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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
(18) 手机响的时候,张建国正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埋头翻阅一大堆单据。听出是于莉莉的声音,不禁微笑:“怎么,这么晚才想起我?都要睡了。” “骗人,明明还在办公室,当我不知道。”于莉莉的口气带着点心疼,“晚饭还没吃吧?” 张建国闻言不禁伸了个懒腰,嘿嘿笑了,“没呢……莉莉。你给我买点好不好?” “不好。”于莉莉很干脆地回答,电话断了。 张建国有些意外,随即觉得歉疚,想着整天忙着查找沈亮的蛛丝马迹,一直没顾上和她联系,难怪她会生气。正想着,办公室的门把手忽然被拧动,张建国有些紧张地盯着,门开了。于莉莉拎着装饭盒的塑料袋,板着脸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张建国又意外又感动,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顺手揽过她的腰。 于莉莉仰起脸看他,语气里有些委屈:“给你家里打电话,没人接。猜你还在办公室,就特意从聚居过来,问楼下的保安,你果然在。这么晚还不回去,也不打电话,人家不担心么?……” “傻丫头,我这么大人了,又不会丢掉,担心什么啊。”张建国微笑着看她,于莉莉被他看得脸都红了:“你干吗,这么盯着人家。” 张建国笑了笑,手臂用力将她拢进胸前,身上干净的烟草气息笼罩了于莉莉。于莉莉悄悄松了口气,安心趴在他胸口,两人沉默着,呼吸均匀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良久,于莉莉猛醒般抬起头说,“呀,快趁热吃晚饭吧,一会凉了。”
趁张建国在那里狼吞虎咽,于莉莉无聊地翻着桌上摊满的单据资料。她随手抽出一张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于莉莉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张建国一边吃一边随便瞟了一眼:“哦,这是公司在渣打银行开的信用证,别乱动,莉莉。” “哦。”于莉莉看了两眼,一边摆回去一边不经意地问:“张建国,信用证的签字时间可以事先打好,过几天再签吗?” “外资银行不可以,他们管得很严,信用证必须在银行当场打印当场签字,”张建国听见她问,警觉地抬起头来,“怎么问这个?” “可这个信用证的签字时间是我们在怀柔那天啊……” 张建国楞了楞,立刻跳起来绕过桌子,抓起那张信用证仔细查看。半晌,他突然“哈”一下笑出了声,猛然抱起于莉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哎呀,讨厌!你满嘴的油……”于莉莉没躲开,赶忙拿纸巾擦面颊,“怎么了啊,吓我一跳。” “莉莉,我找到让我脱身的证据了!”张建国抑制不住口气中的兴奋,“这个签名是假的……虽然很象,但分辨得出事先描好的痕迹,公安局轻而易举就能证明这点。如果我是同谋的话,为什么要伪造我的签名呢?况且,那天我们在怀柔,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那沈亮为什么不等你回来再去办理信用证啊?” “傻丫头,要是我亲自去银行,所有条款都得当场核对,他不就露馅了吗?” 张建国说完,看着于莉莉,突然又把她抱起来了。于莉莉踮着脚尖站着,慌张地说: “喂,老噎儿,放我下来,万一有人进来……” “不,我就要紧紧抱着你,你是我的小福星呢!” 他们互相望着,开心笑了起来。窗外,这个城市的深夜苍穹如幕,灯光璀璨。
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这个伪造的签名和其它一些辅助资料最终证明了张建国的清白。临分别的时候,他们和李警官握手告别。李警官笑着说:“你看,张建国,很多人对我们公安有偏见,觉得只要进了这里是有理也出说不清,现在你知道了,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做了份内的事,接下来追捕沈亮,就是我们的事了……你放心,他跑不了,我们一定会尽力挽回你公司的损失。” “谢谢你,李警官。”张建国衷心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警察了,真的非常感激你。” “哈哈,你不要谢我,要谢,得谢于莉莉。我觉得你这个女朋友有做侦探的天分呢!怎么样,于莉莉,毕业后到我们这儿来工作吧?” 于莉莉看看李警官,又看看张建国,摇摇头说:“嗯,还是……算了吧,我看见戴大盖帽的就心里发怵,上次在怀柔差点儿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李警官好奇地问了一句。 “于莉莉!”张建国出声及时制止了她。“啊,没什么没什么……”于莉莉猛然反应过来,吓得伸了伸舌头,躲到张建国身后去了,李警官和张建国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再次大笑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张建国再次走进聚居。 于莉莉看他过来,脸上远远地绽开一个标准笑容,直着眼神看着他:“你好,先生,请问堂吃还是外带?” 张建国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中午,顺势假装吃惊地说道,“什么?你不认识我吗?……你是新来的?” 于莉莉的笑容变得温柔而依恋:“不,我们是老相识啦……请跟我来。” 张建国被于莉莉带到第一次那个墙角的双人座坐下。落坐的时候,张建国伸出手指抚摸了一下身后那棵安静的龟背竹的绿色叶子,抬起头对于莉莉说,“莉莉,你可不可以坐下来陪我一起吃顿饭?……以后我恐怕不能经常来聚居了。我已经向总裁提出了辞呈。” “什么?真要走??”于莉莉吃惊地张开嘴,“你不是已经证明了你的清白么?” 张建国苦笑一下,“可是损失还是在那里啊。这样的诈骗,十之八九是追不回来的,就算抓到沈亮,钱大概也已经给他挥霍掉了。我既然是他的主管,引咎辞职是必须的。”他叹口气,语气沉重但坚定:“从明天开始,我要从头再来了。不过我想,只要自己的实力在,信心在,一切就肯定能好起来。”张建国抬眼看着于莉莉,有些歉然,“莉莉,最近这些日子,我要到处奔波寻找机会,可能没太多时间陪你了。你自己要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于莉莉脸色黯然,勉强咧了下嘴,但很快就振奋起精神,笑着冲张建国点点头说:“我相信你,张建国。但如果不太顺利,你千万不要灰心啊。至于见面,嗯……你专心忙你的事情吧,少见点儿没关系,但是每天晚上要给我一个传呼,向我汇报情况……还有,不许只报喜不报忧,知道啦?” 看见于莉莉坦然的样子,张建国放心了,这个女孩子始终有着他无法预测的坚韧和沉着呢。他轻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把手指捏得“咔咔”做响,煞有其事地说:“OK!没那么没问题了,现在我饿啦,要吃点东西了。请给我来一份……” “一份煲仔牛肉套餐,要辣一点。一瓶百威,如果例汤是鸡蓉蘑菇汤,来一份。再加一杯大份的美式咖啡……”于莉莉流水帐一样地背着口诀,一边在帐单上写着。张建国“哎”了一声说:“谁说要牛肉饭啦?今天我要腊肠饭……” “不!行!”于莉莉咬着嘴唇笑:“我已经写上了,非吃牛肉饭不可,其它的统统没有……” 张建国听见于莉莉孩子气的蛮横,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悄悄伸出手握住她,低声说:“坐下来陪我吃顿饭好吗?……” “怎么,你想让我也辞职吗?!”于莉莉张大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夸张的惊奇,张建国哈哈大笑,听凭于莉莉从他手中抽出手去,一溜小跑地往柜台那边去了。
