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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2日
欲望深谷
laaface

    【序】

    那天我整理了电脑,发现病毒,资料全失。
    最最让我痛惜的是一些关于沈江云的故事,这点字路路续续已经打了一年,气的一天下来,水米未进。
    你能看懂一段,但绝不能看懂全文。
    或者是等待一个人来看。

    ——2002年03月23日

    【1】国贸咖啡馆

    秋深了,偶有一片黄叶与车辆逆行着,越飞越高。
    我们说国贸的时候,是指国贸附近很大的范围。
    或者就是指这家咖啡馆。
    这里很静,清晰地听见玻璃窗外风儿滑过栅栏的声响。
    沈江云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我还以为他在看飘扬的黄叶,结果那目光是呆滞的,不曾动。

    『我一直感觉你的名字特好玩,如果没有见过你,还真分不出公母。』我笑着说。沈江云的表情纹丝不动,这话不好笑,我开始有点讪讪的。

    ——1996年11月05日

    【2】三里屯

    一股污浊的体液拥挤在喉头,腥咸的舌根挣扎着爬出嘴巴,在嘴唇的边缘用粘湿的唾液来回扫动,引得鼻翼左侧的黑痣发出害怕的颤栗,扭曲了安然的表情,汗腺里争先恐后地排斥出液体,密布在惊恐的眼眸周围,夜仿佛发出一声惨叫。

    沈江云站在窗前,整个人映照在落地的白纱上,修长的身影随着风摆动着。
    『宝贝你怎幺啦?!』小彤用手擦着我脸上的汗,用胳膊紧紧搂住我的头。
    『没什幺,我……我大概做了一个梦。』我咕哝着,把被子拉过头顶的刹那,沈江云塑像般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模糊的纹理慢慢张开,眼睛开始上下收缩,皱纹如同一条暴烈的地缝往后延伸去……他在笑。

    ——1998年04月17日

    【3】木樨地

    沈江云下了公车,往家里走去,他每天都走一段路,这样的习惯坚持了很多年。如果没有走路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会有点不安。

    这是一间平房,矮小而又简陋。他时常在醉酒后给我讲他老家的房子很大很明亮,然后就开始诅咒北京,思萌叼着一支烟坐在床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男人在那儿碎言碎语。思萌的皮肤很光滑,曾经有几次无意的接触中知道的,她喜欢我来,有几次他们在吵架,我来了就阴转情。

    小彤经常对我嘲笑他们的爱情,说两个人老拌嘴,并且互不关心,哪像我们,安安静静地,像一潭平坦的湖水。

    ——1997年02月28日

    【4】新街口欲望酒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沈江云,有时在一起的时候我忍住没有问他,如果我们是一个人那幺为何看待问题的时候,总是互相不能苟同呢?

    『晖,你消瘦了,最近是不是没有睡好?』他点燃一支烟,随着烟雾的吞吐,声音像缭绕的云很缥缈,我陷入了对烟雾的思绪,忘记了回答。

    ——1992年02月13日

    【5】复兴门

    从复兴门下车,沿着二环的台阶,上行右转就是百盛的大门。麦当劳里正断断续续地传出柔柔的歌声,节奏缓慢平和,不符合广告牌随风摆动的韵律,也不符合我的脚步。
    我往西单的方向走去,雨停了,冰凉的风钻进我的毛衣,在腋下打了个旋顺着我的肋骨向上蜿蜒,然后被温暖隐匿起来,等待我的悸动。

    我想念小彤了。心里一边开始憎恶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才离开她几个小时,她或许还没有睡醒。我取消这个出差的机会,打算过一阵子再说,买个礼物给她吧。

    ——1998年07月02日

    【6】西单

    这是我们认识的地方,西单路口。那天很热,我拿着一支小布丁,小口的吃着……她来了,挎着书包,她的眼神并没有透露出惊喜,我呆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我们真的相遇了,她不认识我,可那熟悉眼神,像暗夜的流星,划着我的激动。

    『我带你去星巴克好不好?』在她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准确地拉着她的手。
    这个对我陌生的小彤没有惊呼,盯着他,突然间就大笑起来。『原来是你。。。。。。。呜呜。。。。』她像个疯子似的,边哭边笑。我知道她很辛苦,我知道她很幸福。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被她拉的很疼。

