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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逸
1 雁归港小镇。 湘姨的丈夫死的时候身上盖着的是教会送的带有十字教的白布。还有一群相信有天堂的虔诚的教徒为他做最后的祷文。丈夫的死成全了一个家庭最不幸的未来,七十岁的老母亲老来丧子,四十岁的妻子中年丧偶,未成人的儿子青年丧父,这恐怕连上帝也会绝望的! 最令湘姨揪心的是丈夫死得永不瞑目,他没等到与独生儿子瑞见上最后一面。当他的头歪在了她怀里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对着门口。湘姨用她那双伺候完了他一生的手微颤地抚了一下他那渐渐失温的眼皮,他生命的最后一滴眼泪湿了她的手心,但她没有哭,象这种一天天等待着的死亡到最后眼泪都会干涸,想着他生病遭的那份罪,她也相信死亡对于他来说是上帝仁慈的召唤。 湘姨的丈夫得的是肺癌,三天前,在已经到了即使靠着氧气也得为喘上一口气而瞪得眼睛充血,四肢抽筋的弥留之际,难得守在他身边的独生儿子瑞却说要去省城的一个法院参加一个案子的实习,要三天时间。 湘姨看得出丈夫眼里的那份带有恐惧的留恋,但他还是朝儿子挥了挥手,说了声工作的事要紧!然后瑞,这个父母眼里的未来的书记员就走了,这一走没有任何音讯。 三天后,湘姨的睡梦中还有在县城里的殡仪馆里那牵心扯肺的一幕时,瑞回来了。他仅在门边看到湘姨一个人睡在床上时,眼泪就无声地但串串如珠地掉下来,他没说一句话,只是用头一下一下的碰撞着门棂,隐忍着痛悔不已。湘姨在殡仪馆为丈夫化妆的时候都没有哭,但是看到儿子的那一刻,她呜咽了。 湘姨没有责怪儿子,只是把他父亲的遗愿告诉了他,一定要儿子穿上警服成了一名法院的书记员时,再去捧回他的骨灰,让他入土为安。 瑞的眼神没有正视母亲,他闷头扒饭,只嗯了一声。湘姨疼爱的又往他碗里夹了些菜。瑞在雁归港呆了很短的时间,就又回城里了。 四十岁的湘姨成了寡妇,在雁归港的小学校旁卖起了凉粉,照顾着七十多岁的瞎眼婆婆,守着心中那唯一的希望,希望儿子瑞过了暑假实习完了穿着警服回来领他父亲的骨灰下葬。
2 东港市第一看守所。 瑞从看守所的大门里走了出来,只是他并没有穿着威武的警服,而是穿着条大喇叭牛仔裤,紧身的白T恤,蓬头逅面,被拘留了十五天,他的白T恤成了泥黄色,嘴唇上也长出了渣子一样的胡子,其实瑞长得很帅气,五官称得上俊朗,十九岁身材也有种青春的健美。 看守所大门口有许多前来接人的车,瑞跟一个同伙的小青年张望了一下,就看到了来接他们的朋友,其中一个赤膊上刺着条醒目的青龙的男人站在出租车旁叫他的名子,于是瑞笑着走向他们,他的笑容有一种堕落的无所谓,十五天的拘留生涯对于他象是上山下山一样的随意。 瑞是在网吧里跟人打架斗殴而被拘留的,他跟着一伙被称为人渣的男女回到了贼窝,先是洗了个痛快的澡,然后又开瓶畅饮,象是庆祝自由。 最后搂着那个死心蹋地跟他的女朋友小莲睡觉。瑞跟那些人渣一样是个五毒虫,只是他不吸烟,以前也吸过玩烟,但当他父亲得了肺癌后,他就戒了。 瑞的女朋友小莲是个可人的女孩子,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她知道瑞的一切身世和秘密,但她依然着魔似的跟他在一起。瑞在小莲身上发泄完这些天的积欲后,仰躺在床上休憩。 小莲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对他说,瑞,你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吧? 有什么好回的,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你也应该打个电话回去问一下啊。 没这习惯。瑞在外五年从来没有打过电话回家,他家也没有装电话。 可是你的“实习期”快要过去了,你要拿什么毕业证书给你妈看呢? 