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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8月15日
那时花开
黑天才

    一   
    米在洗澡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某个地方看着。看着不穿衣服的她在水中舞蹈。米喜欢在淋浴的时候扭动身躯。她是美的,妖艳的美,在她沐浴的时候。我和我兄弟都这么认为。但是我们没眼福观看。米有眼福观看自己轮廓分明的身体。她的浴室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我曾经进去看过,当我叫米姐姐的时候进去的,还喝了一杯来自云南的普洱茶。在上厕所的时候我看见一面巨大的镜子使我撒尿的家伙在镜子里显得渺小,但我转念一想,米要是不穿衣服在这里照镜子一定美死了。 
    没错,我是个有恋姐情节的人,这“恋姐”二字现在已经很流行在市面上了,它和“安尔乐”一起被我们男同志接受。我不知道自己算是几点钟的太阳了,反正该懂的我都懂,该读的书我都读得差不多。可米一直管我叫孩子见着我就说她是看着我长大之类的话什么的就好象我撒尿的玩意儿不能翘起来,要是在十年前她说这话我一定问她要奶喝。可十年前我还不认识她,十年前她估计也只是发育之中,奶是一定没有的。这一点我以我优秀的生理成绩和历史来证实。我们老师一直很奇怪我是如何把别人害羞的生理课上得如此起劲儿。 
    书上说有“恋姐情节”的人基本上都还处于少儿时期,当然是在他恋的对象面前。也许我就是这样。其实,我是一个成熟的人,在相对同年纪的人来说,我在心智上能超越他们好几岁。但这一点都不能掩盖我在米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幼稚一样,也就如同我现在提到米的表情和动作,是很幼稚。而米就觉得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有人偷窥着她的身体。这不但使她勃然大怒,当米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无法忍受我心目中的女神被人如此亵渎。是,就是亵渎!这种人就算是被拉到地狱里被所有童话中的坏蛋轮奸十次都算是轻的惩罚,但是至今我也没能想出比这更残忍的报应来。 
    一个人要是在洗澡的时候被人看见但是自己并不知道那也就算了,因为被偷窥者并没有什么损失,她能安安心心过上一辈子并且一辈子被人偷看都没什么问题,只要她本人不知道。因为偷窥者是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做过这样无耻的勾当的,再说人是自私的,当遇见美丽的东西并能独自享受的时候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但是这次,米知道了。至少当时她就觉得有人在看她洗澡。 
    当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她还很幸福,觉得自己的美丽的身体有人看着欣赏着的确很不错。甚至在被偷看的时候她的腰扭得更妖艳更动人更会让人…… 
    第二次,她就有点担心,而在一个人习惯当一个公众人物(至少米有这样的想法),做为一个演员,做为一个拥有完美身体的女人,有人欣赏总是好事。也算了。第三次,米就害怕了。她想到的是后果。 
    要是看的人受不了冲进来她一个女孩毫无缚鸡之力,怎么能应付五大三粗的汉子呢?而且要是对方并不是一个人呢?这些问题马上冲醒这个刚刚还在自我陶醉中的女子就害怕了。 
    米这天偷偷把我叫进她的屋里,对我说了她的想法。当然她省略了第一次第二次被偷窥的事情,只说她怀疑有人每天都在偷窥她洗澡。我立即火冒三丈冲进厨房提起一把菜刀首先就要在这片平房里一家家的问。米就笑着说我太傻太冲动,然后她要我带几个朋友晚上守在她房子外面。要是有人爬上房顶偷看就要我们大声叫,叫大人来抓****。 
    我有些气馁米并不是因为信任我才这样做,因为她只是怀疑有人,所以不方便和院子里的中年男人说。不过我很能理解,而且她找得是我,而不是我家隔壁那个比我强壮一点的姓张的狗日的。我爽快的答应下来。 
    晚上我没告诉院子里这些兄弟原因,只告诉他们来做一件秘密的事情。大伙儿都觉得新鲜,就答应了。夜里,米把客厅里的灯亮了三次灭了三次打出暗号告诉我她要洗澡了。几个兄弟拿着各自的武器,我的兵器是一把石灰粉和一把带着锈迹斑斑的菜刀―――这玩意一砍上保准得破伤风。埋伏。 

