不会醒来,让大家只想赶快回去找到自己心爱的人,抱在一起说说话,共同熬过漫漫黑夜,等待太阳升起……于莉莉出神地看着,恍惚间,她感到有人悄悄走到她身后,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一个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想什么呢,莉莉。”
    于莉莉安静地说:“我在想,尤艾这时候,不知道睡了没有?……”
    环绕她的胳臂僵直了,那呼吸似乎也在于莉莉耳边屏住。随即,她的腰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紧紧箍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张建国极度压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别折磨我,于莉莉---别,折,磨,我。好吗?……”

    于莉莉闭上眼睛,听凭泪水无声地滑落。张建国把于莉莉转过来,注视着她,用手指把那些纷乱的泪水抹去,缓缓摇着头说:”别哭,莉莉,别哭吧。你最近变得爱流眼泪了,以前的于莉莉可不是这样的……还记得我们在聚居刚认识的时候吗,你摇着马尾巴,风风火火,冒冒失失,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喜欢笑,我还说过你语言残疾……记得吗?就算在怀柔出车祸的时候,你的表现也是聪明而镇定的,怎么现在变得爱哭起来了呢?……别哭,喂,小傻瓜,怎么越说哭得越厉害了?……天。”张建国说不下去了,他把头扭过去,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去安慰别人,有那么多强烈的酸楚的情绪在他心里左突右冲寻找出口,让他很想就此放弃抵抗,听凭自己被淹没。张建国撒开手后退两步,喃喃地说:“对不起,莉莉,对不起,我不该来,我不该扰乱你的生活,都是我的错……我走了,这件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深圳去,对不起,原谅我,我……”张建国深吸了口气,困难地说:“我没想到自己会这样。” 

    张建国转身抓起外套向门口走去,于莉莉抹抹眼泪,伸手一把拉住张建国:“别走,老噎儿,你这么远,这么晚跑来……不是只来和我说句对不起的,对吗?” 
    张建国回头看她,沉默着。他摇摇头,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脱口而出的,还是三个字:“对不起……” 
    于莉莉走过去,把自己的头埋在张建国胸前,深深吸了口气说:“和我说说吧,张建国,和我说说你的尤艾吧,我想听。” 
    “傻丫头。” 
    “说吧,说吧,说给我听听吧,老噎儿。” 
    “你是个傻丫头。” 
    “是的,我是。”于莉莉把额头抵在张建国的胸口,轻轻地说:“我是。老噎儿。你告诉我吧。” 

    张建国拥抱着于莉莉,两个人在房中间依偎着,身体轻轻摇动。窗外极淡的微光穿过窗户投射在他们身上,映出张建国低低的话语,仿佛也闪动着清冷不定的光:“唔,好,我说给你听……我和她认识很久了。我们从小是邻居,在一起玩儿,她姓尤,我叫她油葫芦,她就按着我名字的谐音叫我‘真见鬼’。8、9岁的年纪,那时候我总欺负她,揪她的小辫子,或者骗她的糖吃。……这些事情我已经不太记得,后来,我们搬家离开,我也差不多忘了她。上大学我考到北京,在新生接待处看热闹,那么多人里面,我一眼就看见了她,扎着卷卷的小辫子,眼睛灵活温柔,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我脱口喊她:油葫芦!她看见我,楞了一下,也立刻大喊,是你吗,真见鬼?……她居然这么巧的和我上了同一所学校!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一直是彼此记得的。……” 

    于莉莉动了一下,身体往张建国怀里钻了钻,张建国立刻更紧地搂住她。房间里沉默了一会,于莉莉语气含混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这样又见面了啊。她那时候已经很好看,是系花级的人物。可我并没这种意识,我只觉得还她是童年时候被我欺负得眼泪汪汪的小姑娘,远离家乡,需要人照顾。我天天去看她,骑自行车带她去很远的地方吃一碗牛肉面,晚上翻墙头出去看电影,帮她到图书馆去借紧俏的教科书。她呢,给我织毛衣,帮我打饭,偷偷买烟塞给我,把所有从家里寄来的好吃的都送到我宿舍里,我们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第二年情人节,我到她宿舍去找她,她忽然告诉我已经有男生约她了,不能和我出去玩。我往楼下一看,果然有个男孩子,手里拿着一枝玫瑰花在等。当时我忽然火冒三丈,冲下去拎着他的脖子就给了他一拳,把花摔在他脸上,让他滚蛋,以后永远也别让我看见他在这里出现……整个女生楼都轰动了,很多人围观和劝阻。可她并没有上来拉,只在一边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我就是在那时候猛然醒悟的,其实她爱我。而我,也早就爱着她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于莉莉轻微地“恩”了一声:“接着说,老噎儿,接着说。” 
    张建国把脸贴在于莉莉的头发上,叹了口气说:“还要听吗?” 
    “要的。说吧,说吧。” 

