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玫瑰水手
(十一)
我坐在电视机前不停的换频道。有一会儿,仿佛睡着了,却又突然惊醒,看到电视屏幕上的主角由中国人变成了外国人,热闹的建设场面也变成了温情脉脉的亲吻。 我关掉电视,又打开,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不就他妈的失忆吗?至于世界末日来临把所有的人都赶走一个人躲在屋里不吃不喝不睡不拉象个被遗弃的孤儿吗?操! 记得以前看过一则报道,说某某摔了一跤,不光忘记了自己,还操着他自己压根就没有听说过的另一个民族的语言,饮食卫生习惯也全他妈变了,爱吃半生羊肉,象狗一样在马桶边撒尿。那时,我不也渴望某一天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忘了一切,象个婴儿,从头开始,有挣不完的钱泡不完的妞,不必爱谁对谁深恶痛绝,不用对过去的任何过错有他妈的一丁点负罪感吗?这场车祸应该是天遂人愿,我不但忘了过去,还一下子从一个无业游民变成了老板,摆脱了那个絮絮叨叨叽里呱啦不知所云时刻想着改造旧中国的古萍,天上掉下个美女和我同居,这样的馅饼我他妈夫复何求? 我拿起电话:“老唐,你他妈快开车过来,咱们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去,老子饿坏了!” 老唐大概是一直等我开口,这时候就是叫他把妞让给我也会兴高采烈:“好,好,我这就过来,你等着。” 趁等老唐的时间,我简单地看了一下我那窝。还是那个蜗居,但装修得挺象那么回事。我象进入别人家的小偷,东瞧瞧,西摸摸。两间卧室都有人住,而且很显然那个长得很象古萍的姑娘妖妖并不跟我睡在一张床上,这使我有些沮丧,但也由此对我和她的关系产生了一点兴趣。妖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有股子女儿的体香。床头有个相框,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妖妖在解放碑人群中做妩媚状。放下,突然感觉有些怪,不知道是妖妖的姿势还是照片本身。 我的房间乱成一团遭,触鼻的汗臭和烟味儿。要是古萍在,一定又会皱着眉头,边收拾边数落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没个收拾?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这屋里还不成了垃圾场!”就象她是我的救世祖,离了她我就活不下去。现在看来,没有她,我活得似乎倒挺自在,房间里乱七八糟的烟灰缸、袜子、内裤,处处显出我的生活的闲散随意。 很快,老唐摁响了门铃,就象他一直就躲在门外。 “哥们,总算想通了?” “还不行,呆会儿吃完饭,麻烦找俩妞给我做做思想工作。” “哈哈,我就知道,你他妈再怎么失忆,对妇女同志的热爱怎么也不可能忘了!咱们上哪里吃饭去?” “我他妈怎么知道,总之哪里贵上哪里吃去!” “好,咱们上万豪吃海鲜去!” 代书话和那个余利在车上等着,代书话坐在副驾驶坐,我只好坐进后坐。 我对余利说:“看起来我们怪亲热的,咱们是什么关系?” 余利白白眼:“我跟你没关系。” “说实话吧,我承受得了。是不是刚开始你顶讨厌我,后来我想方设法追你,弄得你对我一往情深,然后我乘你不备,跟另外的姑娘好上了,你跟我要死要活,结果没死成只好对我死了心,现在有点余情未了,强忍悲痛装出不待见我的样子?” “有你这么臭美的人吗?” “或者反过来我对你没意思,你受不了居然有男人对你轻视,于是蓄意报复,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无耻地勾引了我,然后把我象烂泥一样的扔掉,从此见我就象见到抹布?” “我看你不象失忆的样子啊!” “这么说我猜对了?” 余利嘲讽:“你真聪明!” “过奖过奖,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非A即B,要猜错还真不容易。” 余利笑了:“你还真能贫!” 走进万豪,这里富丽堂皇的装饰和一本正经的人们让我浑身不自在,服务小姐都他妈蜡像似的,假模假式地笑着:“欢迎光临。”不就盯着客人的钱包吗! 老唐熟练地点了菜。我问他:“你跟代书话从小也算青梅竹马,可她们家后来不是搬到成都去了吗?怎么在茫茫人海中又遇上了?” 老唐说:“九七年重庆直辖,他家老爷子回来做官,跟我家老爷子算同僚,就门当户对上了。”说着,凑上来放低声音说,“我估计是因为小时侯我往她碗里扔虫子,她这是伺机报复呢!” 代书话打了他一拳:“谁稀罕你了!说到底不就一下九流的商贾吗!” “商人怎么了,这社会,有钱的就是大爷!不过,您永远是我的领导。”老唐媚笑着。 我操!这还是我认识的老唐吗?这厮曾发誓说这一辈子不会被一个女人拴住,要永远做钻石王老五,阅尽人间春色,如今却是他妈的一副小男人状奴颜媚骨卑躬屈膝。 吃饭的时候,余利告诉我:“安生,我有个节目策划,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边狼吞虎咽,边说:“呵,这么信任我啊?是不是过去我老给你的节目出馊点子骗观众啊?” 余利笑了:“说实话吧,安生,其实我们认识没多久,不过,你这个人是挺逗的。” “没说实话吧?没认识多久怎么知道我挺逗的?” “是这样的,本来我想拍你的那个广告噱头,可是你现在突然失忆,这个节目实际上已经没有办法进行。但我有突然有个更好的主意,就是以你的失忆为主题,拍拍一个失忆人的生活和感受,一定能吸引观众。” “不行,你这不是拐卖人口吗?我失忆已经够惨了,还要向世人展览啊?” “我们可以在节目拍摄过程中帮你找寻记忆。” “我不想找回记忆,这样挺好。要是我恢复记忆后,知道咱们的关系是B,也就是你象抹布一样地抛弃了我,那我不是太没面子了?” “不管过去怎么样,它总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宁愿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得了,吃饭吧。” 余利无奈地叹了口气,求助地看着代书话和老唐。老唐对她说:“余利,暂时别谈这件事吧,安生还没倒过时差呢。” 吃完饭,我说:“走,谁带我看看我的公司去?” 代书话:“你不看看妖妖去?” “不是有我妈在那里陪着她吗?我去能干什么啊?” 代书话摇摇头:“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上车以后,我还是改变了主意:“去医院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妖妖有点回避,象是害怕她会揭起我记忆深处的东西。自从老唐告诉我古萍死了,我就一直逃避提起古萍,而一见着妖妖,古萍那苍白而固执的脸就会浮现出来,好象阴魂不散。我不知道古萍怎么死的,但愿与我无关。