(19)
说实话,张建国并没有把寻找工作这件事看得有多么难。毕竟他在国际贸易这个行当里已经做了五六年,在圈中,他一直有业务纯熟,作风稳健的口碑。而且,他在北京也有几个工作上和生活中都还算知心的朋友,论到朋友对他的信任,张建国觉得自己还有那么一点。 他回到家,给圈子内比较熟悉又对他透露过合作意思的几个朋友发了封措辞斟酌的电子邮件,主要是说明最近的事情,自己是被冤枉了。他明白,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手下的业务员卷款逃跑,他自己进拘留所的消息现在恐怕在这行当里已经没几个人不知道了。 过了两天,几个朋友都是音讯皆无,张建国觉得有些不妙,开始拨他认为最稳妥的一个朋友的电话。 “济哥,您收到我的EMAIL了吗?” “收到了。”那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沉稳,听不出好坏来,张建国想了想,没追问,等着他继续说。果然,沉默了一会儿,济哥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能答应你吗?” 张建国心里一沉: “济哥,难道你信不过我?这事我是被人家给骗了啊……” “别急,听我说,”那边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要说做朋友,张建国你没的说,绝对是个信得过的人。可论到生意,建国,你算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济哥叹口气,继续说,“你想想,卷进了诈骗案,谁还敢放手让你做业务?说起来彼此是朋友,要是防贼一样防着你,大家都不好看。再说,就算你和沈亮没关系,可他是你的手下,你天大的冤枉,这个渎职是逃不脱的。万一你再来次玩忽职守怎么办?” 张建国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没再说话。济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惋惜而沉重:“建国,生意赔本没关系,但是诈骗,是一点边都不能沾啊。我们算是知己了,阿强他们几个我猜你也发了信,对吧?……他们肯定都不吭气。那是碍着面子,不好明说啊。建国,不要去追问了吧,你不能怪他们,也别怪我。听我句劝,离开北京,离开这行,从头再来。你脑子聪明,为人仗义,这行当里算是把好手了,可是一旦卷进了诈骗,却是一次回头的机会都没有的。” 济哥说得很慢很恳切,张建国却觉得他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又都重重地敲在他心上。他呼了口气,艰难地回答说:“我明白了,济哥,谢谢你。”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呆呆地坐在屋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渐渐,窗外的阳光慢慢黯淡下去,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他望着窗外密集闪亮的灯火,觉得自己离它们是那么遥远,毫不相干——这个城市,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这时,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他猛地惊醒,迟疑了一下,拿起了话筒,于莉莉的声音在没有开灯的暗夜里进入他的耳膜: “老噎儿,你怎么今天没打我传呼?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是不是不大顺利?” 听见她焦急的声音,张建国心里一疼,突然失去了说实话的勇气。他清清嗓子,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 “哦,刚才忙着修改简历,忘了打你传呼了。嘿嘿。怎么,着急了?” “嗯,有点……”于莉莉似乎有点担心,“是不是情况不好?” “没什么,别着急莉莉。我才发出邮件呢,哪有那么快回复的?相信我,我心中有数的。” “好,张建国。有什么事情,无论好坏,你都要告诉我。” “我知道,你放心吧。” 挂完电话,张建国站起身,从冰箱里拎了一瓶啤酒出来,然后拨号上网。这个时候,千里之外的深圳,尤艾拿起电话,开始拨张建国的号码,发觉是忙音,她又打他的手机,一个柔和的女中音传来:“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她无奈地放下电话,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充满忧虑。
熙熙攘攘的人才市场大厅里,张建国满头大汗地挤着,一边留意各个摊位的招聘说明,一边用纸巾擦去头上的汗水。很快,纸巾就变成潮湿琐碎的一团,他叹口气,费了半天劲,找了个垃圾箱扔进去,然后继续全神贯注地搜索。偶尔在看中的公司展位前找个空隙放上自己的简历。天色渐渐晚了,他在最后一个摊位前,耐心等候前面蜂拥的人群慢慢散去,才走过去递上自己的简历:“您好,这是我的简历,应聘贵公司的国际贸易部经理。” 这时的展位差不多都要收摊了,坐在那儿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她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他的简历,漫不经心地随手放在厚厚一摞上,然后捶了捶自己肩膀,自言自语地说:“哎呀,这一天可真累死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啊。” 张建国站在那里微笑着回答,“是啊,现在竞争激烈,你们抛出这么个香饽饽,大家还不都跟狼似的?好在这个不比争吃的,只要有实力,不怕来得晚。” 那个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简历拿过来,随便看了看,很快她就被这份介绍吸引住了,专心地看了下去。这时,一个四十多岁年纪的男子拿着瓶快喝完的水走过来,衬衣的袖子卷得老高,看上去疲惫不堪: “哎,小李,还在看?你不累啊?!赶紧收摊回家吧。我都快垮了。” “王部长,等一下,你看看这份简历。”那个年轻姑娘仔细看完了他的简历,然后递给那个中年男子。 王部长接过来,翻了翻,在张建国的工作业绩上停住了。过了半晌,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直静静站在那里的张建国,说:“明天早上10点有没有时间?到我们公司来面试一下。” “好。我一定准时到达,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我的名片,敝姓王,你来了直接找我就可以了。上面有电话地址。” 张建国恭敬地双手接过王部长的名片,又听见他问:“简历上是你现在用的电话号码吗?” “是的。您随时可以找到我。” “好,那就这样,谢谢你愿意加盟我们公司。” “不,我得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才是。” 和王部长握手告别,张建国神态轻松地朝楼梯走去,没有发觉有个年轻的姑娘和他在门口擦肩而过。她看着他走过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转头盯着他的背影,冷不防有人拍她的肩膀:“你干吗,看谁呢?” 她赶紧收回目光,亲密地挽过面前这个男子的胳膊:“哥,没什么,碰到个朋友,他没认出我来。” “哦,不管他。