    二 
    米的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流水声。兄弟蔡青有点迫不及待了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着跑这儿来听人洗澡来了?我这才告诉大家我是帮着来捉****的。这样一来大家的精神全来了,活这么大还他妈没做过一件牛逼的事,成天看电视里演着的我们这么大的孩儿要不是出国追富家小姐就是帮助国际刑警抓毒贩了。在我们这小地方能抓个****什么的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了。甚至蔡青还想到在我们上电视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了。我瞪了他一眼,没做声。 
    一直都没动静,我也没给米发暗号。米其实没脱衣服,只是放开了水而已。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没见有人来。我们都困了。蔡青首先提出要回家看电视:“妈的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啊,明天再来吧,估计这狗日的今天在家看毛片不会来了呢!”然后其他几个也附和着要回家。我说得得得,都散了吧。其实我也累了。 
    他们散了之后我去敲米的门。米好半天才过来开门,她告诉我她在浴室里睡着了。我呵呵的乐着说这人今天定是不来在家看《米老鼠唐老鸭》去了。米也乐了要我早点睡去,我也祝她晚安。她“嗯”了一下说自己洗完了就去睡。我挥挥手就走了。 
    在我走出离米家门口五米的时候才想起米刚刚说的“她洗完了就去睡”这句话。我邪念立即起来了。妈的老子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那真正偷看的人没来,那我就去看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反正我是真心喜欢着米的,看看也没什么。我都暗恋米这么长时间了今天又受了这么长时间,给点回报也没错。我站在米家门口想了无数个理由,然后心一横,带着一些愧疚和更多的软绵绵的性质站到了米她们家浴室的旁边。我围着这堵墙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找着一个能看进去的地方。里面的水声还是“哗哗”的响着,里面居然还夹杂着米哼歌的声音。哼的是美声版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我X!这不是勾引我犯罪么? 

    我觉得我的身体的某一部分动了一下,心跳变快。整个世界变得虚伪。我的脑子里控制不住的幻想。幻想我在生理课本上的那些人体图案。 
    于是,带着一些血管和器官模具的女人完整的的在我的意想中的出现,这个女人的脸就是米的脸。而这个女人的外在部分我却一无所知。 
    我的脸红起来,气变粗了。 
    抵挡住了诱惑。我掐了自己一下,因为我最后想到要冲进米的浴室对米做点什么。其实我又敢做点什么呢?顶多也就在那里呆上一秒看一看米的身体就走。不,应该是逃。但是我连这都不能做。我们之间还隔着很多东西。比如我爸的皮带啊牢房啊社会青年啊唾弃啊什么的。于是我掐了自己一下。这一招不但在电视里管用,在现实也一样管用。清醒了一些的我继续寻找一个通往米的神秘的身体的一个窗口,哪怕那个窗口是只有小指甲那么大也足够了。还是没有。我气馁了我失望了我对现实妥协了我拿那一整堵墙没辙。我真想不出米怎么会想到有人能从这样严实的墙里企图看她洗澡。这简直就是天下最不可能的事情。我抬头看看天空,已经很晚了。月亮都要下山了。会是哪儿呢? 