(十二)
走进412病房,里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看见我们进来,探究地看着。 妖妖介绍:“这是我的老板安生,这几位是他的朋友……” 那中年妇女一听,立即放下手中正在削的苹果,却把刀子握在手里指来指去:“你可把我女儿害惨了!她的手现在弄成这样,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望着她:“这位阿姨,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她愣了愣,大概不知道我问这话的用意,但还是顽强地说:“这关我们见没见过面什么事?总之,我女儿今后的一切都要你负责。” 妖妖在床上着急:“妈,这事您别埋怨安生。” 她转过去,又责怪女儿:“你知道什么!如果今后留下什么后遗症,看你怎么办。” 我无所谓地说:“大不了我娶了她,反正我们也住在一块儿。” 妖妖的母亲把眼瞪得老大:“什么?死丫头,你真不争气啊,怎么这么容易上别人的当!妈有一天不看着你,被人卖了还不知道。叫你妈今后怎么抬头见人?” 妖妖:“妈,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只是安生的一个住客。” “孤男寡女,还有什么能说清?不行,你立刻就给我搬出去!” 我觉得好笑:“阿姨,您别动火,您女儿不是还没被拐卖吗?再说,她现在在住院,您叫她搬到哪儿去?” 妖妖的爸爸看起来比较忠厚,不过,在家里也一定是个受气的主儿,因为他刚要开口就被他老婆打断:“我说让女儿呆在家里,就在成都找个工作,你偏同意她到重庆来闯一闯,你们爷儿俩真是要气死我!” 这时,我妈从外面进来,颤巍巍地提着个水壶。妖妖的母亲埋怨:“怎么这么不利落,去半天才打上来!” 我吃惊地看着她,火了,大声吼道:“这是我妈!不是谁的佣人!”忙迎上去:“妈,您怎么去打开水了?担心您的身子骨。” 妖妖的母亲有些理亏,想强词夺理说什么,终于没有,恨恨地坐下了。妖妖一脸歉意。 余利在一旁温言软语地问:“阿姨,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吃了吗?住哪家宾馆?” 妖妖的爸爸象是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客气地说:“我们接到电话后来不及跟单位请假就从成都赶过来,刚下车就赶到医院,幸好女儿没有什么大事。” 妖妖的妈妈瞪了她一眼:“什么叫‘没有什么大事’?难道要女儿残废你才甘心?有你这么做爸爸的吗?” 余利劝道:“这样吧,阿姨,我带你们先去吃饭,可别饿坏了,妖妖在这里也有人照顾,吃完饭再在附近找家宾馆先安顿下来,您说好吗?” 妖妖的妈妈见她说得在理,也不好发脾气,答应先去吃饭,但坚持说:“我们不住宾馆,女儿不是在他那里租房吗?我们就住那里去!” 妖妖的爸爸拉住他:“小丽……” 这声小丽让我他妈差点笑晕过去,水桶腰,短粗腿,脸象发白的馒头,这种尺码的黄脸婆哪里有点“小丽”的意思了? “小丽”挣开她丈夫的手,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你懂什么!”随后又补充:“妖妖还说不上什么时候能出院呢,住宾馆得多少钱啊!” 我估计,她除了节约钱,还有监视我的意思,深怕我不负责任,一甩手跑了,同时,还可以刺探我和妖妖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这女人够精的。 余利带着妖妖的父母下去吃饭,老唐和代书话也帮他们把行李搬到他车上,准备等他们吃完饭送去我的窝。老妈一脸倦意,我叫她先回去休息。 病房里就剩下我和妖妖。妖妖表示歉意:“我妈就这脾气,老板可别生气。” 我故做轻松:“没什么,这种街坊大妈我见得多了,虽然嘴快,其实心直,说到底,也是为你好嘛。诶,妖妖,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跟我就住客那么简单?” “对啊。怎么了?” “不对劲啊,就没什么风流韵事?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好象不至于那么不解风情吧?” “去你的,孤男寡女住一块就一定得发生风流韵事啊?” “真没有?” “真没有,咱们就纯粹是革命友谊。” 我松了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妖妖不解:“放心什么?” “既然咱们是清白的,你妈就是要栽赃陷害也没门了。哈哈。” “我妈什么时候要栽赃陷害你了?” “你没见她一副准备把你大甩卖的样子?” 妖妖醒悟,伸手要打我,因为动作过大,扯了受伤的手臂,疼得呲牙咧嘴。我赶紧轻轻地扶着她:“别动别动,你不知道你的手臂上着石膏吗?” 妖妖疼得眼里涌出了泪花,委屈地说:“谁叫你故意逗人家了!” “好好,我不跟你开玩笑了。” 妖妖躺下,看着我,突然充满好奇地对我说:“安生,你的记忆真回到了十年前?” “刚才叫我老板,现在又叫我安生,究竟你以前是怎么称呼我的啊?” “有时候叫你老板,有时候叫你安生,怎么?不可以啊?” “可以可以,这证明我们的关系正是革命加爱情。” “去,谁跟你革命加爱情啊!” 嘴里虽然满不在乎地油着,心里却有种被人居高临下逼视的心怯。对方似乎知道我的一切,而我对她却一无所知。医生说,我们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我紧紧地抱着妖妖,而我的窝显示,我们似乎无染,真他妈矛盾。再说,以我对古萍的不耐烦,没理由我会对另一个长得象她的姑娘有兴趣啊。 妖妖:“安生,你跟我说说十年前你什么样?我想,这会儿那段日子在你的脑子里就象昨天。” “十年前啊?没什么说的,就一无业游民,整天瞎浑。” 