来,好妹子,帮我收拾东西,我都累得没劲了。” “哥你也真是,一个堂堂的公司老总来招聘,让人事部长来不就得了。这鬼地方又不通风,跟蒸笼似的。” “你小丫头懂什么,我是求贤若渴啊。这个职位虽然低,但责任挺重的,不亲自过目我不放心。” “找到合适的没有?” “简历倒收了不少,但人太多了,没法细看,明天再仔细翻翻。应该能挑出几个吧。对了,你那个朋友来应聘什么的?” “不知道。听说是做国际贸易的……可是他原来职位很高啊,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方来,奇怪。” “也许他想换换工作呢?不过这里的好机会倒真是不多。我正缺个国际贸易的好手,你帮我打听打听他的情况。” “你得给我咨询费。” “不是吧……”男子故意做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程素怡同学,你在餐馆勤工俭学,就学到了这个?我们的亲情何在?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啊……” “呸,又贫!”小程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他哥哥立刻挤眉弄眼,做出很痛苦的样子:“嘘,好疼!……” “活该。” “说真的,你别去餐馆打工了,到我这儿来上班,或者我给你介绍朋友的公司,都比当服务生轻松,还能学东西。” “算了吧,我才不沾你的光呢。再说我学心理的,就是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餐馆这份工正好……”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和其他人一道把展位撤掉,东西收拾好,走出了已经空空荡荡的大厅。
张建国回到家里,随便下了点面条,一边看着热气腾腾的水,一边拨了于莉莉的传呼,心里并没有决定是否告诉她这个还算不错的消息。很快电话响了起来。张建国一只手用筷子不停翻动面条,免得沾锅,另一只手拿着电话。 “老噎儿,找我有事吗?” “不是你让我每天打你传呼报告情况的么?” “呀……怎么,有好消息了??” 张建国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告诉她:“一切照旧,不过不着急,有时候好机会是要耐心等待的。” “嗯,你有信心就好,张建国,别自己先乱了方寸。” 张建国的声音好像很轻松:“没事,你放心吧。”
第二天一大早,张建国七点就起了床,洗脸刷牙,把胡子仔细刮干净,冲了个冷水澡,然后挑了件熨得笔挺的白色衬衣,打好领带——镜子里的自己虽然已经年到三十,却依然精神抖擞,张建国对着镜子咧咧嘴,满意地走出浴室。 他把面试可能需要的材料整理好,正要出门,忽然听见电话铃响,拿起话筒,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喂,你好,请问张建国先生在吗?” “你好,我就是。哪位?” 那个声音有点尴尬:“哦,是这样的,叶先生。我是长城集团人事部的,是王部长的助理。他和您约好今天早上10点面试的,是吗?” “是。”张建国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真对不起,叶先生,恐怕这个面试得取消了。我们从其他渠道了解了您的一些情况,公司觉得,您并不适合这个空缺,今早的面试,您可以不必来了。” 张建国极力压抑住内心的失望和愤怒,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你看,没有和我交谈过,贵公司怎么能确定我不适合呢?况且,那些情况你们是不是也应该听听我的解释?” 那边的声音躲躲闪闪:“呃……公司的事情是高层决定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真对不起,叶先生,再见。”那个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张建国举着听筒,站在那里有一阵子。嘟嘟的忙音从话筒中传来,他咬紧牙,放下电话,把手里的材料重重地往客厅地板上一甩,从桌上拿起玻璃杯,倒了杯凉水。 他仰头咕嘟嘟一口气喝完,喉结一动一动,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死寂的房间让人觉得闷热窒息,张建国突然再也忍受不住,大喊一声,狠狠将手中的玻璃杯掷了出去。清脆的响声中,玻璃杯在对面墙上碎裂成无数闪闪发亮的残片,飞溅了一地。
整个下午,张建国把自己陷进沙发,疲倦颓唐地摊在那里,手里拎着酒瓶。衬衣的第一颗扣子已经解开了,领带歪歪斜斜,和衬衣一起皱巴巴的,他似乎恍若不觉上午的笔挺和现在的邋遢,只是闭上眼睛,斜靠在那里。 电话又响起来,他却并没有从沙发中摆脱出来,而是慢腾腾转头去看那个号码,是尤艾的。他伸出手,却在电话上方停住了。电话铃一直倔强地响着,他的眼神也游移不定,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去,不再理会。铃声突然停止,整个房间又恢复到一片死寂之中。下午的阳光从窗户中投射进来,浮动的灰尘在光线中清晰可见。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目光死死盯住这些细小飘浮的尘埃。渐渐他疲倦地闭上眼睛。 黄昏时分,那个空的酒瓶从他垂下的手中滑落在地板上,轻轻滚到了墙角,和其他的酒瓶挤在了一起。
张建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头因为宿醉的缘故,疼得厉害,他轻轻摇摇头,想晃去那些沉重,觉得嘴里有些发苦,于是咂了咂嘴,勉强站起身去开灯。他眯了会眼睛,让自己习惯明亮的光线。忽然他发现屋里有人来过的痕迹。对面墙边散落的玻璃杯碎片已经被扫干净,酒瓶收在阳台上,地板上被他扔得到处都是的材料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他觉得奇怪,这时,眼光落在了茶几上的一张字条上。那是于莉莉秀气的字迹: “张建国,你没给我传呼,我有点担心,过来看你。你睡了,看来情况并不大好。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无论如何,你不能自己击败自己,否则,就是真的失败了。还有,别喝那么多酒,张建国,我请求你。那不过是逃避,为了我,也要坚定你自己的信心。” 他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于莉莉的纸条,小心将它叠好,放进衬衣口袋,然后走到窗边。 打开窗户,夜晚清新的风涌进房间,浊气一扫而空。他深深呼吸,眺望远处的灯火,脑海里却是于莉莉的笑容和黑亮的眼神。在北京这么久,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孤单,这个活泼却坚定的女子一直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陪伴他走过这段艰难的道路。是的,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要坚固自己的信心。这么想着,他心安了很多,于是伸直胳膊,极为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身上宿醉的酒味隐隐传来,张建国心里暗自惭愧,赶忙走回浴室,再也没有比现在的他更急于摆脱身上的颓丧气息的了。
