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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可可
一) 阳春三月午后的邂逅 女孩子推开教室的门,硕士生林远就停了关于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小说赏析的滔滔不决的论述,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在女孩脸上滑动的奇异花纹,那是阳春三月的午后阳光穿过在微风里轻轻颤抖的细幼银杏树叶的影子,它们通过淡绿的纱窗荡漾在这个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女孩子细白皎洁的脸上;接着李宏看到了女孩子羞怯吃惊的神情,孩子样咬了咬红润的唇—她也许没有想到此刻的教室一反往常地坐满了人;埋头笔记的同学们注意到林远的停顿,纷纷抬起头来,顺着讲台上他的目光望向门缝里的女孩。 女孩子低着头,正努力将身后的双肩背包也带进门来。同学们的注视让她的脸更红,却口齿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其实正值下课间,不过因为林远准备的讲稿太长而分秒必争取消课间休息罢了。此时林远显然对女孩子的道歉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这时坐在讲台旁边的教授发话了:“林远你继续讲下去,那位同学坐到前面来吧。” 讲台前也坐满了人,顺着教授的手,女孩子看到在角落里的一个空椅子,她抬起来头来对教授感激地笑了笑,林远注意到她笑起来眼睛像月亮一样弯弯的,瘦瘦下巴棱角分明,明眸皓齿,非常动人。他手拿着讲稿,一直看着她从门口里健步如飞地走进来,自他的身边一闪而过,巧克力的香味立即包围了他,一种愉快的感受简直要把他击倒。 教授又催促了一句:“林远接着说吧。”林远低下头,花了几秒钟,才捡起刚才扔下的段落,清了清嗓子,重新去读自己的讲稿,他听到身后的女孩轻轻地拉开椅子,风穿过银杏的树冠沙沙作响,一只蝴蝶有节奏地用它粉蓝的翅膀“扑扑”地拍打着纱窗。 你相信一见衷情吗? (二) 羞怯和快乐都是容易传染的 下课后,林远并没有像往常收拾起讲稿飞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他没有离开讲台,而是坐在了讲台边上教授的位子里,他看到教授踱步向角落里去,听得他向着那个方向问:“你是哪个系的?” 林远于是侧身去看。那个女孩尴尬地回答:“我是校外的。”教授因了她的尴尬而尴尬:“噢,看起来你很眼熟呐,继续听课吧,林远的讲稿准备得很充分的。” 女孩子微笑并轻声致谢。只可惜教授已经转身走了,而林远却目睹了她自尴尬到微笑的全过程,“笑容的绽放与闭合”,他不知道为什么 “绽放”与“闭合”这两个动词会突然出现在嘴边,不管怎样,她的笑容实在好看,他心中一动,不禁微笑起来。 女孩感觉到他的注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调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地与她的目光相触,或是在她的眼睛看过来之前就已将自己的目光调开,一时间他有些恍惚。大抵上,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腼腆的人。 同学李大伟从人群中挤过来,粗声大气地说:“给我看看你的讲稿?准备了多长时间?”林远把讲稿递给李大伟,李大伟又大叫一声:“你的脸怎么红啦!” “容光焕发!”他想也没想,条件反射地慌乱中接口道。 “怎么又黄了?”大伟打趣道。 “防寒涂的腊!”这次回答,他已经应付自如了,毕竟他们是多年的同窗好友。 他似乎又感到她轻轻地笑了,他侧过身去看她,这一次他确切地与她的目光相撞,她微笑着低头去翻看手中拿的那本《卡尔维诺文集》,他的心有力地撞击着胸膛,他再一次随着她的微笑而微笑起来,大伟虽是困惑,却依然被他的笑容所打动,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快乐是容易传染的,对不对? (三) 你跑到哪里去啦 林远现在神不守舍,他管不住自己的目光,总是向门口看去,却没有一次是她。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她始终没有出现。 他竭力回想以前的小说艺术课。努力从记忆去筛取每一个与她有关,甚至与她相像的形象。也许那是她第一次来这所大学听课,也许是他从来不曾注意周围的女孩,他从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蛛丝马迹;也许那天的相遇只是为了让他惦记,焦急,然后再用几周或是几个月的时间将她抹去,她不过是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次强烈的曝光,而现在林远需要时间将自己的记忆重新过渡到往日宁静的幽暗里去。 他常常翻看《卡尔维诺文集》,这个他最喜欢的作家用狡黠的目光看着他,如果她来听卡尔维诺,那么她一定也喜欢这个作家,林远眯起狭长的眼睛仔细回想,好像那天她捧的确实是这本书,而不是笔记本。谁知道呢?也许是她临时翻看,抱抱佛脚呢。林远有心想问问大伟认不认识这个女孩,知不知道有关她的一点点事,他又怕大伟直着高嗓门取笑他,或许粗枝大叶的大伟根本不在意他的用意,随口就告诉他些什么也说不准;或许还可以问问教授,也许他能想起来她是哪里的,他不是说看她眼熟吗?可是,也可能是教授为了摆脱尴尬随口说说。 “婆婆妈妈的,”他想:“我这是怎么了。” (四) 缘分里的事情是躲不掉的 算起来女孩子已经一个月没有出现了。林远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如果忘记了,怎么还会这样确切地记着时间呢?他的枕头下面有一本电影杂志,杂志封底是一张女影星的照片,因为这张照片他买了它,这女影星的笑容跟那个女孩子实在太像啦。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包巧克力放在书架边上,每次读书的时候总能闻到它,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就是一种古怪的巧克力香味。 他觉得自己不太想她了,虽然夜里睡前还是要在巧克力香里盯着杂志封底看一会儿。 今天周末,他早早地就上床了,读了一会儿卡尔维诺(他已经不知翻来覆去读了多次遍了),拿出杂志来正对着她看,就听到正在吃宵夜的大伟大叫道:“哎,快来看!这个女嘉宾好面熟啊!” 他扔掉了手里的鸡腿,两只油腻腻地手紧握住了啤酒瓶,两眼紧紧地盯着电视屏幕。 林远“腾”地一声从床上跳起来,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女孩子,他一眼就从那几位嘉宾中认出她来,她坐在最边上,穿着运动裤,T恤衫,没有化妆,长发直直地披在肩上,又黑又亮。林远凑近了电视,看她面前放着的身份卡片:电台主持人兼专栏作者:长亭。 林远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紧张地等待她开口说话。嘉宾们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亦乐乎地讨论着“未婚同居”问题,她几乎不说话,娴雅安静地听另几位的高谈阔论,偶然微笑给他惊喜的感受。掇像师似乎特别厚待她或者特别怜悯他,不断地给沉默的她以特写,她不说话,但笑容非常清澈。 林远紧张地关注着,后来她开口说话,声音温存动听与她的笑靥非常吻合,他只记住她的一句话:“或聚或离,缘分里的事情是躲不掉的。” (五)你怀抱里不为人知的宝藏 林远开始迷恋夜间广播节目,他只关注她甜蜜宁静的声音,他因此常常想到冬日的湖面,想到春雨中的空山,有时候他能在节目里听到她写的文字,果然她喜欢卡尔维诺,有时候她会引用他讲稿里的话,这让他很欢喜。他开始去买他以前从来不读的时尚杂志,为的是读她写的专栏,她居然不编故事,她只写游记,于是他跟着她风尘仆仆形色匆匆地走遍大江南,看她独酌,看她钓雪,看她等几个小时只为雪山乍现,她引领他看过细致的美,安闲的善,率直的真。 他如一棵树,在这个春天里茂盛起来,他走路虎虎生风,眸子发亮,嘴角带着微笑,他感觉自己怀揣宝藏,富可抵国,他不再一连几个小时地跟大伟下棋,他宁可自己坐在校园深处,听风过树梢,让阳光撒在脸上身上,感受内心深处的甜蜜与煎熬,世界因此产生出奇幻色彩。 他不再闷在学校,没有课的时候,他开始旅行。他按照她在杂志里的建议准备行囊,他去所有她去过或准备去的地方,他注意留意行走的每一处风景,风景中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处细节带给他的感动。夜深人静,他听着广播里她的声音提笔给她写信,诉说游程里趣闻与感受。 因此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写了许多文章。 (五) 邂逅的事情是谁也说不定 突然有一天,她没有如往常一样主持夜谈节目,那个月的杂志上她的专栏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整整一个月,他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没有再看到她写的文字。 他神不守舍,终于他决定结束这天堂般的快乐,地狱般的折磨。 他去找她。 他带着给她写的厚厚的信到她工作过的电台和杂志社,人们说她离开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提供任何她的联系方式。 林远空落落地走在街上,许多青春洋溢的女孩子迎面走来,每一个都像她,每一个都不是她这么。他不知道自己的宝藏何时冰融雪化了,林远开始痛恨自己的腼腆,嘲笑曾经引以为豪的古典情结。 他走进曾经在她的文章里出现过的一间咖啡馆,里面没有几位顾客,一个长发的眉目清秀的小伙子在演奏台上弹着吉他吟唱:“这是个恋爱的季节……” 他选了一张倚窗的桌子坐下来,恋爱季节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觉得疲惫不堪。他拿出那叠厚厚的稿纸,一个阴影挡住了他的光线,他闻到了巧克力的香味。 “你好。你拿的是不是卡尔维诺的文学讲稿?”他抬起头来,他觉得自己完了,白天都开始做关于她的梦了,,他用力眨了眨眼,面前站立的依然是他梦寐以求的人。她落落大方地站在哪里,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他的脸红了起来,说话也不利落了:“你…..去了哪里?”她的脸也因此红了起来(我们说过羞怯是容易传染的):“你……我听过你的文学讲稿。你还记得我吗?”她迟迟疑疑。 林远使劲点头,用手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叠厚厚的稿纸,却在女孩子突然绽放的笑容里坚决地递给她。 他记得开头是这样写的:“长亭,生活里邂逅的事情是谁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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