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恋恋红尘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7月17日
爱又如何(四)
轻不狂

    三十一 

    我还没找到多吉高晓清先打来电话:喂,我的工程收尾了。业主请我吃饭呢,你去不去? 
    我说:我去干什么?我算他们哪门子亲戚! 
    高晓清说:人家是真的请我啊,我的图纸让他改了十几次,又给他省了几万块钱,吃顿饭算什么。再说还有我们正头儿呢。你来吧,他们都想见见你呐。 
    我说:见我干什么?他们买我地板吗? 
    高晓清被我噎的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什么玩意儿啊,对向尚就那样,对我就这样,你不是一喝酒就兴奋吗? 
    我说:兴奋劲儿早过了,你就当我是个老头子吧。 
    高晓清没再说什么,电话里传出人喊叫和酒店嘈杂的动静。我喂了两声没回话,挂了电话叫了辆车去找多吉一边想:洋娃娃现在也不知道还疯不疯了。 
    多吉看我一个劲的查电话就说:朝晖,其实那姑娘不错,别人再说她怎么样,对你好就足够了,在我们那里这样的女子好嫁地很呢。 
    我认真的看了看他饱经风霜的脸说:你知道什么!好女子一辈子都找不到,媳妇儿可说有就有,我又不象你长的跟老头子似的,着什么急! 
    多吉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在老家可是被人稀罕着呢。本来上学前就有个姑娘喜欢我。 
    我说:喜欢你干甚用,人家早有娃娃了吧。 
    多吉的嘴巴很大牙齿非常白,我喜欢看他“傲视群羊”的表情:有娃顶甚用,我不想在家了,我想多走走,走不动了再找个女人结婚,那时候我就可以完全放松了。老太太和老头子……他用竹签子比划着说:养几十只羊,再生几个娃娃,那时候你吃烤肉就来吧。 
    我俩昏沉沉的说着各自的话,夜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扶着自己挺着肚子的媳妇儿在我们身边坐下,然后弯着腰问: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吃羊肝吗?明目的,对孩子最好了。 
    女人说;我不爱吃,那东西味太大,怪恶心的。 
    男人说:羊肉都有这个味啊,你昨天不还说馋了吗?你不想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戴个小眼镜吧?听话啊,你总不好好吃饭可不行! 
    女人没再说什么,委屈的点点头让男人去招呼伙计,然后坐在那里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小声说着话。 
    多吉已经喝多了,他告诉我洋娃娃现在干起活儿来象疯了一样。前几天刚从东北回来,还没休息就出去组团了。这个女孩每天都象上满了发条,连当地泼辣蛮横的女导游都害怕。不过那样子真让人心疼,多吉说其实她和向尚根本就不合适,虽然脾气一个硬一个软,但是都一样的倔。   
    我和多吉分了手不想回家,沿着热火朝天的夜市瞎溜达,白天的暑气消散了很多,总能见到一家几口在通风的地方铺张凉席乘凉。一些半大小子骑在车子上和马路牙子上的小姑娘嬉皮笑脸,半躲半藏的烟头一明一灭。 
    离开夜市区的街道安静了许多,那些几天不见就窜起来的豪华住宅居然都住的差不多满了,被漂亮的栏杆远远隔开,偶然会听见不知哪个窗户传来婴儿的哭声,随后一盏灯亮起来,透过纱帘看到有人无声的忙活着。 
    我又想起了秦笑盈,不知道她在那间空旷的房间里在做什么,是回想可怕的偷渡经历呢还是看胎教的光盘。我妈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她告诉我你就是给我生三五个孩子我也能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胎教”?都是唬弄那些没人管的小两口的。 
    我不明白我妈现在为什么唠叨成这个样子,对一个大小伙子扯生孩子什么的,可能她眼红胡同里的老街坊吧,那些老太太就喜欢一边骂着孩子费心,一抱着自己的孙子辈四处乱串。 
    秦笑盈一定没人帮忙,我走累了在路灯下蹲着抽烟想到她的故事我还没听完,或许这个孩子是她荒唐以后留下的,所以才没人管。这念头让我很恶心,冲着大马路呸了几口心说秦笑盈绝对不是那种人,虽说是个孕妇,可她的眼神却总是清澈透亮的。 
    搞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的灭了,偶尔下夜班的人也不见了,从马路尽头吹过来的凉风让我困意渐盛,一边踅摸着出租车一边走想,什么时候再去趟秦笑盈家,听完那个故事。 