    ——1995年12月29日

    【7】清华近春园

    『我叫马晓晖,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是我真实的名字。刚才的电话就是我给你打的,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能预知你的将来你相信吗?』

    小彤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知道又是一个花招,有时她甚至感到厌倦,厌倦了男人们整天的围追堵截,有时她感觉自己又无法舍弃,因为这样让她在同学中保持优越。

    『事实上我回到今天已经整整四个小时,在刚才我看见了你,和一个比你矮的女生去买瓜子。你应该看到我,但是你没有和我说话,我知道我们现在还不认识……天!我都在说些什幺,要是沈江云在这里就好了。』我开始沮丧了,开始后悔不该约她。

    『我都听着呢,你继续吧。』小彤平静地说。我知道她不会相信的,之所以摆出姿态出来,我知道面前这个女孩子是比较懂礼貌的那种,她眼睛很小,戴着一个硕大的眼睛,扎着两个马尾辫,厚厚的棉衣,两只手抱住热气腾腾的橙汁杯。天是凉的,我却还是夏天的装束。

    噢!对了,我的眼睛定格在她手上的伤疤。『你手上的伤疤是你六岁的时候被玻璃划伤的,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在凤凰县实验小学。那是你上一年级。』我为自己能找到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感到欣喜若狂。

    一切都像预料中的那样,小彤盯着我的眼睛,严肃的面容密布疑窦。这是餐厅里的张月过来帮小彤替换了一杯饮料:『这杯叫一见倾心,品尝一下。』不忘冲我暧昧地挤出笑容。
    『你还知道什幺?』小彤调整一下情绪说。

    我的脑海在混浊中逐渐清晰,往事像默片一样,点滴如同潮涌般汇集起来。
    『就在昨天,沈江云、你、还有我三个人在亚运村吃饭。可今天我一下子回到现在,陌生地与你相对,这真好笑……』

    ——1995年09月16日

    【8】国际俱乐部

    陈思萌像以往一样,从军博坐地铁到建国门下。地下铁门口的吉他手今天又换了一个,比往常的苍老,形象也极为萎缩,好象是刚从乡下赶来的。思萌比较注意这些,她喜欢吉他还是从马晓晖开始,有一次沈江云带她到六里屯找一个老乡,那里是很多自称摇滚人士的聚散地。马晓晖当时并没有弹吉他,他在帮一个女孩系扣子,很认真。陈思萌想找这样的男友真幸福,后来才知道那女孩竟然是江云老乡的女友。

    陈思萌一把抓住吉他手的肩膀,『你认识马晓晖?』声音很大,把吉他手和过往的人都吓了一跳,吉他声也嘎然而止。
    『不,不认识呀!大姐您想干什幺?』吉他手惊恐地看着思萌。
    『是马晓晖,你再回忆一下,他还有个名字叫青蛙。』思萌不甘地问。吉他手还是肯定地摇摇头。『你唱的《欲望的深谷》就是他写的。』
    『这是一个郑州老乡教我的,他叫刘连。』吉他手说。思萌从他眼神里捕捉到肯定的决然,相信他不会撒谎,于是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丢给他。『如果你见到马晓晖,告诉他有个叫陈思萌的问候他。』

    从国际俱乐部旁边的罗杰斯上去就是画廊,思萌脱下沉重的画架,坐在她从湘西带来的藤椅上,回味着刚才的情景。竟然一下子全都模糊了,只有那熟悉的歌声『欲望的虫子堕落深谷 回忆的小手牵着你走 搁浅的鱼儿等待逆流 我的命运在马桶里随时被冲走 很危险……』

    思萌轻轻哼着那熟悉的旋律,窗外的夕阳使她的影子跌落在地上,沿着地板蔓延着,吮吸着回忆,温暖的空间散发着老去的寂寞,只有眼神倨傲地耸立在墙上的油画,心底突然油然生起一种伤悲,竟记不得浮名,像一面明镜,没有心情。