瑞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拿鸟。 小莲听了暗中一叹,继续问道,那你到哪里去找警服穿回家呢?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瑞烦燥地坐起来,拎起了床边桌上的啤酒瓶,嘴对着瓶子就咕噜咕噜地喝起来。他的眼里出现了红色的血丝,眼神也很复杂,只是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睛里读出真正的灵魂。 小莲见他生气了,也就噤声。小小年纪的瑞有着很深的大男子主义,恼了他在这深夜里也能把她撵出去。瑞喝了酒后,又在小莲身上撒了会酒疯,然后就躺在了黑暗里。 3 雁归港小学旁。 今天是周末,放学时湘姨把凉粉摊往遮阳伞里推了推,腾出更大一些的空来,让放学的学生坐下来吃。今天生意还真的不错,吃凉粉的学生不少。每天两盆的凉粉就是湘姨一家所有的生活来源。 湘姨最后把大约有斤把重的凉粉用塑料袋装好,收拾了凉粉担子,回家了。她家是个四合院,她先走进厨房,把留下的凉粉用作料拌好,端进了西房。 刚一进屋就传来婆婆的声音,湘? 妈,我回来了,湘姨把凉粉给她端了进去,您把这凉粉吃了吧,都拌好了。 我不吃呢,留着卖。 明天还照样要打两盆,这是卖剩下的,不吃也浪费了。 那湘,你吃吧。 婆婆摸索着从房里走到堂屋,又摸着八仙桌坐到椅子上。湘姨把凉粉端到老人的面前,她知道婆婆特别爱吃她做的凉粉儿。湘姨看着她掉了牙的嘴瘪吧瘪吧地吃着,眼皮也没抬,抬也白抬,因为她是个瞎眼的老太太。 吃了几口,婆婆忽然扯起衣袖抹起了眼泪。 湘,瑞好长时间没回来了,他爸去了,他也不晓得给家里多捎捎信儿,让人惦着。 湘姨看着快八十岁的婆婆,一时不知如何说,她扯了个佯,妈,我去洗衣服。 湘姨是个特别爱干净的女人,洗衣服从来不用洗衣机,她总是说手洗干净。洗衣服时候,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洗衣盆里,但她忍着没有抽泣,因为老太太的耳朵特灵。 湘,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妈,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呢。 隔壁的李婶今天跟我说啊,说瑞他爸在上帝的花园里,信神就能看到他,明天我想去教堂,你说行吗? 湘姨不停地搓着衣服,把水弄得哗哗地,因为眼泪掉得有声响了。 妈!那明天我就陪你去。 哎!那敢情好!瞎眼老太太看着南墙对着北边的湘姨说。 湘姨其实不信教也不信邪的,她以前是一家大集体的单位做总帐会计,一家三口都写得一笔好字,死鬼丈夫算是个业余书法家。瑞也写得一手好字,难怪说法院到他们学校选委培生一下子就看中了他。只是丈夫生病的那当口,病急乱投医,什么都是信了一回。 湘姨第二天真的带着婆婆去赶早礼拜。可是老天象是无眼,婆婆坐在教堂的长凳子上,手里拿着倒了的经书坐在那里听别人唱诗,一节祷课未结束,老人家居然就这么过去了,一点征兆都没有。信徒们都说这老太太命好,死得安祥。湘姨又一次抱紧了一个死人在怀里,她想或许婆婆真是看到了已经做上帝花童的儿子才走的吧。 湘姨象丈夫死的时候一样没办法找到瑞,她只好一个人料理了婆婆的后事。没有了瞎眼婆婆的牵累,湘姨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去城里找瑞,她唯一的亲人。 4 东港市市区。 湘姨走在繁华闹市的大街上,城市的变化太大了,好几年没有进城了,她凭着记忆还真摸不着路,只好一路打听几经周折才找到了瑞的学校。然而,令她丧气不已的是学校早就放假了,没有人知道瑞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湘姨茫然地在大街上行走,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儿子瑞,烈日烤得水泥地上热气扑面,她无处可去,身上仅带着的一点钱,她不敢轻易的乱花,中午从街边的各个大小饭店传出菜肴的香味,她才感觉自己真的饿了,就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三块钱的快餐充饥。 