    三十二 

    高晓清的工程终于开始收尾了,作为主设计师的她开始空下来。我本来以为忙碌可以让两个人的关系冷却,谁知道她好象更火热了,一离开工地就来到我店里,不是帮着招呼客人就是收拾店面。我有心疏远,却越来越近乎,当人们开始问“你和高小姐明确关系了吗”我才明白,高晓清完全成了我的“对象”! 
    所有的客人都知道“安瑞地板公司”有个名牌设计师做营销。高晓清精心画出的图纸成了那些顾客永远够不着的胡萝卜,这说明了我地板的优秀,高晓清脆生生的笑声让大多数人觉得,完全不用那么多钱就能做到图中的效果。 
    我的销量直线上升,代理商也不再牛气了,甚至主动询问我要不要货。小广东两口子也不再说我是外行了,因为不管行业术语还是外表,我都被高晓清变成了一个“业务经理”。 
    我妈开始和高晓清通电话,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不禁恨这两个女人如此的投契和“阴险”,从黄阿姨那里我得知我妈已经不着急她们帮我介绍对象了,因为“朝晖偷偷搞了一个”。 
    小伙计和小广东背后开始叫高晓清做老板娘,我也不再指望着能解释清楚,就算谁都知道我清醒时没碰过她,也不会同情我。假如我说不会娶高晓清的话,搞不好我就成了“吃谁饭砸谁锅”的混蛋了。 
    所以我很别劲,高晓清让我吃饭我就吃,让我上货我就上,除了存钱进货,我不再多说一句话,我要让人们“误会”:高晓清是给自己干呢,起码不是我求她帮我的。 
    这样过了一个月人们开始说一个新的话题:孟朝晖这小子变的太大了,高小姐就是厉害,你瞧弄的孟朝晖话都不敢多说,就知道闷头数钱了! 
    于是我有事没事就去找多吉喝酒,他和洋娃娃已经让新线路上了正轨,两个人虽然从没提过感情的事,可我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亲热,那是不需要第三人知道的关系,完全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小心的亲近。我高兴的插在他们中间,感受着那种轻松的气氛。 
    可这两个人明显的讨厌起我来,一向寡言少语的多吉也开始询问我和高晓清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叫她一起出来玩,我说她忙图纸又忙卖货没有时间,洋娃娃夸张的说你们真幸福啊,是不是该吃喜糖了。 
    所以我没地方可去了,店里有小伙计和高晓清什么都能应付。我找出战友的通讯录开始打电话.这些大多出自农村的家伙不一个个早早抱上了孩子,知道我做了老板就打听能不能安排一下战友聚会,而且能带家属的那种. 
    一个下午我在洗澡堂子泡的皮都皱了,听到搓澡的喊谁的电话响呢.拿出自己电话正是秦笑盈的号码.这让我高兴又担心,这个可怜的女人别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秦笑盈好端端的站在门口等我,她的肚子有大了一圈可脸却更瘦了,我再担心这样下去生完孩子她也差不多变骷髅了. 
    原来她前阵子打电话买了个婴儿床.象变形金刚的那种,还能推着孩子出去走.可买回来安装好却再也变不回来了.打过几次电话卖家态度挺好,就是不来修,秦笑盈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把这东西弄出去. 
    我看了看原来是几个销子弹簧锈死了,费半天劲摘下来上了点花生油就没事了。秦笑盈从厨房出来擦着汗说:我多笨啊,就这麽一点毛病还要麻烦你。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呢?秦笑盈说:我怎么好总麻烦你,而且你现在正是忙的时候。 
    我说:店里有人帮忙啊,我现在可是闲在多了。 
    秦笑盈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哦,其实,其实…… 
    我过去帮她帮饭端出来问:其实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秦笑盈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担心男人会觉得孕妇晦气,才,才…… 
    我不以为然的嗐了一声说:瞎扯什么呢,从没听说过孕妇晦气的,再说了,孕妇不晦气这世界上还有人嘛,那些得了不孕症的人还急着花大钱找晦气呢! 
    秦笑盈终于哈哈的笑起来,这个憔悴稳重的女人笑起来居然这样爽朗,完全没有了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半天平静下来说:要早认识你多好啊,我在老家就有好多朋友,那时候我从来不知道担心,有他们在什么都不怕。 
    我听出了她话中的意味,很得意的说:女人总是多心点儿,其实不是傻,就是想不到那么多。 
    秦笑盈赞同的点点头给我盛饭。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的时候才发现冰箱里居然有上次吃饭是留下的半块火腿,已经失去了水份干巴巴的象塑料摆设。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这个女人再有钱又怎么样。我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想:她不会傻到连保姆都不知道请一个吧? 

    三十三 
    
    秦笑盈给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的门口绣着什么没有说话。我忍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不请个保姆来帮忙呢? 
    秦笑盈停下手里的刺绣没有说话,我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请个保姆起码晚上有事能知道啊。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半天才说到:我说没钱你肯定不信,这所房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听到这又想起秦笑盈是不是怀了野种的问题,心没来由的剧烈跳起来等着她说下去。 
    原来,阿坚的朋友帮他们安定下来之后,秦笑盈就病了一场,阿坚不停的出去找工作,可是没地方愿意找一个锁匠做别的活儿,而且在华人区人们彼此更有猜疑,一个偷渡来的大陆人,没准会做出些什么坏事。 
    阿坚的那个朋友是给一个公司开货车的,却不知道拉的是什么。他引见了阿坚给自己的工头,却意外的被录用了。 
    后来阿坚才明白,那个公司是专门偷贸易公司货柜的。尤其是偷当地华人的货柜麻烦最少,不过很多商人虽然请不起保安,却能想很多花样在货柜锁上,恰好阿坚打工时经常接触这些东西,他朋友的老板自然看上了他这门手艺,许愿只要阿坚好好干,不出几年绿卡美元全都有了。 
    可阿坚知道那些商人大多和自己一样费尽千辛万苦才熬成现在的样子,那一柜货可能就是一家的生命线。但是秦笑盈正病在床上,朋友垫付的那点房租已经用完了,而且自己不干这个恐怕也干不了别的。朋友的老板才不会让一个知道自己底细的人留在这里或者说活着留在这里。 
    听到这我点了点头说:难怪阿坚问你还认不认他。 
    秦笑盈惊异的看了我一眼马上又恢复了常态,我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解释:哦,哦,那天我给地板打蜡时那封信掉出来了,我,我不是故意看的。 
    秦笑盈说:没关系,其实我早知道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感觉自己象做贼被抓住了。秦笑盈大方的把那个盒子找出来,拿出那封信说:我真的没在意,当我知道你看了这信后还肯这样照顾我,更让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而且那么尽力的帮助我,偷渡不偷渡的又算什么呢。 
    我尴尬的笑了笑,秦笑盈继续说到:我写信的时候他刚做完事回来。他又喝了好多酒,拼命的问我还认不认他。我当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又担心他出事,所以告诉他一定认他,假如不是我早许了水根没准还会嫁她。 
    当秦笑盈知道阿坚干的是什么活儿的时候才害怕起来,当地的华人已经怀疑到他们了,所以她等身体好了之后开始找工作。可不会英语她只能在华人区,没人愿意要她,哪怕是最低的工资。 
    秦笑盈说到这长长出了口气,示意我没什么事继续说下去: 
    后来她的家人一直没有来信,她不知道别的联系办法,也没有谁肯帮助她,所以她只能一封接一封的写信,可这样过了一年之后他们收到了还留在家的老乡来信:秦笑盈的父母包括小弟在他们离开后三个月也上了蛇头的船,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阿坚查到了移民局的通告:一艘不明国籍的船在美国某一领海线边缘失事,只打捞上来几具黄种人的尸体,估计这是一艘用来偷渡的货船,其他失踪的人员始终没有找到…… 
    那几具尸体没有秦笑盈的家人,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他们的消息。 
    说到这秦笑盈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了,我有点担心,但是看了看她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再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她告诉我:老家的人已经给她的父母堆了衣冠塚,并且把牌位安放到了自家灵堂. 
    
