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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虫
江航静静地坐着，透过房间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漆黑的天空缀着几颗星星。这个世界一片死寂，屋外，是黑暗的，屋内，同样如此。江航把所有的灯都关上，只留下一根燃着的香烟，那根烟在江航的两个手指中间，或而明亮，或而暗淡。
江航把他的住所设在一个远离都市的地方，因为江航讨厌霓虹灯，以及霓虹灯下的车声，人声，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江航喜欢关掉手机和传呼，在暗夜中点一只香烟，这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窗外的点点星辉，江航觉得这才是最惬意的事情，劳累了一天，这是一种很好的休息方式。更为重要的是，只有在这个时候，江航才会感到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着的。
一阵冷风透过纱窗吹进房子里面，江航打了个寒颤。怎么搞的，这个时候会想起外公，见鬼。江航有些纳闷。
平常一想起外公，江航心中总会有几分愧疚。外公去世十多年了，江航也就愧疚了十多年。外公去世的时候，江航十一岁。外公没死的时候，江航是他二十多个孙儿中最疼爱的一个，外公死的时候，江航打心底的感到悲哀。看着家人帮外公穿好衣服，然后放进棺材中，江航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周围的亲人都在哭泣，泪水像下雨天的屋檐滴水一样哗哗地直流下来。江航也想象他们一样，可眼泪就是不听话，藏在眼眶中不肯流出。江航的父母对着江航直挤眼睛，父母的意思江航明白，于是江航扑到棺木上嚎嚎大哭起来，确切地说，应该是嚎嚎大叫。因为，江航的眼中，并没有泪水。就因为这样，江航成为了众人眼中最为懂事的孩子。
多年以来，这一件事让江航一直耿耿于怀。上了大学之后，江航甚至怀疑，外公死的时候，到底有几个人的泪水是从心底流出来的，是真心的，包括自己的父母。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都懂得虚伪，那么二十一岁的，三十一岁的人呢？
江航越来越感到这个世界的不真实。外公死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哭呢？难道没有其它表示悲伤的方法吗？那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哭。人活着为什么又要去谈恋爱呢？那是因为周围的人都是这样。女朋友的漂亮与否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于好过自己的漂亮与否。
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吃饭，结婚，生子，这个问题是许多人没想过的，可江航想过，而且是认认真真的想过。可从大学到现在，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管它的，开心就行。江航猛地站起身来，拍拍脑门，从阳台扯下一块浴巾，走进了浴室。
江航披着浴巾走出浴室。走到衣柜的镜子前，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乱糟糟的一头湿发，像一堆乱稻草一样盘在头上，江航想笑。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江航这才想起和安然的约定。安然是江航的女朋友。白天安然曾打电话过来，让江航陪她去跳舞，怎么会把这件事全给忘了呢？江航拍了拍脑袋。门开了，安然在门外，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搭配上一条流行的牛仔裤，很青春的样子。江航伸出双臂想把安然抱进屋里。安然却很轻巧地避开了，扯住浴巾的一角猛地一拉，浴巾便从江航身上滑落下来，安然调皮地笑着跑进屋去。江航慌忙拾起浴巾，重新裹在身上，偷偷看了看周围有没人看到。安然趴在沙发上笑破了肚子。江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扑到沙发上，两个人孩子般地闹作一团。
闹累了，两人平躺在宽大的沙发上，江航轻轻地抚摸着安然的秀发说：“走，跳舞去。”
安然拧了一下江航的鼻子说：“累了，不去了，好吗？”
这正是江航求之不得的事“好啊好啊”江航大声嚷嚷。
安然白了江航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打开电视，然后像只小猫一样偎依在江航的怀里。
半个月来江航一直在忙，一份政府工作报告把江航弄得筋疲力尽。直到刚才，终于把报告给做完，是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江航心想。
一个久未联系的大学同学突然打来电话，约江航喝酒。在平时，江航是不喜欢喝酒的，只是在不得不喝的情况下喝上几口。可现在，江航有种喝上几杯的冲动，一则是老朋友相聚，二则烦人的工作终于做完了，喝上几杯庆祝一下。
聚会的地点是在本市的一家星级酒店。江航准时赴约，到酒店的时候，朋友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围着饭桌而坐。他们见江航来了，全都站起身来迎接。江航有些不习惯，拍拍朋友的肩膀开玩笑地说：“不用这么大的排场吧，老朋友了，客气些什么呢？”
朋友说：“没事，花不了几个钱。”
五粮液在高脚酒杯中泛着寒冷的光，举杯，碰杯，在一声清脆的杯子碰撞声下，一仰而尽。江航感到头有些昏沉沉的。好像坐在飞机上看窗户边的白云一片一片地飘过。
趁着酒兴，朋友一边喝一边说：“江航，你可真是幸运，毕业两年的时间，就换了三个单位，而且一个比一个好，仕途无量啊！”