从张建国的住所出来,于莉莉匆匆赶回聚居。一路上,脑子里还是他憔悴疲倦熟睡着的样子。想到这个,她的心又忍不住狠狠缩了起来。她慢慢发觉,这个霸道强悍的男子,如同一个精疲力竭的战士,需要比常人更多的关心。她不知道张建国什么时候可以醒来,看到自己给他留下的话,忽然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不会说得更好一些,这个简短的字条实在无法充分表达她那种心痛气恼疼惜的心情。 就在这么一种乱糟糟的心态中,她返回到聚居。正是下午客人最多的时候,到处是熙熙攘攘进进出出的客人。她麻利地换好衣服,立刻开始招呼客人。在端着盘子走向厨房的时候,小程和她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小程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说了句:“莉莉,下了班别那么快走,我找你有点事。” “好。”于莉莉没细想,随口答应了一声,继续自己匆匆的步伐。
这个晚上于莉莉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总是出错,不是上错了菜,就是结错了帐。她一边频频对客人抱歉地说对不起,一边脑子里却顽固地惦记着张建国现在怎么样了。女掌柜似乎也发觉了今天于莉莉的失常,叫过小程,轻轻嘱咐说:“你去看看莉莉到底怎么了。如果不舒服让她去休息吧,她这样子没法招呼客人……” 小程把于莉莉悄悄拉进休息室,关切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于莉莉勉强地笑了笑:“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老不能集中精神。” 小程神秘地微笑:“嘿嘿,是想你的男朋友了吧?他可是很久没来了。” 于莉莉点点头并不否认:“嗯,他最近情况不大好。我有些担心。” “对了,莉莉,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昨天我见他在人才市场了,都关门才走的。他是不是准备跳槽啊?” “唔……好像有这个意思,不过还在考虑,没定呢。” “正好,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我哥和朋友搞了一个公司,做得还可以吧。现在缺一个搞国际贸易的帮手,我记得他好像是做这行的吧,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有没有兴趣?” “好啊,我问问他,”于莉莉有些惊喜,“哟,没想到你还有个这么能耐的哥呢,怎么我一直不知道啊。” “唉,不敢说呗,你这么漂亮,他又瘦又老,配不上你。嘿嘿。” “哈哈,你这个小丫头,胡说八道!小心我掐你……” 两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说笑了一会,于莉莉终于忍不住说:“小程,你和吴姐说一下,今天我先下班了。他那边实在放心不下,我得去看看。” “没事,你走吧,吴姐挺关心你的,特意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事就先回去。反正新来的几个都做熟了,我们顶得过来……对了,这是我哥的名片,你拿过去给他。” “好,我会告诉他的。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吴姐。” “快去吧。”
浴室里,明黄色的灯光,在氤氲的雾气中显得明亮而柔和。张建国把淋浴开到最大,一边痛痛快快地冲水一边大声歌唱: “小小——竹排——江中——流,巍巍——青山——两岸——秀……” 这歌的调子很高,唱到“两岸秀”的时候,他的声音竭尽全力还是没上去,立刻劈了,于是只好改用假嗓子,这时忽然听见门口有女子忍不住的吃吃笑声,他赶紧止住歌声,把头探出浴帘,看见于莉莉站在那里,使劲抿着嘴憋笑。发现张建国看着自己,于莉莉脸一红,连忙转身回避,但是肩膀还是抖个不停。终于她忍不住,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说: “哈哈哈……张建国……哈哈……你唱得太难听啦……” 张建国倒是满不在乎:“我一个人在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谁知道有人会来偷听啊,嘿嘿。” “哈哈……这么难听的嗓子,就是来偷听的也给你吓死了……哈哈哈。” 张建国嬉皮笑脸地说:“那就是他们自己倒霉喽……莉莉,帮我把毛巾递过来好吗?” “不好。干吗,我又不是你的毛巾架子。”于莉莉微微侧了侧身,但是没有转过来。 张建国长叹一声,把头缩回浴帘后面:“唉,你真是一点助人为乐的精神都没有,那我只好继续冲下去了。” 过了一会,他看见一只小小的胳膊伸了进来,手上拎着他的毛巾,尾指翘着,张建国悄悄往外看去,于莉莉正背对着他,一只手放到身后,伸进浴帘,见没有反应,又抖了一下毛巾。张建国暗自笑了笑,慢慢走到近前,一把将于莉莉抱了起来。 于莉莉一声尖叫,脸羞得通红,闭上眼声音颤抖:“别,别,我衣服会湿的!张建国,别这样!我鞋还穿着呢!好张建国,饶了我吧……求你了……” 张建国好像根本没听见,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将她稳稳抱起来,另一只手飞快地把她的鞋子脱掉,然后一下就抱到了淋浴喷头下面。头上感觉到热水的流动,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的于莉莉 “啊!”了一声,然后就直挺挺站在水龙头下面不动了,板着脸,手背在后面,眼睛还是闭着。 水流喷泻而下,打湿了于莉莉的头发和衣服。张建国对她消极抗议的姿势置若罔闻,轻轻给她解开衣服扣子,于莉莉则一副不合作不反抗不说话的态度。张建国小心地帮她把湿透了的衣服和袜子脱去,满意地看了看仍然闭着眼睛板着脸的于莉莉,点点头说:“唔,不错嘛,死猪不怕开水烫。” 站在热水下的于莉莉闻言,立刻扑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肩膀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张建国闷哼了一声,但是终于忍住疼痛,只是一把将她抱住紧紧地拥在胸前。他吻着于莉莉的头发,很轻柔地说: “于莉莉,你是我的小小餐厅服务员。唔,还有油烟味,来,我帮你洗干净。” 于莉莉轻轻叹了口气,将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安心地倚靠在他的怀里,仰起脸等待他的亲吻。张建国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他们的身体越贴越近,最后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哗哗的水声和弥漫的雾气渐渐将他们淹没。
(20)