    三十四 
    
    我几乎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在我以为暗无天日的偷渡客舱才是最可怕的,现在看来秦笑盈除了肚子中的孩子,已经不再有任何血亲了。不难想象,这个尚在腹中的孩子是她所有的一切了。 
    我问她: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好好的再美国继续下去呢. 
    秦笑盈很快平息下来说:阿坚他们做的越来越过分,那个专偷货柜的小团伙被当地更大势力的黑社会火并了。阿坚因为有一手好活儿,所以被保留下来,而且带上了枪。 
    我以为这是秦笑盈整天在家里躲着后的臆想,后来她说亲眼看见阿坚和那些坏蛋明目张胆的冲进码头抢那些可怜的同胞,那把枪的声音是如此的响亮,这时候秦笑盈战抖的比说到自己父母失踪时还厉害。 
    我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孩子是谁的。 
    秦笑盈说那是自己知道父母失踪后的那段日子发生的。阿坚象所有男人会做的一样呵护她关心她。当时还不到20岁的女孩怎么能想出其他的办法呢。秦笑盈说:连当地的老乡都不搭理自己,阿坚自然成了她在美国的一切。 
    到阿坚独立撑起一个街区之后和邻居的矛盾越来越明显。那些人不敢对付阿坚,却有的是办法侮辱欺负秦笑盈。当她发现自己怀孕后再也受不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贪婪生长的胎儿让她的身体和精神急速坏了下去。 
    于是她要求回国,阿坚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象电影里那些带着神经质的恶棍。他说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自己身边,秦笑盈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好说如果你希望自己的女儿或者孩子一生下来就被人杀掉的话,那现在也没必要留在肚子里。 
    秦笑盈终于回了国,可是她不敢回老家。阿坚让她在这里买一套房子,用的是自己在美国已经合法了的身份。这个可恶的男人把那些美元控制的非常仔细,他说假如秦笑盈敢打离开自己的主意,那所有的东西包括房子都会失去。 
    秦笑盈说这些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她说其实自己有这个孩子还会需要什么。那些用来装修买家俱的钱都是抢截得来的,自己也无心得到什么,假如不是为了孩子,宁肯躲进山里永远躲开这个世界。 
    我彻底震惊了,这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女人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疲惫,她额头上有一缕头发垂下来,弯曲着好象一个黑色的问号。她说话时一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生怕这个悲惨的故事吓坏了孩子。 
    过了一会她平静了很多回到卧室拿出那个始终放在身边的小箱子,掏出挂在脖子的一把钥匙打开。那里面有一卷彩线,几块还带着些泥土的石头和几张照片。其中一张上面有还梳着马尾巴的秦笑盈,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一对还算年轻的夫妻。另外一张是个消瘦的小伙子正腼腆的微笑着。想来就是那个水根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私定终身的信物,但是不管怎样这个小小箱子里的所有东西,已经是秦笑盈对自己家人仅有的一点回忆了。 
    我想张嘴说话时才发现干的已经没有了口水,于是给她到了杯水也给自己到了一杯,半天才问到:那你生完孩子之后打算怎么办? 
    秦笑盈说:他留给我的生活费足够支撑一阵子了,我打算等孩子大了些再回家拜拜祖坟,然后找个地方继续打工,再也不回去了。 
    我似乎为她的决定松了口气,想象着那个抢截着自己同胞货柜的男人是怎样度过一个个黑暗的夜晚,怎样在一个黑暗的夜晚被人干掉。 
    秦笑盈已经很累了,她说感觉倒肚子又不舒服了,我说去医院看一下最好。她说害怕,她害怕一个人躺在屋子里等着天亮,害怕半夜的睡梦中阿坚浑身鲜血的回到家。医院窗户上的栏杆太象自己家的了,连天上的月亮都被分割的不再完整了。 
    我没有想太多,晚上留下来陪她。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不着觉,一轮上弦月挂在外面高楼的犄角上,淡淡映着桔红色的楼顶,象一张有着红色獠牙狞笑的大嘴。 
    我听不到秦笑盈的动静,那扇门底下露出一丝台灯的光,我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女人是不是已经习惯点亮灯才能入睡,也不知道那个尚在腹中的小小胎儿是否一直感觉着母亲的惊悸。    这个文静女人讲的故事象极了那些港台电影。那里面总是把道义和生死描画的过分单调,那些神气十足的明星们能体会到这个可怜女人的心情吗? 