下午的时候湘姨正拿不定主意回雁归港还是留在市里,忽然她在街边一家贴着红底黑字的的招聘广告前停下了疲痛的脚。她看到广告栏上贴着要急招一句保姆,年龄要三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湘姨忽然决定应征这份工作,有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找儿子。 从小镇上出来的湘姨一点都不土,她娇小的身体穿着几年前的旧衣服但看上去还是很齐整,她还带有一丝七十年代的高中生的书卷气。劳务社的人一眼就看中了她,就给那家业主打了电话,打完电话对湘姨说,他们同意让她过去面试,看一看。湘姨说人生地不熟悉的找不着,那家小老板就给她打了个摩的把她送了过去。 那小伙子在一个小区里停下了车,对她说,这是法院的家属区,应该没什么问题,你自己找去吧。湘姨按着地址找着了那户人家,他家在二楼。湘姨有些紧张的按了门铃,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给她开门,湘姨见是个秀气的姑娘,就笑了笑说我是来应征保姆的。 那女孩子好像没看到她一样,却给了她个笑脸说请进来吧。湘姨看到女孩子的眼睛有些不对劲,再细细一打量,心下不由得一阵叫天,这个姑娘竟然是个盲女。湘姨伺候过多年瞎眼的婆婆,所以对盲人有着一种很熟悉的亲近感,她进门的时候嘴里就说,姑娘,小心。 那女孩子看起来和瑞差不多大,她很爱笑,听见湘姨的声音后又咯咯地笑了,说阿姨我没事,然后对着屋里喊,爸,有个阿姨来了。 这时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湘姨的目光没有和那个中年男人对视,自从丈夫死后,她一般不看男人的面孔,她的眼睛从他的衬衫一直往下看,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最后盯着他的脚尖跟他说话,他穿了双拖鞋,是买的那种,不象他们雁归港的女人都会做的那种。 湘姨得到主人首肯后坐到了客厅里的沙发上,中年男人认真的询问了她的一些情况,他最后决定录用这个女人,因为这个女人的面孔写着善良和隐忍,最重要的是她多年照顾过瞎眼的婆婆。 湘姨后来知道了主人家姓桑,是法院的副院长,那姑娘叫采依。采依的母亲前些年生病去世了,请的保姆前些日子也辞工了,桑院长要到省里出差学习一个月,没有办法只好给采依找个保姆。 采依是个很灵秀的女孩子,她喜欢音乐,从小就喜欢弹钢琴,十五岁那年一场病变后眼睛看不见了,音乐就成了她的唯一的精神寄托。清晨和黄昏,湘姨总是喜欢静静地聆听她弹奏的那些好听的曲子。采依还对中国的戏曲非常的感兴趣,湘姨以前是单位的文艺骨干,会唱黄梅戏七仙女和董永,会唱越剧梁祝,有时候也会给采依唱一些。采依也特别爱吃湘姨做的菜,说有她妈妈做的味道。湘姨照顾采依就会想起儿子瑞,就会愈加尽心地照顾着她。 一个月一转眼就过去了。 桑院长回来后,湘姨就动了要走的心思了,虽然采依和她爸都想她能继续留下来。但是湘姨说她要去找儿子瑞,他说不定回雁归港找她了。桑家的人听了也不便强留,桑院长给了湘姨八百块钱。湘姨不接,说不是说好了四百块吗? 这是采依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湘姨看着有些依依不舍的采依,鼻子也有些发酸,她从心里喜欢这个灵秀的女孩子,上天为什么偏偏让她看不见呢? 湘姨,你就收下吧,去找你儿子瑞去呀。 嗯,谢谢你采依,等过一段时间,湘姨会回来看你的。 桑院长把那叠钱塞到湘姨的手里,湘姨感激不尽的接了过来。忽然,湘姨看到桑院长的衣袖不知被什么勾了,一粒扣子掉了,边上还勾了一个三角型的小口子。 她说,这衣服还这么新,破了可惜,快脱下来我帮你缝一下。 