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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8月3日
舞者丁琼(一)
俞昌雄

    我们更多的时间用来思考,在隐居的时代,请别惊动了身边的影子,请不要说出内心纯净的痛苦。谁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行程适合醒转,如果我能梦见星辰,碎裂的石头,被打磨成花瓣和镜子,或者是苦难的河流,它偶然聚拢的幻想和它的真实,它咚咚的心跳它的孤傲以及曾经遗落在我们身边的一整片谨慎的影子,是否真要被我看见?然后再攀向高处,最后才顺着最高的云朵,引来我们内心的敌人? 

                                                                                      ————作者手记 

                                                                  一 

    丁琼住在鼓楼,坐公交到我这儿才两站。她总在三角井那一站下,而且每回我去接她时,她总习惯性地扬起她的右手,然后轻轻地对着我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老是沉浸在这种令人陶醉的笑意里。有几次,我在电话里逗她说,亲爱的,求你别这样好吗,要不,我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爱死你的。她听后就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来。然后,她就在电话那一端用很温柔的腔调劝我说,亲爱的我就喜欢玩,而且要以我自己的方式,我会很快被你放倒的。 
    我从来都不曾想过丁琼会用一种只属于她的方式来对付我,有时我还觉得那只是某个女人心血来潮时的一份激情罢了。但我真的是想错了,如果没有见到杜玫,我想原先那种心跳的感觉是可以持续很长一段日子的,可自从见到杜玫后,我才知道丁琼的快乐或忧伤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谁也别想从她怀里把它抢走。 
    我见到杜玫是在三月。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从皇冠夜总会出来时街上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只有几辆接客的晚间的士在夜总会门口晃来晃去。我抱着心爱的吉他从侧门走了出来,这时一个长发女郎狠狠地用她浑圆的肩膀撞了我一下。她站在我面前,用右手撩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然后冲着我大声说你小子够牛!咱姐们你都敢碰,看样子你是得好好地被人修理一番了——我告诉你好了,我姓“杜”,有本事的找个时间咱俩玩玩! 
    杜玫!你别这样!他只是一个靠弹吉他混日子的小丑罢了。 
    我抬眼,这才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高个子的女孩,是丁琼。她走到我们身边,拉了拉眼前姓“杜”的这个女人,说,别跟他一般见识,不值得! 
    雨水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淌。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想对丁琼说些什么的,可我的嗓门堵得荒。我伸手想抓住丁琼,可她一甩手就狂奔而去。 
    那个叫杜玫的女人走时还重重地抛下一句话: 
    “瞧你那熊样!丁琼是你能泡的吗!快回家跟你老爸学两招再出来混日子吧——还有,并不是每一个女人的幸福都要和男人来分享的!丁琼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女孩,她的幸福永远都属于她一个人的!” 
    第三天,一大早丁琼就打手机给我,她说下腹很痛叫我快点过去。我胡乱地披上衣服就打的赶往鼓楼区那幢黄色的公寓楼。到了她家,我这才看见丁琼整个儿瘦了一圈,那张原本红润的脸孔变得十分苍白。她躺在床上,一见我出现在家门口还是免强地挤出一丝笑意来。她示意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接着又一次抬起她的右手向我挥了挥。 
    我走了过去。我自个儿寻思着要对她说些什么,可一见她那抹很淡很淡的笑意,我的心儿就揪在了一块,那些早在胸中蕴积已久的话语顷刻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去医院看看。想来是怀孕了。 
    你是说你怀、怀孕了!? 
    都是你干得好事!这下好了,你叫我怎么跳舞! 
    我想应该不会的——我们不是都用套套吗! 
    套你个头!你小子可真滑头!其实,前两周我就发觉有点不对劲,可没想竟然这么快就怀上了。 
    我们上医院检查检查吧? 
    我不去! 
    她说完转了个身子。她的脸背着我,但我还是感觉到那被人用手捂住而后再发出来的沙哑、低沉的哭泣声。 
    两个小时后,我们还是到了本市最最有名的一家医院。丁琼站在医院门口不肯进去。我看着在我们身后紧跟着的一对新婚夫妇,男的是个瘸子,而女的则十分漂亮。瘸子紧紧地搂着他的爱妻,脸上扬溢着幸福的笑意。那时刻,我真的也想把丁琼搂在怀里。可我直到把她送进观察室我也没有把她搂进怀里。我知道她也看见了那对恩爱的情侣的。我还知道她很伤心。其实,我们俩都心照不宣,因为那种幸福离我们还很远很远,虽然我们做过爱。 
    从观察室出来后还不足十分钟,一个皮肤黝黑戴着花边眼镜的护士又把丁琼带到靠楼梯口旁边的一间办公室。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的长凳上。我的旁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他坐在那儿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他老咳,声音破得很。我想他身体的这台机器快玩完了,就像那天丁琼一个人对着镜子说,撒贝拉,我觉得我这样跳下去,迟早会有一天玩完的! 
    是的,似乎快玩完了。 
    可是,我不知道这和跳舞有何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知道的,女人嘛像她这类的最吃香了!” 
    “上回我来做B超也碰上她。看样子,这次又是来打胎的!” 
    “你看她的屁股那么大,双乳也挺壮硕的,最适合干这行当了。” 
    “咳!真是羞人!” 
    我不知道坐在我对面的那两个女人在说谁,可其中一个稍胖的女人一直拿眼瞟我,瞟得我浑身不自在。我真恨不得走过去狠狠地踹她两脚。这时,坐在我身旁的老者站直了身子,他回头朝我点了点头说: 
    “小伙子别看了,你女朋友出来了。” 
    我扭过头来,这才看见丁琼傻傻地站在楼梯口,她的头低低的,一言不发。 
    亲爱的,你会没事的。听我说,那只是不小心,我真的也不想这样的。我知道我们现在还不能有孩子我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们会有办法的你说呢? 
    你是说把它打掉? 
    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吧。 
    亏你说的出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现在不能有孩子;如果你想生的话就生下来好了。你不是说杜玫她想要孩子却不能生吗? 
    你这王八蛋!你连这话也说的出口! 
    正当丁琼要跑开的时侯,那个戴着花边眼镜的护士走出来叫住了她。 
    “小姐,你已有身孕了,不要动不动就大声地发脾气,那样子对胎儿没什么好处的”她又指了指我,不屑一顾地说,“你也不像个男人!回家好好学学,要当爸爸的人也要有个爸爸的样!” 
