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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15日
不要为一朵花停留太久
玻璃之海

  这个夏季似乎来得特别的早,刚刚六月开头,气温就已经飚升到了三四十度,屋子外面是白而干的亮光,梧桐树叶耷拉着脑袋贴在窗玻璃上纹丝不动。米亚湿漉漉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脑子里晕晕的,连忙关上窗户,放下窗帘,打开空调调到了摄氏二十度。  
  米亚刚刚冲过澡,在衣柜里挑了件细肩带的米碎杭纺及地长裙穿起来,赤着脚在木质地板上沙沙地走,于是空气里很快弥散了一股薄荷沐浴液的清凉。米亚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巫女,在这栋老式木质小楼里堆满了君子兰、非洲堇、观赏凤梨、孔雀椰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绿蕨,这是她到了南京以后才养成的喜好,置身于雨林之中,至少不会那么寂寞。  
  下面有皮鞋踏在楼梯上吱吱的声音,仿佛随时要塌下去,扬起几百年的灰尘。皮鞋拖沓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钥匙在钥匙孔里干涩地尖叫着,门开了,宏五十岁男人一贯乏力的笑脸望着米亚。  
  宏过来拥抱米亚,动作迟缓而疲倦,有点礼节性的,带有施舍的意味,然后宏径直打开电视机,盘腿坐在凉阴阴的地板上看足球。这是一场南非对斯洛文尼亚的比赛,没什么看点。米亚捧出一盘冻荔枝,靠着宏坐下来,一个个剥给他吃。  
  中场休息的时候,宏指着表情僵硬,语无伦次的女解说员说:“换了是你,一定要出色得多。”  
                   
  这是毫无疑问的,米亚是正牌北广毕业的高才生,认识宏也是在一个主持人大赛上。赛后主办方请获奖选手和评委们参加宴会,宏的温文儒雅吸引了米亚,宏友善地指出米亚虽然是冠军,可骨子里多了份决然,少了份从容,很容易就会给自己断了余地。那天晚上,米亚和宏聊了很久,宏有些醉意,给米亚讲了些自己被下放到滨海农场的事情,讲几个农民如何因为饥饿而偷农场的粮食被活活打死,讲报仇的农民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殴打知青抢劫农场。那样一个年代,米亚不懂,可米亚为之痛苦,为她面前这个掀起尘封记忆的男人而痛苦。  
  大学毕业以后,米亚辞却了香港一家电视台的聘请,只身一个人来到了这座六朝如梦鸟空啼的古城。对这座城市,感觉迟钝得很,只觉得它的前面是浮华,后面是沉重,总之不是自己。  
  米亚在中华门附近的居民区里租了一栋木质小楼的第二层,每天夜里十二点到电台听睡不着的男男女女打电话来向她倾诉,工资不是很高,可足够买自己喜爱的哈根达斯冰激凌和雅丝兰黛的化妆品。米亚不在乎,来南京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个。  
  米亚给宏达电话,宏很吃了一惊,宏让米亚回去,不要使小孩性子,米亚却给了宏一把自己寓所的钥匙,既然宏不能陪米亚逛街,不能陪米亚游公园,不能陪米亚上馆子,米亚就在这里等宏,等宏闲下来,想起了米亚,偶尔来看看米亚。  
                   
  比赛结束了,米亚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朋友专程从意大利捎给她的西昂蒂葡萄酒,宏却急匆匆地要离开了。米亚低着脑袋旋酒瓶的塞子,问:“晚上有中国对巴西的比赛,你不等等吗?”  
  宏走过来吻吻米亚的额头,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在脑后,轻声说:“小健要高考了,我必须回去,你知道的。”  
  米亚何尝不知道,米亚只是不想宏把这个事实说得这么名正言顺,小健是宏的独生子,宏理所当然为他付出所有,这个理由容易让米亚感到心虚,感到自惭形秽,感到寒冷。  
  其实即使是宏在暗夜中拥住米亚,用颤抖的嘴唇吻米亚耳根的时候,也只是对她喃喃耳语:“你太年轻了,你属于台北米兰巴黎伦敦东京纽约,你不属于南京。”现在,宏给了米亚一个赎罪般的拥抱,宏没感觉到米亚拧瓶塞的手指在发抖,当然也没发现米亚眼底的潮湿。宏只待了两个小时就离开了,米亚盼了一周的两个小时。  
  米亚可以自斟自饮,可以大块朵颐,可以独自品尝英式下午茶的贝克汉姆、意式通心粉的托蒂、德式啤酒的克劳斯、还有非洲式槟榔的迪奥普和美洲失跳豆的托拉多,总之没有宏的日子,巫女米亚呆在自己的雨林里仍可以过得逍遥自在。可是米亚还是感觉到饥饿,仿佛潜意识里的噩梦,怎么也醒不了。午夜零晨十二点,米亚缩在蒸得要滴出水来的直播间里,听一个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说自己想爱一个人又不敢爱,结果爱了才发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的缺乏连贯性的语言让米亚烦躁得要窒息,米亚强忍了半个小时,冷不丁冒出四个字来,“操你妈的!”  
                   