    三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就是说是我写了一篇作文给老师看到了老师再把这作文念给全班同学听了并且在某一个优秀学生作文选上发表然后很多傻瓜同学们向我学习把我的这作文的模子提炼出来换上时间地点人物写。就是这个意思。我生了作文作文生了老师的宣传老师的宣传生了一本书一本书生出了一个套路一个套路生出了一群一模一样的学生作文。所以,又有句话叫“万物归一”。真他妈绝了这些书。 
    我的生活绝对不止只有一个米。还有我的学校我的游戏机室我的老师我的父母我的亲戚我的兄弟我的同学我的女同学我的小卖部我的作业我的考试我的梦想我的刺激那么多围绕着我让我欢喜让我忧愁天天把我忙得像每天要做几百万生意的大人一样。其实,我还不大,这个观点我阐述过。我只是中国不知道多少万个早熟的孩中的一个。遗憾的是我的恋爱开始是一个比我大一点或许多的女孩或者女人,其他早熟的孩儿更多是泡在自己的同桌旁边的小屁孩。我从心里唾弃他们。毫无创意的一群傻孩儿。 
    瞧,坐第一排的王意又在借不小心把书弄到地上的机会偷看后排穿裙子却叉开两腿的于芳。这小流氓胆子也真够大的,别看这丫平时老实成绩又好占着第一排的好位置,尽干些让我瞧不起的勾当。妈的,为什么我就没这么好命!后排的几个全他妈是男同志,你一蹲下去保不准谁就恶作剧给你来一臭屁。王意今天已经弄掉五次书本了,也真够黑心的,抓着机会也不知道放过。等会儿下课我得去问问于芳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 
    其实,我想得更多的还是米。其他的女孩啊什么的全是粪便。小屁股小胸脯 
    语文老师姚银圆亲切的走下讲台帮王意拣起了这节课丢在地上的第三本书。我们后排几个探直了脑袋看着这惊奇的一幕。王意的脸有点红了,毕竟大家都是孩子嘛,我懂。 
    没事。老师只是关心这位成绩好的同学。我聚精会神的看着姚银圆的脸由于弯腰而充血。突然这位曾经被评为“优秀老师”的先生看见了什么。我X,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因为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再就是他拣书的速度明显放慢了。这说明他和王意一样都看到了什么。书终于拣起来了,姚银圆亲切的对王意同学说:“小心点,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丢在地上的。”他还摸了摸王意的脑袋,显然王意心虚了,脸通红。 
    老师就是老师,知道怎么处理事情。姚银圆把手从王意头上拿开就上了讲台。我对姚老师有点尊敬了,尽管他平时总是吃完大蒜上来上课。我坐中间第一排那会儿就天天被他的口气喷得想哭。每天上完他的课一定要擦桌子。但是现在,他改变了他在我心目中不高的地位。我决定下次写作文再写“我的某某”的时候就写“我的老师”,再也不写我爸爸怎么背我去医院也不说爷爷怎么把好吃的留给我而自己却吃着剩下的冷菜了。 
    姚银圆的粉笔掉了。我和老朱的眼睛一下睁得老大。他慢慢弯腰去拣。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我X!)居然看着前方视线呈水平状态。我知道他看的是什么地方!这教师中的败类这披着神圣的狼! 
    我统计了一下,这节课我可爱的姚银圆老师手上的粉笔掉了七次。急得语文学习委员唐果在起身问姚银圆是不是病了的时候差点没哭起来。我真为这个成绩这么好的女同学感到惋惜。要是她知道这位她爱戴的知识渊博的语文老师丢掉手中的粉笔不是因为手颤抖而是因为唐果你的同胞的****能给她看到的时候她一定会哭出来当然这就不会再是因为亲爱的姚银圆老师的小说写得好也不是因为姚银圆老师的课讲得好也不是因为姚银圆老师的普通话那么流利了。 
    但是我也只是这样想而并不能因此传张小纸条给唐果了。因为我还想自己在考试中得一个比较理想的分数。 
    只是我有必要和唐果谈谈。 
    四 
    米在窗边读着古词。我知道一定是古词。这次不会又是“声声慢”吧。米告诉我李清照是个美女。但是我看了那画像怎么也不明白李清照哪里美。我没当着米的面说她丑就很对得起她了。这女的既没有李纹的胸大也没有李嘉欣的脸好看怎么能称得上美女呢?这真是姓李的历史上的一个错误。但是我不能这样对米说,我是爱着米的要是我这样和米说了米一定会讨厌我。 
    我走到窗前问:“米,你在看什么呢。” 
    米笑着说:“黑,和你说多少次了叫我米姐!老是米啊米啊的喊,我不习惯呢。我比你大这么多。” 
    我不高兴了:“怎么啦,那好。米婶儿!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任何场合。” 
    米就说好好好随便你。 
    我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米说我在读《全唐诗》。 
    我说你看书的样子真好看。 
    米一抬头用如此那么好看的眼神扫了我一眼说:“我做饭的时候你也说我好看,散步的时候你也说好看,现在又说看书也好看。黑,你的小脑瓜里到底想着些什么东西? 
    我神秘的告诉米说:“米,我昨天晚上看着你出去了,很晚的时候。” 

    米很惊讶说,那么晚你还没睡么? 
    我不在乎的说你不睡,我怎么睡得着? 
    米说我散步去了。 
    找男人去了吧你。我不正经的对她伸舌头。 
    米的脸一下就红了然后有点巫婆模样的对我说:“你小孩子怎么想的!去去去,门口滤沙去!” 
    看着米真有点生气了我才走开。去给米打电话。 