    我斜了那护士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痰。丁琼站在我身边。她那长长的鬓发已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她的头还是低低的。她不说话。我扭过头来,发现周遭有好多陌生的人直直地看着我们俩。原先坐在我对面的那两个妇女还指手划脚的。我伸手想把丁琼揽进怀里,可她一闪就从我身边跑开了。 
    我垂下头来,这才看见丁琼站过的那个地方,地面已被泪水沾湿了一片。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医院,在下台阶的时侯,我突然间记起上周发给丁琼的那封E-mail,那封信是这样写的:我不一定会和你结婚,但我想我是爱着你的!现在,我已得到了你的肉体,如果你的灵魂是独立的,我想在不久的将来,我会将它拥有! 
    想来,杜玫是知道我和丁琼之间的事了。 


                                                                  二 


    在我没进入皇冠夜总会之前,我一直认为爱情是神圣的完美的甚至是透明的。我喜欢古时一位哲人的话,他说视觉之欢爱之始,但是仅仅喜欢一个人的外形并不等于爱,只有在离开这个人后还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想着她时,才称得上是爱。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丁琼了,我迷恋于她的肉体但又怕和她结婚。我想我应该就是那种被村妇骂为“赖皮”的坏男人了。可这有什么办法。我现在开始想她了。那个名叫“丁琼”的女孩,那个喜欢跳完舞而后静静地躲在迪吧某个暗淡的角落里喝着咖啡的女人,那个被我放倒在床上还能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的女人,我知道我现在开始想她了。 
    我的房间除了一铺床、一张长椅(像医院里供病人休息的那种)、一把吉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并不是我没钱,我也想过再添置些家具什么的,可像我这么懒散的人还不如不买算了,也算图个清静、踏实。丁琼第一次来我这儿时就说过要买些东西送我把房间好好地打理打理,可被我拒绝了。不是我不愿意,我心里挺喜欢的(说不准就是这当儿爱上她的),但我对她说,算了,我们之间不会有事发生的。我说你看你那么美丽,而我是多么得丑陋,像刚从池潭里爬上来的青蛙,即使我再怎么用力地抖动身子也不会有人向我投来关注的目光的。她听后直笑,两颗白得灿然的小虎牙煞是好看。 
    后来,丁琼还是送来了一张别人为她画的素描。我问她为何要送我这画,她说让我在做梦的时侯多个人影。我那时还在一家广告公司设计图纸,手里的活儿可以带回家来完成。那时每逢星期三,丁琼都会从鼓楼坐公交车过来看我,她会买好多好多好吃的;有时,她也带上一两瓶啤酒、干红什么的。她很少喝,或者说她不习惯在我面前大口大口地喝酒。直到去年国庆节,我第一次看见她在皇冠夜总会里陪一个长头发的男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长城干红,那时,我开始相信我所迷恋的女孩,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她只是存放在灯光和音乐里的一片透明的纯白的影子。 
    我开始不去上班。我不上街。我不吃饭。最后,是邻居那个刘婶把我送进了医院。医生检查了老办天才对刘婶说,你孩子没病,只是包皮太长了点,割掉就没事了,用不着担心。刘婶听完二话没说就离开了病房。 
    过了一个星期,丁琼才来找我。她说她去过医院,可没找着人。我不信。她说她有个画家朋友要去加拿大,于是就陪他喝了两天两夜的酒,回来后就睡了三天三夜。我不信。她又说等她醒来后发觉自己已不在这个城市,那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地方,她真想永远地在那儿扎下根来,可她突然间想起了我,于是又回来了。我愣愣地看着她。她又说,你不信吗你真的不信吗?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她又说,好了,实话实说了,他叫黄坚,老家在武夷山。他说过要带我去加拿大定居的,可最后还是他一个人走了。你说我是幸运呢还是不信? 
    他是画家? 
    也许吧。听说画家是很重色彩和感情的,可他一点也不。 
    你喜欢他? 
    应该说我曾经喜欢过他——可现在我喜欢的人是你! 
    你认为我会给你幸福吗? 
    从前也许不会,但现在会! 
    我记得第一次约丁琼时,我们俩去看一部名叫《夜之色》的进口片。片中的女主角老把“从前也许不会,但现在会”这句台词挂在嘴上。在送丁琼回家的路上,我说你会不会爱上我?她笑了笑说,从前也许不会,但现在会!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家后,还在她家楼下足足呆了一个多小时,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又被拉灭,接着又亮起又被拉灭,反反复复好几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可我是真的不想睡,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但我没想到她睡不着竟然是为了另外一个男孩,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这个男孩就是黄坚。 
    丁琼说她很小的时侯就想过长大后当一名舞蹈演员,做梦都想。可家里穷,才读过初一就休学了,父母亲硬是让她出来做事。丁琼先在家乡一家茶叶厂里挑茶,一个月赚它两百来块钱,全部交给她老爸。半年后,听说同乡有个男的在闽南做生意发了在福州办了一家工厂,回来要招收好多工人,于是她就跟着这位老乡来到了福州。到了福州,她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还说什么工厂,其实是家隐没在小巷里的按摩店,专门做皮肉生意,这下她怕了,费了好大劲终于跑了出来。就在她快走投无路时,她遇见了黄坚。那时,黄坚的大姐刚从新加波回来,开了一家丽人模特公司,公司里佳丽云集,个个都貌若天仙。丁琼万万没想到黄坚没看上公司里的美女反倒喜欢上了自己,到后来她才隐隐约约地听说丽人模特队的大部分小姐都上过黄坚的当,一个个恨他恨得入骨,可这时她发觉自己已离不开黄坚了。 
    黄坚学的是美术专业,毕业后先在城郊一所中学教美术,后来就仗着他姐有着大笔大笔的钱,于是他下海经营画廊,当起了老板。丁琼说黄坚对自己还不错,可她就是没法忍受他同时围着几个美女转。虽然,他在鼓楼区为自己买了一栋公寓,可日子却过得十分委屈。 
    丁琼在丽人模特队呆了整整3年。黄坚的大姐是个粗放型的女人,虽然自己和黄坚好,但并没有得到大姐的倾心照顾。模特的生活并不都是鲜花和掌声。丁琼每天很早就起床了,大姐要求她每天都得做健美操,为了保持体形,想吃的东西都得忍着,那种感觉太难受了。丁琼说自己的年纪在队里是最大的,队里好多女孩就十八、九岁,而她都21岁了,为了能在公司里混口饭吃,她不得不加倍努力。 
    在城里人眼里,当模特,那就是靠脸蛋和身材吃饭的人,可在我们老家那可就不得了了。要知道,我们那地方太穷了,人家一听说你在外面做模特,天哪!那脸马上就拉长了——在他们眼里,做模特和做鸡是没什么分别的,有的只是做鸡妍丑都可以罢了。我爸妈当然不会知道我在福州的生活境况的。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你说,我能让他们知道吗?那样我早晚会给他们劈成两半的。可我要活着,我得吃饭呀。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流落他乡、无依无靠的人,我们还能怎样?人家要我怎么着我就得怎么着你懂吗! 
