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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8月1日
放学以后
王果


    一
    上个世纪某一天的午后阳光照在街上,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慵懒。窄窄的柏油马路被晒得泛出黑色,印着疏落的车辙印,路旁的一幢红砖楼反映着耀眼的阳光,静静的卧在那儿,让背后的天色看起来格外的蓝,格外的高远。街口上空荡荡的,一根漆成红白两色的电线杆子立在那儿,挂着几盏交通指挥灯,此时也都不亮,也没有警察。街道两边是一溜溜生着茂密树叶的梧桐树,蒙着炎夏以来厚厚的灰尘,这时候树叶一动不动,向阳的树叶映着白森森的阳光,分外耀眼。四周的空气就象一片蒸气似的,象一片火焰似的,呼呼的往上蹿,搞得红砖楼也象在空气里抖个不停。
    我沿着小街对面的墙根走,这时候这面墙正好在背着阳光的阴影里。这是一面一直延伸到街口的灰砖墙,因为年久,灰砖墙早已变成黑色,或者是比黑色略浅一点的深灰色,墙上刷着一人高的红漆大字,也已经非常斑驳。这面墙砌得很奇特,并不象我们常见的实心砖的砌法,用的砖是一块块象现在十六开纸的大小,却只有两三厘米厚的青砖,几块砖砌成一个盒子,里面是空心的,这样的一个一个的盒子砌成一行,上面又是一行单块的砖,再上面错着砖缝又是一排盒子,就这样一行一行的砌上去,看起来象一页方格稿纸。这面墙是那么长,砌得又是这么讲究,想当年一定是非常体面的,不过,此时的墙已经很有些破败了,不光砖坯上划满了横七竖八的道道,刻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字,露出了风化的砖体,而且好多砌成盒子的正面那一块砖已经破了,或者干脆就没有了,露出一个一个的洞,象千佛崖上的佛龛似的,只不过里面没有佛像,只积着些树叶和尘土。有时侯,街上的小朋友也在一些比较隐密的砖洞里藏一些东西,我们那帮小孩都知道哪个洞里是怎么回事。
    我手里握着一块圆圆的铁片,在墙上划着走,去学校的时候用左手划,放学回家的时候用右手划,随着铁片在墙上划过的吱吱声,灰色的砖粉象一条线似的落在墙脚肮脏的杂草上。我的裤兜里还装着好几个这样的圆铁片,沉甸甸的。以前我不知道大孩子们手里的这些铁片是从哪里搞到的,直到上了五年级,到了自行车厂去学了工以后,我才知道,这圆圆的铁片就是自行车轴盘上冲下来的。一到工厂老师就交代,工厂里的东西都不许往外带,特别是这种堆在车间里的圆铁片,可是学工完了以后,我们这帮同学都有这玩意儿了,就象得到了某种资格,我们也成了曾经被自己羡慕的大孩子了。
    这面墙这么长,午后的阳光又这么强,蝉噪的声音悠长又单调,街上空无一人,这一切都让我象行走在梦境里一般,费了好多时间才走到街口,当我的左手划到了墙上的一个巨大的惊叹号,这面墙才终于到了尽头。这个惊叹号非常的大,下面的圆点就是个足有篮球一般大小的红团,当初画得又圆又清晰细致,到现在虽然弄得很脏了,也还是看得出,这是一团非常漂亮的红,小朋友们都喜欢,经常在里面写一些字,或者是刚学的生字,刚学的拼音,或者是打倒谁,谁是反革命等等。
    墙到了尽头,我在拐角的地方迈进刺眼的阳光里,身上好象起了火,呼呼的冒火苗。我躲进路旁的树阴里,往左拐,接着往前走。这是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道,几个好象梦游一般的男女,走在街对面的阳光里,更宽一点的马路白得也更为耀眼,差不多让我不敢往那边看。我的左面也是一面墙,不过是白色的墙,也许墙本来是红砖砌的,但早已刷上了白色,不光刷上了白色,现在还贴上了好长一溜白纸,白纸贴了一层又贴一层,也在阳光里闪着刺眼的光。每张纸上面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一大片黑压压的字里,夹着几行红字,有些下面还画着红色的波浪纹,画得非常整齐,偶尔也有画着图的,如果有画着图的出来,这面墙下面就会热闹好几天,吸引大家过来看。
    我瞟了一眼这一溜刺眼的白纸,没发现今天有新的图,也没有一个人看,却见墙上开的一扇矮矮的小门里,一个老太婆端着一盆豆子走出来,就着太阳,用手拨着看,这时候我才想起我出门好象很久了,就撒腿向学校跑去。学校有两扇红漆的大门,早已被同学们砸的坑坑洼洼,学校每年放暑假都要重新油漆一遍,这时候的学校大门正是刚刚漆过的,虽然满布凹槽,也还算彤红透亮。大门这时候是关着的,大门上挖的一道小门虚掩着,我推开小门进去,看见收发室的大爷穿一件破烂的汗衫,坐在小房间里的窗口前,闭目听着半导体收音机。我看了他一眼,接着往里走。
    我们的学校有一些奇怪的建筑,有许多漆成黑色的木头圆柱子,走廊里有柱子不算,前院后院之间也有柱子,柱子上面又搭着一层楼,上学的时候,同学们就在木楼下面的这些柱子中间穿来穿去,也不知这院子以前是座庙,还是一座观,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和别的建筑很不一样。我就从这些柱子中间穿过,进了一个象是小天井似的院子,院子里往左往右,各有一架相对着的木楼梯,从两边上去都一样,都是二层楼上环成四方的木板走道,走道后面是一小间一小间的房间。
    随着木楼梯一阵嘎吱乱响,我上了楼,站在木板走道上的阳光里,伸头往一个房间里看,房间里似乎很黑,看了一阵眼睛才适应了,看见大约有二十来个老师,正围坐在一起开会,中间坐着工宣队的王师傅,王师傅手里拿着张报纸,正在说着什么。袁老师看见了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盒彩色粉笔和一张报纸,又指着报纸说:“这一段我画了道的都要,标题就用这个。其他的就照我昨天给你说的做。”我答应了一声,又问:“万小红他们来没有?”袁老师说:“刚才我看见有几个同学在操场上跑,不晓得是不是他们,你去找吧。”
    万小红和几个同学正在操场旁边的一小块阴凉地里玩攻城的游戏,五六个人围着地上用瓦片画成的一座四方城跑来跑去,推推搡搡。我往那边走,王明看见了我,远远的就大叫起来:“张涛,快来快来,我们守不住了!”我跑过去,把报纸放在墙根下面,又用粉笔盒压住,然后和大家一起玩了一会儿攻城游戏。
    现在来介绍一下我这几位同学。万小红(女),五年级一班,学校的少先队副大队长,组织委员,张雨林,五年级二班,大队委,学习委员,李洋(女),五年级二班,大队委,生活委员,林虎,五年级二班,大队委,体育委员,王明,五年级三班,学校文宣积极分子,我,张涛,五年级三班,副大队长,宣传委员。还有一个四五岁满脸鼻涕糊的小孩,是王明的弟弟王亮。
    游戏本来是林虎、王明一拨,对张雨林和两个女生,虽然王亮也分在林虎他们一边,但管不了什么用,被人一撞就摔在地上了,不过他不会哭,爬起来又双脚跳着,大喊大叫着助威。其实两个女生并不弱小,个子虽然比不上林虎,可是比王明还高,再加上张雨林,打得林虎王明招架不住。我自然加入到林虎他们一边,这下万小红他们够呛了,张雨林又是戴着眼镜瘦弱无力的男生,一连输了好几盘,他们也急了,拼命反抗,尤其是万小红,也不知道她身上哪来的那么大的劲。有一回眼看我们又要赢了,万小红奋不顾身,不要命的冲过来,拦腰把我死死抱住,我怎么挣扎就是挣扎不开,她的两只手象铁钳一般紧紧箍着我的腰,让我的身体向后仰,使不上劲,她的头抵着我的下巴,头上的汗水抹了我一脖子,让我非常难受。
    我大声抗议起来,因为按游戏规则,互相之间虽然可以身体接触,也可以合理冲撞,但不能把人拽住,更不用说抱着了,可是万小红毫不手软,一边控制着我的反抗,一边大声的指挥她的同伴,快去占领我们的城池,最终这一局我们到底输了,万小红他们跳着欢呼着,一边向前院里学校的黑板报跑去,我们没有办法,只好跟在后面大骂:“无赖!无赖!”
    王明很积极,找来了一块破布,把黑板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林虎找来垫脚的凳子,大家就七手八脚的办这一期的黑板报。万小红和李洋字写得整齐,先就站在凳子上抄稿子,我在下面指挥。我说:“袁老师说了,这期板报就叫‘学农简报’,你们把标题的地方留出来,我一会儿来写。开头还是要抄一段毛主席语录。”万小红站在凳子上,扭回头问我抄哪段语录,我想了想说:“还是抄‘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那段。”万小红又问,要不要抄“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这一段,我说:“那就都抄吧。”
    大家各忙各的,我开始在黑板上画插图。我画天安门,红旗,彩色气球,向日葵,这些都是我画得最拿手的。不一会儿,袁老师交给我的稿子就抄完了,插图也画好了,黑板上还空着好大的一块地方,万小红拍着手上的粉笔灰说:“袁老师还说要我们写一篇表扬好人好事的,我们写什么?”
    听万小红这么一问,大家又议论起来,都在想有没有谁捡过钱交了公,有没有谁下雨的时候把伞让给生病的同学,自己淋着回家,有没有谁看见班上的课桌坏了,带了工具来修理。我想了半天,说:“这期板报是学农简报,表扬应该写学农时候发生的事。”大家一听觉得有道理,都说对啊,又一齐想学农的时候有什么事值得写。
    几个人又议论了半天,我想起一件事来,就说:“学农的时候,李红卫抢救公共财产的事怎么样?”大家听了都笑起来,林虎说:“李红卫平时思想那么落后,怎么能表扬他?”