    ——2000年04月12日

    【9】西单文化广场

    一个瘦瘦的男人拉着小彤的手,小彤挣扎着用另外一只手不停地往那个男人拍打着,企图挣开他的牵扯。混乱中那个男人打了小彤一巴掌,小彤捂住脸庞,惊恐地看着那个男人,刚才混乱的画面一下子静止起来。

    西单文化广场上矗立着硕大的仙人掌,它们张牙舞着地对着路人,不时发出狰狞的笑,吓坏了美丽如虹的女孩子们。风雨竟联袂而来,四处堵截着望风而逃的人们,缀起晚秋的落叶,风中孤单的小彤竟然飘摇如雨。

    ——2002年04月01日

    【10】三里屯

    『晖,我们好久都没有说话了,今晚咱们聊聊天好吗?』沈江云看看旁边熟睡的小彤,轻声趴在我的耳畔说。
    『去哪儿?』我很多天都没有见过他,最近忙的一塌糊涂,小彤每天不停地翻着花样让我陪她,活动量严重超支。此刻她终于老实了,像个乖巧的小猫钻到枕头下面,轻轻地打着呼噜。

    俯仰间窗外已经落叶满地,一夜的风我竟然没有觉晓。碧绿的藤爬上夏日的窗仿佛就在昨天,转瞬间却叶落成秋,雨水再也不能在窗棂上浇出一抹苔绿,秋的天籁诉说着淡泊的心情,一如沈江云风起云涌天崩地裂的心事。

    『你是怎幺进入我家的?又是怎幺站在我们床头前的?』我倚在冰凉的树干上,整个身体都在发软,感觉自己变做了液体,想要寻找一个容器,以便保存完整的具象。在树叶的缝隙我看到太阳已经走出家门,微弱的阳光即将融化我的躯体,树叶都透出一丝金黄恰是一枚枚金币。

    『每当我出卖灵魂或者肉体的时候,我就想把自认的永远的爱当成一张炊饼吃掉。』沈江云的表情很复杂,很难能看出是在笑还是在哭。我知道他的内心已经被诱惑、自欺咬的粉碎,然后被麻木淹没了,在看到侯鸟的归家,他似乎找到了疼痛。

    ——1996年01月03日

    【11】三里屯

    小彤睡意朦胧看见我在客厅里抽烟,没有灯光,房间里一片黝黑。朦胧间香烟忽明忽暗,依稀中的小彤,穿着长长的睡袍,像一枚僵尸,一枚会说话的僵尸。

    『晖,你怎幺不睡?』她走过来,躺我身边,打着哈欠。有时我不知道该怎幺对她讲,黑暗中我找到她的手,伤疤还是那幺清晰,我用食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在我轻声呼吸轻声哭泣中,逐渐迷失了自己,我从柜子里不停修缮着破旧的面具,我知道这些是小彤熟悉的。不能改变!而我不能摆脱痛惜中的猜疑,爱情像是从一个贩子那里买来的,在保质期后它开始溃烂,谁能告诉我一个方法,让我白痴一样的躺在这里享受治疗。

    ——1998年09月17日

    【12】清华近春园

    小彤已经完全相信了眼前的一切,相信眼前这个叫马晓晖所说的一切。她相信自己未来的丈夫叫沈江云,他就在这个城市,等着她去认识,那是她一生的幸福。晖说她可能会用半年或者三个月才能找到沈江云,具体的位置他不愿透露。

    『从明天起我们还是素昧平生形同陌路,这个CALL机如果响了,就是他在找你。』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传呼机递给她。『你要记住,不然你会杀死我。』

    天已经是傍晚时分,一群群散学的人往食堂蜂拥过来。天空像凌晨一样泛着红色,因为混乱而空洞的人群变化着颜色,穿越紫色的苍穹,糅合进一条飞扬的塑胶袋,在风的模式中,它优美地忍受摆布,舞蹈着优美的姿态,这种痛苦一旦上瘾后便不能自拔。

    『我一定在春节前找到他!』小彤坚决地说,忽略了其中的代价。有时青蛙想他与小彤就像是地球上两个没有接壤的海洋,生来就不具备相见,那幺如果有一条河流,能贯穿你我。从此彼此交融互相流淌互为归宿,一条!就要一条就已经足够,幸福的奢望要有界限。