  22岁之前,米亚有过两个男朋友,第一个是大学同班的男孩,男孩子有柔软的头发和婴儿般的微笑,坐在学校的紫藤园里,男孩笨拙地拾起米亚的手掌,说我来给你看手相吧。米亚侧脸望着男孩金色的汗毛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陡然间明白了自己和男孩之间永远只能是柠檬与冰水的关系,干净、单纯、可有可无。大二的时候,米亚认识了德国留学生汉森,汉森会给女孩子让座,会挣着付帐,会讲高雅的笑话,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汉森都应该是个完美的情人,可每次当米亚看见汉森拿出香烟来抽的时候,米亚都只会没来由地说句“It‘s not good for your health.”是初中英语课本上的句子,只能到这里了,一切太程式化,德国式的爱情,毫无办法。  
  然后就遇见了宏。米亚有一次在翻书的时候,发现日本词汇里有一种灰色,浪漫灰。五十岁男人仍然蓬软细贴的黑发但两鬓已经飞霜,唤起少女浪漫恋情的风霜之灰、练达之灰。一个爱情还是一个传奇,亦或只是一场邂逅,米亚不知道,这个城市历史上就有太多的月光和烟花,到头来只是一句“烟笼寒水月笼沙”。其实米亚的要求并不苛刻,米亚只想宏能一心一意陪她吃顿晚餐,陪她看场球赛,米亚是那种只要一滴水就能活的女人。  
                   
  还是要脱层皮的那种热,丝毫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南京城被高高低低的群山包围着,里头的一切就不停地在蒸腾、发酵、腐烂。中国队已经从韩国回来了,丧气得要命。米亚开始担忧起自己毫无活力没有目的的生活了,于是米亚跑到宏的单位,那是一座安静得快要死过去的建筑物,男男女女带着同一副苍白僵硬的面孔晃来晃去。米亚对一个坐在角落里打毛衣的女人说她找宏,女人不耐烦地回答宏回家了,米亚又问宏的家庭住址,老女人突然大嚷起来,“你烦不烦,没见到我有事吗!”  
  米亚不想吵,自从来到南京她的脾气就全没了,米亚盯着老女人夸张的大嘴出了会神,轻轻地说了句“操你妈的。”这只是米亚现在的口头禅,不含褒贬的意思。  
                   
  经过南大外面的咖啡馆时,米亚想起宏曾和她在北京的Soha喝browinie咖啡,宏喝不惯,还是换了杯红茶。当时放的是首北京某个不知名的乐队作的的曲子,歌词用了海涅的诗,美得难以形容,“乘着歌声的翅膀——心爱的人,我带你飞翔——向着恒河的原野——那里有最美的地方——”米亚就告诉宏她想和他一起去帕埃斯图姆旅行,去波塞冬神庙,庙里有水牛在柱子间穿行。十四根红色花岗岩的石柱共有六排,水牛们躺在柱子之间做着美梦。圣庙就在荒凉的海边一个阴暗的花园里,在落日淡黄色的余辉中被拉长了影子。  
  现在南京满大街都是宏的影子了,萎靡、迟钝、疲惫不堪的中年人,在事业、家庭、情人之间奔波来回,到头来终究还是玩不起。米亚看见了宏的背影,确实是宏的背影,那个原以为可以在狂风暴雨中停泊栖息的码头,可米亚停留得太久了,所有的爱情,都是一种爱逐渐消失的过程,米亚的过错在于,她为一朵花停留得太久,忘了前面还有姹紫嫣红。  
  宏推着一辆轮椅漫步在南大的林荫路上,米亚知道那上面的人就是宏的妻子,米亚在宏熟睡的时候,翻过他皮夹里的照片。那是个单纯幸福的女人,是生命中除了丈夫儿子外便一无所有的女人。米亚没向宏提起,现在米亚也不想打扰他们。从后面看过去,背影有一种和谐而极致的美,夕阳铺了一路,他们仿佛踩在红地毯上,走向圣殿。  
                   
  夜里南京下了两个月以来的第一场雨,这场雨来势汹汹,谁也没料到。米亚的窗户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屋里的藤萝浸足了水就拼命地疯长起来,一圈圈的,缠满了米亚的床,米亚的屋子,米亚的楼。米亚沉睡在里面,要等上一百年,爱她的王子出现了,砍断了这些藤萝,跪在米亚的床前,吻她的唇。  
  这是米亚在南京睡得最凉爽的一觉,米亚觉得自己恍惚间回到了六岁,正躺在爸爸的怀里,听爸爸读小熊杰克的故事。杰克对爸爸说我要变成鱼儿游走了,爸爸说我就变成贝壳给你睡觉,杰克说我要变成小鹿跳走了,爸爸说我就变成灌木给你躲藏,杰克说我要变成小鸟飞走了,爸爸说那我就变成小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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