    我有时也写信回去,还给他们寄些钱。早先寄的多些,后来就越来越少了,不是我赚不到钱,是我赚的钱还不够我自己开销。我最早告诉我父母说我在省城歌舞团当舞蹈演员,他们很高兴,还嘱咐我要好好干,以后会出名的。可说实在话,我没想过自己会出人头地,我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着,千万别让家里人知道我在当模特,虽然在我眼里当模特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半年后,我给我老爸寄了十几张我托黄坚帮我拍的穿着戏服的照片回家,于是,直到现在回去,我老爸和老娘逢人都说我在省歌舞团呢! 
    跟你讲实话,“丁琼”是我的化名,就是那时起的,我怕,所以在模特队里我一直用假名。再后来队里有几个女孩交了好运,慢慢地就大红大紫了。当然,我也获过奖,只是小奖罢了。那些出了名的姐妹不久都离开了丽人公司,有的伴了款爷,有的则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一个个似乎都过得十分开心。其实,我也想离开的,可被黄坚盯得死死的。他不让我走,又不和我结婚,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我就认识了杜玫。我们是好姐妹。杜玫比我小两岁,但她比我成熟,她懂得如何使自己变得更开心更幸福。杜玫是福州苍山人,19岁时就傍了一个在黑道上混的老大黑哥,那老大长得丑,可他有钱,他有着使不完的劲。杜玫说她可以出钱让自己去学舞蹈,还可以帮助自己找份更好的工作。可后来的情况是,自己成了一家夜总会的领舞小姐,而那家夜总会的老板就是这个黑道老大。但我还是很感激杜玫的,因为有她相伴,黄坚才不敢和我纠缠。我和杜玫从来不谈爱情,我们都认为像我们这种人离爱情越远越好,因为爱情对我们来说太虚幻了,一点都不切合实际。你知道的,我们有身材有脸蛋,追我们的男孩也是蜂拥而来,而且没有背景的小伙子是不敢和我们交朋友的。可爱情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呢?温馨?甜密?还是高高在上的幸福?其实什么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一段段的苦涩,一缕缕的忧伤。 
    黄坚的生意越做越大,他还来找过我,可我是不会回到他的身边的。直到那天夜里,很迟很迟了,他从马尾喝完酒就赶到我这儿,他说要和我结婚,还说结完婚就去加拿大,再也不回来了。他说这话的时侯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但我看的出来,他是认真的他是真心这么说的,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眼角还挂着泪水。我被他感动了。 
    你知道吗,就是我们一起去看外文片的那天晚上。 
    我说,可那天我在你楼下呆了很长时间的呀? 
    是的。我看见你久久没有离去,我就让他从后门进来。 
    你们相守了一整个晚上? 
    没呢。我们疯狂地做爱,而后就睡得死死的。 



                                                                     三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坏习惯,可在我看来那样做是很值得的;至少,它能使一个需要得到爱情滋润的女孩能一天比一天过得开心。所以说,自从和丁琼见面以来,我一直坚持每天晚上给她挂电话,即使她有时困了或很累很累而把手机关了,我仍然给她发短信息,或者通过OICQ给她留言。说句不好听的话,虽然她也很爱我,可她从来就没有说出口。惟有一次,我陪她去她所谓的“同长一张嘴并且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友妃那儿,在不经意的闲谈中,她突然间附在我耳边说,我这几天身体不怎么舒服,你晚上来我家陪我好吗?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丁琼生日还是妃生日,反正我是喝了好多好多酒,最后有个在后脑勺留着“十”字短发的哥们把我拖出了妃家大门。我一个人躺在门口的一堆细沙上直打嗝,想吐却一直吐不出来。迷迷糊糊的,我似乎睡着了,但我还能听见从屋子里传出来的丁琼爽朗的笑声。我想爬起来,我真的是想再回到屋中的,我不希望丁琼一个人留在那间充满酒气的屋子里。我很努力地挣扎着,可我发觉我的双手开始脱离了我的躯体,它们已不属于我,最后我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等我醒来时,我知道我已躺在那张我十分熟悉的席梦思上。我的身边没有其他人。我朝房里喊了几声,没有回应,我预感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可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它到底离我是近是远。等我在茶几上发现那张纸条时,我发觉手心已涌起一股凉意,直透心房。 
    纸条上写着几行文字: 
       我到一朋友那儿当模特,就一天时间。冰箱里有吃的。还有,别忘了吃药(醒酒的),我把它们放在你上衣的口袋里了。 
    我不知道丁琼是什么时侯出去的,我也不知道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我坐在床边一直在想这么一个十分简单但一时却又找不着答案的问题。我想给她挂电话,可扭头一看,这才发觉她压根儿就没把手机带走。我跑向窗边,赤身裸体地站在窗台上。太阳很高很大也很亮。街上人来人往,可我真的不知会有多少幸福的人穿梭其中——一段时间以来,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在我脑子里闪现。有过好几次,我都想问丁琼,我也知道她是无法回答我的,可我就想问她,即使是看着她那副在思考问题时一脸天真的表情,我也会感到十分满足。 
    好像是在中午时分吧,终于有电话来了。我急匆匆地跑去接,结果却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喊到: 
    死丫头,我让你躲,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撕成碎片?!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吗?我问自己,这难到是最痛苦的一种死法吗? 
    我离开了丁琼的家,但我并没有把她的钥匙留在房间里。我知道,那个地方也许真的不属于我,甚至可以说那房间里的女人她的仅有的一丝丝幸福也不属于我,但我还是很想在自己的手中看见那串钥匙。我喜欢看着它躺在我的手心里,就像我经常幻想着搂着我心爱的女人睡在最温暖最洁净的床上。 
    当我路过解放东路时,我才知道我的预感是正确的。那条路平时就很挤,人不是很多但所有经过该路段的大小汽车总是胆颤心惊的。那些司机都知道,在这条路上,隔三岔五,这儿总会有人在过马路时被莫名地撞倒。今天躺在那水泥地上的女孩又是谁呢?我站在远处,我不想走过去,我的直觉告诉我那躺在水泥地上的女孩似乎离我好近,她那微弱的鼻息就在我的眼前萦绕。围观的人已越来越多,我看见好多人站在女孩的身边指手划脚的,可是就是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求救。我拿出手机,就在我准备拨打“122”的时侯,这时人群却突然地闪开了,我看见一个穿着粉红色套裙的女孩跌跌撞撞地朝着我这儿蹒跚而来,没走一半的时候,“轰”的一声又倒下了。 
    我定睛一看,天哪!是丁琼! 
