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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蛇
李沁的出走于我而言,是件糟糕透顶的事情。 而确认了她的出走,却是在我硬着头皮去了趟她姐姐家之后。
之所以要硬着头皮,是因为我们背着她姐不在的空当,在她姐那儿胡来过好多次。尽管每次事后我们都细心打扫、整理过,可她姐后来还是发现了。李沁告诉我,她姐给她脸色看,还要她注意点。 我问李沁,“她怎么发现的?” 李沁说:“女人就是心细嘛,气味变了都能闻得出来。” 我说:“还是得要有个线索或者痕迹什么的来发现呀,难道还真有狗鼻子那么灵不成?” 李沁不乐意了,“不许你这样说,你说她就是说我。” 于是,关于她姐是怎样发现我们在她那儿胡来过的问题始终还是个谜。可这次我不是去她姐那儿解谜的,我是去探寻李沁的下落的。尽管我能百分之百地肯定李沁如果在她姐那,就一定会呆不住而找我的,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上她姐那儿去打探一下的——人家毕竟还是亲姐妹,更何况也没有别的打探途径了。 因为之前我早就打电话问过她公司同宿舍里的人。接电话的小丫头告诉我:“李沁几天都没见着了,没去上班,没回来休息,也没请假,老板发脾气说要开除她了。”我听她细声细气地像是在说“红灯停、绿灯行”,便“Kao”了一声,给挂了。 当然,我还问过她的另外一些朋友。她们除了“啊”着说不知道,就还都表达了一些程度不等的惊讶,并顺带给我出了几个大致雷同的糟糕主意。 “去她姐那儿找找吧”就是一个。 事情到这份上了,我当然得去呀。
我和她姐的二人独处还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李沁在里面洗澡,她姐坐床上,我坐沙发上。该死的是当时身边没有报纸、杂志可翻,我就只好说话了: “最近有看什么电视剧吗?” “在看个韩国片,《蓝色生死恋》。” “哦,安在旭在里头还不错吧。” “那里头没有安在旭。” 我一通咳嗽,然后左右找杯子想倒水喝。她姐起身帮忙时,李沁就出来了。 说来,这样的场面应该算挺尴尬了,但似乎也不能怪我。我和她姐之间关系的支点是李沁,可李沁和她姐的关系却不怎么融洽,隐隐约约似乎都还挺烦对方。而李沁这人对外人都挺老实、挺好,可对她姐就是:你越烦我,我就越要在你面前晃。特别是在我成了李沁的男友后,李沁更爱带上我在她姐那儿去晃了。这包括我们在她姐那儿的胡来——似乎更多都是李沁引诱我的结果。当然,胡来的事是双方自主自愿,也没有什么被迫或迁就的意味在里面的。
我点烟的时候,李沁她姐说:“那天她来了又走了,难道不是去你那儿了吗?” 我问:“是哪天?” “就那天呀!嗯——是哪天来着?对了,那天的天气很热。” 我一阵心烦意乱,这段时间哪天不天气热呀?然后我又开始左右乱看,想找杯子倒水喝了。这是个毛病——焦虑或是尴尬时我就口干舌燥,同时出汗。 这回李沁她姐没起身帮忙了,她斜歪在床上看着我一通忙活,那态势就像是在俯身看着热天泥地上一口黝黑的深井一般。 在我复又坐下,拿纸巾擦脸上的汗的时候,她换了个姿势,手撑着脸颊坐起来了些。 她说:“对了,那天是《蓝色生死恋》的最后一集,我还刚开始看,她要出门,我也就没多问她要去哪儿了。” 我一愣,却很快又脱口而出:“啊,是没有安在旭的那个韩国片吧?” 她姐扑哧一笑,“是啊,是没有安在旭的那个。” “那最后的结尾怎么样?” “那个女的死了。”
“那个女的死了”——这话像是往枯井里扔了块砖头,沉闷的回声之后,沉默迅速笼罩了我们。 我想,我之所以会忽然问到这个电视剧,也许是因为在前段时间,李沁晚上只要在我那儿就会死守着要看它。尽管我是在一旁玩我自己的,可难免就总还知道一些关于这部电视剧了。但是,这也根本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我会突然和她姐谈起这部电视剧来呀。在李沁下落未明的前提下,话题也居然能够被岔开——这事情有点不好解释,于是尴尬场面的降临再所难逃。 然后我又瞧了她姐一眼,发现她的嘴没有李沁的圆润性感,可眼睛却要比李沁的清洌几分。如果能把她俩取长补短综合一下就好了。对了,我一直还不知道她姐比李沁大多少呢,好像我问过李沁,可早就忘了。 于是在那一会儿,我脑子里呼溜一下转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像被塞进了一团揉碎了的废报纸。我倒是一点也记不起来这段时间内她姐做了些什么或说了些什么。我只是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起身告辞。她姐诧异地看着我,可我扭头开门迅速地走掉了。
我想起来李沁有个小锡盒一直放我这儿。我接过来时,见外面上了锁,就问她里面是什么。她要我别管,说是放我这儿也许保险些,好好保管就是了,不见了的话就杀了我。她说得很是认真,我也就没多问,把锡盒放进了一个抽屉。 而这都已是好早之前的事情了。锡盒在抽屉深处就如滚落床底的弹子球,几乎是已被我彻底遗忘了的东西。这下突然地想起来,我便像拍钉子手会出血一般地十分肯定地觉得它与李沁的出走必然有什么关联。同时,也就是在这一刻,我又猛然意识到李沁的出走定然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了。 而之前的感觉一直都很虚幻。李沁的出走就只是一部在一旁的雪白幕布上放映的电影一般——我们抽烟、行走,同时看着。我之前所有的打探和寻找,包括去她姐那儿,都是那么地轻佻而不负责任。直到我想起了锡盒,我才突然醒悟到出走已是事实,而且对我很糟糕。