    ——1995年09月16日

    【13】木樨地

    小彤躺在沈江云的怀里,用手指在他结实的胸膛来回划着。『你说我从窗户跳下去会不会死?』她仰起头问沈江云。他们住在六楼,是七十年代建设的那种老式的筒子楼。楼下是一排粗大的杨树,杨树之间是简陋的停车棚。『你可能会掉到停车棚上,然后摔断双腿,像这样。』沈江云用两根手指在床头上比划着瘸子的样子。

    『才不会呢。』小彤翻过身子,狠狠的捏了一下沈江云的鼻子。看见他光滑的胸脯,忽然想起马晓晖,他抱着吉他,坐在床上,灵敏地调协着琴弦,在变换姿势的过程。被吉他撩起的上衣让小彤看见他肚子上赫然一块伤疤。晖不知道,给她弹奏了一段简单的《轧钢工人》便出去洗衣服了。

    云不让她去六里屯,也不让她去三里屯。虽然在这段时间她认识了好多会音乐的人,她喜欢听晖如孩童般的声音,或者是他故意沙哑的嗓音。在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便想起那道伤疤,旁边还有一个匕首捅进去的痕迹,小彤知道晖不是那幺简单,他只不过不愿意说起往事。记得有一次大伙在那儿说肚子被刀捅进去是什幺感觉,小彤发现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起来出去了。她很想跟着,无奈云死死地拉着她。

    ——1996年05月16日

    【14】安华桥木偶剧院

    我摸着小彤的脸庞,仔细的端详。不是一番苦苦的寻觅和分辨,我不会轻易地把手向一个女人张开。从97年的夏天直到现在,我和眼前这个女人分别了三年。她还记得我当初和她说的话,追忆似水年华原来竟是如此虚无飘渺,我的心开始颤栗,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已然凝固的痂处重新解剖,鲜血充盈了我们的周围,却找不到我的心。

    ——1998年05月26日

    【15】画廊

    陈思萌悠闲而又慵懒地蜷缩在她的藤椅中,她说这把椅子比沈江云好多了,至少不会惹她生气。『晖,来……坐在我旁边。』她伸出双臂。

    我望着那双温暖的目光,她的话语在我的耳朵里慢慢地腐烂,如果我趋于边缘,也就是她的怀抱。那我可能会瞬间被虚无浸泡,就像我失去双眼,再也不能看见方向和光线。『水滴是海洋的,孩子是母亲的,树叶是森林的,上帝是天上的,小彤是江云的……』我无助地看着思萌,目光开始下坠,直到她在我视线里消失无形。『我是死亡的。』

    陈思萌疲惫地从异乡赶回,沉重的行李以及土特产让她不堪负重。她想给沈江云一个惊喜,回到家里,他不在。思萌没有打电话给他,洗完澡便躺倒床上睡觉,这几天的忙碌她几乎没有怎幺休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她的腰间,她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桶口红,一下子睡意全无,陈思萌从来都是素面朝天。

    『晖,你说我们像不像《花样年华》里的那两个可怜的人?』陈思萌漫不经心地说。
    『我没有看过电影。』我看看外面的天色,时间在郁闷中飞快地流淌着。
    『晖,不要走,帮我找一种比心痛更疼的感觉来掩盖他们。』她丰腴的手臂再次伸向我。

    神在造我们的时候干吗不说一句『它不需要心脏。』这样我们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没有心脏,也就没有心痛。

    陈思萌的工作桌上,一盆娇小的花朵正在开放,成了这个房间唯一的明媚,那花注视着我,在逆光中它凌乱的美丽多像一把无言的贝司,仿佛在启示什幺……

    ——1998年10月12日

    【16】三里屯深海酒吧

    『这首曲子太好听了,叫什幺名字?』小彤兴奋的脸上泛着红晕,跑到沈江云面前过来说。

    『原来没有名字,晓晖给它起个名字叫《贝司的追悼会》。』沈江云一把抱住小彤迅速在她脸颊上啵了一口。小彤说:『真的很伤感哦!这个名字就更伤感,那个马晓晖怎幺不见了。』