妖妖还想问什么,我的电话响了。 “喂,安生吗?你在哪里?”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自从我失忆后,老有姑娘给我打电话,我他妈也不知道他们是谁。看来我的风流韵事确实不少。 我客气地回答:“是我,请问您是谁?” “我是谁?你真失忆了?我还以为老唐开玩笑呢!可是你再失忆也不能忘了我啊,我是阳阳。”声音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的女朋友。我刚带旅行团回来,就听说你出了事。你现在在哪里?我赶紧过来看你。” 我捂住话筒,转身问妖妖:“你认识一个叫阳阳的姑娘吗?” “认识,见过一次,她打来的?” “嗯。”我点点头,问,“她是我女朋友?” 妖妖不说话。 “是不是啊?” 她转向我,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你跟我说过,你跟她上过几次床。” “她漂亮吗?”我问,但是马上笑话自己,“我他妈真废话,咱安生看上的妞会是什么次品吗!” 妖妖配合着笑了笑:“她是挺漂亮的。” 我于是继续接电话:“我在医院里。” “那我马上过来看你!” “我已经出院了。要不,我过来看你吧。” “也好,我刚下船,得冲个凉,你过我这里来吧。” “你得告诉我地址啊。” “民族路139号2幢一单元7楼B座,你能找到吧?” “废话,一大老爷们,能找不着路吗?” 我好象就在昨天还对一切都十分厌倦,生活就象惯性,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底。失忆,使已知变成了未知,突然使我对生活产生了兴趣。 赶到阳阳家,果然,阳阳是我所喜欢的那种姑娘:长相漂亮,却没有漂亮姑娘的做作,一见面,就跟我来了个火热的拥抱。她穿着薄如羽翼的睡裙,玲珑剔透的身段欲隐欲现。我并没有急着解她的衣服,她倒一下把我按倒在床上:“来吧!”大老爷们岂能示弱?“小生乐意奉陪。”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 当两个热情的肉体交融在一起,阳阳的嘴唇在我颈边摩挲,喃喃道:“我爱你我爱你。安生,说你爱我,说你爱我。”我没有吭声,专注地动作,让身下娇小的躯体快乐地抖动,看着阳阳微闭着双眼迷醉的脸,冷静地控制着节奏。 当高潮开放,我们互相摊在对方怀里,阳阳用手指轻轻地划着我的胸膛:“安生,听说你失忆,我真怕失去你。刚才为什么你不说你爱我?以前每次做爱,你都会说的。” “是吗?”我懒洋洋地抽着烟,“可是我没有一点印象。” “我要你现在对我说。” “说什么?” “我爱你。” 我沉默了一下,觉得他妈的实在可笑,看着阳阳,问:“就那么重要?” 阳阳和我对视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从我手上夺过烟,大口抽了两口:“妈的,有时候我觉得你他妈根本没失忆!” 我倒觉得她这种豪爽的样子十分可爱。 回到我那窝,打开门,我被吓了一跳。只见桌上乱七八糟放着些菜,卫生间响着“哗哗”的水声,厨房里也有动静。我小心地走过去,迎面一张脸对我笑了一下:是妖妖他爸,正围着围裙在做菜。卫生间传来一声喊:“小张,给我拿下毛巾,在旅行袋里,刚才我忘拿了。”这声“小张”再次在我脑子里取得惊人的效果,我看着“小张”满额头的皱纹,当即大笑出声。妖妖他爸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找出毛巾,塞进卫生间。 一会儿,“小丽”洗完澡,穿着家居女式背心大大咧咧地走出来,看了看满桌的菜,高兴地说:“真香!”拿起筷子不客气地吃起来。“小张”解了围裙,也坐过来,向“小丽”邀功:“佐料不齐,要不,能弄得更好些。”“小丽”象领导一样表示赞赏:“不错不错,已经很不错了。” 我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看电视,“小张”客气地对我说:“一起吃点吧?”我摇摇头,到冰箱里拿矿泉水,却发现里面空空如野,虾仁、西波肉串、火腿肠、冻水饺……统统都摆在了桌上,“小丽”和“小张”正吃得津津有味。 操,这究竟是谁的家啊? (十三)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昏昏欲睡,看着桌上的一大堆文件苦恼。 昨晚,我一点没睡好。“小张”和“小丽”开大音量在客厅里边吃我冰箱里的水果边看电视,电视里的男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小丽”却笑得一塌糊涂。好容易这两位肯上床睡觉了,半夜里又听到客厅里发出可疑的桌椅碰响。我出去打开灯一看,原来是“小丽”,正摸黑满世界找东西。冰箱,厨房,啥也没有。她问:“你那里有东西吃没有?我饿坏了。”原来找吃的!昨天她就一直没停口,这么能吃,怪不得长这么胖。我答她没有,她还乜着眼睛向里打量,好象我会窝藏食物似的。 早上被尿憋醒,急急如厕,门关着,一拉,不动,在门口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小丽”拿着洗漱用具从房间出来,看到我,大惊小怪:“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知道屋里有女同志吗?”我他妈在自己的屋里穿条内裤还得跟谁请示吗?我看看她,短裤,背心,家居内衣打扮,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好象也没顾忌屋里还有别的男同志。但我还是悻悻地回屋穿上了衣服,刚出来,听到卫生间门响,心想总算出来了。走到门口,“小张”边提溜裤子边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客气地打招呼:“上厕所啊?”这事不明白着吗?但看人家一脸诚恳,也不好意思不回答一下,于是反问:“您刚上完啊?”这下可遭了,一句话勾起“小张”的话头,他站在门口,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向我讲述他有点拉肚子,大概是昨晚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还问我冰箱里的东西是不是放了很久了,在哪里买的,有没有通过卫生检验什么的。