    我一直保存着一个秘密。就是给米打电话。这应该叫神秘电话。我每天都给她打两个电话。在电话里我什么都给米说。我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低沉。 
    这是我在打电话给我兄弟们的时候发现的。有一天我心情不算很好压低了嗓子给老八打了个电话。我问老八在不在。老八在电话那头说他就是,问我是谁。我说连我都不知道?蔡青说不知道,你他妈是谁你快说,要不我挂了。我在电话这头就死都不说,就非要他猜,骗他说猜中了有奖励。他一连猜了九个名字硬是没想到是我。后来等我把名字说给他的时候他死都不信。后来终于得到证实之后他告诉我,我的声音在电话里像个成年人。我当即就想到用这样的方法给米打电话。为了保险,我还打电话给几个女同学,她们第一次听我电话里的声音都没听出来是我,简直就是没想到会是我。还说我的声音有磁性。 
    我最后一个电话是在公共电话厅打的。对方是我的父亲。 
    我假装我们学校的政治老师。我告诉我爸说:“你孩子的成绩是不错的,而且天资很聪明。就是有时候心神不定,不过这一点是所有孩子的通病,孩子大了就好……”总之褒多贬少的把我浑身上下夸了个遍,政治口号用了一大堆。父亲真的相信了,这一点的证实是我打完电话回家后他做了四道好菜给我还语重心长的对我说要我平时沉着一点稳重一点。 

    我高兴我感激这种通讯工具能改变一个人的声音。同时也疑惑。我不知道电话里说话的那个我是不是拿电话的这个我。如果是的话,那么为什么我在电话里说着和我身份声音不一样的话的时候别人会把我当作一个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孩子呢?我以电话中的身份能造出各种各样的身份,这些身份都和我所处的年纪有很大的差距。孩子,谁也想不到是一个孩子在操纵着大人的语气说话不是么?而我的确能改变自己的形象。在电话的交谈中。从电视电影书本和我的周围,我能说的大人的话语太多太多。从社会新闻到情话绵绵,难道真的有我做不到的么?我做得到,甚至我比有些愚蠢的大人做得更好,因为很多新的东西是他们无法再能领悟而我能。 


    五 
    晚上,“哗哗”的流水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知道这声音里有着米的身体和透明的水碰撞摩擦发出的声响。我能分辨哪些是掉在地上的水哪些是来自米的身段上的水。我地妈,总之我是太受不了了。我终于拿起梦寐以求的一个小钻子开始钻洞。 
    人发明了工具真是好事。我手中的小钻子每进去一厘米我就感觉我和米之间的距离更为接近了。我接近了我接近了我像黄色录象里那个在高潮地方喊着叫着的男人一样。但是我不能叫,我一叫米也一定叫。我还不想在我把我和她之间那赌墙凿开之前被人发现。 
    周围只有水声,我的周围。我随着米洗澡唱歌的拍子兴奋的开凿出一条光明大道一条能宣泄光明的道路。是发现真理的过程。是我的真理,我也没觉得我要发现的真理和那些伟大的思想家科学家艺术家发现的真理有什么不一样。真理面前,人人平等。我也是伟大的。 
    有些小虫子在叫着。我能听到。那也就是说我听不到水声了。今天的夜间工作算是结束了。    水声消失了。我看着那个被我弄出来的洞,很高兴。我拿出口袋里的橡皮泥堵出那个洞,然后把地上的灰土抹在橡皮泥上,清理地面。回家。给米打电话 

    六 
    “不睡的人儿终是抑止不住对夜的神思和向往,便要轻撩素色垂帘,向夜空探出她的头来。于是,夜海的沙滩上,印下一行一行梳浅的小脚印,宛若雪地里一只小猫悠然而过,梅花的小脚在无瑕的雪地里丹青一笔。” 
    这是米的日记。在她做饭的时候我偷偷看见。里面很多字都很生僻。但我还是看懂了。 

    而从我第二天给米打电话之后,米就不再在夜深的时候走出自己的家门到外面散步了。我跟踪过米好多次。米总是在离家一百多米的一个小公园里坐着。坐在那里荡着秋千。夜里的风不小,吹动她睡衣的下摆和她的长发。要不是认识她,我会把眼前这个穿白衣服的女子看作鬼魅。但是米不是鬼魅,米是一个漂亮绝伦的女子。所以,在夜的幽暗下在风的飘动下,她在我心里只是更美。 

    “ 夜,深睡。 
    一垄素帘,微风而动;垂帘之下,月边梳影,晓月觑人。 
    月夜无声。一帘伊人幽梦,残月骤梦难留,遂于夜岚惊醒。” 
    这也是米的日记。 