    其他人都各自发表了意见,也有赞成的,也有不赞成的,万小红说:“这件事袁老师都表扬了他的,我看也可以。”大家说好吧好吧,就定了。又一起写表扬稿,说是一起写,只不过是其他人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说着说着又说到别的事去了,还是我一个人在写。
    我趴在花台的边上,写了一阵,写成了,念给大家听:“上次学农的时候,人民公社的一只竹兜不小心掉进了水渠里,被水冲了好远,眼看公社的财产就要受损失,我校五年级一班的张红卫同学一看情况紧急,顾不上脱衣服,说时迟那时快,奋不顾身跳进水渠里,一边和巨浪搏斗,一边把竹兜抢救了上来,人民公社的财产终于保住了。当同学们把浑身湿透了的张红卫同学拉上岸来的时候,张红卫同学一点也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安危,第一句话就问:‘公社的财产怎么样了?’又说:‘不要管我,抢救公家的财产要紧!’张红卫同学的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听了我的表扬稿,几个同学都笑起来,两个女生更是笑弯了腰,我写得很得意,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万小红说:“张涛的作文就是写得好,写得和报纸上的一模一样。”我有点不好意思,就说:“哪里写得好,就是一般吧。”万小红又说:“你不要谦虚了,告诉你,过分的谦虚就等于骄傲。”大家附和说:“就是,你不要骄傲了!”我只好不再骄傲,踏上凳子开始写报头。万小红的字写得最工整,还是由她来抄表扬稿,李洋在黑板上空余的地方画着花边,其他帮不上忙的都在一旁指手画脚,打打闹闹。
    我把报头写完,跳下凳子,退后几步看效果,见李洋已经把黑板上不小的一块空白,都画上了四瓣的太阳花,还画了一本金光闪闪的红宝书。本来我为今天的板报还写了一首诗,看见黑板上已经没有地方了,稿挤,只好作罢。过两天就开学了,为了迎接开学的一期黑板报就这样办成了。
    回家的时候,我看见贴满白纸的那一面墙前面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一定又有新的大字报出来了。大字报是我最喜欢的读物,这次出的大字报这么多人看,一定很好看,我急不可耐的想往人群里钻,但是人太多了,真是水泄不通。我弯着腰往里挤,眼前都是一层又一层的腿,推也推不动,拨也拨不开,挤得我满头大汗,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没办法,我只好又退出来,站在人群背后踮着脚伸长脖子看,又跳了跳,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盘桓了好一阵,才悻悻的回家了。
    二
    我家就住在这一面长长的黑灰色的高墙里面。从墙上巨大的惊叹号往回走,一直走到第一个字,是一个同样巨大的“把”字,连起来读是“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把”字前面就是我们家大院的院门。大门那一头也刷着巨大的红漆标语,两边的字数都差不多,都是十四五字,很匀称,也看得出这个院子是怎样的巨大,旧社会,这么大一个院子,就是剥削阶级大财主一家人住着,解放后,我们这些无产阶级才搬进来。院子的大门又高又大,梁上残留着描金的图案,门口的石墩儿雕着动物花草,修得就象是公园一样。
    一进大门是大院的前院,中间是一条甬路,两边分别有几只破败了的金鱼缸。这种金鱼缸是石头凿的,每个都有一米多高,通身雕着小而精美的人物花鸟,自然许多图案早已经残破,里里外外长满了苔藓,有些缸里积着脏水,飘着浮萍和杂物,有的缸里被人填了泥,种着些很贱的花草,在其中一只鱼缸的后面,一排厢房的其中一间,就是我的家。
    这是一排高大的房子,房子前面有柱廊,廊下面铺着一尺见方的青砖,青砖是斜着铺的,有的地方还拼成花样,不过,这些砖也是早就破得差不多了,有的裂成了七八块,有的凹凸不平,露出了砖下面的泥土,有些人家在这一溜走廊上面用木板、竹笆和破砖搭起了简易的房间,又一个挨一个的放着煤炉,摆着放满油盐酱醋的各种小桌子。
    我们家没有在走廊上搭棚子,只摆着一张矮矮的饭桌,饭桌后面就是我和爷爷住的一间房间,这房间又高又宽敞,我和爷爷两个人住足够了。每天晚上,我和爷爷就在门口的小桌上吃晚饭,天热,爷爷总是熬一锅荷叶稀饭,再加馒头或者煎饼,还有爷爷自己做的咸菜。爷爷做的咸菜是很好吃的,院里经常有人来请教他的做法,爷爷每回都要详详细细给别人讲半天,人们回去照着做,还是总也做不好,没办法,爷爷做咸菜做成精了。
    我家里最让我喜欢的是我家高高的双扇木门窗上,一格一格镶着的一些彩色玻璃,这些玻璃大多是半尺宽一尺高的方形,也有几片是半圆形,和其他的一些拼成图案,还有的象切好的西瓜一样,一牙一牙的,拼在一起,成了一个五彩的半圆。玻璃是彩色的,有蓝色,红色,绿色,紫色,还有乳白色,上面还有一些花纹,夜里,房间里亮着灯,从外面看这些彩色玻璃,被屋里的灯光映着,又朦胧又神秘,真是好看,好象里面正有一幕非常神奇的故事在上演。可惜好多玻璃早就破了,上面贴着一张张纸代替,有些纸看起来已经非常老旧,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是谁贴上去的。门上的彩色玻璃数我们家最多,有些人家把这些有彩色玻璃的门窗都拆了,换上了大的有透明玻璃的新窗户,我不喜欢。
    爷爷还在我们家门前的空地上种了好多花草,有一种叫胭脂花,开出来的花象一只只小小的喇叭,有紫色的,也有黄色和白色的,可以摘下来,抽去花蕊当喇叭吹,能吹出轻轻的呜呜声,也可以把花捣碎了,敷在指甲上,可以把指甲染上颜色。还有一种就叫指甲花,花形也很好看,花瓣象一片片小巧的指甲,这种花的种子结在一个象团起来的豆荚一样的口袋里,口袋很小,成熟的时候,手指轻轻一碰,口袋就会弹开,把小米一样大小的种子弹得一地。还有一种花叫喇叭花,也叫牵牛花,开出来的花很大,多数是紫色,也有白色的,也是喇叭形,是大喇叭,不过却吹不响。
    最好的花数夜来香,洁白的花瓣,到傍晚的时候就会盛开,随着清风,飘起缕缕的清香,很陶醉人的。我家的门前除了这些花,还有两棵树,一棵是叫做无花果的小树,一棵是好大的石榴树。我这辈子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石榴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的,也许这个院子刚一建成就种上了,到现在,比我们家房顶还高,柳叶似的树叶密密麻麻,遮蔽了我家门口的天空,开花的时候,成百上千朵彤红的花,象一朵朵火焰,向着四面八方,热火朝天的开着,一吹风,火红的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落得院子里遍地都是,象一张用花瓣缀成的地毯,最后满树又结成由青到黄的果实。
    夏天,爷爷就把小饭桌搬到阶沿下,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晚饭,爷爷吃的很少,主要是就着一点花生米喝酒,一边听着半导体收音机。这一段的收音机里偶尔也有我爱听的节目,比如说小说连播《闪闪的红星》。也有歌曲节目,我比较喜欢听抒情一点的歌曲,那时候就有一首,歌中唱道:一花引来呀万花开,全国农业学大寨哟,毛主席思想来哺育,大寨红花遍地开……一唱三啭的女声独唱,在夏夜的花香中特别婉转悠扬。
    这还只是大院进门的一进,大院还大得很,往里面还有一进,左边还有一个跨院,再后面还有一个花园。院子这么大,街坊的小孩或者学校的同学都喜欢到我们院子里来玩,大家在一起玩得最多的就是捉迷藏,或者是打游击,地形复杂的大院,很适合小孩子们玩,夜里随便藏在哪一丛花丛里,哪一间房子后面,找起来都很费劲,除非对大院地形非常熟悉的,或者经常在这个院子里捉迷藏的,才知道一般什么地方往往藏得有人。捉迷藏人多才好玩,要是偶然有机会,一晚上约到二三十个孩子,那就象过节一样,要疯玩一个晚上,夜深了大家还舍不得回去。
    没有小朋友的晚上,我也会坐在院子里陪爷爷喝酒聊天,夏夜的天空高旷深邃,布满了繁星,银河就斜斜的从院子的一角伸向另一角,消失在洒满星光的屋瓦之上。月亮圆的时候,把细碎的石榴树叶照成剪影,有时候有一些云从月亮前面飞过,看起来象是月亮自己在云彩里穿行,又象月亮是透明的,是深蓝的天空里的一只透明的窟窿,透过这个窟窿,看得见天外面飞过去的缕缕云丝。
    “爷爷,天眼开是什么意思?”我问爷爷。
    爷爷喝着酒,对我的问题莫名其妙,说:“什么天眼开?你怎么问这个?”
    “爷爷,到底有没有天眼开嘛?”
    “什么天眼开?别瞎说了,哪有什么天眼开?天又不是个人他有什么眼?”
    “爷爷,我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看见过天眼开,很难得看到吧?”
    “什么很难得看到?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真的有,书上都写着的。”
    “胡说八道,什么书会写这个?都是骗小孩的。”
    我望着天空,想了想,没错,书上真的有,就跑进屋里去,抱了一本书出来,就着月光,翻到一页,说:“爷爷,你不信我念给你听:是夜三更时候,只听得天上一声响,如裂帛相似,正是西北乾方天门上。众人看时,直竖金盘,两头尖,中间阔,又唤做天门开,又唤做天眼开。里面毫光射人眼目,霞彩缭绕,从中间卷出一块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虚皇坛来。”
    爷爷听得入神,见我停下来,又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这团火就钻到了地下,宋江叫人来挖,就挖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百单八将的姓名。”
    “对对对,是这样的,天罡星三十六员,地煞星七十二员。”
    “爷爷,你也知道?”
    “怎么不知道?跟你讲,爷爷小的时候,我们街上有个讲《水浒》的瞎子,讲的书才好啊,爷爷天天都去听,到现在几十年了,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那你还记得马军五虎将是谁吗?”
    “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双鞭呼延灼,双枪将董平,还有大刀关胜。”
    我翻了翻书,爷爷记得一丝不差,我说:“我考你一点难的,樊瑞的绰号叫什么?”
    “混世魔王。”
    “鲍旭?”
    “丧门神。”
    “项充?”
    “八臂哪吒。”
    “李衮?”
    “飞天大圣。”
    没想到爷爷回答得干净利落,“爷爷,你好厉害,怎么都考不倒你!”爷爷得意的笑起来,露出缺了牙黑洞洞的嘴,又端起杯子喝酒。
    “可是天眼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给你说没有的事,爷爷活了一辈子,哪里见过天眼开?”
    “那《水浒传》里怎么写天眼开?”
    “那都是胡编的。”
    我望着青天明月出神,又说:“爷爷,我记得我小的时候,看见过一次天眼开。有一天晚上,你还记得吗?全院子的人都出来了,好多人,都站在院子中间,抬头望着天上,爷爷你不是也出来看了吗?我还好害怕,拉着你的衣服,也抬头往天上看。天上好多星星,看久了头都发晕。最后我就看到天上一个眼睛一样的东西,很亮的,白晃晃的,好吓人。我想往屋里跑,又看见大家都没有跑,还高高兴兴的有说有笑,我才没有跑。爷爷,你那次不是也在吗?你没有看见天眼开?”
    爷爷好象在听收音机里的什么话,我叽叽喳喳的说完,才回过神来,说:“什么我没看见?我是没看见。”
    “爷爷你再好好想想,那次好多人都看见的,熊叔叔还拿着收音机放着东方红,大家还喊口号,喊‘毛主席万岁!’你怎么就忘了?”
    “你说的那是看人造卫星上天。”
    “人造卫星上天?不是天眼开啊?”
    “不是。”
    “那我怎么没有看见人造卫星?”
