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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跃
祝家湾在水江的西北角,是水江有名的“贫民窟”之一。据说很早以前,这里靠着长江边,有很多从苏北、安徽、山东或更远的地方逃荒过来的难民,在这里搭个芦席棚歇脚,然后便逐年发展、壮大起来。原先这里是农村,后来成了水江市的郊区,现在的祝家湾则渐渐有了市区的味道。 祝小冬和祝小梅从小生长在祝家湾,两家靠得很近,年龄也差不多,一个生在冬天,一个生在初春,就差了个把月,上小学、初中两个人一直是同班同学,可以说是标准的青梅竹马了。在读书上两个人都不怎么开窍,但在男女之事上,他们倒也一点不比同龄人差。初中没毕业,两个人便早早地、半公开地做了“小夫妻”。祝小冬家的房子要比祝小梅家的好一些,是砖头砌的小三间,上面有个小阁楼,前面还用竹篱笆围了个小院子,而祝小梅家的还是土坯房,潮湿,漏雨。初中一毕业,祝小梅就经常睡在祝小冬家了,她父母象征性地管了几次,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在祝家湾,这种事很普遍,大家也见怪不怪了。一般来说,只要男方条件比女方好,女方就不算丢脸。男方父母对此当然更是睁只眼闭只眼了,他们认为那是自己家儿子有本事,占了便宜。 七八年来,祝小梅打了几次胎,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到了两人都22岁的时候,女方家长就托媒人到男方来提婚事了,祝小冬的父母总是说孩子还小,等两年再说。又等了两年,两人都24岁了,在祝家湾,这个年龄的小伙子大姑娘已经不多了。女方家长又托媒人来说,两个加起来48岁,合“事事发”,正好吉利。男方父母却说24岁不吉利,合“儿死”。女方家长听了,也只好忍气吞声,不敢发作,只是私下里关照女儿说,下次要是再怀了,就不要打胎了,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这话说了不过一个月,祝小梅便又有了孕娠反应,祝小冬让她去打胎,她表面答应着,并没有去做,却对小冬说打掉了,小冬也没有怀疑。 祝小梅在一家私人巢丝厂工作,可能因为怀孕、身体虚弱的原因,有一天,她不小心出了事故,半个脸被烫伤了。祝小梅全家一起跑到厂里去闹,迫使厂主答应承担医疗费用。父母带小梅去上海治疗,一去就是两个多月。 祝小梅的脸烫坏以后,祝小冬的父母就更不想娶这个媳妇了。祝小冬本人也有这个意思。他们找到原来的媒婆,提出给女方一笔钱,了断这件事。但女方父母坚决不同意,他们告诉他们,小梅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而且在医院里顺便做了B超,是个男孩。他们还向他们出示了小梅在上海拍的近照,是全身的,那体态、那肚子的弧线,可以证明此话不虚。况且照片上小梅的脸一点也不难看,经过整容,甚至还比以前漂亮了许多。 ――既然如此,不如把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办了吧。双方家长终于达成了共识――而且宜早不宜迟,再迟了,小梅的肚子就勒不住了,婚礼上现象就难看了。 经过向算命瞎子紧急咨询,祝小冬、祝小梅的婚期就定在了十二天之后,这天的阴历、阳历都是双数,而且是星期六,据说是大吉大利之日。
婚礼这天,清晨,天蒙蒙亮,祝小冬迎亲的车队就浩浩荡荡地向祝小梅家出发了。两家本来靠得很近,步行也不过五分钟,而且有一大截路轿车并不能通行。披红戴花的车队照例先开上大街,在新拓宽的引资大道、朱方路、长江路、珍珠项链……上开了一大圈,绕了半个水江城,然后再浩浩荡荡开进了祝家湾。 问题是:开出来容易再开进去就难了。在祝家湾路口到祝小梅家约五百米的七弯八拐的路口上,布满了拦亲的人群,男女老少都有,其中以中年男人和老头老太为主。好在大家都做好了“三打祝家庄”的思想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埯。无非是“留下买路钱”,要烟,要糖,要红包。祝小冬迎亲的车上事先准备了大量的香烟、糖果和十元十元的红包。这里的风俗,办喜事,来闹的人越多,主人越有面子,也越吉利。这时候是不能吝惜钱和笑容的。于是一路上用糖衣炮弹开路,过关斩将,车队以平均每小时145米的速度向前推进着。上午十点钟左右,迎亲小轿终于推进到了祝小梅家门口。 开门礼一千,过门礼三千,见面礼五千……这是第一关:进大门、见亲家。亲家相见,分外眼熟。双方坐下来,吃枣参茶、桂圆莲子汤和煮鸡蛋。接下去一关,便是姑娘的闺房了:开门礼一千,过门礼三千,见面礼五千,一一来过。礼钱都要逢单,这是规矩。按程序,闺房门一打开,祝小梅便开始在门里号啕大哭,仿佛即将上刑场一般。这时候哭得越响,越伤心,表示姑娘越孝顺,越金贵。还有,按规矩,姑娘是不能自己走出闺房的,要男方的人冲进去把她给“抢”出来。这是为了事后夫妻吵起架来,女的更加理直气壮:哪个想跟你啊?当初不是你硬把我抢到你家来的吗?……闺房门口女方早布置了几个彪形大汉,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新娘,不给抢走。于是乎,闺房前的这场战争总是不可避免的。这仗不能真打,又不能不打。打打,停停,谈谈;再谈谈,再停停,再打打。每个回合下来,都要消耗男方不少的香烟和红包。新娘当然要一直嚎哭着。