    我狂奔过去,这才发现她身上沾满了鲜血,可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张机票,是一张12:30飞往加拿大的机票。我把那张机票轻轻地塞进了丁琼的挎包里,然后抱起她走向了一辆的士。 
    丁琼一直都没有醒来。我一个人站在手术室的走廊边。我左边的椅子坐满了人。我右边的椅子也坐满了人。我清楚地记的,我们是午后1点钟进医院的,可现在都夜里11点了,丁琼还躺在手术室里。没有人会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没有人告诉我接下来我该做什么我又该怎么做。走廊里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这时,我看见从走廊尽头走来了一个小女孩,她的手上还捧着一束鲜花。都这么迟了,她一个人来医院看谁呢? 
    叔叔,这鲜花给你吧,我看你在这儿坐很长时间了。 
    小女孩说完就转身往回走。我没想拉住她,但她又回过头来。 
    等阿姨醒来时,把我的鲜花送给她吧。 
    我怔怔地看着她甩着双手慢慢地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窗外还是一如既往的嘈杂。对面那栋商业大楼的灯还亮着。在大楼的顶部,隐隐约约还可看见一对青年男女相拥着坐在栅栏上,他们似乎抱在一起。也许在看满天的星星吧。也许他们仅仅是抱在一起但什么也不想做。还有,也许他们正在看着我呢。就当是是看着我吧,那他们又会想些什么呢? 
    “吱”的一声,我扭头,这才看见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的大夫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 
    没事了。不过,你的女朋友身体太瘦弱了,你要多多关心她! 
    我点了点头,两行热泪还是涌出了眼眶。 
    丁琼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她的双眼还是紧紧地闭着。她不会知道我坐在她的身边。一整夜了,我就坐在她的身边,我不知道这其间我是否睡了过去,但我很清晰地记着我的右手始终握着她的右手。她没有动。她静静地躺着,像一具雕塑。我开始轻轻地喊她的名字,开始俯下身来,开始伏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她睡得很香,很香。 
    这时又有电话打进来了,是我自己的那部手机,它隔着我们远远地响着。 
    丁琼睁开了双眼。她的嘴唇翕动着,可她太虚弱了,她想说些什么,但也只能翕动着薄唇却一直无法说出话来。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还是你你还是我的心爱的女人。 
    我为她倒了杯水继续说,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你知道的,只要太阳还能照在彼此的脸上,那我们还是一对幸福的恋人对吗? 
    她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夜之色  》? 
    她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她说,你会永远永远地爱着我吗? 
    我低下了头,在丁琼的额头轻轻地留下了一个吻。 
    我说,从前也许不会,但现在会。 
    丁琼瞬间转过了身子,紧紧地咬住双唇。同时,我感觉我们的手握得更紧了。 


                                                                 四 

    在八点之前,来皇冠的人很少。我挑了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演出开始前,我都习惯这样。当然,偶而一两次,我也会点上一根烟,躲在走廊的某个角落吞云吐雾。走廊底下就是大街了,是福州较为出名的一条街。通常情况下,我会看见保安很威严地审视着每一个从皇冠门前经过的行人。倘若是女的,那些保安会一直目送着她们直到她们消逝在眼前。那些打扮入时的身材很棒的浑身散发着迷人的芳香的女人总会陆陆续续地从我眼皮底下穿过,然后再鱼贯而入,舒展她们轻盈的身姿,游弋在男人身边。我从来都不去想像在这么一群水性动物里,谁游得快,谁能在瞬间把自己身边的男人领进幸福的海洋。但有一个问题我还是想的,那就是幸福离她们有多远,是不是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她们潜藏着的幸福? 
    后来,是丁琼第一个回答了我的这个问题。那时,她坐在吧台前的摇椅上。 
    她说,女人是水做的,但是整日泡在水里的女人,她的幸福却离水很远很远。 
    她说,男人通常喜欢让自己的四肢完完全全地泡进水里,水带给他们周身的愉悦带给他们高处的想像——就像你,你坐在我的身边,你不一定把我看作一湾清澈透底的水,但面对我时,你会有一种饥渴,而这就是水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你知道的,男人的饥渴有时侯不一定是水能解除的。它需要的仅仅是瞬间的占有,把一种体内的欲望变成另一种游荡在躯体之外的激情。而这一点多像一个喝水的人——也许他的渴意是假的,但他喝水的动作总是真的。 
    我听后大声地叹了口气。我说,假如在我渴的时侯,我能看见你多好——也许像你说的,男人总有不渴装渴的时侯,但是我宁愿泡在水里,也许那水一点都不干净,但在别人看来,我可是一直泡在水里的,这也是一种幸福吧,虽然在你们眼里这泡在水里的男人是那么可悲。 
    没等我把话说完,丁琼就叫服务生为我斟了一杯“红粉佳人”。 
    她说,哥们,咱搞一杯!说完,她自个儿一饮而尽。 
    我说,别、别喝行不——我待会儿还得弹吉他呢! 
    她说,亏你一个大男人,真他妈的没尿! 
    就冲着她这一句话,我和丁琼一口气连喝了六杯。最后,她收拾起她的舞衣,跌跌撞撞地迈出了皇冠的大门。而我竟然找不着我的吉他,结果是伏在吧台上直睡到第二天凌晨。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现在想来,我又觉的女人就像那些被男人们紧紧地握在手里的海绵,小块的总是很容易满足,只要几滴水就能让她变得饱满丰盈;而大块的就显得痛苦得多,并不是每一个对未来充满渴求的女孩都能遇到一泓湖水的。 
    嗨,哥们在想什么呢? 
    我扭头一看,是妃。我很少看见她往这种场所跑的。也许,每个女人心情不好的时侯都想放纵自己,甚至在某个心血来潮的时刻也可以将自己完全地交出,即使对方是个原本令自己十分讨厌的男人。当然,我应该不是那种很容易让女人产生戒心或者在见面的瞬间就要叫她们呕吐的男人。这一点,妃很清楚。 
    怎么不说话?和丁琼吵架了? 