说着说着,顺便由食品卫生谈到商贩的人格,又捎带谴责了一下社会。这要是追根溯源,还有个完吗?我看,“小张”同志一定是平日被“小丽”同志剥夺了话语权,所以逮住谁,不管是人不是人,都他妈以千载难逢的心态没完没了。我捂着肚子,心急如焚,还他妈得不断点头表示赞同。好容易“小张”说得心满意足,我想,可以进去了吧?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小丽”约七十公斤的身形异常敏捷地窜过来,一把扒拉开“小张”:“堵在门口干什么?”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电光火石般闪进了厕所,把我关在门外。 这会儿坐在办公室,我的脑袋还晕乎乎的。我翻看着公司的人事档案,一一和门外的几个职员对照,总算公司人少,没废多少工夫分清了阿惠、小兰、成航。我怕这帮人知道我失忆坑我,让老唐他们守住我失忆的秘密。桌上的电脑开着,我对着密码框一筹莫展,接连输入了好几个自以为是的密码都不对,谁他妈知道十年后的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以什么做密码啊! 那个阿惠很负责,我不在的几天,公司的事务井井有条,余利说的那些个噱头广告,也如期实施。阿惠进来,向我汇报了这几天公司的运行情况,我严肃地听着,不时点头。 末了,阿惠汇报:“这几天紫罗兰内衣广告正在市内个大报登出,我从公司的帐户里提出了十一万支付了广告费,这是单据,请你签下字。” 我意外地看了阿惠一眼,长得很好看的一张脸,但是不苟言笑。能在我不在的情况下提十一万,看来我够信任她的。 我埋头签完字,装作无意地问:“公司帐户现在还剩多少?” “没多少钱了,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还算没多少钱?那我平时得多少钱啊?我的钱包里本来有三千多块钱,可是,这几天被我用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张信用卡,但我不知道密码,不敢到银行去试。 “你帮我看看电脑,在医院躺了几天,脑子都糊涂了,密码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想,既然阿惠知道公司帐户的密码,那我的电脑她大概也知道吧。 阿惠微微一笑,飞快地在电脑上敲了几个数字,Enter,进入了。 “你……” 阿惠探究地看着我。 “没事了,你出去吧。” 阿惠没有问,点点头,出去继续做她的事。 我对着电脑呆了一会儿。一个知道我密码的女人,我跟她的关系一定不寻常。可是,看她的举动,并没有什么亲热或暧昧,我倒有点糊涂了。 随后,我有点惊诧于我居然能对电脑操作得行云流水,甚至能上网接收邮件,看来我还没有因为失忆变成白痴。outkook里大多是一些公司来往邮件。其中一封邮件引起了我的注意,只有一句话:很久没有在Q上看到你,想知道你的丛林故事。丛林故事是我心底的秘密,我退伍以后对谁也没讲过,包括古萍、老唐。那么,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和大傻、扁脑壳的丛林? 我的脑袋又痛起来。医生说,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小血块压着我的神经,有时候会诱发头疼。因为地带太敏感,手术成功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而且有相当的危险性,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出现什么奇迹。我开玩笑说:“是不是想电影里演的那样,再撞一次,就能恢复记忆?”医生严肃地说:“那是电影,导演严重不懂医学常识,如果再撞,甚至有生命危险。当然,理论上也有恢复的可能。不过机率只有几千万分之一,目前医学上还没听说过这种先例。” 我关上电脑,走上大街,沿着人流慢悠悠地走着。解放碑和十年前相比,变化正如新闻所说的天翻地覆,连街上的姑娘都变得靓了很多。走过一个自动取款机,我插入信用卡,输入刚才阿惠在电脑里敲的密码,登录成功。我看了一下帐户余额,有两万多块,于是取了五千。 在新世纪商场,一个高个子男人手推车里的东西都垒成金字塔了,他旁边那又高又胖的老婆还在货架中跑老跑去。每看到她在一样食物前停一下,高个子就哆嗦一下。 我看着他手推车里的雪饼、牛肉干、杨梅、巧克力、饼干、冰红茶、百事可乐……同情地安慰他:“你老婆够能吃的。” 高个子看见我,有点惊喜:“是你,你跟你女朋友怎么样?” 操,居然又是一个认识我的人! 我心不在焉地胡诌:“还那样!怎么,你那位又长胖了?” “我正苦恼着呢,你看,她又买这么多吃的东西。” “节哀顺便吧!女人要不贪吃,上帝怎么会罚她给咱们男人洗衣服生孩子呢?” 正说着,胖女人抱着一堆沙琪玛过来扔在推车里。我亲切地跟他打招呼:“嘿,怎么还那么能吃啊?你就不能看在体重的份儿上少吃点?” 谁知她竟然象看陌生人一样看了我好一会儿,见他丈夫对我微笑着,勉强跟我打了声招呼:“是啊,是啊。嘴馋,没办法。” 高个子向我介绍:“我和我老婆提前结婚了,不知道你的地址,没有通知你,不好意思。” 我立马表示生气:“结婚这么大事也不通知我,你还当我是哥们吗?就是掘地三尺,你也得把我找出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朝贺啊!” 高个子陪笑道:“办得急,好多亲戚朋友都没有通知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我是他亲戚还是朋友啊? 我批评他:“结婚这么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呢?” “不办不行啊。”高个子示意他老婆的肚子,我才发现他老婆怀孕至少有三个月了。 我会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其实心里一个劲笑居然世界上还有奉子成婚这么老土的事。胖女人也尴尬地陪笑,大概怕他丈夫又说出什么有伤体面的事,赶紧道声别,把高个子拉走了。边走边小声问:“他是谁啊?”“不就是上个月我在车站接你,跟我一块儿等人的那位吗?”“什么?只见过一次面?好象几十年的老朋友似的!”“我觉得他挺好的,跟他说话挺投缘。”