    三十五 

    第二天我刚醒高晓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我告诉她昨晚喝多了睡在朋友家。挂了电话我忽然心虚起来,留了张字条给还没有醒的秦笑盈,悄悄的离开了816。早早挂在天上的太阳让我从昨天惊人的故事中逃出来,四周忙碌快乐的人们永远体会不到正在受煎熬人的心情。 
    高晓清神经病似的拉着我去买衣服,她说这阵子忙的没时间管我,才让我成了“蓬头垢面”的样子,假如我再这样下去的话再没人来店里买地板了。 
    我看着商场和我一样在女人身後愁眉苦脸的男人心情忽然坏起来。自己努力了这麽久却根本没有用,高晓清压根没有顺着我自以为是铺的路走下去,她好象一个从良的的风尘女子一样珍惜着眼前的光景,热情的让售货员给我搭配衣服,这样下来没几天连我穿多大的内裤她都了如指掌了。   
    我妈看着渐渐光鲜起来的儿子很是高兴,就是不能带着“准儿媳”出去遛弯现眼有点遗憾。  九月的一天,在我妈的教唆下,老头子一大早就出去买菜了。我妈拦住打算蹭出门去的我说:小子,今天是秋节,你让高姑娘来吃饭,她粗暴的打断我想说的话:你少跟我扯闲篇子,今天你要不照我说的办以后就别回来了。 
    高晓清得令之后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捣赤”自己,还去做了半天的面膜保湿。我看着身边正襟危坐的女孩又气又笑,她照了半天镜子问我:是不是眉毛画歪了? 
    我爸居然花了半天的时候炖了锅“全家福”,还有许多我好久没吃过的菜色。高晓清想插手表示一下,我妈拉着她在院子里坐下说:你可别进去了,小心熏你一身烟气。 
    我看着一家人坐在结出果子的石榴树下享受着久违的凉爽也高兴起来,帮着老太太把“供香”收拾好摆到正屋前的一张小桌子上。点燃的线香忽明忽暗的随风摇摆着,我妈收拾着碗筷一边给高晓清讲些老家的旧风俗。从小就离家的高晓清象孩子一样问这问那,明亮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给所有东西镀上一层冰凉的颜色。 
    我插不上嘴偷偷掰了块月饼,是我最不喜欢的五仁馅。我把月饼恢复成原样,心想还是咸鸭蛋馅的好吃,不知道秦笑盈现在吃没吃月饼,这样好的月亮是不是对她来说也只是地下室窗外的那轮外国月亮? 
    我有点心神不宁起来。高晓清问你是不是不舒服,天这麽凉还光着个膀子。我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说没什么,家里难得这麽热闹了,激动的。 
    高晓清半信半疑的笑起来,我妈说我说话就是这麽云山雾罩的。高晓清得意的说我早知道了,然后让我把CD机搬出来放在外面。她不知从哪儿找来几张谭老板的原装金碟,听的老爷子在厨房一个劲的叫好。我看着一家子给我摆下的鸿门宴,开始琢磨结婚以后高晓清会不会还是这个样子。 
    吃饭的时候我警告高晓清别吃撑着了,回头还得花钱减肥不合算。我妈一边给她碗里夹菜一边说:减什么肥?我就看不上现在闺女们腰细的都跟狼似的。丫头,你别听他的,你大叔做的菜我都好些年没吃过了。 
    高晓清收敛了一点,咬着肘子看着我笑。我懒得说了,跟老爷子可劲喝酒。我妈笑的脸开了花也不管我了,只说别喝多了还得送高姑娘回家呢。 
    说到回家高晓清脸色暗淡了一下,一直盯着人家看的老太太关心的问:闺女,是不是家里不让你出来啊? 
    高晓清看看我说:没事,就是我家里没这麽热闹,稀罕呗。   
    我妈非常了解,热情的说:喜欢就常来,咱们独门独院的安生的很。 
    高晓清完全被感动了,回去的路上赖在我身上说:你爸你妈多亲人啊,唉…… 
    我说:你不也挺亲人的?才去过两次就把老头老太太哄成这样了。 
    高晓清抬头看着我说:你要是对我好,我保证把他们当自己的爹娘看待,你信吗? 
    我看着车外繁华的夜景叹了口气说:信。 
    到了她家我犹豫着进去不进去,高晓清也是又怕又想,腻歪半天才说:进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高晓清的后爹正坐在乱糟糟的床上喝酒,听见门响喊了一嗓子:丫头,去给我买两块钱花生豆去。 
    高晓清打开大灯说:爸,别喝了来人了。 
    酒鬼酒后的表情放松了些,眯着眼看看我说:哪个犊子啊,跟我喝两盅来。 
    高晓清急的过去把酒瓶子抓过来说:你说什么呢!别喝了! 
    酒鬼“唷嗬”叫了一声说:来人咋啦,我瞅瞅啥样的小子让俺姑娘这样稀罕哪! 
    我知道对这样的人不能太给脸,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酒杯斟满,大咧咧的的说:大叔,我陪你喝两盅咋样? 
    酒鬼看了我半天,那天看到冷冷的神情已经被酒精的麻木冲掉了:你算个啥?跟我喝酒,边去! 
    我没有还嘴,端过酒杯一口干了。酒鬼愣了下推了我肩膀一把说:你个王八犊子,谁让你喝我酒了! 
    高晓清拽了他一把说:哎呀爸你干啥呢?还不容易有个人串门,你胡说啥呢! 
    酒鬼看我没动静冷笑了下说:也是松蛋一个,瞅啥?早知道你小子没按好心,也瞅着俺闺女好啦? 
    高晓清冲我摆摆手让我出去。我看着这个养了高晓清又让她害怕的老酒鬼打心里厌恶。可一想一个大老爷们带个闺女居然供到大学也算不简单,于是又端起就来说:大叔,你有啥不高兴的就直说,酒喝完了我给你打去。   
    酒鬼乜斜着眼,一手夹着烟卷一手挠着脚心说:我干啥喝你地酒?有俺闺女给俺打,你算哪路子货! 
    高晓清走过来刚要拉我出去,酒鬼又说了:拉扯啥?你以为弄这麽个玩意儿来就能唬弄我呀?我告诉你,别指望把你爹踢开,你爹还没享够你地福呢。 
    我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把这个老混蛋当成高晓清的爹,其实就算是个外人,我也对他下不了手,这个年轻时也曾健壮挺拔的男人还留着当年的一点痕迹,只是头发胡子花白了大半,没有了那天冷酷的目光,露着老态的表情只能让人可怜。 
    