    “人造卫星那么高,你怎么看得见?只看见象一颗星星一样的东西,从天上飞过去了。”
    我望着繁星满天的夜空,夜空高得奇怪,满天的星星,象满街坐着的乘凉的人们,十分热闹,不过,星星和星星之间,距离又那么遥远,遥远到看上去不象真的很热闹,反倒象是非常的冷清,非常非常的冷清。我看见一颗小小的星星好象真的正在银河里穿行,看上去特别孤独。不知道它要到哪里去?
    夏天的晚上,我就在院子里洗澡,爷爷提着水桶,到跨院的井里去打水。井在左边的一个跨院里,小院天井中,地上是长满青苔的小青砖,小青砖按人字形铺在地上,天井中间就是那口井。大院里还有一口井,在后面的花园里,太远,爷爷不去那边提水。夏天的井水格外凉,爷爷提来水,把水倒进一个大木盆,我就站在木盆边上,往身上浇着洗澡,院子里黑咕隆冬的,也不会让人看见,就算女孩子也是这么洗澡,甚至有些大人也在院子里洗,只不过穿着短裤或者游泳裤。天太热,凉水一洗,真舒服,我一边洗,一边玩水,每天都要洗好半天。
    冬天当然不能这么洗澡,爷爷烧好水,把木盆放在屋中间的地上,兑好水,我就在屋里洗澡。我家还有一个小煤炉,爷爷生好火,把炉子放在屋里,怕我凉了,炉子上烧着水,水冷了还给我加。我家只有一盏电灯,就挂在靠窗我的小床上面,这样一来,又可以照着屋里,也可以照着外面的厨房,因此我也可以就着灯光坐在床上看书。这时候,我正在看《水浒传》,第二册已经看完了。这是一共三厚册的《水浒全传》,封面上印着是供批判用的,里面第一页还有毛主席的语录:《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让人们都知道投降派。
    为什么毛主席说《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呢?我不明白,我觉得投降一点都不好,我不喜欢看投降,最喜欢看史进的故事,鲁智深的故事,林冲的故事,智取生辰纲的故事,还有武松的故事。
    书不是我的,是借拜子叔的。拜子叔一条腿是跛的,一个人住在大院后面的花园里,他会写诗,会写毛笔字,他还有一大堆破破烂烂的书,是我们院里书最多的人,他有多大年纪?看不出,嘴唇两边长着稀疏的几根胡子,头发也是乱蓬蓬的,不知为什么腿是跛的,但不是十分厉害,据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不象其他的知识青年一样,到农村广阔天地里去,而是一个人呆在家里,每天不知都干什么。
    我打算明天放学就去找他借《水浒全传》的第三册,顺便还有其他的一些事要找他。
    三
    我们这个学校,一直以来只有小学,算我们遇着了,就是从我们上完五年级开始,学校试办了初中,这下,我们成了这个学校有史以来最大的学生,成了学校第一届初中生,学校很重视,也算是无产阶级教育事业的新生事物,什么事都关照着我们,出了什么大事都把我们叫上。这几天,有一个第三世界国家的外国元首要来我们这个城市,遍街的机关工厂和居民都在打扫庭除,张灯结彩,学校当然更不例外,下午早早的就下了课,大家满楼满院子做清洁,老师还说了,外国元首这几天就到了,我们初中的三个班都要到机场迎接去。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做清洁的时候也很卖力。我们班的公共卫生地段在学校进门第一进的小院子里,两层木楼围成的四合院,进门的这一面,是好多根柱子把楼架起来,人们就从楼下的柱子中间通行,进了小院的天井,二楼上是环成一圈的木板楼道和房间,房间的门窗都是后来改装的,看得出来和原来的风格不一样,走道前面还有一圈美人靠的栏杆,上楼的楼梯就在院里露天,左右两边各有一架,楼梯不是很宽,并排能走两个人的样子,也有栏杆,已经很破了,人走上去就嘎吱嘎吱的响。楼上的房间都是老师的办公室,校革委的主任和工宣队的王师傅也在上面。
    我带着我们班的人打来水,把两架楼梯擦得干干净净。我一直觉得学校这个院子的建筑很奇特,特别是这两架楼梯,怎么看都象是戏里才有的。多年以后我看电视剧,看到里边的妓院才恍然大悟,我们学校这一院小楼就是这样的风格。
    王明是我的小兄弟,上下都跟着我,这人一贯喜欢胡说乱道,嘴里唧唧呱呱的,没有一刻停下来的时候,这时候,他一边用肮脏的抹布抹着栏杆,嘴里一边反复念着:“糖儿甜,糖儿香,吃吃喝喝喜洋洋,读书苦,读书忙,读书有个啥用场?”这是这段时间刚刚放映的动画片里的一段话,片名叫做《放学以后》,讲的是一帮红小兵捉坏人的事,一个坏人,是个教唆犯,看见红小兵放学了,就教他们唱这种坏儿歌,宣扬读书无用论,一个红小兵的头儿,带着大家,暗中侦察,终于揪出了这个坏人。
    “张涛,你说我们街上有没有教唆犯?要是有,我们也去抓一个。”王明说。
    “不知道。我们院子里以前有个现行反革命犯,他把印着毛主席像的报纸丢在垃圾里。”
    “真的啊?太反动了,我们快去抓!”
    “早就被革委会抓了。”
    王明又问:“你说外国人是不是真的很黑?我还没有见过黑人呢。”
    “我也没有见过。怎么会想起黑人了?”
    “这次不是要迎接外国人吗?”
    “外国人也不一定是黑人。”
    乱哄哄的做完清洁,大队辅导员袁老师又召集大家集合,校外辅导员雷叔叔也来了,雷叔叔是个解放军。我们三个班的同学在操场集好合,雷叔叔和袁老师都讲了话,说这次欢迎外宾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大家一定要以最高涨最饱满的政治热情来完成这次任务,到时候,男生一律穿白上衣蓝长裤的队服,女生也穿白上衣,但是必须穿花裙子,明天,大家都要按要求把衣服带到学校检查,看合格不合格。一些家里穷得叮当响没有礼服的同学,还有一贯不守纪律,政治思想落后的,都被当场剔除了。
    讲了半天,袁老师又说,我们这一片参加迎接外宾的学校还要集中排练,今天先编一下队形,要求大家排成两行,手拉手站在一起,我们照做了,和靠近的同学拉起手来。袁老师说:“不对不对,不是这样,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岔开!”大家听了,都笑起来,忸怩着,互相看,袁老师也笑起来,说:“你们的男女界线分得才清楚呢。”大家还是忸怩,没有谁照办,袁老师又招呼:“快点快点。”这时候万小红站出来了,大声说:“这有什么嘛?你们的封建思想怎么这么严重!”走过来就抓住了我的手。
    我大出意外,整个手臂象触电一样,一下麻到肩膀,直到胸口,脸也红了。大家都被镇住了,呆呆的盯着我们两人看,我们两人就象手拉手接通电话线的英雄小八路一样,在众目睽睽中屹立不动。我故作镇静,向着大家说:“就是嘛,这有什么?”在万小红和我的带动下,队伍很快就安排好了,我和万小红不离不弃的分在了一起,站在队伍第一排的正中间。
    放学路上,我去看了新出的大字报,发现这次有两篇新的,一篇是“走资派调戏侮辱革命女青年,是可忍孰不可忍???!!!”一篇是“强烈要求揪出狮子吃人的幕后黑手,决不轻饶!!!!”其中狮子吃人这篇是连载,说了好几期了,说的是一个小女孩到动物园去看狮子,被狮子咬死了,从这件事里就可以看出到处都隐藏着阶级敌人,有几期还画着插图,一只大狮子张着血盆大口,一个女孩倒在血泊中。这期的插图画着一个大红鼻子的坏人,手里玩着一只提线木偶的大狮子,狮子也是大张着嘴,扑向一个小小的女孩,画得真好看,是我最喜欢的连载,本期文章最后,括弧里写着“未完待续”几个字,说明过一阵还有更新。
    另外一篇看不怎么明白,总之是说一个当官的,是暗藏的阶级敌人,把一个女青年怎么样了,致使这个女青年精神恍惚,痛不欲生。顺便说一下,当年的大字报,就是随便什么人,只要心里有了冤屈,或者没有冤屈,只是对国家建设有什么意见和建议,都可以找一块空墙壁,贴上大字报表明自己的观点,也有赞同或反对别人观点的,跟着也贴一张在后面,叫“跟贴”,就象现在的BBS一样,很自由的,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类似,往往一连用好多个问号感叹号。
    回到家里,我放下书包就对爷爷说,明天要穿白衬衣和蓝下装,要爷爷帮我找出来准备好,爷爷问为什么?又不是什么节日,我说我们要去迎接外宾。说着话,我拿起床上的《水浒全传》往院子里跑,一边又说:“爷爷,我到拜子叔那儿去了。”
    爷爷说:“去吧,不要忘了回来吃饭。”
    拜子叔住在大院后面的花园里,但是现在的花园里一朵花都没有,只有一棵又高又大的皂夹树,原先大院的花园,现在横七竖八的搭满了简易的房子,墙壁都是乱七八糟的破砖,或者就是木板,房顶有的有几片瓦,压在油毛毡上,有的就干脆全是油毛毡,上面还补着塑料布,四角上压着砖。拜子叔就住在皂角树下面的一间破屋里。
    拜子叔住的地方很破,但他是个有学问的人,据说上过大学。他会写诗,毛笔字也写得好,经常写一些诗词贴在墙上,让这间破屋蓬壁生辉。这天下午,我跑到拜子叔的门口,一撩门帘进去,看见他还是象往常一样,伏在桌上写毛笔字,见我进来,手里拿着书,就说:“看完了?”我说:“看完了。”把书放在他的床上,过来看他写字。
    他写的多半是些古诗词,墙上贴着:“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还有“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锈罗襦,双双金鹧鸪。”还有“小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浥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锈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等等,后面署着自己的名字:白大明,落的日子都是甲子春乙丑秋之类的,满象那么回事儿。
    他写的字很工整,我大多数都认识,但连起来还是看不明白意思。这天,他伏在桌子上,又在写一首词,我偏着头在一旁念:“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託,莫莫莫。”
    “这首诗是谁写的?”我问。
    “陆游。”
    “陆游?”我吃了一惊,问道:“陆游不是反动的吗?”
    “谁说陆游是反动的?扯不上。”
    “毛主席不是写了吗?他读了陆游的词,反对他,就写了《卜算子咏梅》”
    “毛主席也没说陆游是反动的啊?”
    “毛主席都反对了还不反动啊?”
    “再说陆游又不是现在的人,是古代的,死了好多年了。”
    “古代还不是有反动派。陆游是不是剥削阶级?”
    “没事,死了的人都不追究。”
    “哦。”我好象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汗水浸湿的纸,说:“我又写了一首诗,《七律学农》,给你看。”
    拜子叔接过纸,看了看,说:“给你讲过,诗要用形象思维,不能象散文那样直说。还有,律诗的第三四句,五六句还要对仗,你怎么都没有做到?”