    而从我第二天给米打电话之后,米就不再在夜深的时候走出自己的家门到外面散步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现象,有一点能说明的是她比原来安全许多。如果跟踪她的并不是我而是一个或几个彪形大汉的话,后果的确很严重。我不希望看着我拿着锈坏的菜刀四处没头苍蝇一样找凶手。 
    和米开始说电话有点困难。我只能通过她的爱好来下手。这使得我要阅读大量的关于古诗古词的书籍。更多是死记硬背。其实我们的大脑在我这个年纪也还只能是死记硬背。把知识记在脑里。意境的表达是书里的,词语的意思是书里的。我甚至有时候直接拿着书就给她读上一段所谓的我的见解而其实那只是书里写的。我自己是喜欢现代诗歌的。顾城。 
    当汪国真退却之后,顾城成了另一个诗歌时髦。一个隐性的诗歌时髦。我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难道不是这样么。不止只有顾城能画出小窗户,我也能。 
    米在电话里笑我。我说为什么。她说喜欢顾城的人都有一点孩子化。我说你直接说我是学生得了。之后我说了一句我自己也不怎么懂的话:我愿意做你的孩子。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对自己的语言产生了新的认识。我能说出自己事先并不知道也没有经过思考而说出的话来。而且这话还能打动另一个人, 
    “我愿意做你的孩子”。如果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年长的异性说这样的话,会产生怜爱。而一个年纪相近的人说这样的话只能是示爱,就算不是示爱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米说:我的脸红了。 
    我说:我的心跳快了。 
    米说:你到底是谁?我想见你。 
    我说:我就在你的周围,可你不认识我。我在现实里也只是远远的在你的左右看着你。你不认识我。 

    是啊,米不认识电话里的这个我。 
    我分裂了。在梦里我想着。我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长着胡子的我,一个是现实中的样子。长胡子的我对我说:我不是你,我只是长得像你。然后他走了。 
    我害怕他离开,我说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他就沿着家外面的路走起来。周围那些树好象也挂起了胡须。从我眼前飞过的蓝色的小鸟也长的胡子。这个世界上全是胡子。 
    我摸摸自己的下巴,惟独我没有胡子。我开始使劲儿,用吃奶的劲儿用拉屎的劲儿用打架的劲儿。 
    梦就醒在惊慌失措之后。我摸摸自己的下巴,我没有长出胡子。从那天起,我开始蓄起了胡子。所谓的“蓄”也就是每天把爸爸的刮胡刀在嘴巴上面刮刮,我知道时间长了那里的很软和的一点点胡子就硬起来。我想,胡子真长出来的时候,我也是成年人了吧。那时候我会告诉米,我是电话里那个叫“无”的男人。 

    七 
    钻。钻。钻。洞口越来越进去了。可是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曾经忽略的一点。我忘记了墙的厚度。真他妈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砌的这墙,居然这么厚实。难道他不知道世界的资源已经很有限了么?我用我的手比了一下墙壁的厚度。我X!照这样看来,我还需要凿上半个月。好在天气越来越热,米洗澡的次数也越来越勤。我的干劲没被这墙给阻挡住,而且在“愚公移山”的坚强寓意里我更有信心对这次“春光乍泻行动”(我自己起的名字)有美好的未来。 
    我边骂那砌墙的一边狠命的凿下去。我的对面我的墙的另一边就是另一个世界就是我的天堂我的生命的意义我的未知的完美的――――什么呢? 

          我来自地狱,要去往天堂; 
          我来自天堂,要去往地狱。 
    我不清楚哪一个才是正确的。以我现在的行为来看,第二种说法适合我。而从我自己的角色来说,更像是第一种。 

    八 
    电话。你是一个忧伤而又开朗的矛盾。我又开始说我不懂的话来。天真的米说你说的话真有意思,能让人想很长时间,好开阔的空间。 
    我说:这就像你在凿一个洞。洞的另一头就是另一个世界。而你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只是负责开凿,其他的要等你开凿完毕之后才能出现。在这之前,你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从洞里冒出的灰土。这土掩埋了另一层土,这所掩埋的另一层土是你昨天开凿时留下来的。灰越来越厚,而墙好象还是那么宽,墙的另一边还那么遥远。 
    米说,恩。我懂你说的意思。也许等你开凿出来的时候发现墙壁的另一边其实和这边是一样的。山外山外山山外,是么? 
    我说:不,其实墙壁的另一边的确就是你的天堂。只是也许你不能将这个洞开完就因为另外的事情给耽误了,而且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后面。 
    米说:我不知道该说你悲观还是乐观。 