    三十六 

    高晓清终于把我拽了出去,一边抹泪一边说:他就等这这天呢,上次他说我再带人回来就打折我的腿,今天喝多了,他看不清人,不然…… 
    正说着,酒鬼忽然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扬着酒瓶子喊着:他妈忤逆的的玩意儿,还背着我说啥呢。 
    我拨开高晓清站在那里,酒鬼被外面刺眼的阳光晃的愣在那里,瓶子里剩的酒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溅到他的光膀子上。他被酒精的冰凉激了一下,转头去吸手肘上的酒,我叹了口气说:丫头,你还是跟我走吧。 
    高晓清没有动,呆呆的看着摇摇晃晃的老男人,他醒悟过来手里拿的是酒,到过瓶子努力舔着里面的残酒。高晓清看看我无奈的走过去,把他的胳膊拉下来挽着往回走一边说到:朝晖你先回去算了,我这样走了他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呢,明天我给你电话吧。 
    我看着高晓清完全不曾见过的可怜表情愤怒起来,这个男人不能象养头牲口一样指望着高晓清割肉沥血来报答他。我跨过去一把拽过高晓清的胳膊说你给我出来。 
    老男人没有了依靠摔在地下,酒瓶子摔碎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他浑然不觉的爬回到床上,茫然的找着刚才的酒杯。 
    高晓清感激的看着我轻轻的说:我知道你还是疼我,可今天我走不了,他上次喝了酒把自己的脖子划破了,离大动脉还不到半寸。医生看过他,说他酒毒已经很深了,活不了几年。我告诉你也不是让你怎么对付他,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有这样一个爹,除非他死了,我不可能不管他。 
    我把高晓清搂在怀里,她紧紧的靠着我说:朝晖,你今天就算是为我忍了,我永远记着。你回吧…… 
    我说:能不能等他清醒的时候好好谈谈呢。   
    高晓清离开我的身体说:他清醒不了了,要让他一天不喝酒恐怕比喝醉了还晕乎,算了你别管了。等我电话,啊。 
    我终于没能带走高晓清,其实我明白酒鬼只要能说出自己平常最想说的话就不算醉,高晓清的后爹无非是借酒撒疯而已,我第一次对高晓清有了心疼的感觉,刚才她在我怀里的样子象极了受惊的小鸟儿。 
    我知道自己藏不住事,所以干脆不回家在胡同口看俩老头下棋。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蹲在水泥棋盘前抠着腻在“楚河汉界”里的尘土,怎么也抠不干净。于是我在路灯下找人们丢下的火柴棍继续抠,然后按着棋盘的纹路一遍一遍的描着。四四方方的棋盘能吸引这麽多男女老少,究竟为什么呢?看来都是闲的腰疼,好好的直线不走偏要斜跳竖蹦的。 
    一旦奇怪的问题成为思想的习惯之后就很难改变了。我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我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伪君子,也不如浪迹风月场所男人的释然。我想自己只是对女孩有种天生的对立而已,说白了就是“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女人是种好东西,但是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她们就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你没有办法按自己的意志摆脱。 
    我早在部队就知道多数女人对少数男人是一样的渴望,这让年少的我没有过多觉得女孩的珍贵。当看到周围有了家庭的男人变化成如此的模样就让我恐惧,即使家里的老人再骂,我也不需要负什么责,最多老实几天就过去了。 
    我喜欢好女孩,又担心她们太纠缠,我喜欢坏女孩,又担心自己被玩弄。不管是高晓清或者别的什么人,她们要不就希望占领我的一生,要不就比我还不在乎。这让我无所适从,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而那些穿戴整齐和我相亲的女孩更可笑,她们总和我谈什么个性,却又象待选的美女一样希望皇帝临幸,一旦发现对方差的太远,又好比多少鲜花也难得一见的名星---你根本不配她看一眼。 
    我昏沉的靠在树下乱想着,高晓清最可贵的就在于居然是个处女,除此之外她哪里吸引我呢?我不喜欢她精力旺盛的样子,不喜欢她操纵我的生活,不喜欢她喧宾夺主的帮我卖货……可她今天让我真的很心疼。 
    我想这女孩真的挺命苦的,早早没了爹娘还遇上这麽个后爹,也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假如没有这个老混子,高晓清现在没准混到什么丐帮里去了,也未必比现在难受。 
    可秦笑盈算什么呢?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孤单的女人,说起来她比高晓清难的多,不过有一点她们很相似,那就是外人都不能了解她们真实的生活,两个同样悲惨的女人被两个同样混蛋的男人左右着。 
    想到秦笑盈让我有种奇怪的惬意:她对所有人都不冷不热却对我这样放心;神经质却能给我温馨的感觉;让我挂念她却没有一点负担……我甚至想假如她没有怀孕会怎样,会不会值得我这样麻烦自己。 
    天亮前我想明白假如就这样放弃高晓清同样也成了混蛋,而秦笑盈显然幸运了很多。不过一个神经质的孕妇肯让一个臭乎乎的大男人睡在同一个屋子里也算够胆了。 
    我在老人们醒来之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对秦笑盈越来越多关心让我不得不考虑我妈的话。我究竟为什么这样关心一个孕妇呢?难道只是因为显示出自己的大男人和优越感吗?在别人看来,我对一个寡妇热乎也比对一个孕妇热乎容易理解。 