张建国站在窗前,看着远方,似乎在思考什么,手里轻轻翻动那张半湿的名片。料峭的夜风吹过,他似乎不觉得寒冷。于莉莉穿着他宽大的白色衬衣走出来,歪着头,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看见他静默的背影,问了句:“干吗呢?” 张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转过身把窗户关上:“你冷不冷?” 于莉莉摇摇头,走过去抱住张建国的腰,把头靠在他胸口,舒适地叹了口气。张建国搂住她,用脸贴着她的前额蹭了蹭:“这衣服上还有些酒味呢。” “嗯。没关系,淡淡的很好闻。”于莉莉歪着头靠着他,眼光落在他手上的那张名片上:“老噎儿,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跟这个公司说你的事情?长城集团你可是有教训了的。” “是啊,我就是在考虑这个问题呢,”张建国沉思着,“不过我觉得,如果他们问起,我还是应该说实话。” “如果他们只是请你介绍自己的经历,或者问你为什么要跳槽呢?” “那也得说。事实不能逃避,公道自在人心。”张建国看着窗外,很轻地回答,但是语调坚决。 “嗯,我和你想的一样。”说完,于莉莉把头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张建国按照名片上的电话,给九天公司的程晓枫打了个电话,程晓枫听完他的介绍,很热情地邀请他下午面谈。下午两点整,张建国敲开了程晓枫的办公室。 一个身材瘦小干练的男子从办公桌后面赶紧走过来,热情地伸出了手:“你好,张建国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程晓枫接着说:“其实,那天在人才市场我就收过你的简历,不过当时太忙,人又多,没时间仔细研究。刚才翻了一下,你真是个人才啊。只怕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程总过谦了。我既然投了简历,就打定主意踏踏实实为贵公司工作。每个岗位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况且,我对贵公司的经营状况和发展前景也是相当有信心的。” “好。张先生真是快人快语。我知道你对这行的精通未必逊色于我,但还是想多嘴强调一下。单证审核制作虽然职位低,但责任重大,有时候稍一疏忽,损失巨大,张先生得有思想准备啊。” “程总请放心,既然在其位,我必谋其政。” “好,爽快!其它我们也不多说了,明天上班可以吗?这是薪酬合同,你过目一下。” 张建国接过合同,专心看完,很痛快就签了字。
九天公司是个中型企业,人不少,但管理并不规范。主要仍然是程晓枫和两个副总负责跑业务,他们带着十几个做辅助工作的业务员。有一个小规模的财务部和后勤部,张建国在单证组负责单证审核。不过他只是审核的第一道,最后还得经程晓枫过目才能定案。公司里所有员工都是三十岁上下的人,既充满干劲,又经过社会的历练,业务熟悉,气氛融洽。在平日闲谈中,张建国得知,三个老总是很早就认识的,一起创办了九天公司,同甘共苦过来的,因此情同手足。他们精力都很旺盛,整天在外面跑业务,所以每天都有很多单证递到张建国手上需要他处理,整个公司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充满朝气的工作氛围。 这天一早他来到办公室,就发现有张英文电传信用证在桌上,另外是两个副总共同签字的一张字条:“此事特急,请今日办妥。” 他拿起那张信用证看了看,是公司最重要、合作时间最长的客户之一,来自于它的信用证张建国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收到一张。张建国隐约有些奇怪,虽然它很重要,但以前两位副总可从没有这么重视过。他看了下涉及金额,发现数目非常大,心想也许这是他们重视的原因吧。这么想着,又把整个信用证前后翻了一遍,格式和以前完全一样,没有什么问题。可张建国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塌实,再次仔细看了看,突然发现装船条款有些蹊跷。他立刻警觉起来,紧锁眉头,把这部分内容一字不漏读完了,立刻拿起电话拨程晓枫的办公室。 铃响了很久,没人接,张建国又拨他的手机,却是关机的提示。张建国随口问了句管后勤的大刘:“哎,大刘,知道程总什么时候会来上班吗?” “他今天有急事,去深圳了。现在大概在飞机上吧。昨晚他给我电话,说要是有什么紧急业务,交给两位副头儿处理就可以了。” 张建国想了想,把信用证放进随身公文包里,对大刘说:“我去银行办点事情,可能要很晚才回来,有什么事情打我手机。” “成,你去吧,我和两位副头儿说。”大刘在那边忙得鸡飞狗跳,头也没抬。 张建国走出写字楼,叫了一辆出租车:“去聚居。”上了车,他拿出手机,摁下了关机键。
张建国走进空荡荡的聚居,这会儿时间还早,餐厅还没营业。于莉莉、小程、掌柜的吴姐和其他几个服务员正忙着打扫卫生,看见他走进来,都觉着纳闷。于莉莉一溜小跑过来问: “你怎么了??现在跑这儿来干吗?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没事。”张建国冲于莉莉笑笑,然后轻松地趴在柜台上冲吴姐说:“今天难得偷闲,来看看各位……我知道还没开门,不过,吴姐,能不能破例给我来杯咖啡啊?” “别人是不成,你,还用说吗。”吴姐放下手中的帐本,笑着走到后面去吩咐服务员。小程扭过脸,恶狠狠地对张建国说:“哼,上班没几天就怠工偷懒,给好处费,否则我去告密!” “行,你要多少?”张建国满不在乎地伸手掏钱包。 “别心疼啊,我才不希罕你的钱呢!罚你给莉莉买三套好看的衣服。她老是穿这么朴素,你怎么一点不关心?” 张建国转头,有些歉疚地看着一身学生打扮的于莉莉,吭吭地说:“……对不起,莉莉,我……” 于莉莉脸红了,掉头就往后面走去,边走边说:“你们两个干吗啊,合起来欺负我。” “你去哪儿,莉莉?” “拿咖啡!”于莉莉没好气地回答。 张建国和小程一起笑了起来。张建国转过脸问:“小程,知道你哥今天去哪儿了吗?什么时候能回来?” “好像有什么要紧事情,去深圳见一个客户了,今晚就回来吧大概……喂,你们公司的事情别问我,我可一点都不知道。” 张建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会儿,于莉莉端着大杯美式咖啡出来,目光和张建国对视,看见他笑吟吟看着自己,偷偷冲他做了个鬼脸,放下杯子就走。张建国咧嘴笑了下,悠闲地呷了一口咖啡。 吴姐留心看着他们俩,也是含笑不语。过了一会儿,张建国的咖啡喝得差不多了,她看看表,还有十分钟就要开门,于是笑着对张建国说: “哎,我说,今天你既然这么闲,不如带莉莉上街走走?反正晚餐前都不会很忙。小程的话我可都听见了,你说话要算数,我可是证人。” 张建国心里暗暗感激吴姐的善解人意:“吴姐,这可是你说地,那我就真把人带走啦……”说着,把钱悄悄塞在碟子下,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腰,伸手对于莉莉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于莉莉带着点欣喜和意外,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拢了拢头发。路过笑嘻嘻的小程时,狠狠白了她一眼,然后小声对吴姐说:“谢谢你,吴姐。” “呵呵,快去吧快去吧。”
阳光灿烂的商业街上,于莉莉亲热地挽着张建国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看见她现在神态自若的样子,张建国忍不住笑话她: “嘿嘿,你刚才在聚居怎么那么害羞啊,现在你看你,活蹦乱跳的。” “谁知道你会突然跑来啊……”于莉莉使劲拽了拽他的胳膊,“唉,能和你这么悠闲地在一起,真开心。” “唔。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你逛街吧。这么久了,是应该好好陪你转转,买些衣服了。”张建国的语气很歉然。 “说什么呢张建国,”于莉莉摇了摇头,抬头眯着眼睛看太阳,神色甜蜜满足,“有你陪着就行,我才不希罕买什么东西。” “那可不成,你不希罕,小程和吴姐那儿我可过不了关啊。再说,要不给你挑几件,怎么显得出我卓越的审美品位来?” “吹牛……好,这可是你说的,我们走,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样卓越的品位。” “哈哈,好。真金不怕火炼。”