夜黑了,我坐在回去路上的的士前座上,车内的空调冷风分成两股左右吹到我胸前,可我却全身流汗不已,同时目光直视前方,执著而虚妄。 我已预感到锡盒定然也不见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甚至都能看到我待会儿进屋打开抽屉时的情景了——抽屉在柜子的最底层,我猫身下去打开一丝缝,一股陈年不见天日的腐朽味儿便自内散出。把手穿过那些废弃多日似乎都已粘乎乎了的旧衣服探进去,直至触到硬梆梆的底板——没有。左右探探,还是没有。然后拉出抽屉,起身翻转,将里面的东西全倾在地上。那一刻,似是慢镜头的重放,叠好的旧衣服如实心木板一般坠于地上而发出迟缓的扑扑声。也许还会滚出一些细黑粒的老鼠屎,可是锡盒,定然是不见了的。 定然是不见了的——我在的士里焦头烂额地想着,又恶狠狠地摸出跟烟,叨上,点燃。的士司机瞟我一眼,要我把车窗摇下来些,我没搭理他。
我开始怀疑自己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爱李沁。 如果我爱她,那么她给我锡盒,要我好好保管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是很强烈地想去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呢?爱她就应该对她有好奇,想知道她的一切。尽管不是说非得要打开锡盒看——这样也许不尊重她,可对李沁而言似乎意义重大的锡盒一直就在那儿,我为什么就会把它给全然遗忘,直到李沁出走后才又想起它来呢?这可是不能原谅的了。 还有在她姐那儿,我为什么会突然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在李沁出走,下落未明的状况下,这分明就是没把李沁放在心上呀。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不爱她,那为什么在确认了她的出走之后,我又是这样地觉得糟糕,心烦意乱而焦头烂额?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失落且憋闷的心情呀。 那么好吧,我现在确定,我就是爱她的。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我是爱她的”,直到的士停下。 丢下钱,下了车,我看了看表,11点多了。于是我迈开前去无所知也无意义的步伐回了房子。
开了门进去,李沁从沙发上立身而起,“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我一愣,见她的脸庞在灯光下五官分明,似乎精神挺好,又像是大病初愈。我用力甩了甩头,闷声不响地走进了里间。 李沁跟在后面问,“喂,你干什么呀?我问你呢?” 我猫下身子去拉开抽屉,我说:“我找一下你的那个锡盒。” “什么?我的锡盒?” “是呀,你要我保管的那个锡盒。” “你怎么了,我哪有要你保管什么锡盒?我根本就没有锡盒呀。” 我的手在抽屉里已探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盒子,心里立时就安顿了下来。我又甩了甩脑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变清晰。于是我合上抽屉,直起身子,徐徐突出一口气。李沁满脸诧异地看着我,把手伸向我额头,说:“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没事,没事的。” “那你是在找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锡盒?” 我含糊地说着:“是我搞错了,喝多了酒太累了,唉,这段时间一直都这样。” 李沁直直地看着我,我又说:“我们休息吧,睡一觉就会好了。” 她说:“好吧,看你这样也是该早点休息了,我也刚好看完了《蓝色生死恋》的最后一集。” “那最后的结尾怎么样?” “那个女的死了。”
可我一直就没睡着,窗外有各种虫的鸣叫和间或的车喇叭声。李沁似乎睡熟了,我便翻身下了床。 我摸到了那个抽屉,取出了那个锡盒。点着打火机,光亮陡地弹出,我看到了锡盒里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她的嘴角向上微微翘起在笑,身后却只是一堵白墙。可她是谁呢?她的样子我分明见过,而且感觉是非比一般地熟悉。可她是谁我怎么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心跳声怦然作响,我的呼吸局促。感觉脑子里忽然生生地划过了一道空白,有如被鼹鼠咬去了一个缺口的木板;又像是被抽出了一条抽屉,留着个黝黑深口的低矮破木柜子。 于是我蹲伏在地板上头痛欲裂,像是被黑猩猩挥舞着毛拳死命地连砸了十余下后脑勺。
火苗微微摇曳,打火机很烫手。我把锡盒又放了回去。 上了床,我紧紧地搂住李沁。李沁微微醒了,她把脸凑过来,却如触电般地又立刻弹开。她低声惊呼:“你怎么流了好多眼泪呀?” 我默不出声,我紧闭着眼,我宛若僵尸,我用更大的力气死死地搂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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