不麻烦了,我自己有空缝一下就行了。 别客气了,桑院长,我缝得比你好。 桑院长笑了笑,进屋里找了一粒扣子回来给她。湘姨穿针引线的一会儿就把衣服缝好了,不仔细看的话一点都看不出来。 湘姨告别了采依一家,就先回雁归港的家里,看有没有瑞的消息。 5 东港市某公寓。 晚上。 瑞和那个胳膊上刺青的男人一起喝着酒,今天晚上他们要商量瑞的事情。那个男人嘴里嚼着一只鸡腿,嗡声嗡气地问瑞,找着“干活”的地了?那是黑话,意思是找着下手的人家了没有。 瑞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些年来他跟青龙在一起尽是做些鸡鸣狗盗之事过活。这一次他不但要偷东西,最重要的是要偷一件法院里工作的人穿的制服,前些天他转悠了几个地方,看中了法院家属区里的一户人家。 那家人家肯定是个有钱的主,经常有人闲着没事在家弹钢琴,不让他们破财破谁的? 好,那就挑个时候干活去。刺着青龙的男人把鸡肋扔到了桌上,端起啤酒杯,妈的,好长时间没练手了,怕生了。 瑞也端起酒杯来跟青龙的碰了一下,响起一片罪恶的脆响。 采依遭到厄运是在早晨,爸爸上班去了,她坐在钢琴旁弹着那首弹了几千遍的<致爱丽丝>曲子,她一般不出门,家里所有的家具都保持着永不改变的模式,她沉浸在音乐的感觉中和一个人的长想之中。 门铃响起来,早上一般让人想不到罪恶的。采依也是,她过去开门问是谁。 来人说是小区的管理员来发调查表单的。门外站着两个青年人,是瑞和青龙。 采依毫无预警地给他们打开了门,说你给我吧。 她的手往前伸着,头有些微侧,眼神茫然向前。 瑞心中窃喜,今天运气真他妈的好。她是个瞎子,他对青龙耳语示意。青龙的眼里出现一丝邪念,采依的清纯让他那双肮脏的眼象需要清洗一般。 当城市里的居民喜欢把自闭地生活在自己小天地,从不喜欢邻里相扰的里的时候,却也有着城市无情的隐患,就像对于贼人来说,少了象在乡镇邻里爱串门的而失手的过虑。 采依就面临了这样的厄运。她的一声惊叫和咣当的门响在这城里的上午就象是往河里丢了一块石头,发出一点声响后就沉进了很深的河里了,没有了再见天日的机会。 青龙把采依控制在了客厅里以后,瑞就开始各个房间里翻了,一进入更衣室,瑞眼前一亮,觉得今天运气真他的顺,因为他一眼就看见了挂在衣架上的一套法院里的人穿的制服,看着心想,官还不小,不过处理一下就得派上用场,他飞快地取了下来,放进了包里,又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财物。忽然他听到外面有非同寻常的声响,他出去一看,只见青龙正在地毯上压着那个瞎眼的女孩子猛干,那女子的眼睛瞪得老大老大的,嘴巴被塞了起来,裙子被扯得稀烂,白嫩的身子痛苦的僵挺着,挣扎都不得...... 你他妈快点,别误了事。他说不清为什么有些看不下去。 采依在昏过去的一瞬间,听见身上的男人淫笑的声音,瑞,他妈的真爽,还一雏呢! 鸟色!瑞诅咒地骂了一句。
6 东港市某小区。 湘姨拎着大包小包的海鲜干货来到小区的大门口,她刚从雁归港回来。瑞还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孤独地在雁归港空荡荡的家里觉得很难熬,她开始怀念在桑家做保姆的日子,她也想采依了,于是她就给瑞留了封信,并且还留了桑院长家的电话,让他回家以后就联系她。 湘姨正要进大门,却被保安拦住了,问她找谁的,要登记。湘姨很纳闷,这几天的工夫怎么就这么严了呀。 原来小区里出了事,所以对于陌生的面孔一律进行登记才能进去。 湘姨告诉他自己是来找桑院长家的。那个小保安的脸色一变,问了她若干个问题,然后告诉她桑院长家出事了。她女儿前些日子被盗贼给奸污,含恨自尽了,桑院长受了刺激,生病住院了,案件正在调查之中。 湘姨听了,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她扶住了墙,忍不住哭起采依来。这是什么样的世道啊,这么好的人家,这么好的姑娘,这上天还有公道吗? 