江航说：“你不也混得挺好的嘛”。
朋友说：“好什么啊，一个班的同学，只有我一个人改行做了警察，可窝在一个乡里的派出所不死不活的。怎么也调不回市里。唉！”他说完话后，猛喝了一大口酒。
江航说：“别急，慢慢来，现在局里的编职已经满了，等空出来的时候再说。”
朋友叹了口气：“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啊！对了，江航，你能不能帮我一把，安然他爸是副市长，你帮我说说，让他帮我签个字就行。”
江航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天下真的少有无目的之筵席。
江航心中有些不悦，却没有表现在脸上，社会上为人处世的学问江航已经运用自如。江航拍拍朋友的肩膀说：：“我试试看。”
朋友见江航允口，高兴得端起酒来敬江航。江航打心底悲哀：这么多朋友找过江航帮忙，江航从未依言帮过任何一个人。其实，江航没那种能力，有那一份能力的，是安副市长，安然她爸。而为了不开罪朋友，江航总是很巧妙地应会付过去。
晚上，江航大醉。朋友开车把他送回家里，然后自己走了。江航进浴室冲了个凉水澡，顿觉清醒不少。躺在床上，江航久久不能入睡，在酒精的作用下，江航又想到了朋友，想到了外公和外公死时自己虚伪的哭泣。原来，有些时候，面具是保持形象的最好工具。
江航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那些早已经去远的日子是江航最怀念的。那时候青春，上进，满脑子梦想之类的词语。可出到社会上才发现，原来梦想终归只能是梦想，是孩子才拥有的东西，现实是很残酷的，和梦想无关。
在大学里，让江航最值得炫耀的事情就是江航的女朋友，那一个大学校园里出名的小美女。江航是用文学把她给骗到的，那时候，江航自称是文学骗子，给她写了一首又一首肉麻的诗歌，一篇又一篇肉麻的文章。她果然招架不住成了江航的俘虏。那时候，她说的一句话让江航印象颇深：不带任何目的的恋爱是最完美的，和你好，就是为了好好谈一次恋爱，也许，等出了校门，这样纯纯的恋爱就没有了。那时候江航心里还想：妈妈呀，这个小女生怎么比我还浪漫。疯了疯了，全都疯了。想归想，心里暗地里乐着呢！
大学的时候，江航是个很不会生活的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半个月就花完了，基本上过的是上半个月富人，下半个月穷人的生活。没钱的日子，那个小美女就陪着江航在宿舍里煮方便面吃，吃完了，江航往往自我标榜，没听说过文人都是最穷的吗？然后大笔一挥，写出一两首诗来。这样的生活虽然穷，可是却很开心。
毕业时，自然少不了一顿泪水浸泡的告别筵。江航和她抱头痛哭了一顿，之后各自回家，再也没有联系过。有时候江航真的很想很想她，却不愿再去找她而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再说，最美的情感通常都是放在心里的，江航明白这个道理。
毕业后，江航回到自己生长的那一个市里，父母运用自己的关系在市文化局给他找了份工作，从此过起了工薪阶层的生活。开始的时候，江航是有些不习惯，也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平平淡淡地上班下班地走过去，可日子久了，也就麻木了。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安然，再后来安然成了她的女朋友。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紧不慢。
安然的爸是这个市里的副市长，不知道安然和他爸说过什么，两年内，江航连换了三个单位，从市文化局到市委宣传部，再到市政府。工作是一个比一个好。可江航心中仿佛有一个结，那就是周围的人都说江航找了个好女朋友，找到了一个好靠山。江航讨厌别人这样说，但事实的确如此。
第二天江航起床的时候，头还有些微微的疼痛。江航简单的洗漱一下，便一个劲地往办公室赶。
周末的晚上，江航陪着安然来到太阳岛迪斯科厅，江航不知道安然为什么喜欢这种嘈杂的音乐和刺目的灯光下的环境，也许现代人都喜欢刺激吧。江航突然感到自己有些老了，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因为江航讨厌迪斯科。每次陪安然来跳舞，江航只是静静地坐在舞厅的一角，看安然仿佛一条水蛇那样在舞池中央随着音乐扭动着身体。真的，很像一条水蛇。对于江航来说，陪安然来跳舞简直就是一种煎熬。说得惨一点，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折腾。
江航和安然很晚才回来，进了门后，安然倒头便睡，可能是跳舞太累。江航帮安然除去外衣，替她盖上被子，自己也睡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安然正用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江航。江航把安然拉过来抱在怀里。问：“睡得好吗？”
“嗯”。安然懒懒地回答。用头蹭了蹭江航的肩。
“起床了，我们一起到我家去，好久没回去看爸妈了。今天休息，我想回去看他们一下。你还不好好地表现一下，儿媳妇，到时候过不了门可不要怪我哦！”江航开玩笑。
“好啊，你敢不要我？”安然一转身，在江航的胳肢窝挠了几下，江航怕痒，忙赶快求饶。
起床后，江航和安然到街上买了点东西，便向父母家里走去。
江航的父母见宝贝儿子和女朋友回来了，高兴得忙张罗饭菜。两个老人打心底喜欢安然这个女孩，一是安然乖巧，懂事，另外的就是安然他爸好歹也是个人物，从此儿子的前途就不用老两个操心了。
饭桌上，爸妈问江航和安然什么时候打算结婚，安然羞得低下了头，江航却说不急不急以后再说。其实，老两口最操心的，还是儿子的婚事，都老大不小的人了，看那些江航的大学同学，都已经成家了，江航却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点都不操心。
从父母家回来的时候，江航牵着安然的手，安然一蹦一蹦的，江航看安然这样子起路，说：“唉，你这样子怎么嫁人，长不大？”安然并不反驳，反而将头靠过来问：“江航，你想过你爸妈的话没有？”