    我夺过纸说:“我怎么没有对仗?你看:‘工人阶级铁肩膀,农民叔叔志气高!’这不是对仗吗?”
    “你这算什么对仗?云对雨,月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知不知道?”
    “这些都用不上啊,写诗难道只能写这些?”
    “再比方说毛主席的诗,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疾。写得多有气势!四对五,海对洲,翻腾对震荡,云对风,水对雷,对的多么工整。”
    “你不是说云对雨吗?怎么毛主席写的是云对风?”
    “可以灵活。以后暂时不要写律诗了,先写写绝句。”
    “写绝句啊?我总觉得绝句太短,写个什么事都写不清楚。”
    “慢慢来吧。来,帮我把这张贴在墙上。”
    我答应一声,脱掉鞋就站在他的床上,他在写好的《钗头凤》背面抹好浆糊,递给我,我举着,让他看平正,小心的贴了上去。他这个小屋里,早已经密密麻麻的贴满了这种大大小小的书法,随时还换新的,他一天到晚都干这些,只是偶尔做一点糊纸盒之类的手工,也不知挣不挣钱。
    贴好条幅,我跳下床来,和他并肩坐在床沿上,荡着两条腿,接着跟他聊天。我问:“毛主席最近写了一首《水调歌头》,你知道吧?”
    “知道啊,《重上井冈山》嘛。”
    “哎,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还有《水调歌头》这种词牌,毛主席也从来没有写过吧?”
    “怎么没有?毛主席写的《水调歌头游泳》: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
    “哦,当真,我怎么忘了。我看宋江也写过一首《水调歌头》。”
    “他那个写得臭。”
    “就是,我看了半天都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水浒传》里只有一首诗写得好。”
    “哪首?”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对对对,我也觉得这首写得好。”
    “你觉得《水浒传》里哪一段最好看?”
    “我觉得啊?我觉得史进攻打少华山,鲁智深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好多好多,还有梁山好汉排坐次,都好看。”
    “你觉得武松的故事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我刚才说漏了,武松打虎,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都好看。”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西门庆和潘金莲那一段好不好看?”
    “不好看,罗罗嗦嗦的,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就是西门庆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潘金莲的脚。”
    “这还不好看啊?”他神秘莫测的看着我笑。
    “这有什么好看?又不打仗。”
    “这是西门庆在调戏潘金莲。”
    我想起街上的大字报,就问:“你说调戏就是捏别人的脚啊?”
    “岂止是捏脚。”他两眼望着虚空,放出亮亮的光芒。
    “那还捏什么?”
    “当然还要捏别的东西。”
    四
    我也算是一个可怜孩子,从小父母就在外地工作,一年也不一定能见着他们一回,一直跟着爷爷长大,爷爷对我当然很关心,照料得很好,不过他不怎么和我玩,这让我倍感孤独。
    那时候,院子里同龄的小孩并不多,就是那么两三个,也不一定经常见得到,因此,在我上学以前,很多时候,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孤独的度过。有时侯,我会坐在家里,看着门窗上的彩色玻璃,幻想着一个又一个的感人故事,打发一下午的光阴。有时侯下雨,我就站在门口,看雨水把院子淹成一个小池塘,池塘里漂着树叶,漂着花瓣,又有密密的或疏疏的雨丝落进池水里,溅起无数朵小小的水花,好象水面上开着一片片的小小花朵。
    天晴的时候,院子里的花草间,飞来飞去的都是蝴蝶,还有蜜蜂和蜻蜓,这时候,我或者一个人,或者和两三个小朋友一道,在院子里捉蝴蝶,捉蜻蜓,有时侯,我们也会去捉蟋蟀,捉一种叫牵牛的甲壳虫,我们也捉很多虫来喂蚂蚁,苍蝇,飞蛾,蜻蜓,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软体虫,都可以喂蚂蚁。
    跨院里也是我们喜欢去的地方,这个跨院看起来很整洁,也很幽静,青砖铺成的院子中间就是一口井,井口是半尺高的石头井圈,上面盖着井盖。小院的一角,种着一棵高大的芭蕉树,树叶好大,遮天蔽日的。跨院里的房子是两层的木板楼,木板漆着红色,楼上楼下的房间都安着花木格的玻璃窗,透亮的玻璃后面挂着各种颜色的布帘子,看着分外的宁静安详。
    这小院也有好玩的地方,单是泥墙根一带就有无穷的乐趣,这是一面临着隔壁院子的墙,这面墙远远没有大门外的墙那么体面,好象就是用黄泥和碎瓦片筑成的。墙已经很破了,上下都有被不知哪朝哪代的小孩掏出的坑洞,墙头上长着各种草,灰蒙蒙的,孤零零的,被四方吹来的风弄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有一种草,专门长在墙顶的瓦片上,叶子又肥又厚,小小的簇成一圈,象一朵莲花一样,我们叫它瓦莲花。站在墙下面望残破墙顶上的衰草,就算是小小年纪的我,也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一种苍凉和悲酸。
    阴雨天过后,土墙上往往有蜗牛,有时侯多到十几只,都在湿漉漉的墙上缓缓的爬着,我们就经常捉住蜗牛养在玻璃瓶里玩。墙根下面早又被我们掏了好几个洞,我们在这里挖到了最大的蚂蚁窝,也捉到过蟋蟀,偶尔也能发现蜈蚣,我们用木棍夹着蜈蚣去喂公鸡,公鸡很爱吃。
    还有跨院里的这口井,也是我们非常喜欢的,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就会坐在井口边,在井盖上摆上家什,玩我们的游戏。有时候,我们也会推开井盖,伸头往井里看,夏天的井里是一股凉森森的冷气,冬天,井里又热腾腾的冒着烟,象一口烧着开水的锅。井好深,黑洞洞的,最底下是一个圆圆的洞口,映着一小片天空和几个小孩的头。我们还朝着井里喊一些话,随便喊什么,井里就会有嗡嗡的回声。院里的荷叶姐看见我们这么玩,就会很着急的叫起来:“小涛,你们不要命了?小心掉到井里去!”我们听见何叶姐这么叫,就轰的一声散开,引着她来抓我们,她往往做出要来捉我们的样子,可是我们一离开井口,她也就不再追我们了,笑一笑,嘴里说:“淘气。”还是退回去,坐在阶沿上的椅子里,绣她的花。
    我们有时候会故意惹荷叶姐生气,见她刚坐下,又轻手轻脚的跑到井口上去,荷叶姐必定又会装出生气的样子,把我们吓唬走,见我们实在淘气得不行了,她才严厉的说:“干什么你们?再不听话我去告诉你爷爷。”这下我们就老实了。其实我们也知道,家里的大人都拜托过荷叶姐,请她绣花的时候顺带关照着我们几个小孩,别让掉进井里去,有一回,院里的小蛋偏要去看井口,就被荷叶姐告诉了他婆婆,被他婆婆好好打了一顿,所以我们也有分寸,不会真惹她生气。
    从我记事起,荷叶姐就似乎始终坐在小院的屋檐下绣花,用一个竹绷子,绷着一块洁白的布,用各种彩色的丝线,绣啊绣啊,绣出一枝花,花前面还有一只小猫,正在扑一只蝴蝶,绣得五彩缤纷的,真是好看,还有好多各种各样的花样。有时侯,就算院里的小朋友都没出来玩,我一个人也会去看荷叶姐绣花,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从小院的上空照进来,洒一些在荷叶姐的肩上,头发上,或者照着院里漆成红色的壁板,再反映在她的身上,让她看上去就象是一幅油画,或者是一幅做了柔光处理的彩色照片,那么洁白,那么透亮,那么安静,那么朦胧。
    有时候,我会蹲在她身旁,闻她身上刚洗过的衣服的香味,一边和她聊天,一边看她绣花,整整看上一个下午,一只猫往往从铅笔勾的轮廓,慢慢变得彩色斑斓神气活现,出现在她手里洁白的布上面。荷叶姐很爱和我聊天,我知道她一定十分喜欢我,和我说话总是轻言细语的,笑眯眯的。我也很喜欢她,她的手很好看,也很灵巧,手指又洁白又修长,夏天,她穿着短袖的衬衣和花裙子,衣裙都总是浅色的,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也洁白耀眼,映着阳光,暖蓬蓬的,雾蒙蒙的。她扎着两条不算短也不算长的辫子,总是一只在胸前,一只在背后,有时侯,辫梢上还系着两条白色的或粉色的手绢,从她的身后看,她埋头绣花时,脖子好修长,后颈窝的地方真的有一个浅浅的窝,一些头发蓬松在这里,让我经常想伸手去摸摸。
    她的脸色很红润,鼻翼两旁往往有一些油脂似的亮亮的东西,后来我读《红楼梦》的时候,看见形容宝钗的四个字“鼻腻鹅脂”,我一下就知道是怎样的好看了,没错,就象荷叶姐一样。她的前额上覆着疏落的刘海,也是蓬松的,她的整个头发都是蓬蓬的,不是很黑很粗的那种。她的上唇上还有一些绒绒的毛,太阳照着她脸上的时候,这些绒绒的毛金灿灿的,似有似无的。天凉的时候,她穿着圆口带袢的布鞋,或是黑色,或是花条绒的,永远一尘不染,夏天,她穿一双透明的塑料凉鞋,脚趾从鞋里伸出来,也是珠圆玉润的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大人教我叫她荷叶姐,她们家到是的确姓何,也许她的名字真的就叫何晔,何烨,或者就是何叶?现在我无从再知道了。荷叶姐似乎从来就坐在那儿绣花,小院里的光线明暗变幻,让她的形象也不断的有明暗变化,让我怎么看着也都有新意,让我不能不喜欢看着她,和她在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夏日午后。在我心里,我把她当成我的姐姐,我的妈妈,我心目中最完美,最好看的人。