    没呢。她这两天不是太好,正在医院里待着呢。 
    生病了?我想,肯定又是你不小心使她又怀上小baby了? 
    没有的事,我有那么不小心吗?你也真是的,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还有,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个在后脑勺留着“十”字发型的男人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很有型的一个哥们。哇!那天,你还记得吧,生日那天,那家伙把我拉出你的屋子,可真狠哪! 
    你说小六子啊——他——哈哈哈——说什么好呢——他总这样的——习惯了,他看见喝醉酒的人都是这样——你还好,他还没把你痛打一顿呢! 
    你说什么来着?痛打? 
    你知道那晚你说什么了吗——你竟然对丁琼说“有本事你就去加拿大呀”你知道这很伤她的心的!我说撒贝拉,丁琼她虽说是个领舞的,但是她却是与众不同的!在你没认识丁琼之前,小六子整日整日地跟在丁琼身后,他可是铁定了心要追到丁琼的。 
    是吗?就他那德性! 
    我还想说些什么的,可就在这时,晚会开始了,我得登台演出了。我和妃打个招呼便匆匆地上台了。我们的舞台布置得十分漂亮而豪华。整个建筑成半圆型,有高、中、低三层,我们这些伴奏的都站在最高一层,架子鼓在中间,左边是钢琴、小提琴、电贝司等,右边就只有我一个弹吉他的。通常情况下,我都不坐在椅子上,我喜欢抱着吉他左右摇晃,直到双脚累了为止。我的头顶是贵宾室和包厢,从那儿伸出来的不是高官就是大款的木瓜脑袋,陪着被它拐出来的当然是些令人为之着迷的美丽的座台小姐的榆木脑袋了。我在演出的时侯都很少抬头,我知道那些有钱人和有权的人不一定喜欢我抬头,他们更多是希望我能一直在舞台上晃动最好永远也别停下来。当然,在开怀尽兴时,那些令我讨厌的家伙也会随随便便地把大把大把的钞票从我们的头顶撒下来,如果那钞票落在舞台中央我们是不会轻易地弯腰拾取的,但如若恰恰落在我们的头上或脚边,我们这些表面风光实则落魄的艺人还是会乘人不备偷偷地捡来藏进衣袋的。说实在的,钱可是好东西,谁见了谁喜欢,即使有时那些钱一直被别人紧紧地揣在怀里。就像坐在我们眼皮底下的这些对生活和未来充满信心的人,他们不一定每晚都要来到我们的视域之中,但只要他们来了,他们都会表现出一副很开心很自豪的神色——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疯狂的歌者、舞者都是一件件精美的昂贵的道具,虽然不能亲手把玩,但在他们一步步靠近舞台时,他们就知道,每一件道具都裹挟着他们的有限的短暂的幸福(也许还只是一些幸福的影子),他们的生活可离不开这些被娱乐的影子。而那些坐在更远的观赏者,他们不属于中产阶级但也不会奔波劳碌在生活的底层,他们是被人们忽视了的一群人——他们的快乐是别人的,而他们的痛苦也可以转嫁给别人。在我看来,我就是属于这种人,只不过是我比他们藏得更深,没有人能一眼看透罢了。 
    这是多么令人为之疯狂的一个美丽的夜晚!大家好!(掌声)很高兴能看到这么多笑脸——不管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我为你们骄傲!(掌声)谢谢大家观临皇冠!谢谢!(掌声) 
    主持人光头李退是老板从京城特邀前来的,他的演说向来都很富煽动性和艺术性。我喜欢他站在台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势和他那光头,据说只要他站在舞台上,他就不允许台下有第二个光头。 
    今晚我们的节目不很多,但绝对精彩!首先我向大家隆重推出来自北京的著名女歌手紫无痕小姐!她8岁登台演出,12岁就获得“新星”杯全国青少年歌手大赛金奖。到了15岁,她的歌已传遍了东南亚——当然,主要是少儿歌曲。(掌声)有人不禁要问“那她今年几岁了呢”,其实,她还很年轻,今年也才20岁。但是你们可要记着,今晚她是不会唱儿童歌曲的,她为我们献上的将是一首首美妙绝纶的爱情歌曲。掌声欢迎我们来自远方的朋友——紫无痕小姐!(掌声) 
    在乐队的伴奏下在雷动的掌声中,紫小姐款款地来到了舞台中央,很友好地朝观众笑了笑。 
    我不知道福州是不是个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但我想福州肯定有着许许多多和我一样对爱情充满渴求和期待的朋友。这首《即将到来的爱情》献给在坐的哥们姐们兄弟老少爷们,愿你们尽快准倍好面包和房子,为即将到来的爱情献上一份厚礼! 
    柔和轻曼的音乐刹那间响起,舞台上这位来自北京的年少女歌星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载歌载舞,撩得人心花怒放。 
    紫小姐接下来又唱了一首《是爱人还是情人》。 
    再下来又是一首《明天就要说分手》。 
    她的歌声很甜,音域宽广,气息匀畅。她的笑容也很甜美,轻轻的,淡淡的,就像春光下的一泓湖水。我想她是幸福的,幸福的女人都像一泓春光下的湖水,轻轻的,淡淡的,不沾染一丝尘埃。她很努力地让自己变得轻盈变得洒脱甚至在某个时刻她还很用心地朝着头顶上那些有权有钱的主儿抛撒飞吻——她需要很完美地做完这些动作——她知道的,有时过程只不过是用来证明自己在努力,而最为关键的还是事情的结果,就像这会儿,她要让大伙知道虽然自己才20岁,但生命中那些所有能因女人而闪现的骄傲都要在此时翻出赞赏的脸孔来。她开始接受鲜花,接受掌声,接受黑暗中直射过来的毒恶的眼光。 
    夜晚的美丽总是持续的也是重复的。鲜花。掌声。阴暗角落里一次偶然的滑落,或者是一个人轻轻的,轻轻地离开他(她)的身体,像脱了壳的游魂,在沉寂的夜空里飘浮。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但是,它的外表却是那么得美丽,美丽得令人心醉。 
    每每想到这些,我拨弦的手都在抖动,但台下的观众是没有人可以听到我在不经意间打出的颤音的。他们都很专注,他们为台上的每一个动作而疯狂! 