    张建国伸手抚摩了一下于莉莉的长发,接着说:“于是我们恋爱了,莉莉。我们在学校里是最风光的一对,因为我们都那么出色。她是个心地单纯的姑娘,对我一心一意地眷恋,没有过其它想法。可我,一直很不安分,我在学习上实在用不完那么多精力——学业对我来说太容易了。所以我把精力花在别的上面,喝酒,抽烟,打架,逗女孩子……我适可而止的触犯校规,风头出尽却安然无恙,这让我在学校里成了风云人物。一直热热闹闹地过完了我的大学生活,直到毕业的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我要面临一个抉择……是留在北京,还是回到深圳?” 
    “老噎儿,你喜欢北京,是吗?” 
    “是的,莉莉,我喜欢北京。我喜欢它浓厚的文化底蕴和自由的生活方式,深圳对我已经不再有吸引力了。我不想一毕业就在那个节奏紧张的城市里为金钱日夜奔忙,那时候的我,还很理想主义。”张建国轻声说:“可是,她是要回去的,她的父母已经在深圳给她找到了很好的工作机会,会很轻松地成为国家公务员,收入高,没压力。做为一个女孩子,我也认为这是她最好的选择……这就表明,我们要做决定了,是我跟她回深圳,还是她和我一起留在北京。” 

    长久的站立仿佛使于莉莉有点疲倦,她把环抱着张建国的手臂往上挪了挪,张建国意识到了,低头问:“想坐下吗?……” 
    “啊,不。我不累。”于莉莉立刻又抱紧,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这样很好,老噎儿,别动。” 

    张建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微微地痛,这是个多么奇异的时刻啊——这些话,说的人,听的人,都要具有多么大的勇气。他揽住于莉莉走到窗前,让她的背靠住窗棂,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于莉莉手环在张建国背后,抓住他的衣服,张建国吻吻她的头发,把脸贴在她柔滑的额顶,两个人一起偏过头看着窗外。——已经过了午夜了吧,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房间里没有开灯。于莉莉和张建国以一种痴缠的姿势拥抱着,依靠着,一动不动,象一幅剪影。仿佛他们不这样死命贴近,就无法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保持站立,就无法取得足够的温暖,就无法相互支撑到天明。 
    “老噎儿……” 

    “唔。”张建国沉默了一会,继续说下去:“我拒绝回到深圳,打定主意要留在北京,拼一番事业出来。她没有反对,只是说,张建国,我不分你的心,不妨碍你。我在深圳等你。等你站稳脚跟以后,我就到北京去和你在一起……我很感激她对我的理解,这么久以来,她始终站在我背后支持我,激励我,如果不是她,我不会有如此心安和放松的状态。于是我们约好四年为限——我用四年的时候在北京打江山,她回去照顾和陪伴我们的父母,等时机成熟,我们就在一起。为了表明彼此之间的爱情和决心,我们订了婚。” 

    于莉莉没有动。她安静地听着,良久,轻声说:“……真好。”
    张建国低头看她:“这就是我和尤艾的故事,莉莉,它很平常,很平常,很平常。”
    “可是很好啊。张建国。你爱她,不是吗?”
    “是啊。我们有……7、8年了吧。能让两个人这么久不放弃彼此,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于莉莉笑起来。她舒适地把头枕在张建国的肩膀上说:“你可真有意思,老噎儿。你深更半夜地跑来,居然问我你该留在北京还是回深圳……居然来问我!你该问尤艾才对啊。你这个傻瓜。”
    张建国闷闷地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莉莉,这对我很重要。”
    “哦……有什么不同吗?我的想法?”于莉莉把眼睛从窗外收回来,把一只手放在张建国胸前,抚摩他毛衣上的小小的方块图案,:“我让你留在北京,你就会留下来?我让你走,你就会走?……”
    “当然 。”张建国很干脆。