    我对米说出了心里话。只是我没说出那个洞凿在哪里罢了。但也就是这么平实的语言在另一个人的思想里变成了另外的东西。好象是一种未知的力量触使我这样做。而我也知道我做的是对的。 
    其实我知道,我钻了思想的空子。另一个人的思想。八个字告诉了我: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八个字的背后是一面墙,十几个盲人来摸,摸着摸着就摸成了一头大象。其实那只是一堵破墙和破墙上挂的东西。 
    其实我已经有点灰心自己能不能将墙壁上那个能通往米的身体的洞凿开了。那墙实在是太厚了,越到后来我的钻子越不能使出劲来。我不得不换一个钻子继续凿。那也很困难。钻子不会在我身边有太长时间的停留 
    其实是我找到了另外的在夜间做的事情,使我原来每天晚上的工作变成了隔一天做一次。 


    九 
    电话。我现在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电台。就是那天天天在收音机里说调频多少多少兆赫的地方。我记住了热线电话。这成了我和米通电话之外的另一个活动。这个城市的人有怪癖。他们喜欢将电话打进这个电台告诉别人自己发生的故事和看见的东西。他们在电台里嘲笑这个嘲笑那个。电台的人毫不生气,很有兴趣的听着这些人在那里唠唠叨叨,只要你不说脏话,你能把自己说成一个很牛逼的人,也能把自己说得很可怜来得到DJ和下一个打进电话的人可能性的安慰。而且据说因为这个电台,很有几对不认识的人成了情侣。当然,也据说有些人因为猜出了说自己坏话的人而产生了几次斗殴。而就是这样,使这个电台越来越有名。大家晚上不再是守着电视机看连续剧而更多的是买台功能好的收音机坐在家里听着。 
    “您想说出你心里最想说的话么?请调频XXXX兆赫。” 
    这就是他们打出的广告。 

    米对我说,我已经习惯了在每天听你的声音之后睡去。你的声音是一种魔力,在里面既有孩子一样的稚气又有成年人的稳重。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魔幻使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真实的人说话,你的语言里有太多的类似童话的成分,而这童话,是我喜欢的。 
    我问,米,我的声音真的好听么? 
    米说:是的,要不然当你冒冒失失的打进第一个电话我怎么会不挂你电话呢?你以为你的米是一个很随便的女子么? 
    我问:我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你,让你安然入睡,好么?米? 
    米说好。 

    我打电话进电台。在拨了无数次之后,终于给我打进来了。当我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里面那个三八女人(这个电台就是用这样的既在现实中美丽又在电台里罗嗦喜欢大惊小怪的声音甜美又带点放荡的人)就大声说:“先生你的声音好好听哟!希望你明天晚上继续拨进这个电话!” 
    我说:“我还没挂电话您就要我放下话筒么?” 
    女DJ说:“不是啊,只是您的声音在打进这个电话的人里是最好听的。” 
    我说:“不好意思今天晚上不是和你探讨我声音质量的问题。是么?” 
    这天晚上我和这女DJ瞎掰了十来分钟的电话。我不记得我说过些什么。只是说这个城市里的男人基本都有点阳痿,只敢躲进一个收音机里对别人进行攻击。在这个地方,他们都是懦弱的羊,连长胡子的权利都没有。估计当时听收音机的男人们多半想把这个叫“无”的男人揍扁。当然,他们只是在收音机面前想想。离开收音机这地方,他们就不敢,只能把尾巴夹着和别人说笑。 
    在这个电话的结尾我对女DJ说:“有段话我想说给你们听。你们一直在凿一个洞。洞的另一头就是另一个世界。而你们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们只是负责开凿,其他的要等你们开凿完毕之后才能出现。在这之前,你们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从洞里冒出的灰土。这土掩埋了另一层土,这所掩埋的另一层土是你们昨天开凿时留下来的。灰越来越厚,而墙好象还是那么宽,墙的另一边还那么遥远。而且你们年纪越大你们越灰心自己能不能将墙壁上那个能通往米的身体的洞凿开了。那墙实在是太厚了,越到后来你们的钻子越不能使出劲来。你们不得不换一个钻子继续凿。那也很困难。钻子不会在你身边有太长时间的停留。” 

    这段话是我对米说过的,而我知道米这辈子都不会买个小收音机回来打这个电话说些什么。如果她说的话,我一定不会这么恋着她。而这段话,我想一定会让这该死的女DJ和该死的听众们很想长时间的。果然,在我挂完电话之后女DJ停了几秒才笑着对听众说:这位“无”说的话很有意思,很有哲理性…… 
    有个屁哲理性!妈的,那墙本来就他妈厚实得要我钻不下去。我X! 