      
    三十七 

    我很晚才去上班,一直也没等到高晓清的电话。我知道那个老男人已经威胁不到她什么,可她那种无奈的委屈还是让我痛恨他。 
    我在想有什么办法让高晓清安稳的离开继父,暴打一顿让他自己滚蛋?这个混了多少年的滚刀肉未必吃这一套;给一笔钱让他自生自灭?高晓清知道了一定不肯。这个闺女算的上仁义了,实在不行就让他这样混下去吧,只要不在一起住麻烦也不会太多。 
    我知道自己可能开始接受高晓清了,她被我熟悉后不再象以前那样别扭了,即使在外面还很飞扬跋扈,却显得越发可怜起来,我想假如老太太还逼我,就和她结婚吧。 
    过了一天高晓清打电话来说继父那次之后总找事,所以要在家好好陪他几天。她让我放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此后的几天我都无聊的呆在店里,想给秦笑盈打个电话又没有借口,而她也始终没有联系我。最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电话问候一下,才过去才知道她果然又病了。我没多说话挂了电话直奔医院而去。 
    医院的病房没有她,那个女大夫说也没见到过秦笑盈。我忽然慌了神又打了电话过去,她根本就还在家里。我才明白自己有点过分紧张了。在菜市场买了只母鸡红枣带了过去。 
    秦笑盈居然请了一个保姆,是个农村来的老太太,看上去还干净憨厚,只是除了会下挂面卧鸡蛋不再会做别的东西。 
    我放下母鸡问躺在卧室的秦笑盈:你怎么请了保姆了?谁给你介绍的?为什么没有给我说一声呢? 
    秦笑盈胖了些,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显得很笨重了。她看到我出现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却有垂下头去,摆弄着手里的绣花绷子低声说:我前几天总是不舒服,又来不及叫医生,所以到外面的中介所找了一个老太太。总,总麻烦你,我,我…… 
    我有点失望的说:哦,这样就方便多了。 
    秦笑盈抬起头来说:是啊,你以后不用来了。 
    说完话她很快的低下头去,神情落寞的抠着绷子上没有绣完的图案。透着窗外明亮的光线,她眼中有东西一闪一闪的。我走近一些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为什么要哭呢? 
    秦笑盈慌乱的擦了把脸说:没有啊,我没哭啊。 
    我在床的一头坐下说:怎么,你不相信我吗?因为你现在怀孕所以我才多问你的…… 
    秦笑盈急忙说:你,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说:你不方便说也好,我买了只鸡和红枣,回头让老太太给你炖了。我走了。 
    秦笑盈笨拙的想下来,我在门口停下来说:不用送了,你自己保重吧。 
    秦笑盈坐在床沿愣了下说:孟,孟先生…… 
    其实这个称呼我们已经很少用了,虽然还找不到更合适的,但我们在一起多起来的时候很默契,尽量避免叫对方的名字。 
    今天这声“孟先生”让我格外别扭,这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自己一直是为了图个轻松才发扬助人为乐的精神的,怎么连她怎么叫我都这样在乎呢? 
    秦笑盈背着我坐在那里,伸手从枕头旁边摸出一封航空信封来拿在手里,半天才说到:阿坚来信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那样不好。秦太太你不用多心,只要没事就好。 
    秦笑盈叹了口气艰难的站起来,一手杵后腰一手递过信封说到:阿坚,阿坚让我回去生孩子。 
    我长长舒了口气,一种莫大的失落感油然而生,没有接那信封说:哦,或许回去也是不错的办法。 
    秦笑盈也叹了口气坐下来说:我怎么可能回去呢?就算我能受得了飞机颠簸,也不会回去的。我就是想离开那里才回国的。 
    我吃力的调整好自己的语气说到:他,怎么忽然想到让你回去呢。 
    秦笑盈说:阿坚来信说前阵子失手被人开枪打中了腿,治好了可现在只能靠拐杖走路。那个团伙也不再要他了,把他赶了出来。他担心自己被灭口,连夜逃到很远的地方。他说现在才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怎样的归宿。所以觉得还有我和他的孩子才苟活下来。他说自己偷偷存了些钱,足够能在美国生活下去,让我赶快回去。最晚生了孩子也要回去,不然他会想办法找到我把孩子抢回去的。 
    秦笑盈说到这担心的看着肚子,我一时想不出那个阿坚有什么本事能瘸着条腿回来抢人。可这怎么说都不是个好消息,我安慰她说:你别怕,他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到这里来犯事,中国可不是美国。 
    秦笑盈说我知道啊,可我担心他换个身份回来,比如说外商什么的,那样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她说完看着我,晶莹的泪珠让她的眼睛湿淋淋的好像闪动着许多东西。我被没有发生的事搅乱了心思,又走回她身边说: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三十八 