“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说不定是国际拐卖人口的。见一面就跟你称什么哥们,好象非来我家朝贺什么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不知道安了什么坏心。”“你别把谁都看成坏人。”“就你这种傻样好骗!”…… 我在镜子前站了站,想看看自己究竟长得是什么坏样,身后却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余利。” “安生,这么巧碰上你。怎么,买东西啊?” “是啊。” “买什么?我给你参谋参谋。” 我左右看看,小声说:“我打算拐卖人口,不过,刚才还没发现合适的。现在嘛……嘿嘿。” 余利笑了:“啊,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是啊是啊,你怎么这么聪明?看来我的计划要流产了。” “别逗了,上次我说给你拍失忆专题,你还说我拐卖人口呢!” 我看了看余利,只见她穿着一件紧身背心,一条牛仔短裤,衬托出修长的腿,细细的腰,屁股绷得圆圆的,一对乳房象两只乳鸽,在背心下展翅欲飞。说实在的,这样的尤物站哪里,哪里都是诱发犯罪的高危险区。 我调侃道:“那咱们互相拐卖?” 余利惊喜:“你是说同意我拍这个节目?” 我郑重地点点头:“不过,我不喜欢一男的老跟着我,而且一看那种专业的大个机器就害怕,老是有违章被抓住现场暴光的错觉。我要你给我拍,就用个微型数码摄象机,看起来休闲一点,我才能表现得自然。” “OK,没问题。” “为了加深我们的交流,我建议今天咱们共进午餐。” “好啊。”余利显然兴高采烈。 吃饭的时候,我不断给余利讲笑话,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饭喷我一脸。看来,我们的革命友情已经牢不可破。我暗暗算计,在什么时候向她提出上床,以进一步增进两国间友好合作,推进双边贸易健康发展。 (十四) 老唐把他那辆破富康停在我面前,然后从驾驶室出来,坐上了前排副座。见我愣着,招呼:“怎么了,快上啊!”随即想起我失忆,低低地骂了句:“操,还是我来开。明天你自己请个司机吧。” 我摇摇头,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 老唐夸张地系上安全带:“你他妈行不行?别跟哥们玩儿命啊。” “我他妈就玩儿命怎么着吧,哈哈,坐好了。” 富康“呼”地冲出去,吓得老唐脸都绿了:“哥们,慢点。要不,停车,我打的去。过几天老子就结婚了,可不想陪你疯。” 拐入主车道,车子平稳地行驶,老唐才松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真他妈怀疑你并没有失忆。你是不是欠谁钱,假装失忆想赖帐啊?” “我还怀疑你他妈是不是欠我钱,见我失忆想赖帐呢。要不,干嘛对我这么好,把车借给我使?” “操,我他妈算养白眼狼了,这么多年当你是兄弟照顾你,竟然说哥们欠你钱!你他妈还不知道欠老子多少情呢!要不是我,你这家破公司早垮了。” “嘿,借个车就上纲上线了哈。你这破车不是一直搁在车库没用吗?我这也算发扬雷锋精神,帮你使使了。” “操,我在银行还有几百万没用呢,是不是也要你帮我使。” “没问题,只要哥们说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把钱帮你花了。” 把老唐送到车库,他上了他那辆别克。 “嘿,我说,老唐,咱们今晚不上哪里乐和去?” “我得回家报个到,人家今天亲自下厨弄两小炒,我不好意思不赏光吧?要玩儿,回头给我电话,我找个借口溜出来。” “你他妈还没结呢,就成妻管严了!” “我这不是给她下点迷魂药,让她放松警惕,以后好开展地下工作吗!”老唐解嘲,关上车门,一溜烟走了。 我不紧不慢地把车开到医院,停好。 住院大楼前面的草坪三三两两散步的人群,鸽子在城市上空成群飞翔,住院大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象个容光焕发的病人。一只小皮球滚到我的脚下,我抬脚截住了它,正要踢,一个小孩跑过来。 “叔叔,谢谢你。” 是个光头小男孩,正是我小时候作文当中经常描写的“大大的眼睛镶嵌在脸上”。那双眼真的大得出奇,好象并不是面部的一部分,随时有掉落的危险。我把皮球捡起来递给他:“小朋友,怎么一个人玩啊?妈妈呢?” 小男孩指了指远处,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夕阳里微笑着看着这边,见小男孩回头,远远地挥挥手:“绢子,谢谢叔叔。” 绢子?原来是个小女孩。脸色苍白,看来是做化疗,头发都掉光了。 绢子再次谢谢,拿着小皮球跑远了。我一直看着她在草坪上同她妈妈一起嬉戏,突然酸溜溜地感到生命的脆弱与坚强。他妈的,这世界上,还有谁比孩子更能这么自然地享受生命呢? 我眯着眼,茫然地地穿过草坪,正要走进住院大楼,身后传了一个女声:“安生,等等我。”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余利,她手里拿着一台微型数码摄象机,风姿绰约地跑过来,引得满草坪的人都侧目观看。她跑到我身边,满脸激动:“太棒了,我刚才拍下了你和那个小女孩的画面,你难得表现出这么温情的一面。” 我不屑:“这么说,你一直以为我是个冷血动物?” “不是冷血,是你老没正经,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 “奇怪了,我倒觉得我一直都很正经,而且特真诚,是不是现在的人脑子里没‘真诚’这个词汇啊?要不怎么我老被人误解。” “就你这一脸的坏笑,还真诚呢!” “怎么了?难道面对一个赏心悦目的美女假惺惺地板起脸啊?” “你说什么都有理。” “不是我说有理,事实就是这个理。你这就开始上岗了?” “嗯,为了拍一期好看的节目,我从现在起,将二十四小时和你寸步不离!” “哦,是吗?很荣幸。我正要上厕所。” 余利冲我扬扬手,并没有真打下来:“你真坏。” 这句话差点让我起鸡皮疙瘩,怎么就他妈没有一点新鲜的词汇,对一个男同志的好感非得用“你真坏”来表达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是恶俗如此的语言,由一个美女脱口说来,还是让我受宠若惊,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不亦坏哉,轻佻地牵住了她扬起的手。 