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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锦
本会在半夜打电话来。 十二点半,就是我所说的半夜。他会问我想不想同他一起去喝一杯。本是我在Dymocks书店的同事、小我三岁、这年刚由TAFE毕业。说出来别人许会诧异,这么一个小男生,会打这样的电话给我。可他只是偶尔这么做,我才每次都接了,也和他讲上几句话。 开始的时候,我拿起话筒时会以为是比尔,我刚分居的男朋友。以为是比尔打来电话告诉我,他想了这些日子,觉得离开我,是他为数不多的一个错误。 当然,比尔是不会这样做的,即使他会这样想。所以我觉得自己好傻,如果一直沉溺于这种幻觉中的话。可是另外想想,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也就不会拿起话筒,去回应本的铃声了。尤其是最近这次,当听到话筒另一端传来本的一声Hello,我发觉有小小的愉悦荡漾了开来。 “有阵子不见了啊,”他说。也是,我一直在远远避着他,见了也装做没看见,躲开。“好吧,”我说。夜已深,台灯的光也变得有些刺眼。“那我们就见一面。” 在圣诞前夕最后一轮购物高峰将退之际,本拥抱了我。 就在后面的书库里。我当值结束准备下班,在叠叠衣架中找到外衣,准备检查一下衣袋看有没有东西被偷。可是我却不记得口袋里到底都有哪些东西了。就在我站在那里迷失无措的一刹那,本向我走来,给了我一个Hug. 然后他说了声圣诞快乐,又一路走了回去,继续盘点存书。 我在满街的圣诞橱窗里走路回家,看酷暑中棉花做的假雪花,却想到了本的这个举动,似乎充满了阴谋的味道。这个HUG虽然窝心,却也让我觉得少了一点点真心真意,更象是为了证明什么。虽然我也不清楚本到底想证明什么、向谁、或是向他自己? 如果比尔在的话又会说了,象我这样的人,是分不清一个拥抱中到底有多少真心的。 本刚由传媒系毕业,在店里做部门管理。他管着店里一切无需实际阅读的东西,如音像制品,如书签。而我的一方天地,则是书店里的咖啡吧。 因为不在一起工作,在这之前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有时我会见他徘徊在果汁冰架前,仿佛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只有一次,在关门以后,他问我是否能有免费饮料喝。 “我还有些多余的咖啡,”我说。 “我却想要些别的呢,”他模棱两可着。 “抱歉。我只能给你咖啡啦。” 所以,他在圣诞除夕拥抱我,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这令我紧张。因为,就象有的人应该远离枪械与利刃一样,象我这样的人,应该远离romance. 这是比尔以前告诉我的。不同的是,他说的时候,用的是“你”而非“我”。“You are the kind of person who should be kept away from romance……” 我和比尔在一起,前前后后也有七、八年了。 早在我的高中、他的研究生时期我们已认识、他大我八岁、哥哥的同学。然后他来了悉尼。我在大二时候,便缀了学投奔他来。那时他刚毕业找到一份稳定工作,于是我接着学我的艺术史。 说不清为什么,我们没有结婚,只是同居着。尽管在家人或外人看来,我们已经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小家庭。接下来我毕业、也通过资格考试,可以收学生教琴了。比尔给我在内西区租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我一边教教学生,一边涂涂画画。 然后,我慢慢发觉,比尔做这一切,并非我以为的那样,是鼓励我有所作为。或是怕我在家烦闷。我只是他的一个成就、一件作品。我的风花雪月是他和同事在酒吧时他津津乐道的话题。是由此我才意识到,比尔,他已离开了我。 有时在夜里,我会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浴室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水声。滴答、滴答,和时钟的秒针一样的节奏。一边想着,水刑,就是这个意思罢。 如何消磨周末,便成了问题。我又开始觉得,只有我自己,是世上唯一不该在周末休闲的人。曾经喜欢周末,是因为在周末可以无所事事。而现在,当所有其它的日子是如此的无所事事,人人休闲的周末就成了我的地狱。逛商店也成了问题。那些店员们已经认识了我。