    秦笑盈告诉我她接到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不能让我再接近了,因为阿坚信中也提到了这样的情况,假如有“任何人”敢阻止自己孩子回去的话,他会不顾一切抢回来的。 
    我低头沉吟着自己的身份,感觉到秦笑盈正注视着我。这个女人在等待着什么呢?我一边猜测着故事的发生的可能性,一边想假如我继续下去应该是怎样的处境:是秦笑盈一个热心的朋友,还是阿坚所说的“任何人”呢? 
    秦笑盈看我没说话又说到:我一直在想,不管阿坚来信不来信,我这样麻烦您都是不合情理的,或许有高小姐的一些原因。可我必须告诉您,他们的老总根本不认识阿坚。我无意标榜自己什么,可有些东西他们听了之后随便去想我也无能为力。 
    我点点头说:我明白。 
    秦笑盈继续说到:从我离开家乡之后再没有遇见过一个让我敢放心的人。那些和我们一样说着中国话,穿衣生活都和在家一样的华侨好像完全不同了。虽然走在大街上没有更多不同,可我知道再也没有在老家时的那种感觉了。 
    我说:那种地方是这样的,人们活的都不容易。 
    秦笑盈说:是啊,所以我刚回国时还不能转变过来,后来接触你之后才慢慢找回了在“老家”的感觉。那个地方的年轻人不是没日没夜的埋头苦干就是和黑人在一起混,我过了好阵子才适应了你带来的新环境。 
    我想起了那个热心的女大夫和小护士,笑了笑说:是啊,这里虽然管闲事的人多,到是都没什么坏心思。 
    秦笑盈说:是啊,可我这样的闲事有多麻烦。本来我以为以后能带着孩子这样过下去,谁知道。 
    我连忙说:你别误会,其实帮你真不算什么。现在的人们都知道给孕妇什么的让个车座,我一个大男人看见你这样的事还能什么都不做呀。 
    秦笑盈说:我知道啊,可现在这封信让我不能这样自私下去了,假如因此真的给你带来麻烦,我真的…… 
    秦笑盈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我。我也试图听出她话中别的意思,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去判断,我只知道假如她说“帮帮我”,我不会拒绝的。 
    可她没再说什么,走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到:谢谢你,不管我以后去哪里,都会告诉我的孩子曾经有你帮助过我们。 
    我仿佛一个好不容易做了件好事的坏孩子,一直期待着别人夸奖,当得到之后才感觉自己是多么的可笑。这让我无法面对女人真诚的眼睛,退后了一步说:别,别,你这样说太,太,太…… 
    秦笑盈认真的说:真的,是你让我又回归到温暖的人间的,这才让我有信心面对后来遇见的那些意外。这样,就算我被抓回去,也不会再那样痛苦了。 
    我终于被击败了。虽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这个孕妇,但是一直以来所作做的这些大多是抱着无奈和施舍的心思去做的,虽然也为看到她开心的样子,可绝对没有想到会让她这样在乎。 
    秦笑盈说完以后慢慢退到床边说:所以我决定提前离开这里,可前几天……她忽然打住话头说:对不起,您,您忙自己的去吧。 
    她觉出了自己怎样也无法准确的说出该说的话只好放弃了,缓慢的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那个绷子端详着半天没有绣下去。 
    窗外是正午初秋的阳光,已经不再火热了,带些金黄的光芒笼罩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肩膀很瘦,身子还是那样单薄,以致肚子看起来象电视里的假货。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已经被后来的印象代替了:一个瘦弱而无助的女人。     
    我慢慢走过去试图从阳光里看出她的表情,可除了不时闪烁的泪滴我看不清什么。她站起来看着我,一滴泪掉下来,她用指尖抹了一下,勉强的笑了笑。刹那间我找到了那丝期待和盼望,终于说出来那句话:放心吧!有我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十九 

    秦笑盈愣了一下,眼泪接二连三的涌出来,她慌忙用手去擦,忘了一手里还拿着绷子,碰到脸上才发觉。 
    那上面是绣了一半的红日,为了打消眼前的尴尬我伸手拿过来说:你放心吧,这又不是演电影,用不着“跑路”的!哎?你绣的是什么? 
    秦笑盈转身坐回去拉过枕巾擦着眼睛说:那是我们家乡最常见的枕套花样,一蓬水草一盘轮红日几朵白云。因为我们那里总是有很大的浪,所以人们总希望出海能是晴天,而能看到水草的地方就离岸就不远了。 
    我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那一半太阳是用金红色的丝线绣的,而水草和白云都绣的很淡,很抽象。秦笑盈不好意思的说:我好久没绣了,生疏了许多,本来,本来想送给你和高小姐的。 
    我说:送给我和高小姐? 
    秦笑盈说:是啊。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我惊讶的问:谁告诉你我们要结婚的? 
    秦笑盈说:高小姐啊,她来看过我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偷偷的转过脸等着我回答。我不知道高晓清为什么瞒着我来这里,按理说她和秦笑盈远不如我们熟悉,怎么会这样做呢? 
    秦笑盈看我没说话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是吗? 
    我说:哦,那都是没准的事呢。她什么时候来的? 
    秦笑盈说:就在中秋之前啊,坐了一下就走了,说是顺道来看看我。 
    我一边后悔忘了过中秋的茬,这个女人不知道当时有多么凄凉,一边纳闷高晓清的用意,这丫头难不成看出了什么。 
    我扯开话题:你看,我居然忘了中秋的事,你是自己过的吧? 
    秦笑盈摆弄着手里的那团彩线说:我都自己过了好几个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过的。无非是吃吃月饼什么的。我都快忘了呢。 
    我说:其实也是,月饼年年买年年剩,无非是个念想而已。 
    这样的聊天让秦笑盈忘记了那封信,脸色也晴朗起来说:这个老太太挺能干。就是做饭太咸,又不让我做。呵呵,老人家就是讲究多。对了,你爸妈怎么样啊? 
    我还没回答,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赶紧跑出去看。原来那个保姆正在厨房杀鸡,然后烧开了一锅水烫鸡毛。我笑起来说您还真利索啊。 
    老太太说:我赶紧收拾出来炖上,后晌我一个亲戚来家。我一会就走,得明天才能过来。 
    我说:你给秦太太说了吗? 
    老太太说:已经言语了。她本来让我早上就走我不落意,你来正好,我炖上鸡就走啦。 
    秦笑盈慢慢踱出来说:是啊,您走吧。这几天够累您的了。 
    老太太嗐了一把鸡炖上说:闺女啊,赶紧回去歇着吧。你动了胎气就得静养。晚上饭都蒸得了在冰箱里,熘熘就好,菜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我赶紧走了。 
    老太太麻利的收拾好东西,我送她出门对秦笑盈说:别说,这老太太真利索。 
    秦笑盈说:是啊,要知道这样早找保姆了。 
    我打开冰箱门说:我看看都给你做了什么饭。 
    冰箱里被打扫的很干净,有一锅米饭和一盆炒豆角。门子上有个纸包,我顺手打开,里面是四块月饼,一块的边缘被浅浅的咬了两口。我心咯噔一下,这个女人说的轻巧,真不知道这块月饼上掉了多少泪呢。 
     