余利笑着说:“嘿嘿,来事了哈!”却并没有抽手。 “鉴于您对我的高度评价,我怎么也得表现表现,是不是?” 我们边说边笑来到四楼,推开412病房的时候,才放开手。病房里,“小丽”正在数落“小张”,“小张”见我们进来,象溺水的人见到稻草一样,赶紧亲切地跟我们打招呼。但“小丽”的斗志不减,依然唠叨个不停。听了半天,没有听出所以然,似乎是埋怨“小张”刚才在楼下打的开水没开,又象是谴责“小张”单位效益不好,再后来,又追溯到“小张”跟她结婚那年没有大摆宴席,最后的结案陈词是“真窝囊,没用的男人”。“小张”忍辱负重,频频点头。 妖妖摁响呼叫铃。一会儿,护士进来给妖妖取掉吊瓶,看见我们,正要把我们往外轰,却一下子认出了余利:“你就是都市话题主持人余利吧?” 余利点点头。 “啊,我最喜欢看你的节目了……” 余利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一个忠实观众,饶有兴趣地和她交谈。“小丽”对“小张”的批斗也并没有因为“小张”诚恳的态度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最新结论已经判定“小张”不是男人。病房里乱成一团。妖妖下床,悄悄地碰碰我。我陪着妖妖来到住院大楼前的草坪。 妖妖苦笑着说:“我老爸老妈就这样,老妈整天唠叨个没完,老爸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做出一副屡教不改的样子迎合老妈。” “我倒觉得挺好玩,就象相声里的捧哏与逗哏。谁家有你们家那么好运气,天天免费看大戏啊!知足吧你。” “我都苦恼死了,你还逗我!” “话又说回来,让你在水深火热中挣扎这么多年,是我的错,谁让我没早遇上你,把你解救出来呢!”我伸出双手,充满深情地握住妖妖的手,用力摇了摇,“同志,你辛苦了。从今往后,你算是找到组织了。” “呸,对谁都那么甜言蜜语!” “那可不!咱共产党的理想可是解放天下劳苦大众。” “哼,你以为你是谁啊!” “妖妖,说实话,你告诉我,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没有勾搭成奸,怎么也得有点小偷小摸的行为吧?” “谁跟你小偷小摸 了!” “我这么个美男子放你面前,你就真的没有一点淫亵之心?” “越说越离谱了,再这么说我可不理你了!”妖妖生气地背过脸。 “好好好,我不说。” 可是,陪着妖妖走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问:“别是你有了新欢,看我失忆,乘机抛弃我吧?” “我真不理你了!你那么多女朋友,轮得到我来抛弃你吗?” “我很多女朋友吗?都谁啊?” 妖妖不理我,直往前走。刚才在楼下碰上那个小女孩看到她,跟她亲热地打招呼:“姐姐,我们来玩球吧。” 小女孩的妈妈在一旁说:“绢子,姐姐手有伤,还是妈妈跟你玩吧。” 绢子撅着嘴:“不嘛,姐姐唱歌好听,我喜欢姐姐,就要姐姐和我玩。” 妖妖笑着对绢子的妈妈说:“没事,医院里怪闷的,我也喜欢和绢子玩。” 两人在草坪上欢快地踢起球来。我无趣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我问绢子妈:“这孩子得的什么病?” 绢子妈轻声说:“白血病,已经化疗了半年,医生说,康复的希望不大。”语气平淡,没有忧伤,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就象说孩子今天早上起来感冒一样。我想,也许是孩子的病让她麻木了吧。绢子妈看着绢子,继续说:“孩子太小,什么也不知道,挺配合治疗的。我答应她,只要她好好配合治疗,康复以后带她去大海边。我们不能做什么,只能让她快乐吧。” 我本来以为我还得搜肠刮肚找俩词儿来安慰她,这下看来不用了,我顿时轻松了许多,再看妖妖和绢子时,提起了几分兴趣。绢子大概是妈妈有嘱咐,没有大范围奔跑,只站在原地和妖妖把球踢来踢去,两人就为这简单的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脑子一下子回到1989年的亚热带丛林。我们的游戏同样简单。 “跳啊,跳啊!” 扁脑壳站在坑沿,浑身冒汗,我们知道那不仅仅是天热的缘故。 大傻学着日本影片《追捕》的对白口吻:“跳啊!安生不是跳下去了吗?老子不也跳下去了吗?你他妈倒是给我跳啊!” 扁脑壳定定神:“我他妈不正是在酝酿情绪吗!”沿坑口走了一圈,终于高举拳头,视死如归地喊了声“祖国万岁”,毅然跳进去,随铺在坑口的浮叶一起掉落坑底。我和大傻哈哈大笑,却发现半天没有动静。我们急了,喊:“扁脑壳,扁脑壳!”没有回答,走过去,扁脑壳静静地躺在坑底,一动不动,亚热带的阳光透过树梢照射进来,光柱里是些飞尘在无声地跳跃。 大傻失声喊:“扁脑壳。”就要下坑底。我拉住他,示意他仔细看看。大傻这才发现扁脑壳身上没有一丝血迹,而鼻子前的一片树叶还在他的鼻息中微微抖动。于是我们悲痛万分地对扁脑壳说:“扁脑壳,你就安息吧!以后我们会在这里给你立一块英雄纪念碑的。”大喊一声,把坑沿的浮土往下揣。扁脑壳一下子跳起来:“你们他妈的太没义气了,想活埋哥们啊?!”“谁叫你他妈装死骗我们!”扁脑壳爬上来,和我们追打在一起。 哨所旁居然一直没有一只野兽出现,我们辛辛苦苦挖的几个陷阱成了废物。一次,大傻说:“我他妈真想自己一头跳下去!”于是,诱发了这个游戏。我们把陷阱里的竹片拔掉,只留下几片,盖上浮土,用猜拳的方式每人选一个坑跳着玩。游戏很简单,但因为以生命做赌注,倒弄得挺刺激。 眼前妖妖和绢子安详的一幕,让我觉得生命就象一场梦。我开始怀疑,我的失忆也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想要忘记什么。 余利总算从住院大楼里出来,不屑地撇撇嘴:“哪里都能碰上热心观众。”但我看她的样子还有点余兴未尽。 “你们那破节目也有人看?” 余利满脸不高兴:“你不喜欢不等于别人不爱看啊。” “说实话,你们那节目除了你还是了亮点,余外一钱不值。观众看你们那节目,最主要就是为了看你,至少我就是这样。” 虽然这个马屁拍得如此肉麻,余利还是欣然接受:“也不能说除了我之外就一钱不值,我们的编导、摄像,都是我们台最好的。” 这时,皮球突然变线向我飞过来,我来了兴致,抬腿就踢,没想到用力过猛,“吧唧”一声摔在地上,脑子里轰的一下,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比我在哨所跳坑还他妈难受。