就在张建国和于莉莉闲适地在热闹的商店里穿梭选购时,九天公司的写字楼里象炸了锅一样。两个副总跟没头苍蝇似的走来走去: “哎,大刘,这到底是不是张建国的手机号码啊?” “是啊,肯定没错。” “那怎么没人接啊?!” “……我不知道……也许是关机,也许是没电了吧?” “奇了怪了,那份信用证也不在了,会不会在他抽屉里?” “我早说你别给他,我们自己去趟外管局不就完了。” “可是得他签字啊,否则晓枫那儿你去说?” “操,电话还是不通,这家伙到底死哪儿去了?” “听说他去银行了。” “不可能!去银行早该回来了。今天又没什么事情。” “……那我就不知道了……” “大刘,你有没有他抽屉的钥匙。” “有。……不过,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给我!” “在不在里面?” “不在,你翻翻那俩抽屉。” “也没有……” “你他妈再好好找找啊!” “我找过了啊……我看八成是他带在身上了。” “他带这玩意出门干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 他们乱翻了一阵,见没什么结果,互相示意了一下,把东西放好,钥匙还给大刘,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说丫是不是成心啊!” “你他妈先把门锁上,别这么大声儿。” “噢。你说怎么办?” “唔……我看他未必成心。他刚来,哪儿会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会不会是晓枫发觉了,跟他打招呼?” “不可能,要是那样,晓枫干吗这时候去深圳,把挑子撂给他?那客户又不是特重要。”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估计这小子看没什么事情,贪玩去了吧。” “操,怎么这么寸啊,平日丫上班都挺老实的啊,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出去玩儿去了。好不容易把晓枫支走一天。” “我们再耐心等等,都给他留条了,我不信他扛得住。” “如果今天他不回来,明天我们跟晓枫打招呼,炒了丫算了。” “唔。我们俩的话,晓枫还是会听的,那小子算老几。”
(21)
张建国和于莉莉在密密麻麻的衣架之中穿行。于莉莉似乎并不关心要买什么,只是不停地和张建国说话。张建国静静听着,眼睛在那些各式各样的衣服中扫来扫去。突然他停下脚步,拿下一件白色的长袖连衣裙,伸手轻轻捻衣服的料子,看了看尺码,然后搁回去,挑了一件小一号的,对于莉莉说: “这个合适。” 于莉莉看看衣服,简单的式样,似乎并不起眼。她有些疑惑:“这件?是不是太早了?” “去试试吧,保证好看。” 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于莉莉深深吸一口气,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穿在身上。她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裙子的设计很简洁,没有花边,没有领子,甚至没有图案,只是纯净的白色。但是很贴身,身体的轮廓不显山不露水地表现出来了。全棉的质地很柔软地贴在肌肤上,没有化纤料子的憋气。她看着镜中不张扬而美丽着的自己,轻轻地呼了口气,走出了试衣间。 张建国正带着笃定的神情在外面东张西望,看到她出来,眼睛还是一亮,赞许地点了点头:“很好看,莉莉。” “嗯……你喜欢这个颜色?”于莉莉的眼睛离不开镜中的自己。 “是啊,这种颜色很不耐脏,所以,你必须小心注意,我知道你喜欢这衣服,也正好能锻炼你的细心……” “讨厌,我什么时候不细心了?”于莉莉口中埋怨着,脸上却是比百合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们走出购物中心的时候,金色的阳光正好照射过来。张建国拎着大包小包,长长地吁了口气:“累死我了,总算完成任务。” “哈哈,谁让你那么傻,自告奋勇陪我逛街的?” “你就不能不屑一顾,拂袖而去?唉,我真是自不量力,下次再也不敢了……” “哼,臭张建国。偏要拉着你。我要做你的膏药,到处贴着你。” “当心当心……衣服压坏了!” “我才不管。” 于莉莉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蹭来蹭去,张建国无可奈何地伸长胳膊,免得压着购物袋。两人跌跌撞撞在路边走着,浑然不顾过往行人或诧异或好笑的眼光。
回到张建国的公寓,于莉莉喜滋滋把所有的衣服拿出来,试给他看。不同的色彩和款式在他面前变换着,张建国斜靠在沙发上看,只是微笑。如果于莉莉一叠声地问“好看么好看么?”,他就点头说“很好很好”。所有的衣服都试完了,于莉莉躲在浴室门后面大声问: “老噎儿,你觉得哪套最好看?” 张建国沉默半晌,回答:“我觉得你穿我的衬衣最好看。”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于莉莉穿着他的白色全棉衬衣,走了出来。她把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衬衣上面的扣子没系,微微敞开,长长的下摆遮到大腿中部,宽松的袖子随意地卷着,露出半截细细的胳膊。灯光从她背后照射过来,白色的衬衣略显透明,隐约可以看见耸立的乳峰边缘和腰际的曲线,修长的腿在黄色的光线下显露出富有弹性的肌肤,泛出一圈晕光。 张建国呆住了,良久才深深呼了口气,喃喃地说,“MY GODDESS。”
张建国走进办公室,觉得气氛有些紧张,似乎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他神色如常地走进自己地座位,把公文包里的信用证拿出来。这时程晓枫走过来,轻轻拍拍他肩膀: “来,我们开个短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两个副总大概已经坐了有一阵子了,面前的烟缸里有一两个烟头。看见他进来,两个人脸上都不好看。程晓枫指了指一个空座:“坐。”然后把门带上,自己坐到对面: “建国,听两位副总说你昨天很早就出门,电话又联系不上,是吗?” “哦,程总,我去银行了。结果拿完号之后,主管业务的人就出去了,等了他很久才回来,我又不敢走开,手机又没电了。” 其中一个副总再也忍不住,拍桌子站起来说:“你耽误了很重要的工作你知不知道?!” 张建国抬眼看他:“不会吧,王总。该做的活我都做完了才走的啊。” “那份信用证呢?!” “在这里。”张建国不慌不忙地把信用证放在桌子上,推到程晓枫面前。“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我可以汇报一下自己的看法。” 程晓枫拿过来翻了翻:“有什么问题吗?DIGIMODAL是老客户了,信用证的条款也和过去一样,张建国,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是个老客户了,和我们做了十几年,难道会比你这个新来的更有问题?!你昨天没来,造成我们无法及时通知工厂执行,合同取消,这么大的损失你负责啊?!”另一个副总不忿地发了通牢骚。 “这个信用证看起来好像和以前的一样,但是有两点不同。一个是金额。这是DIGIMODAL历来最大宗金额的信用证。第二,是装船条款。它把以前的信用证改动了一个字,规定装船时间由客户订,而不是我们订,那么如果通知工厂发货,客户可以借口他们没通知,我们违约而拒付货款。那时我们损失就大了。” 听张建国清清楚楚说完,会议室里立刻鸦雀无声。程晓枫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几张代表数百万美元的皱皱巴巴的纸,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瞟了两位副总,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相关条款。张建国环视了下周围,喝了口水,接着说: “我猜,DIGIMODAL可能也不是恶意,只是把风险转嫁给了我们。根据我的经验,它大概和它的客户签订了相关合同,拿到了信用证,却得不到准确出货时间。这单生意很大,它舍不得放手,于是给我们开了一张背靠背信用证,把可能的危险通过这个条款转嫁到我们头上来了。” 