    十 
    那个晚上在我之后打进来的几个电话里全是几个女人。她们围绕着“无”这个人各说各话不亦乐乎。或者说这个城市里出现我这样一个反叛的电话人物很感动。她们述说着自己的年轻时候的那些梦想那些穿着裙子站在阳光下还没有产生梦想破灭时候的姑娘时代。就是在池塘边榕树上秋千上蝴蝶那一些关于童年和童年之后的梦们。是梦们。是很多很多颜色在一起的梦。现在的破灭。她们诅咒着一切的现实。在这次电话里她们没有说隔壁的三长两短也没有说自己的丈夫多么没用自己孩子的分数和谁在街上没关自己的拉练和谁的裙子好不好看。只是一个梦想。 
    我在收音机这边偷笑。我只能偷笑,我还能做什么?突然我听到爸妈房间的灯亮了。我赶紧从客厅夹着收音机跑回自己的房间。父亲的鼾声在门开后拼命响起。母亲拿起电话。 
    母亲拿起电话。我惊呆了。我不知道母亲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听到母亲在电话拨通后说了第一句是:后悔。然后我的大脑就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母亲后悔些什么。是后悔生下我还是后悔把我养这么大还是后悔认识了父亲。我只知道,她之所以在听了这么长时间电台之后在今天打这个电话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扮演的那个“无”先生。 
    在模糊中我睡去。醒来后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个梦。我也相信这就是梦。当你发现一切都消失不见的时候你就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母亲还是在每天早上把我的被子掀开要我起床。父亲还是会在我刷牙的时候要我快点。母亲还是会在我出门是翻翻校服的领子尽管这个动作持续了许多年。也就是因为这些持续了许多年的习惯使我能相信那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境。这是荒谬的梦。我对自己说。 

    十一 
    首先我就得骂一句,这是我每次凿墙之前的口头禅。我无法相信这堵墙是如此坚固,我也终于明白愚公不是开玩笑的愚公是苦的累的。我也企求有个神仙天使来帮助我凿开这个洞。我知道这对于这些在天上飞着的怪物来说很简单。而对我和我的钻子是那么的难。OK!不用多说,还是开始干。米现在洗澡的时间越来越短,可能是想缩短在浴室的时间怕错过“无”的电话吧。这傻得可爱的女子,是我决定着电话的时间,你多洗洗有什么关系。虽然我暂时凿不开这墙但让我多想想也好啊。 
    可米还是很短时间就把这浴给淋了。遗憾遗憾。我气愤的晚打了一点点电话就使米在电话里有点不高兴了。我讨好她。给她讲故事。她给我说她的初恋,然后要我说我的初恋。她说其实她想听的是我的初恋而不是她的。她只是要我觉得我欠她的才先说的。于是我就说我爱上一个比我大的女子。她很惊奇是这样的。我就细细的把一切经过都告诉她。只是我幻化了自己,把自己说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初恋的孩子。天使一样天真的米没有想到我说的是她和我。没有,绝对没有。 
    和米通完这次谈话后我依然把电话拨进了电台。这已经是我第五次打进这个电话了。收音机里会传出这样的声音:“恩……不知道这位姓吴(无)的先生现在在不在收音机旁边,我想应该是在的吧。请现在拨打电话的听众不要拨打好么?我们应该把这个时间留给吴先生。这也是昨天几位朋友的请求。”然后电话的声音就不再想起。 
    我熟练的拨出了这个号码。他们需要我,我知道。 

    十二 
    姚银圆老师在电台说话了。他把自己说得神圣的可以做一个雕像摆在市中心了。我恨这样的人。我打进电话的时候把这个禽兽打骂了一次,我对着电话说这位老师的一切。不管有没有人信,我甚至说出了这位老师——姚银圆先生家的电话。尽管这样违反了原则使电台的DJ不得不挂断我的电话但我想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姚银圆先生家的电话是不会有所安静的。因为姚银圆老师的脸色看来很不好,他对一切身边的老师都提防着。在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终于向一个他怀疑中的“吴先生”下手。他用手中的拳头去打了这位老师而登上了第二天的报纸。头条。我第一次知道了传媒的力量。姚银圆坐牢去了。我们全班一片欢腾。我想,除了那次最重要的考试过关再也没有比这更兴奋的消息了。 