两个余利和两个妖妖在我头上晃动着问:“怎么了?怎么了?摔着没有。” 我觉得憋闷,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没事,没事。”慢慢地爬起来,动了动身子,真的没事,也许是刚才摔得太猛了。 (十五) 富康在夜色中的山城街道慢慢滑行。后座,“小丽”和“小张”还在继续就“小张”同志是不是男人的问题进行热烈的探讨。我侧头看了一下余利,她的轮廓在游走的灯光里并不分明,但表现出很清晰的严肃表情。我知道这并不表明她正在思考什么深沉的问题,而是体现一种矜持的态度。这是那种公众人物惯有的严肃。 “停车,停车!”“小张”突然怒气冲冲地喊。我不明所以,找了个空挡,滑到街边的停车位,“小张”不待车停稳,拉开车门,一声不响地下车径直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小丽”,她一动不动,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下吗?” “我下去干嘛?臭老头,什么时候也长脾气了,开车开车!”“小丽”赌气说,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放下手刹,正要启动,“小丽”却嘟噜着叫住我:“等一下,我还是下吧。他兜里没揣钱,呆会儿打的都不成。” “小丽”匆匆下车。我和余利相视一笑。 “现在去哪里?”余利问。 “重要的是干什么,而不是去哪里。” “那你准备干什么?” 我想了想:“干脆去你那里吧,我那窝有这两位,实在吵得不行。” 余利狡黠地说:“你只回答了去哪里,没有回答干什么。” “我上你那里避难去,总行了吧?” “不行,你这种凶猛动物我可不敢收留。” “怎么,怕引狼入室呀?” “别介,你自夸也不能这么肉麻呀!” “我怎么自夸了?” “你顶多就一个批着狼皮的狗,光叫,可没有咬人的本事。” “太小看人了不是!” “我没别的本事,就看人一看一个准,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余利自信地说。 我哑然失笑,越是这种自作聪明的姑娘,上当受骗的机率就越大,哥们不把你弄上床,还真他妈浪费指标。 “那算了吧,我还是不去你那了,免得打击你的自信心。” “这么说我还非得让你去了。” 余利住在南方花园小区,离电视台不远。这里的楼都一个模子,在余利的指点下,我的车在里面兜了好几圈,才把她送到楼下。我并没有下车。余利挑衅地看着我:“怎么,不敢上去啊?” 我正色道:“玩笑归玩笑,说真的,我可真不敢保证会出什么事。” “哟,不就是坐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算了算了,还是给你留点清白吧,要不,你的那些个男观众该伤心了。” “真不上去?” “真不上去,我还不想哪天走在街上被人莫名其妙揍一顿。” “贫嘴,不上去算了。”我看出余利有些微微的失望,这正是我想要达到的效果。 “Bye-Bye沙哟拉拉明儿见,晚上做梦千万别梦见我啊,我可保不住我不会做坏事。” 余利一时没明白:“我做梦,你能做什么坏事啊?”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你说能做什么事?” 余利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向我不屑地撇撇嘴:“就这张破嘴能来事,快走吧,再不走该堵车了!” 我这才发现后面有辆桑塔纳被我挡住了路。小区里的路很窄,我退不了,只好向前绕。等让过了桑塔纳,我才发现我他妈迷路了。每转过一个路口,下一个场景都他妈一模一样,好象刚刚走过。转了老半天,我似乎又回到了余利那幢楼下。 我没辙了,只好给余利打电话。 “喂。” “喂,您好,我是联想重庆销售公司的。我们公司最近在重庆开展了联想用户随机抽奖活动,您幸运地抽中了一等奖,将获得由我们公司无偿赠送的最新型电脑一部,请您留下您的地址,我们将按地址给您送去。” “是吗?可是我好象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啊。” “那是您太不关心我们公司的宣传了,你可以打我们的销售部电话联系,核实此事。” “好吧。”电话那边有点迟疑,但还是报出了地址,“高新区南方花园小区翠竹苑二单元十一楼A座。” “好的,我们的电脑将在近期为您送去,到时,我们将会再和您联系,谢谢,再见。” 瞧见了吧,这就是女人!我挂上电话,哈哈大笑。把车停在楼下,乘电梯直上十一楼,摁响A座的门铃,想象余利打开门时的惊讶。门打开,不是余利,却是个颇有姿色的少妇。我正想问余利是不是在,那少妇看着我,却是一脸尴尬,小声说:“你怎么来了?”我被她这种暧昧的语气弄糊涂了,正想问她是不是认错人了,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高红,谁呀?”被称做高红的少妇向里面大声回答:“一个老同学。”然后对我低声说:“我丈夫在,进来坐吧。” 我在脑子里狠劲想了一下,可是实在想不出这个少妇是谁。本来想转身就走,可是又一想,我这一走,她怎么跟她丈夫解释啊?说有个奸夫上门,见丈夫在,就赶紧溜了?我可不能做这种缺德事。 脱鞋进门,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穿着背心,趿着拖鞋,正边看电视边抠脚丫子。电视里是一部港产连续剧,一男一女象疯子似的走来走去。高红介绍:“这是我丈夫刘宾,这是我的老同学……李明。”李明?我看了看高红,不动声色。 刘宾伸出他那刚抠过脚丫的胖手,我吓了一跳,赶紧指着电视:“你也在看这个啊?我老婆在家整天也看,弄得我世界杯那几天只好到处打游击。” 刘宾于是把那只手缩回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可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娘们咋就喜欢看这些个小青年的风花雪月,没劲没劲。” 高红给我沏了杯茶,亲热地坐在她丈夫身边:“咱们有两年没见了吧?今儿怎么想起关心老同学来了?” “我过来找一同事谈公事,顺便拐过来瞻仰瞻仰你们夫妻的幸福生活。” 刘宾谦虚地说:“谈不上瞻仰,咱们就一小市民。