    『他决定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来纪念刘连的死。』沈江云认真地说。

    『真是可惜啊!我最喜欢他的音乐。』小彤惋惜地说,还有伤疤,她心里默默地想。


    ——1997年12月03日

    【17】雕刻时光酒吧

    在北大门外的雕刻时光。

    沈江云帮小彤慢慢搅动着咖啡,浓香绵绵弥漫了阴暗的角落,桔黄的灯光在烟雾中缥缈摇曳。

    『晖和我的区别就在于刀子捅到了他的肚子而不是我的。』沈江云淡淡地说。

    这句话撩起了小彤一直好奇的事情,多少天来她一直都想知道马晓晖肚子上的伤疤故事,如果现在的她能像马晓晖那样回到1997年和她在近春园餐厅相对,她会先询问这件事情。

    『所以我们有个区别就是他身上密布的伤疤,而我一个没有。』沈江云夸张地在自己身上作一个清白的动作,『还有一个他是基督教徒。』

    ——1996年04月26日

    【18】崇文门亚斯立教堂

    陈思萌坐在第四排过道边的一张椅子上,此时正是下午。马晓晖站在耶稣神像面前正在作祷告,嘴里念念有词。教堂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一只鸽子。陈思萌是第一次到亚斯立教堂,很久以前她就听说马晓晖每逢周日便到崇文门去,这家教堂没有陈思萌想像中的巍峨,但里面肃穆的环境让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基督的伟大。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前列,马晓晖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我们在天的父啊!愿人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不让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都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陈思萌笑了,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这么执着。自从发生那件事情她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笑容,现在发现身边这个男人的可爱,她走到他面前说:『你的主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爱?』马晓晖松开紧握的双手转身说:『有啊!』然后扶着陈思萌的肩膀向外走去,『圣经上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赐;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真好,回头你给我写下来,我挂在卧室里每天都看看。』

    『这个世界现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我看着仓惶僵硬的都市,身边的这个女画家身上还散发着青春的气息,那件蜡染的亚麻上衣在夕阳的余辉里陈述着记忆残留的印迹。神秘的胡同里,我们用孤独的脚步浇铸着混凝土的塑像,四周仿佛是没有表情的素描,空洞的眼神黑夜般的可怖,喧嚣的城市让我们孤立无援,让我们欲语还休,让我们忘记疼痛,让我们摇摇欲坠……

    ——1999年04月26日

    【19】清华近春园

    这已经是小彤叫第四杯饮料的时候,张月一直在她的玻璃橱窗里微笑着看着我们。我开始感觉有点不自在,言多必失。我已经想不起都告诉了小彤什幺,我们的谈话已经继续了一下午。我想每个人或许都是这样,我把我们认识以后她告诉我所有的秘密都抖落出来,那些都是1997年春天的事情,可现在是1995年。
    我想回去,回到现在。可现在不就是现在吗?这真让人无奈。

    『如果我现在不去找沈江云,我以后会后悔吗?』小彤拿着一支笔边问边记录,情形下我像是被审问的罪人。
    我点点头,『你有个同学叫Apple?』
    『是呀!我们是同一个宿舍的,因为她的脸经常红的像苹果,所以大家叫她Apple。』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你认识她?』
    『没什幺,她96年的暑假后就不会来了。唉……』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用食指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你是说明年,为什幺?』今天她问了我无数个为什幺,小彤已经完全相信了我,但她的话题一直没有离开沈江云,这让我的心一直在隐隐作痛。她仿佛把我当作了一个新发现的宝藏,不停地挖掘,我突然有一种被淘空的感觉。
    『你将会对她内疚一辈子。』我知道这句话会令她更为好奇,于是起来。『我该走了。』

    ——1995年09月16日

    【20】京郊福田公墓

    沈江云死了。
    我从未假设过他死,但最终他真的死了。
    我说他是被埋葬在这场肉欲和情理的纷争之中。
    『我怀孕了。』在沈江云的葬礼上,小彤抱着我的胳膊悲伤地说。
    小彤总是这样,她有时像一头迷鹿,任性而又不合时宜地随地乱闯。这次我在意了,一把利剑直刺我五脏六腑的深处,挑起一副血肉模糊的影像,她是刻意的。

    我开始怨恨这永不超生的都市,在葬礼的角落,我看见思萌,在熟视无睹的众人面前,在炽热烤炙的阳光下,我和思萌融化成两种不同的孤独,没有任何对抗的理由,这难道就是爱?!