    演出到一半时,台下突然间出现了搔动,隔着远远的,我看见一大伙彪形大汉扯着一个女人往外头拉。渐渐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挤成了一团。这时,保安过来了,但似乎没起什么作用,人群中开始有人打了起来,顿时,场地里乱成了一团。尖叫声、碎裂声还有黑暗中的呼嚎声拧成了一块。我仍然站在舞台上,仍然若无其事地拨弄着我心爱的吉他。在我看来这种事情太多了,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发生一次。那些令人胆颤心惊的场面总是一样的。打斗,流血,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把一个世界变成另一个世界。在这样的娱乐场所,那就像一个人的呼吸,当你习惯了你就会觉的这原本没什么的,因为这就是生活,是生活在呈现它的本来面目。 
    我正想卸下吉他架子的时侯,突然间那些彪形大汉已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定睛一看,才知道那被他们拉扯着的女人竟是妃! 
    妃的衣服已被他们扯破,左边白晰的乳房已掉了出来,在那儿一晃一晃的。她的头发散成一团,但我还是看见了她眼角的泪水。她静静地望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大哥,是这小仔!上次,我在吧台还看见他和那个妞在一起!” 
    那个被称为大哥的络腮胡子再次靠近了我,然后猛地一拳干了过来,我顺势就倒了下去。 
    “我操!敢碰我老大的马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还没说完,我的额头又重重地被揣了一脚。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晕了过去,我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变形。我用力想撑起,但双手又被人死死地捆绑一块。接着,周遭一点声响也没有。我眼睛一闭,世界似乎就要一整个地睡了过去。但一晃,我又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窟窿,浑身一片冰冷。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我才闻到身上的酒气,原来是他们往我身上泼冰镇“人头马”。 
    “想装死!?” 
    “大哥,砸死他算了!” 
    “说!那妞现在在哪儿!快说——不说老子立马就叫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干你妈!你们这伙流氓!” 
    “还嘴硬!我叫你死得很难看!”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已记不清了。等我醒来时,场地里已没什么人了。我躺在包厢里的沙发上,而妃躲在我身后静静地哭。一会儿,我看见杜玫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在我身边蹲了下来,为我擦拭身上的血渍。 
    好了,没事的。黑哥说过了,这事他会帮你摆平的。 
    多谢了玫姐。可是,我真的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压根儿就不认识这伙流氓的! 
    他们是来找丁琼的——黑哥说他们是黄坚的人。 
    你是说、说黄坚?!他不是去加拿大了吗? 
    好了别说了。我叫小刘开车送你和妃去医院吧。休息几天会没事的。 
    到半夜两点多时,天还是下起了雨。我和妃并没有去医院,在桥亭的出口处,我让小刘把车停下,我想一个人到闽江边静一静。后来,妃坚持要留下来陪我,我们俩人就在江边一直呆着。妃时不时地用手捂着右眼,我知道肯定是这帮臭流氓把她打伤了。 
    妃说,那阵子她在一家影楼当摄影模特,和丁琼常玩在一起。后来,丽人公司的人来影楼找模特,就拉上她们俩——再后来丁琼居然爱上了这么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那为什么现在他还要纠缠不清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他只是不想让别人得到丁琼罢了。 
    他们又为什么要打你呢? 
    他们见过我。我、我还欠他们一些钱,丁琼也是。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我想你不知道最好。 
    你的可以不说,可丁琼她为什么还欠着呢,他们不曾经在一起么! 
    她为了她爸,那一阵子,她爸病得不轻。 
    我不知道丁琼她爸到底怎么了。一个星期后,我和杜玫她们一起把丁琼接了出来,但已不住三角井了,我们搬到了杜枚住的那个叫元洪城的地方。我想这些讨厌的家伙是找不到我们了。丁琼的脸色还不是很好看,显得很苍白,刮胎后她的身体异常虚弱,她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养。我很想为她做点什么,可是每每一想到她和黄坚的这段感情,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有过几次,我真想问她到底俩人之间还发生过什么事,可转而一想还是忍住了。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月底时丁琼已全面恢复了过来。可是我们俩人都不想再到皇冠去弹琴、跳舞了。我们真的怕。我们真的不想再见到那帮令人恶心的家伙。我先是打电话到原先的那家广告公司,实在没法子就回公司再做文案设计好了。接电话的是原先在企划部就职的王整。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好长一阵子才从嘴里蹦出一句“可别!老兄你现在过来那我不没饭吃了吗——多为哥们我想想——你也知道的,早先在公司时你就比我强的。现在,我好不容易爬上了主任这位子,你小子就饶了我吧”,自个儿想想也是,这王整从农村来,能混到现在这位子着实不易。算了,就当我没说好了。可我总不能这么赖在家里,我得好好地想个法子,不为自己,也得为每夜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着想。 


                                                                 五 

    丁琼很晚才回来,她推开房间的木门时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指向1点。她整理了一下,很快就脱了衣服在我身边躺了下来。我侧过身子,我等着她象往常那样用右手搂住我的脖子。可过了很久,我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 
    怎么了? 
    她没动。被子里的那双女人的脚丫轻轻地柔柔地扣住了我的大腿。 
    不舒服?你生病了吗? 