    于莉莉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胸前全神贯注抚玩着那个图案,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建国有些焦躁,房间暖气很足,隐约有种严肃的气氛,他觉得自己在悄悄出汗。他抱着于莉莉晃了晃身子:“说话,莉莉。……你在想什么呢?” 
    于莉莉安安静静地说:“老噎儿。我想,我也该告诉你一些我自己的故事了。” 
    张建国奇怪地紧张起来,似乎从于莉莉的话语里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不禁微微挺直了身体:“哦?……你说给我听听吧。” 
    “老噎儿,我想告诉你,其实,我也有一个男朋友。情况与你和尤艾很象。” 
    “唔。”张建国不动声色。 
    “他的父母和我父母是世交。我们从小就认识。他念完高中后没有再上学,做生意去了,他很聪明,生意做得很大,公司一直开到北京。我爸妈是工人,单位效益不好,他们为了供我上学只好开店做生意,所有的本钱都是他提供的——第一次是十万块,我父母是老实人,不懂生意经,全赔了,第二次,他又借给我们家十万块……我考上研究生以后,是他资助我来上学,并且为了方便我找工作,帮我把户口调到了北京……我知道,调户口进北京是要花很多钱的……” 
    “十五万。”张建国回答。 
    “对,至少要这么多。”于莉莉顿了一下:“他对我……很好,经常来看我,我这间房……也是他帮我租的。” 
    “他叫顾炎,是吗?”张建国冷冷地说。 
    “是。” 
    “你那五万元也是找他借的,是吗?” 
    “是的。”于莉莉低沉而清晰地回答。 

    张建国把于莉莉推到手臂以外的位置,盯着她:“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莉莉,如果我知道是这种钱,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我这么做有什么不行?”于莉莉反驳:“他是我男朋友,他的钱我难道不可以用?……” 
    “他是你男朋友?哈哈……”张建国仰头笑起来:“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除了听到一个‘钱‘字,耳朵里什么也没有……什么叫男朋友?拿钱买你的男朋友?你爱他吗?爱吗?” 
    “当然。”于莉莉飞快地回答。 
    “当然什么?……”张建国不放过她:“说,说出口来,说你是爱他的。” 
    于莉莉咬着嘴唇急促地笑:“张建国,你以为你是谁?你居然怀疑我的话不真实?你可以有未婚妻,难道我不可以有男朋友吗?……” 
    张建国没有笑,他阴郁地看着于莉莉:“你这是在报复。于莉莉。” 
    “报复?我干吗要报复你?”于莉莉叹口气,伸出手,轻轻触摸张建国的脸颊:“老噎儿,我只想告诉你,你别有负担,别自以为是的认为对我要负什么责任。你是你,我是我,你有你的生活和前途,我也有我的……别给自己找包袱,老噎儿,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是自由的。你尽管和你的尤艾去相亲相爱,白头到老,我也会在毕业以后顺理成章地嫁一个大款丈夫……你这么郑重其事地让我决定你的去留,这么左右为难的来问我的意见,”于莉莉微微摇了摇头:“太可笑了。” 
    张建国抓住她的手腕,冷笑:“真心话?” 
    “真心话。”于莉莉仰头看他,眼睛里是决绝的神情。 

    张建国和于莉莉彼此注视,互不妥协,气氛僵持。半晌,张建国低头去看握在他手中的于莉莉的手,小孩子一般,手指紧蜷在一起,食指上,是三个暗红色的点。于莉莉也低头看着这些疤痕,那是在九华山烧香的时候被香灰烫伤的。张建国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用柔软的语气说:“莉莉,你还记得我让你许的那个愿吗?……” 
    “记得。” 
    “……你不想它实现吗?” 
    “它不会了,张建国。否则,佛祖不会在我许愿的时候,给我留下这些伤疤。”于莉莉仿佛感到一阵寒意,说话时牙齿都有些打颤:“它就是要告诉我,这个愿望,它永远也不会实现了。永远永远也不会了。” 
    张建国伸出手,抬起于莉莉的下巴,容忍地说:“好了,莉莉,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实话。……你说的这些,是为了不让我思想有负担,编造出来骗我的呢?还是真有这么回事?” 
    “是真的,张建国。”于莉莉定定地看着他。 
    “胡说。你根本不爱顾炎。” 
    “我爱。” 
    “你骗人。” 
    “我爱顾炎。” 
    “别跟我来这一套,于莉莉。你不爱顾炎,一点也不,我看得出来。”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于莉莉反唇相讥:“我爱不爱顾炎,总不妨碍你爱尤艾吧?” 
    张建国忍不住手上用力,于莉莉吃痛,不由轻微皱起了眉头:“放开我,张建国。” 
    张建国一字一句地说:“你很恶毒,于莉莉。” 
    “你也很恶毒。张建国。” 
    “你极其虚伪,于莉莉,极其虚伪。” 
    “你比我还要虚伪,张建国,虚伪一百倍。” 
    “你这是逃避。” 
    “你是懦弱。” 
    “你故意的,你找我最软弱的地方下手。” 
    “那只能怪你,你为什么要有可以让人下手的软弱之处。” 
    “你永远这么针锋相对吗?永远这么不肯服输吗?” 
    “你永远这么道貌岸然吗?你永远这么似是而非吗?”

