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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绿
我们是什么关系?每当我问安西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清楚,所以我问他,他反问,你说是什么关系。我当然结舌,于是安西的表情立刻就释然起来,瞧,你也说不出不是吗。然后安西搂着我的肩膀,说,爱情是最神奇而难定义的东西,你不能用任何世俗的词汇去概括她,当然也概括不了。她让人牵肠挂肚,让人神魂颠倒,让人衣带渐宽,让人至死不渝。安西看着我的眼睛,这,就是爱情。而我们之间的最纯粹的关系,就是爱人与爱人的关系。明白了吗。我完全沉迷在安西的眼神里,那棕褐色的瞳仁几乎把我全部淹没,顺着瞳仁里的光线我看见一个影子点了点头。
我和安西都是网络下的蛋,通过N条光纤,我的ID与他的ID神奇般的结识。那个时候我在某处网站小有名气,这得益于我工作的条件可以8小时无限挂在那条叫因特的网上。安西大刀阔斧地向我走来时用的就是本名,我粉色的ID禁不住他热烈而主动的进攻,合盘托出了网络后的主人。于是我知道安西是西安人,长我十岁,已婚有女,事业顺利,经济宽裕。
见到安西是我们通过中国电信提供的电话线路热切交谈了无数次,建立了一定的了解基础,把感情烘培到一定温度之后。他给了我一个惊喜,我永远记得初秋的那个早晨,电话铃亲切的呼唤从机身一直闯到我梦里,仿佛有预感,我几乎听到了安西的心跳随着电话规律的铃声一下一下无声振动在阳光洒落的房间内。果然是他,安西说,我七点火车到的南京,已经转悠了二个小时,不打算再转悠下去了。怎么样,你要出来吗。
那是我和安西第一次见面,地点离我公司近在咫尺,尽管十分兴奋,但我还是做好了“见光死”后立即逃脱的准备。所幸安西给我的第一个微笑看上去很忠厚,他宽阔的手掌不由分说握了握我,终于见到你了。这句话让我灭绝了最后一丝想逃脱的念头。
以前我经常会干一些半路撤退的事情,多半体现在约会中。买个冰淇淋的空间,我溜进隔壁的小吃店,从后门逃走;看电影的中途,借口去洗手间,一去不返,害得散场后,那人还跑去洗手间站在门外傻傻的等。出于什么动机,我也说不清,就像今天说不清我与安西的关系一样。总之我循着自己的感觉,在逃之前的那刹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我念头突生,譬如冰淇淋那次是男生约我周日去他家拜访家长,看电影那次则是男生看得激动竟想当众吻我。我条件反射般的逃开,仿佛那些行为是触动我这根筋的导火索,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炸药,但爆炸的现场我却是不愿意看到的。
再来说安西吧,我带他去了南京大学,晚间的学院是谈恋爱和交谈的好场所,一扇扇明亮的晚自习灯的暗影间,我和安西并肩坐在校园的台阶上。那瞬间,我像回到了从前,弓着腿,把脸伏在膝盖上,纯纯的感觉渐渐渗透出来,游移在我和安西之间。我相信他也同样感觉到了,我们亲切地说着闲话,多数时候是我讲他听,他对于我小时候的事情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装出来这样的,但是安西给我的那份纵容却是让我前所未有的放松,再放松,那感觉,像飘浮在月亮和云朵间,有点儿童话,有点儿浪漫。
后来我就记不清后来我和安西还做了些什么了,有两个模糊的印象,一是我们继续交谈着,从南京大学的校园一直走到我家门口,互道了晚安后我们告别。另一个是我随安西去了他住的宾馆,去的理由是我们谈兴正浓,而宾馆有茶水有电视有舒适的温度和宁静的灯光,所以我随他去了,再之后又是一片空白,所以第二个印象我认为不具备成立的条件。那便是我回家了,第二天安西要乘晚间的火车离开,晚饭后我们去了火车站前的玄武湖,延着湖边的道路,绿化将柏油路与石子阶分开,白天有人在湖边垂钓,留下一张垫屁股的报纸,一个农夫山泉空瓶。有一阵我很伤感,用脚踢着马路牙子上的石子,没有石子的时候我就空踢,一下一下。安西那个时候就善于抓住我的弱点,他说,你瞧,星星多亮啊。我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星空果然纯净的像盆景里的卵石,又像黑丝绒上散落的珍珠。我痴迷地看着,忘了身边的安西,忽然眼前黑暗,安西吻了我,他遮住了整片星光。
我终于给我和安西的关系定了义,那天我听着耳机,不知道是谁唱的曲子,却有一句歌词被我牢牢记住——特殊的情人。是的,安西的确是我特殊的情人。我不止一个男朋友,却只有一个情人,这个情人不是普通的,不是我召之即来想见就见的,他远在西安,与我相隔了N公里,长话费要一块二一分钟,IP卡也要六毛钱。最关键的是,安西在一次电话中告诉我,他本名不叫安西。他无比痛苦的声音一边求我原谅,一边诚恳地告诉我他骗我是完全不得已。我说,什么不得已,你说出个理由我就原谅你。安西沉默了半天,这期间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发掉一个来找他的同事,又噼哩啪啦敲了几下键盘——他在赶一份报告。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答案他给过我三个,电力,工程,业务。三个答案都非常模糊,他东拉西扯的转移了我对他工作的好奇心,后来我才明白,这个问题他一直就不想说清。