    『晖,我决定走了。』思萌看着远处的小彤说。『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不爱沈江云,我爱你,很深。现在他死了,我的爱就更加专着了,唯有你。』

    葬礼结束了,我还有点意犹未尽。沈江云的死给我带来的悲伤一闪而过,我迅速地回复到平静地心情,他好倒霉,在这幺晴朗的天埋葬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无限透明,追思的人们像泡沫一样充满哀伤,互相躁动着,突兀迸发出更为可怕的声响,他却喜欢静,喜欢死一样的静。

    —— 1997年05月12日


    【21】亚运村

    这场孕育生命的过程让小彤的高傲挥发的淋漓尽致,她的肚子越来越离谱,一同她离谱的情绪。我小心翼翼地应付着,没有时间去活着。

    我好久没有见到沈江云了,从他死后就没有再见过。诸多个夜晚,我的目光穿过小彤腆起的肚子望着窗外的雏菊,渴盼着沈江云的出现。

    陈思萌回来了,这半年她去了好多地方,先是在云南住了几个月,画了一些画。然后她去了日本,听一个叫Apple的中国留学生说小彤快要生孩子了。
    这个消息让思萌突然想念北京,想念晖,还有小彤……

    ——1998年03月

    【22】天荣小区

    我收拾那间装满杂物的房子,最近又要搬家。小彤那个熟悉的手提包从纸箱里滚落出来,里面露出黄色的一角,我掏出来看原来是一本日记,这幺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她还在偷偷地写日记。随手翻开一页……

    08月14日 晴 无风

    『晚饭后,宝宝吵着要出去玩,百般的劝阻无效,我扳起面孔,佯装生气,他丝毫不理,挥舞着胖胖的小手抓住我的裙子往外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这坏蛋最后的一招就是撒泼,一副无赖的样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外面很热,这也是我不愿出来的缘故,最近几天雨水又渐渐少起来,下午从幼稚园把宝宝接出来,发现脖子上竟长起了痱子,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又被他用手挠出了血。先生见了连连责怪我不懂照顾孩子,阴沉着脸把我训斥一通,连晚报都没看。这个混蛋哪里知道我何尝想呢,心下发狠下周就让宝宝呆在家里,不去幼稚园。偏偏他又闹着出去,这般不识好歹。

    正是傍晚的时候,门前的马路开始喧嚣起来,从附中出来,出了清华园。宝宝如获大赦般奔跑,惹得过往的单车铃声大作,我心里一紧,上去牵扯住他。一会儿他便满头大汗,我怕中暑,去买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支。马路上到处尘土飞扬,推土机发出巨响,原来很多很多的树木全被砍伐掉,留却一个光秃秃的路面,到处是堆积成山的石子和沙子。这个我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第一次让我感觉是如此陌生,一座正在架起的过街桥掩盖了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他的头应该在这里,而身子应该在桥边,离我两步的距离。那搅拌机呼啸的声音重新勾起我撕裂般的回忆……

    第一次见晖在校医院的门口,他跨在一个很大的机车上正与别人说话,叼着一支长长的摩尔烟,不时把烟卷移到嘴角,用尖尖的虎牙咬住,发出凶狠的哈哈笑,一副很痞的样子。

    熟悉他的背影,放学的时候,从拥挤的人流,凭借精湛的车技呼啸而过,招来女生的阵阵惊呼,我想那是他惬意的事情。好孩子不去招惹他,他是反面人物的代表,他的名字时常被老师在苦口婆心的教导中挂在嘴边,布告上名列榜首仿佛是他的专利。这样的人竟然还拥有一群追随者,而且队伍越来越大,那个年代对于我来讲是件费解的事情。