这种光打雷不下雨的嚎哭比真哭还累人。后来大概是新娘哭不动了,闺房门口的防钱才终于被打开一个缺口,男方的两个壮汉冲进去,将新娘抱上小轿,一路抬着就跑。这时轿 中的新娘要拿出最后一点吃奶的力气,大声哭喊:妈――爸――我不走啊,别让我走啊,我不嫁人啊,我要一辈子服侍你们啊,我走了,哪个来疼你啊,到了人家,哪个来疼我啊?!……当然,这些话,事先会有专人教给她的。 刚才是出去容易进来难,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简直是出不去了。他们被层层叠叠的人群围追堵截着,几乎是寸步难行。自然还是要用糖衣炮弹来开路,但在对方的人海战术面前,他们很快就弹尽粮绝了。更要命的是,面前的广大人民群众根本不信,他们嚷着:就这么几条烟,这么几个包,就想把人抢走啊?……还有很多人嚷着要看新娘,要新娘唱歌。好象他们在祝家湾活这么大,从来就没有看过祝小梅似的。祝小梅只好从小轿里露出脸来,让他们看。只听人们七嘴八舌纷纷议论说:想不到烫了一下,这脸更漂亮了。有的说:那是一层膜贴在上面的,不透气,难受呢!还有不怀好意者说:现代医学多发达了,处女膜都能给你装上……祝小梅听到这些话,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再也不肯伸出来了。周围的人民群众当然不答应,还是闹着要看新娘,要新娘唱歌。双方对峙了两个多小时,眼看到下午一点了,他们还没有走出50米远。这时男方的领队使出了绝招:他将两把十元面额的钞票分别朝两边凌空一撒,那些钞票借着风势,像彩色的雪花那样飘飘扬扬、从天而降……趁周围人忙着四处捉拿钞票的当儿,领队让祝小梅赶紧下轿,从乱军之中悄悄溜走了。
下午的节目是车队载着新郎新娘,到水江的各风景点骚首弄姿,拍照,摄像。傍晚六点,再赶到某大酒店吃喜酒。共有99桌,取天长久之意。酒足饭饱之后就是闹洞房。本地的风俗,洞房闹得越热闹,表示主家越有面子,越兴旺发达。 祝小冬在酒宴上已被灌得东倒西歪、目光迷离了,闹洞房的好多高难动作,他根本做不起来。比如将一只生鸡蛋,从新娘的裤管内放进去,沿着大腿滚动,再从另一只裤管里拿出来。祝小冬一连将三个生鸡蛋滚碎在了祝小梅的裤子里。再后来,祝小冬就瘫倒在新房的梳妆台下,打起了很响的呼噜。大家也不去管他,继续和祝小梅闹。他们要在祝小梅身上滚生鸡蛋:这次不滚裤管了,而是改滚袖管,从这个袖管滚进去,再从另一个袖管滚出来。说谁滚成功了,就拿着这个鸡蛋退场。可是,滚了一个多钟头,却没有一个滚成功的。这些男人忽然间都变得笨手笨脚了,他们的手在祝小梅胸口摸来捏去,里面的鸡蛋不是碎了,就是从衬衣下面掉到地上,跌了个粉碎。而且每个人都要搞很长时间。到后来,后面的人等不及了,就一齐起哄往前拥,结果一大堆人刹不住脚,一起跌倒在新房的婚床上……只听得最底下的祝小梅惨叫了一声,人堆里有人喊:快起来快起来,小梅有身孕的,压不得!……其中有个不怀好意的人,趁乱揪了一把祝小梅的脸,顿时将她脸上的那一层化妆膜给扯掉下来了。当时祝小梅只顾着肚子了,脸上的事竟没有察觉到。但别人都看到了。大家一看祝小梅这副模样,便没了再闹下去的兴致,纷纷散了。只有祝小冬的妈妈见状被吓得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翌日早晨,当八九点钟的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时,祝小冬新房的门也打开了。祝小冬从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床带着血迹的床单,把它晾在了院子里的竹竿上。过了会儿,祝小冬的妈妈出来了,她手脚显得有些忙乱地打开院门,在外面撑起一只三脚叉,然后将这根晾着床单的竹竿高高地举了出去,远远看去,好像是在挥舞着一面日本的国旗…… 祝小冬和祝小梅结婚不到半年,就生了一个孩子,不过不是儿子,而是个女儿,取名叫祝小蝶。婆母的脸一直阴了好几个月,背后跟儿子说:她家骗了我们,我咽不下这口气,她家不仁,我家也不义,只要你点个头,老妈就是卖血,也要重新给你找个称心的,给祝家留个种……祝小冬叹口气说:妈,这种罪受一次就够了,还要我受第二次?!……婚后的祝小冬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们为什么要那样大操大办婚礼?就是为了让你不敢再来一次。 时间长了,当奶奶的便渐渐喜欢上了孙女,脸上渐渐淡出了阳光。祝小蝶真是一个美人坯子,看见的人都说,这孩子真像现在的祝小梅,活像是从她脸上扒下来的。 人人都知道祝小梅脸上有层皮,即化妆膜,但你不在近处仔佃勘察,是看不出来的。祝小梅白天走在大街上,能赢得很高的回头率。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才把化妆膜从脸上揭下来,让皮肤透透空气。从过门的第二天起,她就一个人睡在小阁楼上。家里人除了婆婆,谁也没有见过她伤残的真面目。 小冬和小梅的夫妻感情看上去还不错。邻居们说,结婚几年来,从没听他们小两口吵过架,难得啊。邻居们还知道,生下小蝶后的第四个月,小梅就到医院做过一次人工流产,医生硬是在她的子宫里放了环,说她不能再流产了,再流就要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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