    这时候我开始读《水浒全传》的第三本。我发现这一本远没有前两本好看,当王明和我们班的一帮男生围着我,要我还是象往常一样,给他们讲《水浒传》故事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说的。这时候,我们全年级同学都挤在一辆大客车上,要到机场去,那个外国元首终于到了,我们得去欢迎他。
    大客车被我们学校的师生挤得满满的,向郊外的田野间驶去。车箱的前面一半,都是女生,当客车开到郊外的时候,车窗外面出现了一片接一片无尽的田野,这时候,女生们开始唱起歌来,她们一首接一首的唱着,越唱越整齐,越唱越大声。本来笑语喧哗的男生们,突然安静了下来。男生们听着女生们的歌声,感觉简直就是对自己的挑战,却一个个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还是林虎憋不住了,邀约了几个男生,说我们男生也唱歌,大家准备好,放开喉咙喊了一嗓子,还没唱完半句,跑调就跑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去了,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停下来,大家又起哄,把几个男生的脸都羞红了,听见前面有女生说:“讨厌!”男生们听见了,更是抑郁难平,有的人又带头怪叫起来,全体男生又跟着开始起哄,到最后,每当女生的歌声响起,后面的男生就是一片怪叫,女生一停下来,男生也停了,分明就是捣乱,急得女生告了袁老师。袁老师干涉了,说:“你们男生怎么回事?要唱歌就好好唱,不唱就好好听女生唱,不许捣乱。”
    女生中间好多人脸都气红了,见男生挨了骂不再出声,才偷偷的得意一笑,正要再接着唱歌,可是车已经停下来了,机场已经到了。大家第一次看到广阔无边的机场和远远停着的飞机,都惊奇的叫出声来,争先恐后的往车下挤,老师着急了,大声招呼着,才把局面控制住,叫大家在车下整好了队,列队往跑道那边走。也没有到跑道边上,好象是停机坪出来的一条路边上,好多学校的学生已经先到了,列队站在那儿,还有好多学校的队伍正在往这边走。袁老师打发我们站在那儿,自己跑到远处和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又跑回来,说:“快到了,我们上妆吧。”
    我们就开始上妆,就是在几个女老师的指导下,往脸上涂腮红。女老师少,忙不过来,万小红和几个经常上台表演节目的女生有经验,成了老师的好帮手,帮着老师很快就把女生都解决掉了,这时候老师又宣布:全体女生帮着男生上妆。同学们一听都炸了锅了,大喊大叫着,围着草坪兜圈子。还是万小红,这时候远远的向我冲了过来,老远就喊:“张涛,我给你上妆!”在万小红的带动下,男生们眨眼之间就都被女生们俘获了,捉着对的站在草坪上,脸对脸的上着妆。
    男生的妆比女生的要简单的多,不象女生除了腮红还有口红,还要画眉毛,还要往发卡上扎彩色的纸花,男生就有点腮红,所以女生们都很容易对付,过不一会儿,好多同学都完工了。可是万小红给我上妆总也上不完,她的手掌就这样在我的脸上蹭过来蹭过去的,搞的一大帮同学都来围观了,她还没个完,也不知是被她的手擦得太久还是怎么回事,我的脸烧的发烫。我小声问:“还没有完啊?”她说:“别动,我不给你弄好,等会儿成了个花脸,让别人看见会笑你的。”旁边围观的同学嘻嘻哈哈的,都说起风凉话了,林虎也站在一旁看,还冷不防把一个男生推过来撞我们,万小红目不旁视,一把推开撞过来的男生,大叫道:“讨厌!”继续在我的脸上涂涂抹抹。象是过了一万年,我才在众目睽睽中完成了上妆,也不知道万小红把我弄成什么样了。
    万小红今天也打扮的很漂亮,短短的辫子垂在脑后,乌黑发亮的头发上戴着一发卡的彩色纸花,脸蛋上搽得红红的,眉毛画得黑黑的弯弯的,衣服也好看,白衬衣有绣着花的圆翻领,胸口上也疏疏落落的绣着一只小花,红领巾飘在胸前,格外的醒目,裙子是满是细碎小花的花裙子,在好天气的阳光下面,整个人都显得亮亮堂堂,好象散发着阳光的香味。
    袁老师吹起了哨子,我们听见了,都向他跑过去,在他面前集合,其他学校的同学这时候也都集合了,不知从哪儿放起了音乐,彩纸条扎的花环也发到我们手上,我们都小声说:“来了来了!”按老师的指挥,我们随着音乐,照事先排练好的动作舞蹈起来,一会儿手拉着手,左右摇晃着身体,前后排照相反的方向摇,做成好象人浪一般,一会儿又双手举着花环,也向左右摇,又象五彩缤纷的水草一般飘逸,或者举着花环在头顶上前后摇,前后排刚好错一拍,前排的花环放下来,后排的花环正举上头顶,就象无数的礼花缤纷飞舞着,煞是好看。舞了半天也没见外国元首过来,我们正疑惑呢,袁老师叫了停,说:“全体的彩排就到这儿,外宾还要过一会儿才到,大家原地休息,可以在这草地上吃点东西,千万不要走远,听广播里放音乐就集合。”
    大家失望的哦了一声,四处散开在草地上。学校早就安排了,同学门都带着干粮,这时候肚子也饿了,就一群一伙的坐在草地上吃起来。我和王明、林虎等等一大帮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吃着家里带来的馒头咸菜。
    我抓着爷爷给我准备的馒头往嘴里送,吃得正香,无意中发现我的左手上有一股怪怪的气味,这气味似乎是一种香味,可是我从来没有闻过这味儿,所以也拿不准是不是香味。我把手放在鼻子底下又闻了闻,王明在一旁看见了,问我:“什么?”抓过我的手,看了看,也放在鼻子底下闻,我说:“有一股什么味儿。”林虎听见了,也凑了过来,这小子见识广,一闻就说:“这是香水味儿,哪儿来的?”我说:“我不知道啊?”他想了想说:“你左手这边是不是万小红?”我说:“是啊。”他说:“我知道了,就是她手上的香水味儿!”
    同学们都望着我笑,我很意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林虎说:“我早就知道,万小红经常在身上洒香水,这个人思想不健康,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四处看看,又叫大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我给你们讲,你们不要传。”大家都睁大眼睛盯着林虎,点头答应,林虎说:“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万小红,她就给我说她手上洒了香水,脖子上还洒得有,让我闻,你们说她的思想坏不坏?”
    好多人都互相看着,压低了嗓子咔咔的笑。
    “我知道这人思想不健康,没有理她。她还想来纠缠,我就跑开了。”林虎接着说。大家都说林虎的思想觉悟高,反过来又起哄我。林虎说:“不关张涛的事,要怪只怪万小红。”我象被误会成奸细的人,差点被拉出去毙了,突然之间尽释了前嫌,回到了同志们的队伍中间,赶紧表明心迹,附和着大家一起又说了一通万小红的坏话。
    外宾终于到了,我们也没见到,坐在几辆又大又宽的红旗轿车里,呼呼呼一阵风的开走了。我们向着车队又蹦又跳,大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五
    林虎个子很高,打架厉害,又是干部,因此在学校里,不论听话的孩子还是调皮捣蛋的孩子,都听他的,用现在的话说叫做“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家就住在我们院子对面那幢红砖的楼房里,这幢楼房里又黑又乱,楼道里没开灯的话,能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两边一个挨一个的放着煤炉,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进楼道就是一股呛鼻的煤烟味儿,让人难以忍受。进了他家的房间,一下就亮堂了,迎面是一扇大玻璃窗,窗下的一边靠墙有张小床,是林虎的床,再这边有一道门,通向里间,门关着的,我们没进去过,是他父母的房间。地上铺的是木地板,当年的木地板,虽然不能和今天的同日而语,可是漆着彤红的油漆,看起来也很是整洁好看。
    我们有时也到林虎家里去玩,听林虎说,他爸爸参加过志愿军,现在是在哪个机关里工作,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林虎家里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人书,有一些玩具,还有几副残缺不全的各种棋,有象棋,围棋,军棋,还有什么斗兽棋,挺多的,所以我们也喜欢到他那儿去。
    有一天,我们一帮子同学都在他家里玩,大家各玩各的,床上地上都坐着人。我和林虎坐在他们家的饭桌两边,正在下象棋,突然听见外面咔咔的几声瓦响,林虎噌的一声就站起来了,几步跑到窗口伸头往外看,大家见了,都问:“什么?”放下手里的玩意儿,也围到窗口,伸头看。
    窗户底下是一大片瓦房的房顶,灰蒙蒙的,远远的绵延到另外一条街那边去了。这时候我们看到,就在靠近窗口的瓦房上,有两只猫正扭成一团,一黑一白,不知是在打架还是什么,林虎见了,冷笑了一声,伸手抓起一只弹弓,上好了早就准备着的小石子,张弓瞄准,嗖的一声,石子飞过去,正打在白猫身上,白猫“嗷”的一声,丢下同伴就跑,林虎带头都笑起来,林虎说:“我叫你们不干好事!”