    四十 
    
    晚上我没有让秦笑盈吃冰箱里的饭,老太太那一套东西恐怕适合不了她的胃口。我带她去了附近一个不错的馆子,那里的大厨是我爸的师侄,人还不错关键是会做什么“滋阴壮阳”的药膳。   
    我让他按照秦笑盈的口味做了几道菜,秦笑盈眼都花了。在美国她最多不过是吃顿什么牛扒而已,就算在老家呆着也吃不到这样的东西。 
    我得意的看着她边吃边说象个孩子,这个驾菲亚特的女人居然这样容易满足,我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我就更奇怪了。 
    我爸的师侄问我这是谁,我说是个朋友,让他别对我家人说这事。这个满脸油腻的大胖子洪亮的笑起来说:好小子,玩的还真高啊。 
    我说高什么高?你听谁说过和孕妇玩的? 
    他擦着汗一个劲的点头,我说:你听明白了吗就点头?这是我一朋友,别胡思乱想的,小心把碱面当了咸盐。 
    吃完饭我陪着她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这个城市就这段时间还算舒服,风不大也没什么灰尘,以前难得见到的星星也露出了头。花园里有许多孩子带着宠物乱跑,秦笑盈紧张的躲着,我把她拉到没有什么人的草坪上。那个大沿帽巡逻过来居然没说什么,我想几个月的保安工作够他成熟了。 
    秦笑盈开始给我讲自己在家的一些故事,她说自己本来学习很好,假如不偷渡的话复习两年一定能考上大学,那样一切都会不同了。我看了看她没有难过的表情放了点心。 
    周围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小两口亲热的说着话,一些扎堆唠磕的娘们不时对我们指指点点。秦笑盈谁都不认识,所以到是很坦然,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说,行了咱们回去吧。 
    临睡前我关了自己的电话,问了问秦笑盈感觉怎么样才躺下。经过今天的一番交谈我们的距离明显拉近了很多。散步时她离我很近,偶尔有调皮的小狗跑过来,她会紧张抓住我的胳膊叫起来。这让我很得意很安然,我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想,秦笑盈应该不会再害怕夜晚的来临了。 
    第二天有个带袖标的的老太太来敲门,说这里的居委会刚成立,开始对辖区的育龄人口登记造册,尤其是暂住人口更重要。 
    秦笑盈拿出身份证说当时买房子时开发公司说代办户口的,可现在还没消息。老太太说他们的事我不管,假如没户口就必须办暂住证。不然生孩子没地方医保,派出所也不给开证明。 
    秦笑盈说根本不知道还需要这些,也不知道怎么办。老太太说你把原户口所在地开据的证明还有结婚证房产证准生证身份证带齐了到居委会开个介绍信,然后去派出所办暂住证,然后再去医保站办优生优育证,然后临产前定好医院通知居委会,最好是本辖区的。 
    老太太走了我俩对着发呆,别说结婚证没有,原户口的证明可怎么弄来呢?我说你怎么还没绿卡呢?有了护照的话一准没这麽多事。 
    秦笑盈说阿坚根本没有帮自己申请,他担心有了绿卡后自己就可以随便去哪了。我说这可麻烦了,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是个“黑人”吧,你在这里可不是非法居民。 
    秦笑盈看着记在纸上的那堆证发愁,我忽然想起高晓清的老总,他们公司和阳光花园是一个集团,找他吹吹牛或许就能办了。 
    那个老总还在幻想着拉外资,痛快的找到派出所的熟人办好暂住证。我松了口气,可开始担心高晓清知道了会怎么想。 
    所以我主动去找高晓清,她正在公司作图。看到我来了很高兴,唧唧喳喳的和公司的女同事逗着乐子。我们出来吃饭时她忽然问我:这两天你忙什么去了?怎么电话总关机? 
    我说还不是很朋友出去喝酒,大家都约好了把手机关了,我怎么好开着。 
    高晓清说不是吧,我听说的可不是喝酒。 
    我说你以为我能干什么?我又不喜欢去歌厅,又不喜欢按摩,又…… 
    高晓清不耐烦的说:行了行了,别装傻了。不说拉到,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活来。 
    我心里没底,非让她说明白。高晓清恨声说:我就不说!我就看你诚实不诚实。 
    我越发肯定她知道了什么,可又不甘心这样被诈出来,干脆不说了,闷头吃饭。 
    高晓清看着我气的把筷子摔在桌子上:你就还是这副样子吧,你,你没事跟人家一个孕妇那么近乎干什么? 
    我想她终于还是知道了,琢磨半天才说:谁告诉你我跟谁近乎了? 
    高晓清说:还用谁告诉?别装了!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可你也太过了吧?晚上不回家还睡在那,人家的房子大是怎么着?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高晓清盯着我看了半天,她在判断我真正发火的概率。我知道自己虽然没错可也没理,想了想没有继续横下去,低头继续吃饭,可忽然没了胃口:我究竟为什么对秦笑盈这麽“近乎”呢? 
    
 文章评论信息:
请您打分: 优秀 很好 较好 一般 较差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