办公室里似乎有些闷热,两个副总都在不停地抹汗。听见张建国这番解释,连忙说:“对,对,张建国分析的有道理,太有可能了!现在美国经济不景气,行情不好,肯定是这样。” 程晓枫点点头,征询地看看两个副手:“那么你们觉得我们该不该做?” “这个……”他们两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望着张建国。张建国微微一笑,说:“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和DIGIMODAL沟通,指出我们需要修改这部分条款。这等于也是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他们的鬼把戏。如果他们还诚心和我们做生意,就一定会改。否则,既然对方没这个诚意,我们也没必要和他们做下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程晓枫看看大家,似乎都没有不同意见,于是拍板说:“好,就这么办吧。建国你马上给DIGIMODAL发EMAIL,说明我们的意见。以后,所有的单证,张建国,你审核签字后直接执行,不用通过我了。现在散会。”
(22)
张建国考虑了很久,决定给尤艾打个电话,尽量委婉地告诉她自己春节没法回去了。尤艾的反映出乎意料地强烈,甚至连声音都失去了惯有的甜美从容,显得愤怒而不解:“为什么??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深圳了!……” “尤艾,听我说。我刚换了个工作,这个公司有跨国业务,外国人是没有春节的,所以我们也没有假期的,我刚到,根本没办法开口提请假的事。” “换工作?”这下轮到尤艾吃惊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在原来的公司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换?……” “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原来的公司在业务上出了点问题,我呆不下去了,也是没办法才走人。”张建国斜倚在沙发上,拎着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口。地上已经扔了2个空瓶子,他发觉自己最近喝酒越来越厉害了。 “建国,怎么了?……你没出什么事情吧?”尤艾的语气由指责变成了担心:“公司的问题,和你有关吗?” “也有关,也无关。你别问了,反正我现在已经出来了。”张建国不想和尤艾讨论这个,既然她不知道,就干脆从头到尾的不知道好了:“我只是想说对不起,尤艾,我恐怕春节真的没办法回去了,我又得……”张建国下意识叹了口气:“从头开始了。”
张建国忽然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他在北京已经打拼那么久!……那么多紧张疲惫的白天,那么多孤寂冷清的夜晚,脚不沾地的被生活推着走了好几年,看似成功和风光的背后,他心里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与寂寞,恐怕尤艾是很难理解的。张建国刻骨铭心地记得去年有一次,他为了赶一个项目连加了3个通宵的班,正好赶上流感肆虐,他忙完后就倒下了,在家里大病一场,发着高烧,躺了4天才勉强能摇摇晃晃爬起来。屋子里憋了那么久,想出去走走,可打开房门,站在楼梯间外灿烂的阳光下,张建国忽然呆住了……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这不是属于他的城市,也没有可以安慰他的人,只有刺目的太阳在他身边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那才是彼时唯一和他在一起的东西。张建国站在楼梯口楞了一会儿,又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回去。关上房门的一刹那,他忍不住泪流满面。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哭泣,从此以后他开始明白,没有什么可以消除他深藏内心的孤独,也没有什么是他可以真实拥有的,在最软弱寂寞的时候,它们永远都不会在。
尤艾的声音在耳边急切地响起:“……建国?你听见没?……”张建国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把思绪拉回来:“你说什么?刚才我没听清。” “我是说,你要真不能回来,那我就去北京看你吧,我能走得开。” “尤艾……你,还是别来了吧。”张建国有些犹豫:“我怕我没空陪你,新公司里工作太忙了,事情多起来根本不受正常作息时间的限制,我恐怕没工夫照顾你……” “我照顾你啊,笨蛋。”尤艾在电话那边笑起来:“我去给你做饭、煲汤,我去给你洗衣服、打扫卫生,你去上班,我就在家里看书听音乐,剥杏仁儿给你下酒,等你回来,不好吗?……” “唔……”张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仰头灌了一口酒,心里乱糟糟的。说实话他挺想念尤艾,也很希望能见到她,一想起她甜糯的声音和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摸样,就有种看到亲人般强烈的依恋之情。 可是,可是,可是…… 张建国知道这个“可是”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地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个和他相处多年的女孩子划归到“亲人”的行列里去了——亲人!是啊,尤艾是他的亲人,也该是他的爱人啊,他怎么能对爱人这样的要求犹豫不决呢?……
尤艾见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沉默了。半晌,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张建国,我想问你句话。” “你说。”张建国垂下手臂把空酒瓶扔在地板上,心烦意乱地考虑要不要再去拿一瓶。 “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你指什么?”张建国逃避。 “你知道我指什么的,建国。你最近不对劲。”尤艾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尤其这几个月,你的电话明显少了,我不打给你,你几乎想不起来和我联系,上个月,我忍住了没给你电话,你居然连着半个月没有消息,就象完全把我忘了一样……” “尤艾,上个月是我最忙的时候,我说过公司里出了点事情,简直焦头烂额……”张建国解释着,想起自己被囚禁在看守所里那段几乎身陷绝境的日子。 尤艾没有听他解释,在电话那边继续说:“后来我给你打过电话,手机不开,家里也没有人……建国,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给你电话的吗?晚上12点。12点了你居然还不在家!并且不止一天是这样。” “尤艾……” “要不是我白天打到你办公室,你同事说你还在上班,只是最近有事不常在办公室,我几乎要报警了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张建国长舒了口气,心里暗自感激那位不知道是谁的同事,要不是这样帮他掩饰,这事情非穿帮不可:“你看,我没骗你吧,尤艾,同事也说我很忙……” “忙到天天夜不归宿?”尤艾打断他,声音有些哆嗦:“建国,我不是傻瓜,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你哪里不对了我不会没感觉,只不过有时候,我宁愿象只鸵鸟一样把头藏在沙子里,不肯抬起头来去看罢了……”尤艾哽咽:“因为我相信你,建国,我爱你。我们有那么多年的感情,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从来不去想,假如,假如有一天你不再爱我了……”