我痛苦极了,安西不叫安西,那叫什么。我从他的电子邮件中猜测,林?周?好像都不对。他始终没说姓什么,只是在两周后又一次乘夜间火车赶来了南京。这次的见面少了亲切,多了疑惑,我不想见他,任由手机一遍遍的响。一直到下班的时候,手机响没了电,我步出商务楼,意外的在楼下见到安西。我一早就来了,等了两个小时,不打算再等下去了,你要跟我走吗。我想我一定哭了,脸上湿湿的,那天并没有下雨。安西的怀抱十分温暖,虽然我明白那里不是我的江湖。
第二次见面我们是想谈清楚问题的,安西说不如去镇江吧,我们需要时间在一起好好聊聊。镇江离南京的距离好像一条街中门牌32到45的距离,买了车票和一堆吃食我们登上去镇江的快客。沿路安西一直握着我的手,南京的秋天短暂,两个星期的离别后冬天已经显山露水的展现,快客的车轮碾碎中山东路上的落叶,梧桐凄凄地一个挨不着一个,好像我当时的心情。安西的手心很快渗出了汗,粘粘的沾在我手上,我略一伸动,他握的更紧。
车到镇江后,我们寻了一家四星的宾馆,用我的身份证开了间房。放下行李,安西建议我们先去吃些东西,边吃边谈。你想吃什么。西餐,肯德基,麦当劳,或是点菜。我说肯德基吧。从宾馆到市中心大市口打车只是一个起步价,周末,肯德基里拥满了就餐的大人儿童。我说,那去吃水饺吧。安西是西安人,北方人总是爱面食要多些。拐一个弯是大娘水饺店,这个店在苏锡常,包括南京都小有名气。完全的私营,店主是位女性,以快餐店的型式经营中国特色,水饺面条,各类凉菜,我知道安西会喜欢这里,因为我喜欢这里。
镇江没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实际上我早知道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在什么地方,也不在于时间的多少。整个晚上,我们沉默的看电视,他坐在一张床上,我坐另一张床。电视放到十一点的时候,我开始感到惊慌,后背凉凉的渗出不少汗。空调太热了吗。安西看看我,起身调低了空调,然后顺势坐到我的床上。我一定是想逃了,宾馆出门不远就是汽车站,我身上有两百块钱,这些钱足够我回到南京,再打辆车到家的。可是,我痛苦的想,夜间十一点哪里还有长途车呢。这次我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也许,我潜意识里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才会答应来镇江的。
电视终于结束了,我困得眼睛已经无法睁开,但是我密切关注着安西的一举一动,他起身洗漱,整理床铺,关掉厅灯和走道灯,他向我走来了,走来了。我紧张地看着他,一弓身,安西把我抱在臂间。他想做什么,我并不假清高,也不反对相爱的人将灵魂与身体升华,只是安西他给我的困惑和疑虑还没有解除,这样的委身我说不通自己,我想我快要掉泪了,安西把我放在床上,他支起两臂,我就在支起的空间中仰视着他。沉默了无数分钟,安西垂下头,我们迎着对方的视线,我看见安西棕褐色的瞳仁,他说了三个字。那晚有风,我们住在十四楼,窗帘被风扬成一条直线,我看见不远处的建行大楼被柠黄色的灯光包围,星辰黯淡的像用旧的钮扣。一架闪着红蓝两色的飞机从夜空划过,留下淡红色的痕迹像水中的凤仙花汁散在湛蓝色的天幕中。
镇江回来后,我们失去了联系。原因是我明知谈判无果还跑去镇江,回来后理智觉得不能原谅自己,行动上便付诸于安西。这次我没有送他,在1路车的终点站我们就告别了,安西站在站台的栏杆边唠唠叨叨地欲言又止,我摆摆手结束了我们的谈话,车开走了,我也关掉了手机。
两个月后我去了一个遥远的城市,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以为我和安西就这样了无痕迹了,虽然我偶尔会想起镇江的那个晚上,虽然我看见夜空中闪烁而过的飞机会亲切地好像看见老朋友。那是一段自由自在的时光,我买了一条刚满月的德国腊肠犬,朋友与我合养它,我们给它起名叫小玄,起因是我朋友的一篇小说中主人公小狗就叫小玄。小玄,小玄,它听得我们的声音,刚来时的胆恸一扫而光,开始追逐着我们的脚步,在三个房间中窜来窜去,唔唔地发出撒娇的呼唤。
这个城市像建立在一座山上,不出十米必有高坡,机场建在炸平的山顶,越过层层密集的楼群,有座安静的教堂与我眼光相遇。那是间大众型的教堂,尖顶,彩格窗,大理石雕的自由女神像,和教堂顶部的大钟。教堂一直废弃着,但因有人固定打扫,便显不出脏来,安安静静的倒平添几分神庙的意境。小玄的个子小看不见教堂,我伏在窗前凝视教堂的时候,小玄就伏在我脚边唔唔地哼,扒扒我的拖鞋。我完全相信那个时候我想不到安西,离开南京的时候我就知道安西的故事注定要离我远去,好像这四小时飞越的千万行程,从平原到高原的加压过程,由熟悉到陌生的接触历程。