    “够了!”张建国松开于莉莉,暴躁地说:“不要反问,于莉莉!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不想和你兜圈子。我明天就去借钱,你把五万块还给那个人,然后把房子退掉——我给你另外找住处,我供你上学,我帮你还钱……” 
    “哈哈哈……”于莉莉大笑,笑得泪水都涌了出来:“你想干吗?张建国?养一个外室吗?你觉得我被卖给顾炎,现在你想接手把我买下来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别笑了,于莉莉,这不好笑。” 
    “哈哈哈……”于莉莉根本没有听见,或者说忍不住,她一边向后退着,一边放声大笑,眼睛蕴集着满满的眼泪,好象这是世界上最最好笑的话,她根本停不下来。 
    “我的天哪。”张建国闭上眼睛,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喃喃地说:“我要疯了。我真他妈要疯了。”他一把抓起外套:“我走了,于莉莉,我走了。晚上打扰你了。” 
    于莉莉擦了擦眼泪,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没有散尽的微笑:“没关系,张建国,没关系的。我送送你吧。” 
    ——可是,别走,老噎儿。 
    “不用,我自己可以。” 
    ——请你挽留我,莉莉,请你挽留我。 
    “那就送到楼下。” 
    ——我不想你回去,张建国,我要你留下来。 
    “真的不用,下面很冷。你还是别出去了。” 
    ——于莉莉,我的于莉莉,我心爱的于莉莉。 
    “那……就到楼梯口吧。” 
    ——别离开我吧,老噎儿,我是骗你的,我全都是骗你的。我只能这么做。 
    “好的,那就到楼梯口。” 
    ——为什么不留下我,莉莉,难道你想我走?难道你真的不留恋? 

    …… 
    ………… 
    ……………… 

    两人走到楼梯口,张建国套上外套,拉好拉练,冲于莉莉说声“再见”,顺着楼梯走下去。他走到拐角处,忍不住再次抬起头看看于莉莉,于莉莉冲他挥挥手笑了笑,眼睛里是朦胧难解的雾气。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张建国没有动,他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心碎的甜蜜,他在刹那间明白了自己。 
    他爱她,他爱于莉莉。 

    夜晚的路灯亮了,落叶在路边被寒风打着旋儿沙沙做响,他爱于莉莉;电车咣铛咣铛地响着,慢慢开来又开走,他爱于莉莉;整个城市被一股风尘疲惫的气息笼罩,他爱于莉莉;人们上演着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他爱于莉莉;阳台上的绿箩翠绿欲滴,他爱于莉莉;房间里灯影晃动,他爱于莉莉;她有着顾炎,他爱于莉莉;他有着尤艾,他爱于莉莉……11月过去了,他爱于莉莉,12月来到了,他爱于莉莉,有些人刚回到家里,他爱于莉莉,有些人正走出家门,他爱于莉莉,冬天里他爱于莉莉,春天里他爱于莉莉,时光流转,四季轮回,他都会爱着于莉莉,每年每年,每天每天,一直到他老了,他的爱都只会属于她一个人。 
    他爱她,她在他的生命中如此重要。 

    张建国咽了口唾沫,仰着头,用自己都不能辨别的暗哑的嗓音喊了一声:“莉莉……” 
    一个温软的身体挟着微凉的气息风一般卷入他怀中,张建国紧紧拥抱着她,拥抱着属于他的幸福。 

