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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锦
每次进到加油站,我都会想起你来。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尽可能地避开它们。为什么我不再开车。为什么我开始喜欢上长途旅行。空中的长途跋涉,从起飞到降落的那一段时间真空里,我可以彻底地迷失自己。 可是。哪怕就是在那真空里,如果我不注意,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一样会风起云涌,和我纠缠不休。我原本却以为,这真空是我记忆的迷乐园:在这个园子里,你的目光无法企及我的灵魂与身体;在这个园子里的我,没有从前和未来。 然而所有这些特质,不正是彼时所呈现给你的诱惑吗。我记得,你喜欢刹那即逝的东西。 你听说了么。我把那辆车,那辆咱们一起开过的fallane,给毁了。我看着他们把它给拖走,也带走了我搁在里面的一切所有,那是你对我曾有的全部感知与记忆。 因为,我再也不想看见它们了。 如果再见到你,我不会用那细节去麻烦你。我怕你用你犀利的微笑,刺破我无计可施的借口。 我不会告诉你,在撞车的刹那,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被太阳刺伤了眼。
我记住了你的脸。 我能用手指,在空中重新勾勒出你的模样。你正开着车,我用眼梢眉角感知着你注视着你。我们驶过如画的风景、驶过本该进入的出口标志牌、改变了初衷我们就那样行驶在望不到头的高速公路上。“Always forward,never back,”你说。你从不喜欢长时间停驻一处。 然后轮到我开车、你睡觉,我没有在看着公路开车却总是在看着你。可是在你开车该我睡觉的时候,我却从来不睡,忙着看你、看路、看一切我们正在一起经过然后再离开的。黑夜里,过往车辆的前灯尾灯扫过你的脸,反射出的,是你皮肤底色的那青蓝光泽。 有一次我正盯着你看,被你发觉。你说,“你不信任我。”我不作声。继续看着你,因为我知道,我也将是正经过你、然后再离开。
当然了,那一定是圣诞大假的时候。太阳焦灼灼烤着平坦的路面,我们开足了冷气,出入于路边一间间如荒原小镇般的加油站。我们就象两个心无旁鹜的朝圣者,一路奔向这些我们的小小麦加。隔了好远,就能看见闪烁的霓虹招牌、油标、天然气罐,还有那各家稍有不同的圣诞装饰。我总是迫不及待打开车门就冲进去,放开胸怀呼吸那比车里起码要低五度、凉润的人工空气。我的周围,是满架的零食袋、便餐盒,冰霜机、咖啡机发出微微的嗡嗡声,一束束搁在地上塑料桶里的鲜花,静静溢出或香浓或怪异的味道。这熟悉的物质气息令我放下心来,从容取下在前几家没有翻完的Vogue,再接着看下去。 你告诉我说,“There’s such a thing as consensual incest,you know.”你正从包里找着什么,说完抬起头来看我的反应。我们正在讲着笑话,而你说了一个有关乱伦的笑话,我没有笑起来。 “当然会有,”我说。一边琢磨着你是什么意思。同时,却并不真的想知道。 还记得那Ayers Rock吓着了我?不是那地方本身、那块世上最大最完美的岩石吓着了我,而是我们两个、已分手、又一起站在了那里,这生硬无关的事实,令人恐慌。当然,你也许并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既然我们已决定一起走一趟----因为来看一眼这块奇迹般的红色岩石,是我们两人一直以来的愿望。去看看Ayers Rock……我们仍向往着同一件事。这有些让我害怕。 可能,你根本就没注意到我偶尔的失神。你开始拍照,给我、和那雄浑却寂寞的风景。而我则如一尾灿烂的蝶,就在那近看依然褐红的岩石上,开始了痛改前非的新生。那些照片,那些片断的我,将是今后纠缠你的,有关我的、仅有的痕迹。 我不知道你通过取景器能看见什么。在那些照片中,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我的眼,所不能见的呢。我想到那些土著人,他们相信相机,是会偷走一个人的灵魂。于是我想你,或许也偷走了我的灵魂。 而如果我能够确定自己真有灵魂的话,我愿意让你偷去。 你呢。你会让我,为你拍一张照片么?