诶,我和高红结婚那天你没来吧?” “哦,那几天我正在北京出差。等赶回来,就得到咱们校花已经沦陷为敌占区的噩耗。我难受得几个月没出门,所以没赶过来朝贺,见谅见谅。” 刘宾笑笑,对高红说:“你这同学挺逗的。” 高红也笑了:“他就一贫嘴,其实人挺好的。” 刘宾说:“看得出来看得出来。你在那里上班啊?” “我吗?电视台,瞎混,就制制片,策策划什么的。” “嘿,哥们不错啊,都制些什么节目?” 我轻描淡写地说:“也就雾都夜话、龙门阵、拍案说法什么的。反正哪个节目收视率下降了,我就去弄弄。” 刘宾满脸崇拜:“呵,都是收视率挺高的节目啊!”随后边抠脚丫边饶有兴趣地向我打听节目花絮,以及女主持人的花边新闻。我跟他瞎掰了一通,他听得眉飞色舞。我向他道别的时候,他还可劲地挽留我。我告诉他实在有公事,下次再抽时间专门谈谈女主持人的风流韵事,他才依依不舍地叫我以后常来玩。 高红送我出来。 我说:“你丈夫挺热情的。” 高红不做声,送上电梯的时候,突然冲上来紧紧地拥抱我。我想提醒她,我不是那什么李明,她却放开我,哽咽着说:“安生,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可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安定。” 操,原来我真跟她有一腿啊! “没事没事,我没想别的,就看看。看了,就放心了。”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了,高红只好送我下楼。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没有再拥抱我。我想握握她的手,说两句安慰的话,她也躲开了。我笑了笑:“再见还是朋友啊。”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一颗泪珠想忍没忍住,掉了下来。我抽出纸巾,递给她,她不接,又抱着我痛痛快快地哭起来:“我真恨你,真恨你!我宁愿你永远没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这种港台言情剧煽情的对白让我一阵肉麻,但我忍住没笑,沉重地叹了口气:“放心,我会从此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电梯到了底楼,我说:“在我消失之前我想问你最后一句话。” 高红振作了一下,强做镇定:“你问吧。” “知不知道紫竹苑怎么走?” 我看到高红脸上满含期待的表情瞬间土崩瓦解,她伤心欲绝地指了指对面:“就那栋。”转身就走,消失在楼道。 我上车,把富康转过去,在楼脚找个车位泊好。 这次没有再错,当余利打开门看到我的时候,满脸惊奇:“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电脑啊!” “送电脑?”余利疑惑不解。 我举起右手,做打电话状:“喂,您好,我是联想重庆销售公司……” 余利恍然大悟:“啊,刚才原来是你装神弄鬼啊!” 我大笑:“哈哈,原来你还真够笨啊,这么容易就被套出地址,如果碰上个骗子怎么办?” 余利嗔道:“哼,你还不算骗子啊!” “唉,被你看穿了,我正准备骗财骗色呢。” 走进余利的屋,以黑白为基调的室内装修很雅致。余利刚刚洗完澡,穿了一件吊带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用浴巾包着,衬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分外迷人。 余利边把我让进屋,边问:“怎么又上来了?” 我告诉她:“我迷路了。” “迷路了?” “这小区的房子和布局都他妈一模一样,我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出去,见鬼了。” 余利笑嘻嘻地看着我:“你是故意的吧?” 我装着被她看穿的样子:“也有可能。” 余利于是得意地笑了笑。 我从冰箱里拿出罐饮料,边喝边对余利说:“刚才我碰上了一件好玩的事情。” “怎么好玩的事情都让你碰上啊?说来听听。” “刚才我走错了楼,居然碰上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旧情人。”我把刚才的奇遇绘声绘色地跟余利讲了一遍,她听得“咯咯”直笑,但还是不相信:“你真能瞎掰,哪有这么巧的事?” “唉,怎么越讲真话越没人相信。” “得了吧,你的话呀,十句只有一句是真的。” “那你猜猜下面十句话哪句是真的:我爱你,我喜欢你,我想你,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对你一往情深……” 余利打断我:“没一句是真的。” “这不跟你前面的‘十句有一句是真的’矛盾了?” 余利蛮不讲理:“女人有矛盾的权利。” 我问她:“怎么办?你是送我,还是收留我在你这里蹭一晚?” “随你,如果你要在这里睡的话有地铺。” “那不行,地铺我可睡不惯,要不……”我露出坏笑。 “想得美!哼哼。” 余利从卧室抱出褥子和毯子,给我铺床。我边帮她边和她说话:“说实话吧余利,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 “有些事你没说实话。” “我怎么没说实话了?” “我总觉得咱俩的关系没那么简单,每次见到你我都觉着倍儿亲切,特放松,要是我们以前没什么,我能这样吗?” “你呀,只要是姑娘,见到谁都倍儿亲切特放松。” “就连你这屋我也象以前来过。就说你刚才铺毯子那个动作吧,我感觉就好象昨日重现一样,好象在很多年以前,这个场景就发生过,历历在目。” “你就别借你那失忆来套磁了,我们真的认识没多久。” “不对,要不,就是上辈子咱们是一对鸳鸯。” 余利铺好床:“你就别胡扯了,睡吧。” 我看着余利,她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眼神闪躲,故着轻松地说:“好了,今天太累了,你也好好休息,明天还得配合我拍摄呢。”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房间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门反锁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