“好了!别说傻话了。”张建国猛然打断了尤艾,他从沙发里跳起来,象只困兽一样在房间里来回急促地走:“你的小脑袋里想什么呢?尤艾,我不过是工作上不顺利而已,但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如果说前阵子确实没顾上你,那我现在向你道歉,尤艾,对不起,是我不好,但我真的没什么,什么事情也没出,你别胡思乱想,行吗?理解我,别让我在忙于工作的同时还要担心你,好不好?……” “对不起,建国,我……”尤艾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勉力压抑的啜泣声细不可闻。 “好了,傻姑娘。”张建国柔声安慰她:“听我说,如果你有时间,就来北京看我吧,你知道我真的很想见你的,尤艾,我是怕没时间照顾你才没立刻答应,可你居然就哭鼻子了,羞不羞啊?…… 尤艾吭哧一声:“讨厌……” “讨厌我你还来?“张建国笑:“又口是心非了吧?” “就讨厌。懒得理你。”尤艾听张建国这么说,为自己的失态和不懂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那……不跟你说了,我挂了。” “唔,赶快去洗把脸,现在跟张飞一样了吧?难看死了。”张建国调侃:“还有,自己照顾自己,尤艾,没事别瞎琢磨。什么时候来北京提前告诉我,我好把时间安排一下,好好陪你。” “恩,好的。你也照顾好自己,建国,要注意……” “少喝酒,少抽烟,多睡觉,注意穿衣服……”张建国唱山歌一样的接过话头背下去,尤艾忍不住又笑了:“你可真贫。不跟你说了,再见。” “再见,尤艾。”
电话挂断了。张建国站在阳台上,刚才还笑嘻嘻的脸瞬间失去了笑容,那些强装的轻松和喜悦在面孔上根本无力支撑,随着电话的结束轰然坍塌。他握住微微发热的电话长久地伫立着,一动不动。 张建国沉痛地发现了自己最致命的弱点:心软。 是的,他的心太软了,无论他爱的,不爱的,或者不知道是否爱着的,只要这个女子进入了他的生活,只要他觉得她是需要他帮助和带领的,他都会感到对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能轻易放弃和离开。他知道自己的感情倾向,却无法做出相应的决定,他希望把每一个人、每一份感情都妥帖安置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目前的所作所为仅仅是在延长这些炸药的爆破时间,迟早有一天,他,张建国,会为此粉身碎骨。 可我有选择吗??张建国微微摇摇头,对自己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不,没有,我只能这么做。我活该。
他掉头走进房间,打开了第四瓶啤酒。
一个星期后的周五,张建国下班回到自己公寓,接到了程晓枫的电话: “建国,我是晓枫啊,你在哪儿?” “我刚到家。程总,有事吗?” “得了你,又不是刚进公司,说了多少次了, 还是叫我晓枫吧……晚上有没有空?” “呵呵,好啊,哓枫。晚上没什么事,怎么?是找我加班还是喝酒?” “哈哈,周五晚上拉你加班,我也太惨无人道了吧。出来喝酒怎么样?” “成,不过你不见得喝得过我啊。” “嘿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开车过来接你。想去哪儿?” “唔……聚居。怎么样?” “哈哈,和我想一块儿去了。我去瞧瞧我妹子,你呢,去看看你女朋友。看看到底谁听谁的。” “哈哈晓枫,别以为我不知道程小妹的厉害,你未必讨得了好。去就去。”
两人一起走进聚居的时候,小程和于莉莉一起喊了声“欢迎光临!”,然后愣在那里。程晓枫四下打量,笑着说: “怎么,没人招呼我们啊?” 小程推一把于莉莉,于莉莉只好整整表情走过来招呼:“晚上好,请问几位?” “两位。麻烦给我们找个安静的座位吧。” “噢……好。请跟我来。” 两人在龟背竹边上的座位坐下,程晓枫看着于莉莉的背影,暗暗对张建国伸了伸大拇指。随便要了几个菜,吃了几口,程晓枫便对张建国说: “上次信用证的事情,多亏你帮忙。这几天我和通过关系,和DIGIMODAL还有它下家的内部人员搭上了线,终于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DIGIMODAL原来和我一直做的人离开了公司,剩下另一个业务代表是他们俩的关系。他们这次想瞒着我掏空公司的钱,另立山头。我当时就有点奇怪,为什么他们俩极力怂恿我去深圳见一个并不重要的客人?如果不是你故意拖延,九天就要毁在他们手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和他们已经摊牌,下午他们就悄悄收拾东西走人了。” “这么快?!我们外屋的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觉察。” 程晓枫笑笑,仰脖子喝了口酒:“毕竟这么多年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了,面子还是要给的。这事我不想声张,否则他们就没法混了。” 沉默一会,程晓枫叹口气,接着说:“没办法,竞争太激烈了。这样的事情免不了啊……我能理解。” 张建国突然想到沈亮,咬咬牙说,“我不能。” 程晓枫看着他,笑了,“我知道,建国。你的心情我太能理解了。这次,如果让他们得逞,我比你还惨。” “你知道……我的事?!”张建国有些吃惊了。 “是啊,这个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是我通过我妹子打听了一些你的情况,又和你原来公司的几个员工了解过了下你的为人,反馈都是正面的。再说,我听别人夸过你,知道你是把好手,那些夸你的人可都是些信得过的朋友——物以类聚,你并非心术不正的人,只是太轻信了。不过,嘿嘿,说实话,一开始我也不能完全放心,想看看你是否能踏踏实实沉下来,所以给了你个这么低的职务,建国老兄,你别生气啊。事实上,你做得实在太好了,让人不得不佩服。” “谢谢你,晓枫。我接受那个职位也是为了锻炼自己。跌倒算什么,男人吗,爬起来从头再来就是了。” “唔。说的对。现在,我想请你做公司的副总,直接负责单证和业务的所有具体事宜,你觉得怎么样?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权力大了,但是责任也重了,最近公司扩张得很厉害,你得有思想准备。” 面对程晓枫的邀请,张建国有些意外,手指在桌面上哒哒轻敲了几下,凝神沉思。程晓枫见状立即说:“没关系,你可以考虑几天。但更长时间就不行了,公司现在急需扩充,我非得立刻要个得力帮手不可。” “不,我没犹豫,只是在考虑这个职位的权责和公司的前景。我想,我能胜任这个职位,业务繁忙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得对公司的发展战略有个前瞻性的思考,进行规范化管理。” “你说的太对了!”程晓枫兴奋地喊了起来,隔壁的几桌客人被他声音惊动,都转过来看,他连忙压低声音,“建国啊,周一你就走马上任,一边处理业务一边考察公司状况,一个月后给我个书面报告。关于薪酬,我有个草稿,周一给你,相信你会满意的。”他顿了顿,又说,“我们联手,把公司好好整一整,我就不信凭凭咱们俩人,九天会做不成全国一流的公司!” 两个雄心勃勃的男子共同举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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