湘姨后来去了医院,当她看见桑院长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人憔悴得整个象老了十年,她未开口眼圈就红了。 桑院长也看见了她,哽咽起来,两个人象是有种同命相怜的苦,在那里唏嘘不已。桑院长的脑海里夜夜都是女儿赤裸着身子倒在血泊里的情景和悲凄的呼号,他一定要为女儿报仇,抓住那个坏蛋。 湘姨说不清为什么,她决定不去省城找瑞了,免得和他又会走岔了,还是呆在东港市等他的电话,也正好可以照顾桑院长。湘姨有伺候病床上男人的经验,她以为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这样了,但是她还是这么做了,这个男人令她产生想慰籍的感觉。 对于男人来说,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人前人后给他煲烫做菜擦身子之后,还能想到什么呢?他想到老来伴的滋味了。不知从哪天开始,湘姨开始称呼他老桑,他也开始叫她湘妹。 桑院长出院后,湘姨提出要走,因为寡妇和鳏夫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生些是非。老桑,我出去租房子住,每天给你做钟点工。 湘妹,你看这个家采依走了,我一个人还能过得下去么?你要是不嫌气,就在这过吧,等找着了你儿子瑞,我就把他当儿子看。 老桑......湘姨沉默了,她想起了死去的丈夫,那是个很自私的男人,就是在临死的之时也没有对她有所交代,只是说你要好好照顾老奶奶,你可以享儿子的福,享孙子的福。 湘妹,你不愿意?老桑颤微微地拉起湘姨的手问她。 老桑,我愿意,只是瑞的父亲的骨灰还存在殡仪馆里,我想等他回来把他父亲的骨灰葬进墓地,就回来跟你做个伴。老桑听了点了点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人。我也把采依的骨灰存在了殡仪馆,等抓到凶手再让她入土为安。 就在湘姨和老桑互相安慰的时候,湘姨在桑家接到了瑞的电话,他说他实习完了,回到雁归港没找到她,湘姨老泪纵横地和儿子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瑞说他直接去县城的殡仪馆等她。 那天,老桑特意找了辆车和湘姨一起过去,他也想采依了,想看看女儿。到了那儿,湘姨看到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的瑞正站在他父亲的遗像旁。 老桑对她说,你先过去,我去采依那看看。 瑞来了很久了,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去捧那个雕花的小盒。他只是看着父亲的遗像,不知道在想什么。 瑞,湘姨含泪地叫着儿子的名字。 瑞掉过头来看到了他妈,也看到了正离开他妈的那个老男人,他的眉毛不由得疙纠了一下。妈,他叫道。 湘姨来到瑞的身边,手颤抖地从上到下的抚摸着儿子,爱不释手地在那制服上摩挲着,然后试了试眼角的泪,转身对着小格子间的丈夫的遗像说,他爸,儿子出息了,你可以瞑目了。 瑞穿着那套偷来的制服捧起了他爸的遗愿。 母子两人个人正往外走,老桑也向他们走过来。走到一起时,湘姨先停下脚步,让瑞叫桑叔叔,然后对老桑说,这就是瑞,我儿子,他现在是个法院的书记员了。湘姨的言语里充满了对儿子的骄傲。 老桑看到了湘身旁的瑞,凭他的直觉,他觉得这个孩子的身上有股邪气,他不太喜欢他。但是他没想那么多,还是朝他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瑞没有搭理老桑,他查觉出了母亲和这老头之间那暧昧的感觉,他不会允许母亲改嫁的,何况在他父亲的面前,他有理由不理睬他。 他伸出一只手,把父亲的遗像摆了摆正,当着老桑的面。忽然老桑看着他的衣袖怔住了,然后脸上呈现出苍白色。他一把抓住了他,激动得大叫,畜牲!我终于找着你了。 湘姨吓得大惊失色,嘴唇嚅动了几下,喃喃地自语一般,老桑,老桑,你怎么了? 你看!