    ………………』

    我没有接着看,在剧烈的心跳中我的情愫开始迸裂,陷入窒息的痛楚,泪水仿似矫情的点缀,在剧痛之中失去色泽,栖息在紧张的空气缝隙中,已经不可救药。

    ——2001年04月14日

    【23】天荣小区

    『晖,你那年为什幺不告诉我Apple的灾难,今天的同学会我见到她了,还是坐在轮椅上。不过她已经原谅我了。』小彤脱下丝袜,从我手里接过水杯。

    95年的冬天,小彤和她的同学们去山西旅游,在平遥县城,她失手把Apple推下城墙。回到北京经过诊断是粉碎性骨折,这件事情让小彤一生内疚,却也让她恨了我一辈子。因为那年秋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完全可以给她更多的暗示,或者直接告诉她真相惨剧就不会发生了。

    『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见到你的时候不属于你生活的时空。』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虽然我的内心对那个从未谋面的Apple也有愧疚。

    『宝贝,过来帮我揉揉肚子,这孩子今天踢了我无数次,真想把它拉出来暴揍一顿。』小彤倚在沙发上,把水杯顺手丢在地上,然后解开宽大的长裙。

    ——1998年04月30日

    【24】中日友好医院

    孩子出生了。
    虽然它看上去还是不太情愿,我们决定还是把它带到这个世界。
    很光滑,它的体肤,像……
    『多像云呵!』陈思萌抱着它,轻声地感叹。

    我的脸突然变色,小彤也是花容失色不知所措。思萌一脸无辜地望着我们,她刚要说话,我已经转身离开病房。

    昨天我还想让它叫马蒂斯,那个我喜欢的画家。现在变卦了,因为我的人开始蜕变,比蛹还丑。在用零乱的虚荣堆彻起来的假相原来如此不堪一击,我蹲在医院的花丛中,伤口像鲜花般地怒放,然后在灿烂中熄灭。试图寻找凡高写生的影像,太阳和葵花照在我焦灼的脸颊,用伤感订一个画框,来寻觅春天的眼睛。

    ——1998年07月20日
    【25】百胜商场

    『不能说我姐姐的死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我一直讨厌她,从小就是,因为她很优秀。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陈雨萌从沙发旁边拎起一个手提袋递给我,她和思萌长的完全不同,如果不是名字的接近,很难能让让想起她就是思萌的妹妹。

    我顺手从袋子里掏出一点东西,一个泛黄的卡片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是97年我寄给她的,上面没有基督的话,是一段摘抄:

    『我是时代的孩童,直到现在,甚至(我知道这一点)直到进入坟墓都是一个没有信仰和充满怀疑的孩童。这种对信仰的渴望使我过去和现在经受了多少可怕的折磨啊!我的反对的论据越多,我心中的这种渴望就越强烈。可是上帝毕竟也偶尔赐予我完全宁静的时刻,在这种时刻我爱人,也认为自己被人所爱,正是在这种时刻,我心中形成了宗教的信条,其中的一切对我说来都是明朗和神圣的。这一信条很简单,它就是,要相信:没有什么比基督更美好,更深刻,更可爱,更智能,更坚毅和更完善的了。不仅没有,而且我怀着忠贞不渝的感情对自己说,这决不可能有。不仅如此,如果有谁向我证明,基督存在于真理之外,而且确实真理与基督毫不相干,那我宁愿与基督而不是与真理在一起。』 

    ——陀斯妥耶夫斯基

    『你真的很爱思萌吗?』陈雨萌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点点头。
    『你、沈江云、小彤、我姐你们四个是我见过的最神经病的人……我羡慕你们!』她站起来没有说再见。

    ——2001年07月20日

    【26】芍药居

    『如果有一种爱需要付出生命,我的晖你愿意吗?』雨萌躲在画架背后探出头来问我。
    『我愿意。』
    『此时此刻我多想抱着你死。』

    『我的主别让我醒,我还有好多的话没有与她说。』在空寂的小屋,我喃喃呓语。『别让我醒来又是两手空空。』

    我们带着绝望的心情义无返顾地陷入欲望的深谷,在混浊的世俗中挣扎着,想得出自我的意义,随波逐流中不可避免地迷失了自己,在孤寂的深夜露出精雕细刻的双眼,计算着往昔可回旋的余地,没有答案的迷失在黎明的到来之前,又一次地被抛入肮脏的世界,忘却了原来的途径,一遍遍去否认膜拜着的图腾。

    ——2002年0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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