    所有的欲望都在这一刻被释放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屋里的,也并不关心。在这个清冷的房间中,在这个北京的暗夜里,他们紧紧地拥吻在一起。没有开灯,大街上偶尔有汽车驶过,雪亮的车灯就透过窗帘照射进来,变成柔和而晕眩的光线。 
    张建国用力抱着于莉莉的腰贴近自己,似乎要将这个倔强却脆弱的女子揉进自己的身体中。于莉莉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浑身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她没有挣扎,只是在心里低低呐喊着:让我归于他吧,这个我无法接近的男人。她的双手绕过张建国的脖颈,踮着脚仰着脸,努力让彼此的双唇紧贴。她灵巧的舌尖不住纠缠着他,不让他的脸远离自己。张建国沉重的呼吸清晰地传来,强烈的鼻息让她安心喜悦,充满渴望却又迷乱心悸不知所措。 
    突然张建国的手放开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棉睡袍一下给脱去。夜里微凉的气息涌来,她的身体在赤裸的空气中灼热滚烫。瞬间一个渴望从于莉莉心底深处不可抑止地陡然升起,她战栗着伸出手去寻找张建国外套上的拉链,可是却总也找不到,冰凉的金属拉链轻轻蹭过她的肌肤,让她不禁打了寒噤。 
    张建国悄悄握住了于莉莉冰冷而颤抖的指尖,慢慢放在自己的胸口。他脱下外衣和套头衫,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于莉莉的额头,将这个微微战栗的身体很轻柔地拢进怀中。这个时候,她表面肌肤的灼热业已散去,在深夜中柔顺成一汪清凉的水。于莉莉感觉到他温热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发现自己如此惊惶却如此渴望,不禁将脸侧过贴到他的胸口。沉稳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传进她的耳膜,震得感觉不到自己刚才那种狂乱的心跳。她悄悄叹口气,将脸在这个宽厚的胸膛上慢慢摩擦,贪婪呼吸他身上的气息,垂下眼睑,无限安心。 

    她知道张建国的手臂慢慢在身后围拢,围住了自己的腰,于是很自然地倾向这个坚实的倚靠。被张建国在自己身后的胳膊隐秘却有力地稍稍提起,她不由得踮起脚尖。忽然她身后的手臂猛地一紧,于莉莉忍不住“呵”地吸了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往后仰去,凌乱的头发悄然下垂。没有睁开眼,她却本能地知道张建国正低下头,很温柔地亲吻她的下颌,脖颈,肩胛骨。短短的胡子茬扎在柔嫩的肌肤上,微微的疼痛使她呼吸急促,却又满心喜悦。她感到他柔软的舌尖在自己的皮肤上缓缓滑下,形成一条温暖湿润的痕迹。它滑过锁骨,滑下乳沟,然后轻轻舔着自己的乳尖。微风吹过,暖湿痕迹里的温度很快被带走,于是,光滑的肌肤上慢慢出现密密的小点,如同被风吹皱的春水。 
    于莉莉下意识地抱紧这个紧贴在自己胸前的头颅,不停吻着他黑色倔强的头发,用脸轻轻摩挲。她惊慌而甜蜜地感觉自己的乳尖逐渐饱满挺立,成为这个暗夜里悄然开放的昙花,花瓣舒展,随之而来身上特有的体香弥漫在这个清冷的房间。一阵小心翼翼却清晰的啮咬从那里传来,微微的刺痛使她不禁轻喊出声来,但是很快又忍住,只是用手狠命揪住张建国的头发。 
    他猛然变得狂暴起来,狠狠将她揉近自己的胸膛,然后砰的一声重重靠在墙上。于莉莉感觉一股汹涌的巨浪劈面扑打过来,本能地死死抱住张建国,深知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屹立不动的礁石。一阵直流电从她的内心急速上升,体内的激情被这样的凶狠所唤醒,她打了个激灵,使出全身的力量和他贴在一起。她靠在张建国的肩上,用自己的面颊、鼻尖、睫毛使劲摩挲着他的脸,狠狠摩擦着每一寸可以接触的肌肤。她感觉自己是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小船,被抛在空中,被猛烈地摇撼,被令人窒息地拥抱着。她在恐惧和兴奋中呼吸急促,下意识地十指张开,拼命扣住张建国背部因为紧张而变得坚硬的肌肉,透过凌乱的发间,她看着自己的视线震荡模糊,失去了全部的立足点,光影在眼前重叠交替摇摆变幻。耳边那些沉重的呼吸声已经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斥于整个耳际的嚣声,象吞噬一切的海啸迅速逼近,身体随之不可阻挡地瑟瑟发抖,汗水疯狂生长,模糊中发现自己已经全身湿透。嚣声越来越高亢,最后她完全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只能用牙紧紧咬住张建国的肩膀,迎接那一刻席卷一切的来临。 
    一股火焰迅速升腾起来。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疼痛饱满和喜悦所点燃,从自己身体内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所有的视野。在她发自内心深处的喊声中,泪水汹涌而出。 

    寂静的街道上,车灯迅速闪过而黯淡下去。在透过窗帘的短暂柔和光线中,他们的身体紧紧纠缠,完美的曲线形成一个剪影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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