有时候,你会讲到他。你会讲到为什么必须离开他。你说你渐渐意识到隔着你们的那透明的阴谋,你拥抱着他,而他却不再被你那同性的躯体所吸引。你从来不提爱他。你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爱字。 还记得有一天早晨,你从我的床上起来后,对我说的话么。 你说,“我对你毫无感觉。” “我又何时提过感情,或感觉之类的话了?”我回答你。 我们就那样看着彼此,分不清到底是谁更会说谎。 我们还开车去了Alice Spring。在motel我们住在一起。早上你由浴室出来,见我醒来忙安慰我说,“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我也撒了谎。我说,“没关系。是没有什么好记的。”
那间motel的接待台前,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有的很旧了,黑白的、边角已有磨损。其余的却很新。尤其是那些Polaroids看上去就好象前一天刚拍的。我很想问问这些照片怎么回事、是谁留下了它们,这些看起来很私人的东西。这么一个仿佛私人相册的公开陈列,竟让我有些分心。 我们的向导是一个肤色黑亮的土著女人。她正用民间的语言结结巴巴说着善良与邪恶的平衡。她说善与恶不可分离,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她还说,与其压抑隐瞒这些矛盾的本能,不如顺其自然,因为你顺从的不过是人的本性,而并不是纵容了恶。 你低声说了声,“Like incest”,然后离开了人群,打量起这间以土著为主题的半博物馆半旅游商店式的陈列室。你停在墙角的两只玻璃箱前,探身朝里面看。 之后,你还让我朝里面看。我看过去,最初只是看到了自己的映象,单薄地悬在那玻璃箱子里。然后我才看见那团盘绕起来的蛇,两粒冷漠的眼珠和鬼祟的舌信子正一齐朝向着我。我后退了一步。我听到你在问,“这蛇,是什么意思?” 那土著女人又结巴起来。先是说,它并没有什么意义。然后在你的追问下,她又说,那蛇,象征了人们藏在心里的那些东西。 过了一会儿,你对我说,“那女人知道的并不多。”
我在一个帽子摊位前停了下来。“我一直想要一顶这种帽子,”我对你说。 “那你就应该有一顶,”你说。 记得么。我指给你看的是一顶小丑帽。有些扑克牌里大小王戴的就是那种帽子。a harlequin hat,the hat of fool。在East Show上很多人顶着它晃来晃去令我羡慕不已。它是那种东西,我一直希望自己能自如穿戴却总是在想象中就败下阵来:我一定会忸怩不安。低俗粗鄙的东西。然而你说我应该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买了下来。然后每当我挪动背囊,那四角上缀着的小铃就呤叮作响,令你抱怨不已。 你总想让我们一起喝酒过量。这样便好忘却。 有一个晚上,在返回酒店的路上,你带我来到一个庭院,指给我看一个雕塑。一个由钢管彼此交错支撑起来的六角形小塔。你说,“你发现没有,按理说这东西根本立不起来?这些管子之间并没有粘连物,固定它们的,却只是它们之间的内部张力。”你在那些管子之间玩了起来,如在健身房一般尽兴。而我却只想回家,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我想象你结束了这次旅行回到家里,一切如你离开时的样子,安安稳稳地欢迎你。而我自己的一切,却需要重新开始。 那时,你知道么,我好想和你交换位置。
我们开车经过沙漠。平铺直叙的天和地。你吊挂一般由车窗探出身,摆弄着手中的相机。你照了一张又一张那平地的风光。真是平坦无比。平得好象整个地球都远远地踩在脚下,好象我们就快要掉下地平线一样。 无边的蓝。你说其实天空并不是蓝色的。那蓝只是幻像。你哥哥曾经这样告诉你。“蓝色实际上并不存在。人们的眼睛看见的蓝,作为一种色素并不存在。” 我说,“那可真荒谬。” 我们又开进一个加油站,用洗手间。停在旁边的一辆车中也是一对男女。他们摇下车窗友好地笑,一定也是奇怪这荒烟漫草中见到的另一对男女。 “Where are you going?”他们问。 “Nowhere.”你回答。 他们大笑起来,一边给我们留了电话。说,“到了那儿来电话。” 到墨尔本之前我们又停在motel里。其实我们蛮可以再坚持一下,直接开进墨市。你说,“还有一瓶tequila没喝完,”于是,我们就坐在motel房间的小茶几旁,吵了一个晚上。 我说,你生我的气因为我喝得不多不够醉所以忘不了过去和眼前。 你向我伸舌头做鬼脸。我又说,你喝酒时的样子让我觉得象那条蛇。 你不出声。于是我又说,也许是我喝酒时会觉得你是那条蛇。 然后你终于说,“我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话中有奇怪的笑意。 我说,我从没提过feeling之类的话。 最后,你把自己关在浴室呆了一夜。
到了后来你总爱问,我有没有给墨尔本的朋友打电话。我觉得你这样问,是想让我离开的意思。所以早上起来,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给Sylvia打了电话。 “你还好吧?”她问。 我说,“I just want to get on with my life.” 这听起来很对。可是我现在才发觉,那时的我,却只想留下来,和你在一起。 我坐在床边看你醒来。你未睁眼,却先说了一句:“I’m sorry.” 我说,“我走了。” 你的反应就好象,这本是我们已计划好的。你说,“等等,我先洗脸。”于是我就仍坐在那床边,一边想着你正在浴室干什么,一边想如果我现在改变主意,是否还来得及。 你随我一起走到车旁,然后看着我启动车子。还记得当时,我们谁也没说再见两个字。我放下车窗,你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嗯……”我说。“很高兴你陪我一路。” “这……是一段经历。”你说。 就那样……我们放开了彼此。我想起了曾经,你让我看过的那么一座雕塑。以及那,将各结构聚合在一起的……张力。 那顶小丑帽子,一些明信片和导游图,还有不少新结识的电话号码,已经随那辆报废的车子一道,被人拖走。 我不知你拍的那些照片,又是否有别样的结局。 昨天,在常去的咖啡店里,我遇到一个墨尔本来的男人。我们聊了一会儿天。他舒展的双手就放在桌边,手掌朝上。我看见了他手心里记着当天要做的五件事,见客户、回电话……而你的名字,就列在第三。 我不知道,他联络到了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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