“没有”。江航笑着回答。“什么事业都没有，怎么结婚啊，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养儿子呀！”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我想要女儿”安然开玩笑
“哈，我可没说娶你”
“我也没说嫁你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谈恋爱。江航感到生活没有一点新意。有些时候甚至有种快要腐烂的感觉。像青草一样。
一天， 安然跑来江航的家里，兴高采烈地对江航说：“给你一个好消息。”
江航笑着问：“什么好消息啊”
“猜猜看”安然故事卖关子。
“这怎么猜啊，谁知道你这个精灵鬼”江航刮了下安然的鼻子。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我爸说了让你做政府的副秘书长。”
江航的脸马上沉了下来，很不高兴地问：“是不是你去求你爸”
安然见瞒不过江航，只能说：“我也是为你好啊！”
江航两手握着安然的肩膀，对安然说：“安然，你也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我不想只靠你爸活下去，这个职位我不想……”
安然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哭着说：“江航，你不要认为自己清高，我求了爸好半天他才答应，你不领情就算了，还骂我！”安然说完，哭着跑了。
江航若有所失地坐了下来，对于安然，江航至始至终都承认自己是爱她的，并不是因为她爸是副市长，即使她爸不是那职位，江航也会一样的爱她。江航始终认为，爱情，是不带一丝目的。
江航知道安然是真的生气了，可他并不想现在就去找她。他沿着柏油马路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度假村来。江航走进去，在那个度假村里，要了一瓶酒，一个人坐在柜台上喝，天渐渐地暗了下来，柜台上喝酒的人也渐渐地多起来。江航知道自己就快要醉了。醉了也好，醉了就什么都忘了。这是一个小酒馆，布置得很有民族特色，古色古香的木制柜台为这个小酒馆增加了一丝怀旧的气氛。江航一直在注意那一个不远处穿一袭白裙喝酒的女人，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她的脸有些苍白，可能是没有化妆的缘故。细长的颈子露在衣裙外面，身上泛着一种古典的美。江航在柜台的另一头欣赏着，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她为什么独自喝酒呢？是不是什么伤心的事？她有没有男人或是男朋友呢？不然的话为什么一个人喝闷酒？江航做出了种种可能的推测。
江航最终决定走过去，这个神秘的女人引起了他的兴趣。“你好”江航走到她的面前，向她举起杯子。
那个女人也举起杯子，礼貌地说：“你好”
“有心事吗”江航继续问下去。
“嗯，你不也一样吗？”她反问
“是啊，在哪工作呢？”
“这很重要吗？”
江航看过去，他看到了女人空虚的眼神，江航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来回答。
“一起喝几杯吧”江航识趣地说。
“好啊”“干杯”
酒在一杯两杯三杯地下肚，那个女人的脸上开始有点微红，在这间黑暗的小屋中不是很明显。江航又一次看到了她那种空虚的眼神，让人想去保护，又想去征服的眼神。江航伸手一把将她拉在怀里，她轻轻地挣扎一下便不再动弹，闭上了眼睛，胸口因为呼吸而微微地起伏。
他和她已经没有更多的言语。存在的，只是相互的需要而已。江航想都没想就将嘴唇印在她的脸上。她则将手抽出来，抱住江航的脖子。热情地回吻着。
等江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江航看看周围，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在一间宾馆里。身上一丝不挂，看看旁边，睡的是昨晚那一个女人。江航己经明白发生的什么事情。他小心的穿起衣裤，不愿吵醒她。在桌上留了五百块钱，然后走出门去。
回到家里，江航再次觉得房间里充斥着那种感觉，那种青草腐烂的感觉。江航想到了工作，想到了安然，想到了自己走过的和还没有走的路，应该走的和不应该走的路。
三天后，江航向政府递交了辞职报告。放弃了本可以有很好的前景的仕途。从政府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江航感到一身的轻松。从小到大，第一次按自己的意愿做事。做完后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江航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了，从那天以后。唯一能证明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是安然每个星期都会接到一个江航的电话。半年后的一天，江航在电话中告诉安然要回来。
那天，安然很早就到机场去接江航。几个小时以后，江航乘坐的那班飞机终于降落在这个城市的飞机场上。江航走下飞机，他一身绿色的军装，肩上代表中尉军衔身份的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安然在远处看着，浅浅地笑着。
江航和安然突然冲向对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安然听见，江航在她的耳边说：“爱你，我从来都没有带过一丝目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安然抱紧江航，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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