这个结论下完三天后的一个黄昏,我正在看教堂,突然我觉得有些不对。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还是安西。如果我注定因了这些远离而不会想他,那我又何来的结论。如果不想他,那结论产生的主导因素又是什么。如果我真的只将安西当做一个故事,又为何给故事强加一个结局。如果我的结论是故事的结局,那么今天的思考难道是结局的续集。我完了,我给层层绕住了,堵住了。我整理着思绪,越整理越乱,越整理安西就越清晰,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教堂,我渴望教堂顶部的大钟被什么人敲响,我坚信钟声会敲散我郁集在一起的思绪,如果它们不解开,我的遥远之行就注定以失败告终。
我再次确信安西是我特殊的情人这一角色,坐在从山顶城市飞往南京的班机上就悲哀地认了这个角色。他让我放弃在城市的稳妥工作,放弃刚刚熟悉起来的环境,放弃嗅着我的气息跑东跑西的小玄,放弃我坚守多日认为与安西只是一个故事的论点。总之,出逃了两周后,我回到了南京。
预感似的,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个电话就是安西打来的。你去哪里了。我疲惫的一句话也不想说,飞机上升与降落的气流冲击让我的头昏昏沉沉,胸口像堵了食物似的难受。别问我去哪里了,我现在回来了。我看过茱莉叶主演的《逃跑的新娘》,她上演的逃跑剧情比我大巫了许多级,她的逃跑在故事中起着煸动与升华高潮的作用,而我的逃跑彻头彻尾像个小丑,即没有升华剧情,也没有促进故事的喜剧结局。那晚我喝了很多酒,遥远城市的朋友送的,蛋青色的窑罐,烘成了半月型,手掌大小。酒却是份外的好,微微发甜,还有青梅与高梁的味道。
后来我又换了几份工作,断断续续地与安西保持着联系,一年半载的我们会见次面,都在南京。有时候喝茶,有时候散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有时候滔滔不绝,我根据他的原型写了篇小说,里面用的是他的名字。他无意在网上看到了,随后便打电话请求我下次不要用他的名字写小说。我反问他,你不说这是假名吗,那怕什么。他开始唉声叹气。我挂断了电话。
安西送了我一支索尼的收音机,我在南京的专卖店看过价格,300出头,他碾转从西安带来,就因为我告诉他我喜欢上下班的路上听耳机。这以后的一段时间内,我们通信都围绕着收音机这个主题,他在信中说想像着我戴着耳机的模样,就好像他的手指缠绕在我颈部,轻轻地抚摸。看着这封信的时候,我感觉颈部特别的痒,轻轻挠了几下,还是痒的不行。最后一次通电话,我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说,我们是爱人与爱人的关系,我们之间有最真挚热烈的爱情。我想他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我曾经约了二个好朋友,对她们坦言我想随这个西安的男人去他的城市定居,她们都以为我疯了,我也认为我疯了,疯的以为一对保持婚姻五六年的夫妻能在有一个宝贝女儿的情况下轻易离婚,疯的忘记了男人选择第一任妻子的时候总是比较慎重,疯的忘了男人对新鲜的要求总在不断更替。那天后来还说了些其他的,他的工作,我的工作,他说你文章写的很多,我说还好,他说都在哪里发表,我说一些小的杂志报刊,他说蛮好蛮好,我说一般一般………
那次通电话后,我们失去了联系,不是我刻意的,我想也不是他刻意的。家里搬家,手机丢掉后,我重新换了号码,这之间工作又换了一份。我试图打过他手机和他联系,但他的手机好像也换掉了,总是提示: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还试着给他的信箱发了几封信,也都石沉大海般的没有消息。在我以为他故意远离我而渐渐真的淡忘他的时候,一次偶然遇到从前一位同事,闲聊之际,她告诉我,近几个月来一直有个姓安的先生打电话找我,她们告诉他我已经离开公司了,但他仍不死心,他告诉我曾经的同事们,他失去了我的联系方式,并请她们如果可能见到我时一定要转告我他找我的消息。我记得那是夏天刚过的九月下旬,离十月一日长假还有可见的三天,满街都飘扬着五彩的旗帜和宣传画,每个人脸上都含了笑,仿佛与这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沾亲带了故,请,你好,对不起,文明用语格外的频繁。这真是个美好的九月,这样想着,我与同事挥手作别,走出十米远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同事并没有告诉我安西有没有留给她他新的联系方式,急忙回头,身后一片人海,同事就这样消失了,而关于我与我特殊情人的故事就这样突兀的在若干年后划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结尾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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