    十三 
    在现实里,我对米说话的时候米总是心不在焉。也不再看什么诗歌什么散文什么小说了。她更多的是在电话前守侯着一个叫“无”的人。我急了,却无计可施。 
    还有电台。那些人每到夜里十一点就等待着我的出现。我不知道我的出现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只能每天拿出一点书自己看看然后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那一点点可怜的思维说出来。而就这样,我却也继续受着欢迎。全城都在猜测这位吴先生到底是谁。 
    全城男人说话的声音全他妈变得低沉装出一副有磁性的样子,轻轻的街上度着步子只因为我说我喜欢在街上双手轻轻晃动着慢行。只要一听到电话他们就低下头像个特务一样说一声:“喂!” 
    我只得在电台大骂这些学自己的虚伪的男人们告诉他们无就是无不会因为你会走路你的声音而变成我这样的“无”。荒谬,真他妈荒谬!我X! 
    还有一个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三流写作者弄了一篇《电台里的童话男人》给发在报纸上。当日晚上DJ在电台念了这片文章。那夜我没打进电话。我被这文章弄糊涂了。到底我是谁?我能扮演这个叫“无”的人多长时间。我这样做到底为的是什么。夜空是那么的明朗却有这么多的人在幻想着一个童话出现。难道他们不知道童话也是人做出来的么?难道他们并不知道一个童话的创造掩盖了多少无知么? 
    我想到了那个深深的洞穴和藏在洞里的欲望原来是这么不能被人发现。一旦有人发现却就这么不可收拾。深渊。 


    十四 
    那个洞很深了,好象只要一天就能凿穿。我能感到薄薄的一层土就在钻子的前面。我迟疑了。我不能了解这墙之后的米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更想的是以一个正常的身份去看看米的身体。只要是我是“无”我就能做到这一点。可“无”只能出现在电话里。在电话之外,我无法做到。米也开始想要见过而过度到极端想见我。我告诉她时间还没到。这还需要时间。她问我要多长时间。我告诉她,至少要两年,两年之后我才能见她。 
    她为这个两年伤心。在电话里哭泣了许久。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连安慰的话也不能说出口。 

    洞口已经穿了。透过这个洞,有灯光洒出来。我就站在洞的外面。我看着这个发着光的洞穴像看着原始的神秘在面前展现。我在想是不是一定要看到米。通过这个洞看到她。我的眼睛有点湿有点累。洞里打出的光就只射在我的胸口处。我被这光照得心口疼痛。我不知道我面对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副被自己想象的天堂。 
    米就在里面。水声哗哗。我知道我只要稍微弯弯腰就能得到我想看到的一切。这个洞里曾经有我想要的一切。我却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个洞穴。我能看到的就是我最想要的么?那原始的洞穴造成的原始的冲动真的就是我必须所具备的么? 
    我退缩了。 
    我用橡皮泥堵上这个洞穴。离开。走出十米,我看看那墙,还那么厚实。在我眼里,却只是一张纸。我往地上吐口口水。 


    十五 
     
           我来自地狱,要去往地狱; 
           我来自天堂,要去往天堂。 
     
    我想,这才是对的吧。 

    十六 
    我对米说我发现了一个洞的那天也就是我在电话里告诉米我暂时不会出现的时候。也就是我在电台里向所有听收音机的人告别的时候。 
    电台在那夜欢送我。在电台里我告诉他们我的真实年龄。他们吓呆了我想。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童话男人“无”的年龄。我向他们保证了我的年龄之后挂断了电话。 
    也就是从那天起再也没有男女打电话进这个电台来说些什么。一个也没有。只在我说出这些话的第二天有几声哭泣在电话里。后来这个电台倒闭了。那个兆赫离得我们和他们很远很远了。 

    我对米说:“米,我看见你家浴室那里有个洞你赶快叫人给补好啊! 

    我在电话里对米说:米,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或者是很久,但最久也只有两年。两年之后我一定出现在你面前你说好么?米? 
    米没有出声。 
    我说米你不要难过我就消失两年,两年之后我一定来找你来娶你好么? 
    米没有出声。 
    我也没有再说话。彼此在电话的两头沉默着。 

    米说我家的电话换上了“来电显示”。在一个星期前。 
    米说我一直在听着收音机。在某一天夜里我听到你打电话之后。我在电台里找到了你的声音。 
    黑。米叫我的名字。 
    黑,那个洞我没补。 
    两年后是什么样子的? 

    尾声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也许是光亮吧。是一个洞里照出来的。反正我他妈什么都看不到。我想起了那个洞。那个凿出来的洞。那个人工做出来的洞。我想,现在我该去看看它了。无所畏惧的看看它。在一个有水声的时候。 
    我走到那个洞前。弯下腰,里面水声哗哗的流着。我看到一朵盛开的鲜花在我面前。我在想,不管两年后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会在回忆起那带着光的洞穴的时候说:“那时候,我看见花开了。”而且,我还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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