    又过了很久,她终于把脸朝过来,然后深深地埋进我的怀里。 
    贝拉,我想清楚了,过两天我就到师大美术系去当人体模特。这段时间以来,在我身上你已花了很多钱,要是再找不着工作,我看我们真得去喝西北风了。 
    不会的,至少你不会喝西北风的。你是我的女人,我会用心去疼你爱你的。 
    我知道你很关心我,我也知道你一直用心疼我、爱我,可我们现在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如若我们老这样待下去的话,两个月后我们恐怕连房租都得欠着了。 
    哎,都怪我无能——可你知道,我也不想这样的。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快想办法的。早点睡吧。 
    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我的心情一直好不起来。有过几次,我还一个人跑到福州最繁华的东街口,在天桥上一个人喝着闷酒。说真的,我有点后悔了,我想要是我当初大学毕业后就找份稳定的工作那多好,总不会象现在这样四处闲逛。丁琼仍然是早出晚归,我不知道她是否找到了工作,我真的不知道她一直都在忙些啥。只是每天晚上她都准时回来,准时脱好衣服在我身边躺下。她的话越来越少,也不像从前那样在月朗星稀的日子里和我缠绵一番。我们已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没做爱了。我知道在我们俩个人的世界里,那个名叫“激情”的东东已悄无声息地从彼此的指缝间溜走了。 
    可没过一个星期,我通过电视广告终于进了一家名叫“忘情水”的矿泉水公司,我所要做的便是把公司里的水一桶一桶地送到客户手中。老板是个秃子,他说他五岁那年头上就开始不长头发了。后来,又过了几年,家里人才发现他的头发是一年比一年少了。医生说,只要他还活着,不到30岁,他这头发就会掉得一根不留。他听后大笑,因此还被家人臭骂了一顿。结果是29岁那年,他的头发已一根不剩了,他成了一个秃子。老板告诉我这些时是我进入公司的第三天。一个月后,老板35岁生日,他和我们几个送水员都喝了很多很多的榕城啤。他的话很多,最后还向我许诺,说是过段日子就提拔我做业务经理。我听了很高兴,那天晚上一直没睡好觉。 
    在我找到送水这份工作前,丁琼有过几次还去当商场的跑场模特,一个小时100元。她说她好久没见着一百元一张的大钞了。她说这话的时侯,眼里似乎还闪着泪花。隔着远远的,我静静地看着她。我在想,这样的日子我们要熬多久,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能给我身边的女人带去幸福。我甚至还想,我是不是也会有一天,在丁琼进入梦乡的那个时侯静静地离她远去,像她那次静静地离我远去一样。 
    我知道跑场模特的活儿很累,可就是没听她哼过一句。在我眼里,丁琼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小时起,她就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一名舞蹈演员,可现在却成了一个非得通过展露自己美丽身材和肌肤才能混饭吃的女人。想来,她一定恨死我了。 
    有一天晚上,我把老板要升我为业务经理的事告诉了丁琼,她听后很高兴。半夜三更,她还吵着要陪我到楼下的“幸福人家”里喝两杯,说是为我们有个美好的新开端庆祝一下。那夜有点冷,丁琼穿着睡衣就下楼了。我们点了好多菜,还喝了一瓶长城白葡萄酒。丁琼一直在笑,笑得很开心,笑得几乎都哭了。我坐在她的对面,一整个晚上,我的话很少。我一直很开心地看着她笑。多少日子来,这样的笑容曾在我的睡梦中闪烁不定,我抓不住它,我也不知道它能持续多久。甚至在某个时刻,我还有点害怕,我害怕那笑容假得一直没办法停下来,象电影里的一些凝固了的镜头,会深深地刻在我的心坎上,让我挥不去也抹不掉。而现在我终于看清了那在笑容里潜藏着的幸福和宽慰,虽然夜里的寒风让人收缩成一团,但我却感觉内心的喜悦像夜里绽放开来的昙花,迅速地膨涨起来。 
    一星期后,好消息并没有传来。在一次全市饮用水质量检查中,我们的“忘情水”遇到了一点麻烦。据秃头的老板自个说的是因为外面有人盗用我们的牌子,然后再灌进自来水充当“忘情水”卖,我们的公司为此蒙受了巨大的损失。那天,秃头老板照旧坐在他的那张破椅子上,他说,撒贝拉,现在这生意可不那么好做了!你看好不容易才创立了一个响当当的牌子——这不,没两下就被人捅了一下,如果真因此而搞砸了的话,我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很少抽烟的秃子一个劲地猛吸着我扔过去的“555”。过了一会儿,秃头老板对我说,撒贝拉,这阵子你为公司出了不少力,虽然眼下公司要暂时停产接受消协和卫生部门的检查,但我想等麻烦过后,你仍还回公司上班,到时我一定让你当业务部经理。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正想转身离开时,秃头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别想太多,我这里有500元,就当是奖金吧。你先用着,如果不够的话,到时我秃子哥能帮上的忙,你可过来找我,我说到做到。 
    听了这话,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感动。但是,我并没有收下这500元钱。我笑了笑对秃头老板说,算了,您现在也急需用钱;我想我口袋里还有300来块钱,应改不会有事的。等什么时侯公司重又投入运转了,还烦请老板打个招呼,这段日子我想我会有办法过好日子的。秃子还想挽留什么,可我很快地闪出了他的办公室。当我下楼时,摸了摸自家口袋,这才想起昨天刚交过房租,口袋里仅剩38元了。那一瞬间,我本想再转回身去,向老板要回那500元,可牙关一咬,还是踺步跑出了公司。 
    闲着也是闲着,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整天呆在屋子里吧。虽然没了工作,心里隐隐地有些痛,但我还是坚持早起,坚持每天都上街遛哒,没什么好想的,也许纯粹就是看看行人看看车辆看看大街上那么多穿来穿去的漂亮MM。大概已是午后两点左右,我又累又饿,刚好在省闽剧团培训大楼的小巷里看见了卖糯米糕的小贩。我走过去向他要了3块糯米糕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很清脆,他一路喊着走出了小巷。我一个人斜依在木窗旁,可没想窗户里面却传来了动听的音乐。我不禁用力推开了半掩着的木窗,接着用手掀开了布帘,这才知道原来是好多青春亮丽的女孩在里面学舞蹈。我没想细看,只等吃完糯米糕马上走人。里面播放的那首曲子很熟悉,是改编后的《潇湘水云》,是我大一初学吉他时最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我曾经在好多女大学生面前弹过这首曲子,没有一个人说不好听,为此,我还暗自得意了很长一段日子。教舞蹈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很瘦,很高,而且感觉十分严肃,没见她怎么笑过。学舞蹈的那些MM都很活泼,年龄都不大,个个都很用心,眼神很专注,她们一起在200平方左右的培训室里舞来舞去还真是好看。音乐一直没有停下来过,《潇湘云水》后接着是首欢快激情的《PASS  A  GRILL》,再接下来还是首外文舞曲《TWINKLING   OF   PARADISE》。这些曲子我都很喜欢,但更令人着迷的还是室内那些飞舞着的身影。他们太美了,有时像燕子,有时像落叶,有时像是被轻风挑逗着的衣袂,在我眼里晃来晃去,使我不得不驻足多看了几眼。正当我吃完准备撤离时,眼前突然间闪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猛地转回头朝培训室里定睛一看,那熟悉的身段那一绺盘在头顶的长发那只银手钏,是丁琼!竟然是丁琼! 
    我没想到在闽剧团的培训大楼里能见到丁琼。很长一段日子以来,她总是早出晚归。她也很少告诉我今天去哪里明天又将去哪里。她总显得忙碌,谁也不知道她会去哪里,谁也没办法告诉我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知道她很热爱舞蹈,就像我很热爱音乐一样。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在我们陷入困境的日子里她又哪来的钱去报名参加舞蹈培训的呢?又是何种力量簇拥着她迈进了这间舞蹈培训室的呢? 