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你看!老桑死死的抓住瑞的衣袖,把它扯到她的眼前,湘姨不看则已,一看当场就瘫倒在了地上。 7 东港市某法院 湘姨坐在旁听席上,老桑坐在原告席上,被告席上的瑞在这里接受审判。湘姨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生生死死,但是唯一让她感到天无白日的就是儿子瑞的这场牢狱之灾。 法官在陈述,而湘姨却在回忆。 二十年前的那个下着瑞雪的夜,瑞的出生给三代单传的家庭又承继了一脉香火,他那才华横溢却偏偏有些恃才自傲以至于一生不得志的爸爸用枯枝在雪地上龙飞凤舞地为他起了个名字,叫“瑞”。 他聪颖的资质在他小的时候就显露出来,六岁就进了雁归港小学读书,但是初中毕业的时候,因为贪玩各科成绩都亮了红灯,没考上重点高中。才十五岁瑞被他那极要面子的父亲痛打了一顿。 但是打是疼骂是爱,他父亲还是为他想着未来的路,其实瑞那时还小,就是再复读两年也不算迟,可是他父亲却想超捷径,拔苗助长。 他看到报纸上一家高校的招生简章,硬是带着瑞进了城,让他读那种初中进高校的五年制的大专班。那时的瑞没有选择的余地,在选择专业的时候,他父亲还特意给他选择了法律专业。就这样他们把家底掏空,让十五岁的瑞直接上大学去了。他们在那飘着海腥味的小镇上似乎也能闻到儿子读得书香。 为了供儿子读书,湘姨和丈夫节衣缩食给他攒生活费和学费,那个时候偏偏湘姨又下岗了,在那一片盐碱地上靠种点棉花供儿子读书。每到月底,瑞就会回来一次要钱。他们自从第一次带他报到后再也没有去过他的学校,因为来去一趟的车费就够他吃一个星期的了。何况他们是那么的相信他这个学法律的儿子。就这样脱节的时光才酿成了隐患。 他们知道儿子是个内向的孩子,不善表达,对于他从不跟家里联系他们也想得通,只要他学业有成,什么都无所谓的。 湘姨忘不了他读书的第二年下半学期,回来说省城的一个法院到他们学校来招委培生,选中他了。只是要交五千块钱转到别的学校读书。那一夜啊,她跟他爸几乎磨破了身下的凉席,为了儿子的前途,一狠心,又借了五千块债给了他。他那极其孤傲的丈夫把钱给他说,瑞我相信你,你要是骗我们,那到时候就是家破人亡,没想到这样的诅咒真的应验了。 湘姨到现在都不明白瑞是如何骗了他们几年的。 瑞在接受最后陈述时,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妈,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对我妈说几句话,我要告诉她,我今天之祸,是父母之过! 举堂皆惊! 老桑不由自主地看了湘姨一眼,后者同样有着难以言喻的痛心的惊讶。 瑞对着湘姨,开始讲述他欺骗他们的来龙去脉。原来十五岁的瑞在全校可能算是最小的学生了,初中都算没毕业的他如何应付大学里的课程?他又经常受到大他几岁的男同学的欺负,寒冷的冬天,他在洗衣房给没日没夜地洗着脏衣服,从家里带的生活费也都被逼着拿去买烟了。起先他告诉过老师,但遭来加倍的折磨,他不愿告诉家里,因为他知道家里为他已差不多倾家荡产了。渐渐地瑞摸出了生存的道道,那就是跟他们同流合污,于是他的人生的方向转弯了,两个学期过后,他的功课全是不及格,他自己也无心学业,退学后跟一帮小流氓混在了一起,他的心眼也越来越坏,谎言已经是他的突口秀,为了欺瞒家里,他编出了一个理由来,说是省城的某法院他们学校招委培生,选中了他,要他到别的学校去读书了。 最重要的是,一惯信任他的父母天高皇帝远,因此他挺而走险的伎俩越演越像一直耍到了今天。 最后,瑞一字一句地看着湘姨说,我恨你对我的放纵,我恨他给我的压力,我知道他三天内会死,但是我把自己锁在了房子里...... 湘姨觉得耳朵轰地一响,什么也听不到了,她希望自己是真的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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