    说老实话,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林虎和这两只猫有什么血海深仇,也不知两只猫怎么得罪了林虎,它们到底怎么不干好事?我只觉得林虎何必打这两只猫,它们多可怜啊。不过我还是跟着大家笑了笑,好象胸有成竹心里透亮一样。
    林虎还站在窗口,往远处望了一阵,转身又从小床的枕头底下拿出一只望远镜来。这只望远镜我们见过,据说是他爸爸从朝鲜带回来的军事望远镜,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透墙壁。林虎举起望远镜,望着起伏的房顶默默的看,看了半天,然后自语说:“伪装的到好!”我们问他什么意思,他把望远镜递给我们,说:“我这一向正在监视万小红的家,我怀疑她们家有阶级敌人出入。”
    “真的啊?谁是阶级敌人?让我看看,在哪儿?”大家都问。
    “有个拄着单拐的人,经常到她们家来,这人一看就象坏人。”
    我们轮流举着望远镜,往一大片灰蒙蒙的房顶后面看,好象汪洋大海一般连绵不绝的房顶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的一角,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正伏在一个小小的方凳上面做作业,就象灰蒙蒙的冬天里开着的一朵红梅花,正是万小红,从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林虎说:“你们别看她装得这么老实,可是思想坏得很,上次,我听见她说:人不坏,没后代。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还说越堕落,越快乐。你们说她的思想反动不反动?”大家说:“哦,太反动了,太黄色了。”
    有人突然主张到袁老师那儿去告发她,大家一听,都很兴奋,说:“对对对,我们去告发她!”林虎想了想,说:“去告她可以,但是你们都要说亲耳听到她说的这两句话!”大家说:“没问题,我们就是亲耳听见的。”我不料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嘴上虽然附和着大家,心里只是但愿大家不过是说着玩的,如果真是万小红说的这两句话,我也不能肯定这是两句很反动的话,何况她是不是会这么说,我也很怀疑,毕竟我并没有真的亲耳听见她这么说过,我只希望这事这么闹一阵就完了,就过去了。
    其实我心里面还是有一点不忍,但并不是说我对万小红有好感,她长得并不好看。我心目中最好看,最完美的女人还是我的荷叶姐。
    当我耐着性子看《水浒传》,看到王庆造反的那一段,我才发现《水浒传》又开始好看了,王庆的故事,就象梁山好汉当初的故事一样,那么引人入胜,对照现在的梁山好汉们,一个个都被皇帝和贪官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水浒传》里写了,有一天,王庆正在街上闲逛,看见了坐在小轿里看风光的童贯的养女,小名叫做娇绣的,娇绣人长得好看,王庆一看就着了迷,不觉一路跟着小轿走,尾随着她,觉得这女子真是美若天仙,书里写着:王庆看到好处,不觉心头撞鹿,骨软筋麻,好似雪狮子向火,霎时间酥了半边。
    《水浒传》到底是文学名著,细微之处无不描摩传神。我想象王庆“霎时间酥了半边”的滋味,不觉想起那天被万小红一把抓住,手臂象触了电一般,似乎就是这种感觉。我也想到了荷叶姐,我记得不止一次,我看着她绣花的时候,突然心里升起一阵麻酥酥的,痒酥酥的感觉,这似乎也是,这种感觉的确是让人快意的,让人难忘的,也是让人羞愧的,让人莫名其妙的。
    其实我和荷叶姐的事远不止前面说到的这些,我真的很羞于讲出来,不过现在讲出来,也是时候了。
    我说过,我们一帮小孩从小最快乐的游戏就是捉迷藏,每当约上好几十个小朋友到院里捉迷藏,院里就会象过节一样热闹,大家都要尽兴玩到深夜,筋疲力尽了方才罢休。而我自己就是捉迷藏的高手,一来我就住在这院里,地形熟,二来,我这人机灵,会动脑子,经常发现一些让小朋友做梦也想不到的藏身之处,所以不论是扮官兵还是扮强盗,都是稳操胜券手到擒来。
    有一次,我藏进了院子中间的一个金鱼缸里,我蜷着身子伏在湿漉漉的泥上,背上盖着从跨院里捡来的一张芭蕉叶,就这样,在小朋友们的眼皮底下藏了一晚上,只听大家都问:“张涛呢?张涛呢?”我在心里忍不住笑,直到最后小朋友们放弃了找我,重新开始了游戏,我才象独孤求败的武林高手一样,倍感失落,自己从鱼缸里爬出来,对着大家大叫大笑。
    还有一次,我的几个经典的藏身处已经暴露,情急之中不知藏到哪里好,来不及想,就向后跨院里跑,刚进跨院的门道,迎面看见墙边靠着一只木梯子,也没多想,就向上爬,爬到上面,见右手是横跨门道的一道横梁,有两米多长的样子,就伸腿跨上去坐着,才知道这上面有多厚的灰尘,也顾不得了,见这个地方也不隐蔽,又伏下身体向梁的另一头爬,爬到梁的那头,那边靠着墙的地方,正好有一捆不知谁挂在这儿的什么东西,就侧着身体,躲在这一大包东西后面。坐在梁上,我听见下面的小朋友们大声叫喊的声音,又有慌乱跑动的脚步声,心里十分得意,心想这下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了。
    躲了一阵,我有些无聊起来,黑暗中四处望望,发现身边的墙壁板缝里有一丝光透出来,就把眼睛凑了过去,就这样,我一眼就看见荷叶姐了,她正在洗澡。
    我的心猛然间登登登的跳起来,就象《水浒传》里写的一样:不觉心头撞鹿,骨软筋麻,差点从梁上掉下来,我赶紧伸手扶住柱子,才发觉满手都是冰凉的汗水。我定了定神,四处张望了一遍,确信没有人会看见我,才再凑近这道缝隙,往里边看。里边似乎就是荷叶姐的卧室,我从来没有进去过的,朦胧的灯光里,也许就是仙境,也许就是梦境。
    昏黄的灯光下,靠墙有一张整洁的单人床,床上放着荷叶姐白天没绣完的活儿,小床旁边的地上,一只木盆里,有水气氤氲,荷叶姐就背着我这边坐在水雾里,灯光下,她湿漉漉的后背闪烁着光泽,一条辫子搭在背后,随着她手的动作,她的肩骨灵活的动着,有一道娇小妩媚的阴影,忽上忽下。她的腰纤细又修长,脊梁是一道灵活扭动的浅沟,直到尾骨的地方又有一块很玲珑的突起,两边的腰眼上是一对笑靥似的小窝,随着她身体的动作,两只小窝也闪烁的动着,象一双含笑的眼睛。再中间,是一道深深的阴影,神秘莫测的伸进笼着水雾的水里去了。
    我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借以舒缓紧张的情绪,朝四面看看,我的眼前飞起一道道红光,过了好久才恢复了黑暗中的视觉,听见小朋友们还在问:“张涛呢?张涛呢?他躲到哪儿去了?”
    我没理他们,再次回头去看墙上的缝隙,荷叶姐还坐在盆里,两手交在胸前,肩膀微微颤动着,又过了一会儿,她的一只手伸到肚子下面去了,就象肚子痛那样轻轻的揉起来,又渐渐的向前俯下身体,直到把身体蜷成一团,她的屁股微微抬起来,反映着柔和的白光,阴影中的部分看不清楚。
    这时候,我听见了荷叶姐轻轻的哭泣的声音,好象又不是哭泣,又象是肚子痛时的呻吟,也象是低声的啜泣。我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见黑暗里荷叶姐的呻吟分外清晰,颤抖而又悠长,让我透不过气来。荷叶姐好可怜,荷叶姐好可怜,她的肚子痛,她痛哭了!我的眼泪涌满了眼眶,委屈得鼻子发酸,忍了好久才没有哇的一声哭出来,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荷叶姐纤瘦的背影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一时间清晰,一时间模糊,象水里的倒影一般。尽管这一处最为隐密的藏身处,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我自己也再没有到这道梁上去过,因为我总觉得院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了我这次的行为,而这种行为是不光彩的。
    我还是经常到小跨院里去,默默的看荷叶姐绣花,每次看到她单薄纤弱的身体,我总是忍不住想问:荷叶姐,你肚子还痛吗?可是我终于一次也没有问,话到嘴边都变成了其他无关痛痒的事。
    “荷叶姐,你怎么总是绣这种花和猫?你怎么不绣点新的花样?”我蹲在她面前问。
    “是啊,我还想绣一点新花样呢,可是我又不会画,要不然你给我画吧。”
    “我不会画这种,真的。”
    “我听说了,说你现在画得更好了。”
    “我会画天安门,画向日葵,画彩色气球,还有好多,你会不会绣这些?”
    “我不能绣这些,我只能绣花啊,小鸟啊,小猫啊,这些。你真的不会画啊?”
    “要是有本书我就能照着画。”
    “可是哪儿去找画这些的书啊?”
    荷叶姐低着头,专心的绣着手里的东西,头也不抬,一边和我说着话。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感觉到她是如此的完美无缺。她穿着一件缀满红黄两色小花的裙子,裙子又轻又薄,搭在她的膝头上,从裙子下面偶尔能看见她的两条修长的大腿,光洁的皮肤隐藏在裙子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中。有一次,我从她的裙子里面甚至看到了她的白色的有条纹的内裤,窄窄的内裤里面有一些黑色的细毛伸出来,让我感到万分惊讶。我不能理解象荷叶姐这样完美无缺的美人,身上怎么会长出这样的东西?也许真的再完美的人也难免有缺陷吧?
    记得也是一个炎热夏日的中午,我好象突然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象一阵风一般,跑到了拜子叔住的地方,一掀门帘进去了,这时候,拜子叔还在睡午觉,见我进来,微微抬起头,看着我。平时十分昏暗的小屋里,今天因为外面强烈的阳光,显得也有几分明亮,拜子叔的床上也洒着些阳光,他光着上身,肚子上搭了一块被单,看上去就象全身上下什么都没穿一样。
    我叫了声:“拜子叔。”径直跑到他堆着书的桌子前,伸手在书堆里找起来。
    “你找什么?”拜子叔在床上坐起来问。
    “我找一本画画的书。”我说,一边埋头在书堆里翻。
    “有吗?”
    “肯定有,我有一次看见过的。”
    很快,我找到了这本书,这本书虽然破,又没头没尾,但的确满本每一页都画着画,有花鸟,有鱼虾,有山石,有风景人物,一页又一页,从头到尾画得满满的,多年一后,我才知道这本书的名字叫《芥子园画谱》,是一本有名的中国画教科书。
    我举着书给拜子叔看,说:“你看,这不是吗?”
    拜子叔问:“怎么,你们又要办板报了?”
    我说:“不是,我们办板报用不着这些画。”
    “那你为什么?”
    “我给荷叶姐绣花用的。”
    “哦,”拜子叔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问我:“荷叶姐还在绣花啊?”
    “是啊,她绣的花真好看,我经常看她绣花。”
    “你给我讲讲,荷叶姐除了绣花还干什么啊?”
    “荷叶姐有一回肚子痛。”
    “她肚子痛?你看见了?”
    “真的,我看见的,她弯着腰揉肚子,一边揉一边小声哭。”
    “胡说的吧?你怎么会看见?”
    “真的,谁骗你。”
    “你在哪儿看见的?”
    “就在她屋里啊。”
    “你什么时候到她屋里去了?”
    “你别管什么时候,反正我看见的。”
    拜子叔不再问,沉默了一阵,下床来小便。我们这个院子,只有前院有个厕所,从后院过去挺远的,所以每家人都准备着尿盆,小便就在屋里解决。拜子叔穿着蓝布裤衩,撅着屁股,一步一步走到屋角,掏出撒尿的东西,我看见这东西好大,还直挺挺的,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让我吃了一惊。
    六
    石榴树的叶子都掉光了,露出三五十个成熟的石榴,孤零零的挂在树上的枝桠间,树叶落了一地。记得冰心老人曾经有一篇散文,就写到了石榴树,她笔下的石榴树真美,她说石榴树有梅花的干,柳树的叶,桃花的花瓣,集数美于一身。石榴的枝干真的象梅,也是盘虬瘦硬的,叶也象柳叶,秋风一起,落得满地,真的和柳叶一般无二,唯独花瓣,虽然也象极了桃花,可是却比桃花深红,开在树上,更为鲜艳,飘在空中,更为浓烈,落在地上,也更为耀眼夺目,真的一点也不输于桃花。只是石榴的果实似乎稍微逊色一点,不是那么好吃,然而毕竟也是果子,院里的小孩们早早的就盼着啦。石榴 成熟了,爷爷就会拿上长长的竹竿,把这些果子都打下来,分给院里的小孩。这些天,院里的大人小孩嘴里都咬着酸溜溜的石榴籽,脸上笑眯眯的,心里面更象过节一样乐滋滋的。
    大院还有一桩喜事,就是我们院的革命大院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就要成立了。这是当年中国许多城市热火朝天涌现的一项新生事物,体现了社会主义社会里的邻里新风尚。革命大院的领导班子也选出来了,都是以前居委会的老委员,分别就任了主任,副主任和其他一些职务。委员们一商议,要把大院的事办好,还是得发动群众起来积极参加,所以又召开了全院居民的大会,会开得好热闹,全院上百口人都出来了,把前院坐得满满的,大家的热情也十分高涨,七嘴八舌的为院里的事出主意,一批有手艺有技能的人也被推荐了出来,为大院的成立做一些工作。
    照当时的风尚,每个革命大院成立,都要在大门外挂一块匾,还要把大门口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我们这一片,有几个先一步成立的革命大院,都挂出了簇新的匾额,匾上题着大红字,有美术字的,也有书法字的,有的铁画银勾,有的龙飞凤舞,门外还挂起了彩纸花,彩纸条,门两边也贴起了大红的对联,要多喜庆有多喜庆。我们院当然也不能落后啊,木匠老李被推举出来做匾,漆匠老刘被推举出来刷门,自然拜子叔和荷叶姐也都被推举出来了,拜子叔字写得好,远近都是知道的,给我们院题匾还能漏了他?荷叶姐手巧,也是远近闻名的,要靠她做的事更多。
    拜子叔这几天撒着欢的在院里跑前跑后,嗓门也大了,原来苍白的脸也有了红润,以前难得一见的笑容,现在整天挂在脸上,可高兴了。木匠老李和漆匠老刘合作,做了一块好大的光溜溜亮堂堂的木匾,漆成了雪白的颜色,架在院子当中,就等着拜子叔来显身手了。拜子叔心里有数,知道这事很严肃,不急着往匾上写,找了几张大白纸,也铺在院子当中,还特意买了一支大毛笔,蘸饱了墨往纸上写。院里的大人小孩,只要是有闲工夫的,都围在旁边看。拜子叔气运丹田,一丝不苟的在纸上写下了墨迹淋漓的四个字:革命大院,围着的人都不觉叫好。
    也有人问:“拜子,叫你题匾,你怎么往纸上写呢?”