    从午后两点一直到四点,我一直呆在木窗旁,一步也未曾离开。我脑子里一直晃动着丁琼的身影,酒吧里的丁琼饭桌上的丁琼沐浴时的丁琼躺倒在床上时的丁琼哭泣时的丁琼,还有这在200多平方米的空间里飞舞着的身影。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事实,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喊她,即使不和她说话。太阳从檐角的一端开始落了下来,从我的脚趾慢慢地爬上了我的衣襟,最后停在了我的鼻尖上,感觉一点也不刺眼。这其间,培训室里老师和练舞的姑娘们休息了两次。在两次短暂的休憩时段里,丁琼都是一个人独自靠在压腿用的平衡杆上,静静地凝视着光滑的木地板,一动也不动。我想大声喊她,屏气凝息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没能喊出声来。还好,她也没有看见我。 
    四点三十分,我听见那个教舞蹈的中年女人对着练舞的姑娘们说“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后好好练练,尤其要注意节奏和躯体的平衡性”。话音未落,一些性急的姑娘早就从队列中散开,他们一骨脑儿地朝培训室的南边的大门走去。约摸10分钟后,我看见一辆帕萨特轿车停在了大楼的正门口,它接走的姑娘不是别人,而是夜夜与我同床共枕的女人丁琼。 
    我从小巷里跑了出来,原本想拦部的士追上那部帕萨特,可到了路口一摸口袋,兜里仅剩下5元钱了,别说去追帕萨特了,就是买个麦辣鸡腿堡也要遭人白眼。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没有谁愿意多看我一眼。我的右手在空中短暂地挥了挥便再也提不起来了,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可过了许久也没有砸落下来。 
    那天夜里十一点三十分左右,丁琼终于回到了家。洗完澡后,她没什么话说。我也不吱声。墙上闹钟敲得愈发地响。她躺在我身体的左侧,背对着我。我几次差点就要把她揽入自己的怀中,可我的手儿一到半空中就又缩了回来。她没察觉到什么,后来还是翻了个身子,把一张疲惫但仍旧秀美的脸庞展现在我面前。她的呼吸有些粗重。她的手儿最终还是在睡梦中不经意地搭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轻轻地把她的手从我的脖子上挪开,然后轻轻地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没一会儿就蒙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特早,把冰箱里仅有的一瓶牛奶喝个精光后便骑上我那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直直驶向忘情水公司。秃头老板很爽快,一听说我缺钱花,马上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300元说,撒贝拉,我知道你会来的,这点钱先顶着用,有麻烦可打电话给我。我连“谢谢”都没说就一口气溜出了秃子的办公室。这时我才看见公司的对面新开的一家德克士餐厅,只不过是十来天的功夫,没想到环境变化竟然是这么快。我直直冲进了德克士,要了一份套餐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从餐厅出来后,我的口袋里还剩下248元钱。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跑了圣庙路、卡路斯琴行、五一广场等地方,等我在白马河旁的一棵柳树下歇下脚来时,看看手表,已是下午1:30了。我抬头,闽剧团的培训大楼就在对面,我只要穿过马路,再绕过一堵红砖墙就能拐进那条我熟悉的小巷,看到那扇破旧的木窗。为此,我感到很激动,似乎很快就能揭开这两天来深藏在我内心深处的那个谜团。我记得丁琼有天晚上对我说她要去师大美术系当人体模特,这一段时间来,我也一直认为她每天都呆在师大美术系的画室里,任由几百双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而她也定能保持着淡然的笑意静静地坐着或横卧在某块散发着油彩和柚木气息的木板上。可我想错了。丁琼一定会出现在培训大楼里的,那部令人讨厌的帕萨特轿车也一定会准时进入我的眼界,我想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再等待。 
    我在柳树旁坐了下来。太阳很大,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卖报的小伙子从马路上穿过。我静静地盯着对面培训大楼的正门,不轻易放过所有进出人员。2:10左右,坐公交车前来上课的丁琼一闪就拐进了培训大楼。我开始安心地躺了下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应该十分简单。我想先是那个瘦瘦的中年女人宣布下课,然后丁琼准时来到大楼正门,接下来就有一部令人讨厌的帕萨特停在她的身边,车门被打开,丁琼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上了车。再接下来便是一个年轻的留着长发的小伙子,他从马路的对面很快地拦下一部的士,紧紧地贴着那部帕萨特的屁股,奔弛在白马河沿线的公路上。想到这里,我又不禁摸了摸口袋,那剩下来的248元分毫不差,我要紧紧地揣着它,待会儿坐在的士里我才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面对我的丁琼和那部崭新的但却令人讨厌的陌生的帕萨特。 
    可是,正当我对自己的计划深感满意的时侯,丁琼却十分焦急地出现在了培训大楼的正门口,那时也就3:30左右。她朝四下里张望,一个人在大门口走来走去。很快,她拦了一部出租车,弯腰就钻了进去。我不敢马虎,叫了一辆的士紧跟了上去。前面的那部出租车开得飞快,先是绕过白马河进入黎明小区,拐个弯后,又驶进茶园大道,然后穿过津泰路来到了八一七北路,两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福建康德医院门口。下车后,丁琼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医院设在一楼的急诊室。 
    为了多存点钱,自丁琼的身体有所好转以后,我就开始利用晚上时间到一些邻近酒吧弹唱。虽然这些酒吧没给我多少钱,但我还是很开心的。在酒吧里,站在那高高的舞台上,我能从那些疯狂的听众眼里看到我自己的影子。我想我不是个优秀的歌手,或者说我一定不是个很令人信服的歌手,但我的歌声总能赢得一些掌声。我开始自己作词、配曲,有些日子,我还叫上丁琼,让她上台跳舞。和丁琼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经常在同一个舞台上表演,可我很少有过那样专注地审视过她的舞姿,很少有过那样的机会,站在她身体的任何一侧,感受她潜藏于舞姿背后的一点一滴来自心灵深处的原本就要枯竭的渴求。她喜欢站在舞台的中央,她喜欢在跳舞的间隙时不时地闭上她的眼睛,她喜欢在她的舞姿里彻底地解放出自己。我们的配合非常成功,常常是到夜深人静的时侯,酒吧里还会有人吵着我们继续表演下去。每天晚上,我们都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再后来,喜欢看她跳舞的人已越来越多了,台下也开始有人在她表演的时侯疯狂地呼喊她的名字。还有许多许多的人开始找她签名,这是我原本没想到的,但却是她一直渴求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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