    “你等着看吧。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以为我会直接往上面写?”
    大家都等着看拜子怎么弄。拜子不急,把纸铺在那儿凉干,找了剪刀来,把几个黑字剪下,又把剪下的字用图钉钉在匾上,退后一步反复看上下疏密,然后才用铅笔沿着字的边沿细细的勾出轮廓,累得他出了一头的汗,多亏荷叶姐在一边帮忙,总算一切妥当了,两人就用毛笔蘸着红漆往匾上填。
    荷叶姐心灵手巧,虽然不会写毛笔字,可是剪子使得好,描图描得一丝不乱,照着样子填彩,更不用说,填的又细致又鲜艳,让拜子叔都忍不住赞叹她填得好。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把这几个字填了一遍又一遍,填的这几个字彤红耀眼,闪闪发光。最后,荷叶姐又找了一块大红的绸子,结了一朵红艳艳的绸花,挂在匾额的正中,剩下的绸带分成两边,搭在匾的两头。大院的主任见了眉开眼笑,连夸做得好做得好,这下可以不输给别的院了。
    大门口也布置一新,贴着对联,挂着纸花纸彩带,大院的男女老幼都拥出大门,挤在门口,敲锣打鼓,鸣鞭放炮,把这块匾挂在了门楣上,大家自然都欢呼鼓掌,兴高采烈。
    我也挤在人群里看挂匾,在人堆里挤进挤出的,直到大人们都进去了,我和几个小孩子还在那儿站着,望着匾咧着嘴笑呢。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林虎他们一帮子人站在远处,招着手要我过去。
    我走过去,见几个人的脸色都有几分凝重,我就问:“什么事?”
    “我们把万小红告了。”林虎说。
    “你们真的告了她?”
    “谁还跟你开玩笑?”
    “怎么样?袁老师怎么说?”
    “哼,”林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袁老师这个人也有问题。”
    “袁老师有什么问题?”
    “阶级立场不坚定,包庇坏人。”
    “怎么回事儿?你还是详细给我说说吧。”
    林虎告诉我,他们几个去告万小红,到现在好几天了,袁老师只说:好,我知道了,到现在也没有一点行动,也不处理万小红,明显就是敷衍他们几个,林虎他们正为这件事生了一肚子气。
    我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虎咬牙说:“我们要给姓袁的写一张大字报!”
    听他这么说,我真的大出意外,睁大了眼睛,看着林虎,简直就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样?你害怕了吗?”
    我回了回神,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算了,袁老师平时还是不错的,饶了他这一次吧。”
    林虎不吭声,直勾勾的看了我半天,说:“是做一个小绵羊,还是做一个反潮流的革命小将,就看你的了。”
    “我当然不做小绵羊。”我说,有意回避了是不是要做革命小将的问题。
    “张涛,我们就是想要你来写,你作文写得好。”王明在一旁插话。
    “你想想,那天收音机里还说,有一个学生写了大字报,得到毛主席的接见呢。”林虎说。
    “不一样,别人是高中生。”
    “那更好啊,我们是初中生,你写了,也是全国第一,说不定毛主席也会接见你。”
    被毛主席接见,那是多光荣的事啊?如果毛主席真的有可能接见我,全国人民都知道又出了一个叫张涛的革命小将,这样的话,这事也许真的可以试一下。再说王明和其他几个小兄弟,平时那么拥护我,信任我,我怎么好让他们失望呢?正这么想着,大家见我犹豫,就一哄而上,把我拉到林虎的家里去了。
    就这样,在林虎的家里,大家七嘴八舌在旁边出主意,由我执笔,不一会儿写成了一张大字报的草稿,大家围在一起看了,都说:“可以可以,就这样吧。”全体通过,林虎又拿出毛笔和纸,大家还是推举由我来抄写。王明兴奋得很,殷勤的替我磨好墨,在一旁看我写,看了一会儿,一边搓着手,嘴里一边反复念起来:“拿起笔,做刀枪,口诛笔伐上战场!”
    不一会儿,大字报也抄好了,我提着笔问大家:“署名怎么写?”
    “就写广大革命学生。”林虎说,大家依然赞同,我也就这么写了。
    为了保密,不至于被林虎的妈妈下班时发现,林虎先把大字报藏好,其他人暂时都各自回家,约好晚上七点半,准时在林虎他家楼下汇合,为了在黑暗里容易辨认,规定接头暗号是“消灭法西斯,胜利属于人民。”大家听了安排,各自都回去了,耐心等到晚上,才又鬼鬼祟祟的溜出来,做贼一般偷偷摸摸潜入学校,把我们的大字报贴在校门里醒目的位置。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学校里就象开了锅一样,一大帮师生围着我们的大字报议论着,老师也都变了个样,个个严肃着脸,眼睛里掩饰不住恐慌。我们这事闹大了。
    当年写大字报是受法律保护的公民权利,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写大字报,贴出来的大字报也没有谁敢擅自把它撕了。现在,学校里出了一张大字报,革命小将有话说,谁敢视而不见?谁敢不理不睬?总要给个答复吧。
    可是怎样答复呢?时至今日,我自然毫不知晓学校方面当时的真正反应,老师们怎么想?校长怎么想?校革委怎么想?党支部怎么想?工宣队怎么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互相之间又怎么沟通?互相之间又怎么防范?怎么洗清自己保护自己?怎么尽快平息事端,别把事情闹大?不排除还有人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的,怎么对付?我猜想,这些问题总会是不可避免的吧?不用说,学校上上下下一班人一定是费了脑筋了,革命小将的行动谁敢不支持?学校方面到底心中有数,不会做出幼稚的举动来让自己冒险的,按照当时宁左毋右的原则,很快就作出了反应。
    其实我自己也是心中忐忑不安,并不比老师们好过,不知道事情最终会怎样了结。接连几天,我都沉默不语,精神恍惚,不敢正眼看我的老师,心里面十分懊悔,宁愿当初自己没有参与这件事,没有写这张大字报,哪怕因此让毛主席知道了,责怪我立场不坚定。我就这样胡思乱想,度日如年的过了几天难熬的日子。
    几天后,学校里有一次集会,集会就要结束的时候,学校突然安排了袁老师的大会检讨。袁老师走上台去,站在台中央,大声的,很平静的念起了手里的稿子,象平时主持少先队的活动似的,大段大段引用着几位革命导师的语录,慷慨激昂的批判着某种罪名的不良倾向。袁老师的检讨念完了,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没有照例鼓掌,会场上安静了漫长的几秒钟,主持会议的校革委主任又宣布,暂停袁老师大队辅导员的工作,以观后效。接着,主任又宣布:接下来由万小红向革命同学检讨。
    在同学们的切切私语声中,万小红走到了台上。这天她穿着一件花棉袄,穿着臃肿的棉裤,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红领巾的两只角从围巾里露出来,贴在胸前,天气冷,她的脸上冻起了红红的两团,她就这样圆乎乎的站在台上,象年画里的大阿福一样。
    万小红站在台中央,开始念她的检讨,还没有念到两句,她的声音就哽咽起来,接着就开始抽泣。她就这样一边断断续续的念着手里的稿子,一边压抑不住的哭出声来,象受了天大的委屈的人一样,哽咽的哭着,抽泣着,浑身颤动着,哭声中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吐字。会场上鸦雀无声,没有人上去帮她,没有人说一句话,寒冷凝固的空气里,只有万小红孤零零的站在台上,扬声器里传出她幽怨凄凉的声音。也怪,刚才还是好好的麦克风,不知怎么回事,这时候也接连发出尖锐的啸叫,在寒风里听起来格外凄厉。
    我埋着头坐在寒风里,不敢抬头,不敢看她,台上这些声音,象一把刀子,一下下的划着玻璃,又象是一股股夹着冰粒的寒风,不断的向我的头顶吹过来,让我从头顶一直冷到脊梁骨,我蜷着身体,浑身不自觉的抖着。万小红短短的检讨似乎足足念了有一个钟头之久,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大会终于默默收场了,我沉默不语,低头往外走,刚出了校门,又碰见林虎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我没有招呼他们,打算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可是他们几个把我叫住了。
    林虎问我:“张涛,你觉得今天的事怎么样?”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我想,”他接着说,“万小红虽然检讨了,但她不过是个小学生,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背后一定有人教她这么说,就是说她身边一定隐藏着一个教唆犯!”
    “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要把这个坏人抓出来!”
    “那你自己抓吧。”
    “不,我们还是一起干,怎么样?”
    “我不干。”这次我的话虽然简单,声音也不大,态度却是从来没有的坚决。
    他又盯着我看了一阵,说:“我知道,万小红对你好,你不忍心整她。”
    这下我真的被激怒了,我憋足了一口气,冲着他大骂了一句粗话,也许不自觉中也做了挑衅的手势。话音未落,我和林虎就在街边上动起手来,我和他扭在一起,从阶沿上一直打到马路中间,附近住家的,还有过路的闲人唰的一声就围起了一大帮,看我们两个小孩打架。这里是学校大门外边不远,按说都有学校的老师进进出出的,这天也没有,没有人劝解,由着我们打。
    我和林虎从街沿上打到街沿下,又从街沿下打到街沿上,最后又打到了马路中间,在马路中间打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围观的人群阻断了路上的交通。我自然不是林虎的对手,可是我毫不示弱,尽管我身上脸上挨了他不少拳头,他被我打到的也不少,我们都穿着比较厚的冬衣,拳头打在身上似乎不是怎么痛,可是这次打架的激烈紧张程度却是前所未有的,我们都喘着粗气,相互骂着粗话,都弄得一身一脸的灰土,汗水湿透了贴身的衣裳。我们就这样一直打到天都快黑了,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了,才不约而同的收了手,林虎还指着我的鼻子威胁我:“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革命小将内部就这样分裂了。
    七
    我记得这一年的冬天,天气格外的寒冷,铅灰色的阴云铺满了天空,冷风神出鬼没的突然起一阵,直往人们的脖子里面灌,石榴树落光了树叶,细细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在空中,没遮没拦的,没着没落的,在严寒的空气里颤抖。这年的冬天还特别漫长,日复一日,总是这么阴冷着,加上国家又出了几桩让全国人民非常揪心的事,大家更是从手脚一直冷到心里,冷得心尖都发颤了。
    学校里到处都挂起了白色的纸花,象下了雪一般,让人看着都觉得冷,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都默默的,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搭理谁,曾经有过的一些小小的风波,都被这些影响时代的大事件给涤荡得了无踪影。回到院里,到处也是一片冷寂,连在大门口布置白色纸花的拜子叔和荷叶姐,也都默默的,各自做着手里的事情,没有说话。
    有几天,天空里竟然还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夹着冰碴的小雨。这不是雪,如果是雪,落下来的时候会很飘逸,漫天之中飞起来也很浪漫,这也不是雹,起码雹要大得多,下起来打得满地乱蹦,似乎也很有气势,很痛快,这种冰碴小雨没有这些,只是冷森森的,阴惨惨的,若有若无的,无声无息的,冷若冰霜的,就这样,满天撒着。我查过书,这种夹着小冰碴的雨叫做霰,下的时候让人感觉特别阴冷。
    我躲进屋里,透过彩色玻璃的门窗看外面的天空,天空里是厚沉沉的乌云,十天半个月阴云不开,院子里的地上,泥土被寒风反复刮过,不光没有一片树叶,连一点尘土都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冰凉干燥的泥地,几个石头鱼缸,缸沿上都结着些白色的霜,了无生气的静卧在寒风冷气里。
    梁山泊的好汉们也都纷纷死的死,散的散了,留下蓼儿洼里凄凉的衰草。漫长的冬天,我都躲在屋里,看完了梁山好汉的大结局,这时候我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怀疑春天到底还会不会再来。
    春天毕竟还会再来,尽管比往年跚跚来迟。春天终于来到的时候,石榴树的细枝上冒出了无数个米粒大小的小叶芽,嫩绿的,如烟似雾的笼在树上,院里的其他一些树也陆续发了芽。春天真的毫不含糊,曾经让我怀疑不会再来的春天,一声不响的就把院子里的一切变了个样,到处又开始变得生机勃勃,树上的树叶一天一个样,不过是眨眼的工夫,石榴 树又成了一番枝繁叶茂的景象,还不到五月,满树又开起了彤红的红花。
    今年的石榴花不比往年,开得特别多,特别繁盛,连邻居们也注意到了。邻居们都说:“张爷爷,今年石榴树开的花真多啊!”
    “是啊,开得真多啊,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开这么多的花!”爷爷说。
    “你看啊,这些花都朝着你们家的窗户开,你们家今年一定有喜事!”
    “呵呵呵,同喜同喜!”爷爷慷慨的把美好的希望拿出来和邻居分享。
    我记得就是石榴花开的正盛的某一天,天气已经相当和暖,暮春的阳光也很好,那天中午,院子里一如往日般的平静安详,我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桌旁边,和爷爷聊着天,等着再过一会儿去学校上学,有几只麻雀在我们脚旁不远的地方觅食。
    突然,院子里出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骚动,有几声尖锐而又模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伴随着一些杂乱的脚步声和什么撞在墙上的沉闷的声音。当我反应过来一定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全院的人几乎唰的一声全都出来了,站在院子里相互打听着,议论着,一些平时就喜欢挺身而出的人,更是毫不犹豫的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
    跨院的方向骚乱了一阵,又听见有人的斥骂声,更多的脚步声,一群人脚步杂踏的到前院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拜子叔,也许这不应该叫做走,他赤裸着上身,被一道粗绳绑着手臂,两手在身后被高高的向上抬起,成为当年标准的“喷气式”的姿势,由于两手在身后抬得很高,他的身体向前弯着,脑袋埋得更低,似乎就要触着地了,再加上他的腿是瘸的,这样的姿势能算是在走吗?他简直就是被人架着,拖着,两只脚在地上凌空乱晃着过来的。
    跟在他后面的,架着他的,在旁边义愤填膺说着什么的都是院里几个如狼似虎的闲人,他们是这院里的人,可是平时少见,我和他们也不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都象突然从地里钻出来似的,都会齐了,他们就这样推搡着,骂着,又莫名其妙的笑着,把拜子叔从我面前押解了过去,径直出了大门,大门外这时候也聚起了伸头向里面张望的人群。从后面看,拜子叔不光赤裸上身,下面也光着,只不过腰里面围着一件破衣裳,随着他的一瘸一扭,看得见他的光屁股时隐时现。
    拜子叔被押走了,站在院子里的人这时候才又恍然大悟一般,都往跨院里跑,这时候,小小的跨院里早已挤满了人,人们嘁嘁喳喳的互相说着什么,间或也有人提高了声音,向着房间里的人说话。隔着红漆的板壁,听得见荷叶姐的哭声,还有一些男男女女杂乱的声音。
    荷叶姐呜呜咽咽的哭着,时而哽咽,时而啜泣,她的哭声很小,但她哭了好久,事过几天,我的耳朵里似乎还有她嘤嘤的哭声不绝如缕。
    石榴刚开花的时候,石榴果只有小指头大,顶上张开的口里,火艳艳的吐出鲜红的花瓣,别提有多精神多耀眼了,等到花瓣飘零,石榴果早已受孕,肚子渐渐涨大,最后涨到比拳头还大,颜色也由绿变黄,再变成浓淡不均的土黄色,又沾上了满身的蜘蛛网和尘土,象一个开着口的破口袋,看上去十分丑陋的时候,就算成熟了。这年,这棵不知有多少年树龄的老石榴 树,似乎拼尽了一生最后的精力,结出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最多的果实,第二年就再也没有长出一片新叶来,它死掉了。
    夏天很快过去,秋天很快到了。从春到夏,从夏到秋,我没有再见到过荷叶姐,我也不便向别人打听她的下落。起初我以为,她只不过是躲在屋里不愿意出来,可是直到这一年的冬天,我也再没有见过她,她真的从小院里消失了。
    有很多次,我都抢着替爷爷去跨院里打水,为的是想再看见荷叶姐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绣花的身影,可是每次都让我失望,小院里再也看不见她的影子了。她坐过的小竹椅颜色暗淡的仍然孤零零的靠在墙下,不知多少次被雨水沾湿也没人管,长出了黑色的霉斑,小院中曾经彤红鲜艳的板壁,不知什么原因,也象一张老照片似的很快就泛了黄色,以往整洁的小院地面,如今也十分肮脏,一些洗碗水中残留的饭粒就白糁糁的摆在地上,惹得一些老鼠大白天也跑出来偷吃,铺地的青砖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一直长到井口的石圈上,绿得发黑,象一碗发了霉的剩菜,让人恶心。小院就这样,好象一直都没有人住一般的荒凉。
    我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荷叶姐清脆的笑声。我不得不经常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回忆她的笑容,她的模样,我害怕哪一天我就会再也想不起她的样子了,事实上,她的模样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在我脑海里象一个永远调不清焦距的镜头,而且越来越不清晰。
    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了一张法院的布告,其中的一条是这样写的:
    强奸(未遂)犯白大明  白犯大明,男,现年31岁,无业。该犯长期思想堕落,道德败坏,于某年某月某日中午,以借书为名,潜入同院女青年何某卧室,何某当时身穿内衣正在午休,白犯见状,遂起歹意,欲对何某实施强奸,何某坚决不从,奋力反抗,争斗中惊动同院革命群众,白犯被当场擒获,扭送公安机关。经查,白犯大明上述犯罪事实清楚,本人供认不讳,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这一年,国家又出了好几件大事,有丧事,也有喜事,到年尾的时候,国家又有了要恢复秩序的迹象,我们初中二年级三个班也顺应潮流,分成了一个快班和两个慢班,我和万小红自然都分进了快班,成了同班同学。
    万小红从来没有提起过当初我给她带来的伤害,也许她真的不知道我也参与了这件事,也许她简直就连这件事本身也都忘掉了,见她这样的态度,我也渐渐的抛掉了惴惴不安的心情,淡忘了这件事,到后来,我连自己是不是做过这些事,也产生了怀疑,这一切或者仅仅是一个梦而已?
    学校换了领导,来了一位很严厉的女校长,她的严厉,除了要求我们每天补习功课到很晚,集合列队要做到军事化以外,还要求我们每周都要剪指甲,换衬衣,每月都要理发等等,而且还要每周检查评比。学校要检查评比,每个班自然也要有相应的检查评比,我们班的个人卫生检查是由班委万小红执行的,每周星期一早上,我们全班同学就要静坐在教室里,等着万小红挨个的检查我们的个人卫生。
    每次,万小红走到我面前,都会很认真的抓起我的手,仔细看,看了一只手又看另一只手,有时侯还会指出我哪一点做得不好,遇到她很满意的时候,甚至会轻轻拍拍我的手掌,别有深意似的对我笑笑。她还检查我们的衣领等等。当她检查我的卫生的时候,我意外的发现,她似乎长高了,胸口也鼓鼓的长起来了,头发也梳得更整齐,光光的,模样显得更好看了,特别是她的眼眸,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双非常黑,非常亮,非常大的眸子。同时我还发现,她从来没有象检查我一样,那样认真的检查过别的同学的卫生。
    有时侯,当我独自一人时,我也免不了要想起万小红黑亮的眼睛,可这时候我往往会从这双眼睛里看到另外一双眼睛,那是荷叶姐的眼睛。
    我更多的思念荷叶姐。有一天,我终于在梦中再次见到了她,她的形象又变得十分清晰。
    这个梦是这样的: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背着我,坐在水雾弥漫的木盆里洗澡,一如多年以前我看见过的那样,每个细节无不精确的重现。突然,她回过头来了,还对我笑了笑,不光这样,她还从木盆里站了起来,回转身体,修长洁白的双腿迈出木盆,迎面向我走来。这时候我看见了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她的身体前面的一切,她就带着这些她身体上神秘的一切,一步一步的向我走来,她的身体的气息弥漫在我的呼吸里,越逼越近。这时候我才发现,我身上穿着衣服,下面却没有穿裤子,光着屁股呢,这下坏了,我急忙想找地方躲起来,可是跑来跑去就是找不到地方躲,她总是神情异样的,一丝不挂的出现在我的身旁,让我似乎感觉得到她的肌肤的柔韧和弹性。
    这时候爆炸就发生了,我感觉自己象一只吹胀了的气球,吹得太胀了,胀得实在憋不住了,终于“砰”的一声,气球爆炸了,一股气流从我的身体里面喷涌出来,而气球也被炸成了无数的碎片,纷纷扬扬的从高处洒下来,在空中变成无数彤红的花瓣,落在我的身上,冰凉凉的。
    我的第一次就这样献给了我梦中的荷叶姐。
    记得小时候,也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问爷爷:爷爷爷爷,你看月亮多好看啊,月亮背后是什么样呢?
    爷爷头也不抬,说:还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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