一家家店铺逛下来,徘徊在货架间看那些我永远也不会买的东西,比如蕾丝边窗帘、手工镶嵌的餐具、当季的时装,以及削价的过季衣物。店员们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活象打量一个小偷。 谁知道呢。也许,我真的会偷? 礼拜一,是我扫荡所有周刊的日子。工作室(分手时比尔给我买下这套小单元,如今便是我的窝)楼下的街角开了一间大大的连锁书店,Dymocks,我就在那里随意地免费阅读。这个书店令我着迷的还有一点,是它那种令人恍惚匪夷所思的空间感。一走进去,就象到了爱丽丝迷境,你长久地浏览书架,而那里实际上却空无一物。 那些架上的书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成堆的书籍,多数从未听说过,而你真想找的,比如说Woolf父女的书,却从来找不到。 店里各处放了很大的招工招牌,然后有一天,我决定了去应聘。在申请表工作时间一栏,我填上了“weekends only”,听起来就好象在周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一样。 我有两个选择:艺术图书部或咖啡吧。 他们告诉我:“让你去当代文学部,才是大材小用了呢。” 于是在每个周末,我开始在艺术类书架间巡走,帮人们找到各种图册。那时Kate Moss写真集刚出版,很有一些比我还老的男人让我帮忙找这本图册,粉红的肉脸上只见青白的胡碴,没有一丝难堪。我一次次面带微笑地指给他们看那陈列在醒目位置的图册,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么一块威化饼干一样的少女模特儿的写真集,是循怎样的逻辑才被划为艺术图书类的呢? 那时我就想,也许咖啡吧更适合我一些吧。于是很快,我便调来了这里。 在咖啡吧的人员里,我是唯一的亚洲人。也是唯一那个上班不用BB机、也没有电话找的人。我爱长时间地站在牛奶起泡机前,看那蒸汽和奶泡热烈地起落,渐渐就漾上了奶杯的边沿。一边也看着手牵手闲逛的夫妻、推了童车走向儿童图书部的保姆或妈妈、坐在吧凳上边嚼口香糖边接吻的少男少女…… 我会脸红,在失神之后突然清醒的时候。我会骗自己说,没有人注意过我。很多时候,我都能很便当地骗过自己。我常常会觉得自己真的是他们中一员,这些多是刚高中毕业,脸上的青春痘仍一粒粒一丛丛蓬勃发展着的孩子中的一员。而且,我一旦精神集中就眼明手快起来。还有,失神的时候我也面带微笑。所以,我还是相信,我已成功地令别人未曾留意到,我并非他们中的一员,我并不属于这里。尽管我们之间最为接近的距离也许就是他们听Acid rock、我还能接受Acid Jazz而已。 我和本开始交谈,是在进入新年以后。那是圣诞大假之后的一段消费低谷,每天只有零落的客人,也多是前来退换节日中收到的那些不大合意的礼物的。我模糊地觉得,本是一个引诱女生的老手,他的猎物便是艺术图书部的那些小女生。他有些病态。这种感觉却令我放下心来不再紧张:我不再莫名所以一头雾水、而且如今,我既非小女生一个,也不再与艺术部有任何关系,所以,我自以为已身处本的狩猎区之外的安全岛上。 一天晚上在员工休息室,我一页页翻着Kate Moss的写真集,嘴里嚼着KitKat当晚饭。本坐在我对面,正吃便当盒带的晚餐,便当盒朝我的一侧画着一个蜘蛛侠,线条生硬又笨拙。这塑料便当盒令我想起我的“纸袋午餐”。刚来时每天在学校canteen吃午餐。无论买什么,都用再生纸袋装了封好,递在你手中。买三明治如此,薯条和色拉是先用小纸杯装好,然后再套上纸袋,就连lasagna那样粘搭搭的东西,也是由暖锅里铲起后,就直接放进纸袋的。现在想来,才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还记得刚开始接过窣窣作响的纸袋时那种感动。仿佛触摸着、接过了另一种文化的家常模样。 本停下了手中的三明治,问我,“那书如何?我一直想看呢。” “很感人,”我把目光移向他。 “今天我生日,”他说。 “多大了?” “二十一。你呢?” “大生日呢。我?比你以为的要大啦。” “待会儿我们要出去玩,给我过生日。”他直直望着我的眼睛,显然在等待着。 然后他放弃了。“你也来……除非家里有人等你回去。” 我微微一笑。 “哎,你别误会,我是说……如果你乐意来的话。” 我的回答是,“如果家里等着我的,却是我不想见的,那我还是一样能来吧?” 听起来暧昧无比……令平时拘谨的我刹那生动了起来。 我注意到,浴室的排风扇处有些渗漏。也许这很容易修好,我却拖拉着。因为只在漏水的时候我才会想起来要修它,而它又只在下雨的时候才会漏,却又不是修理的好时机了。然后天晴了,我又不愿再去想漏雨的事,就这样直到下一次暴雨。其实我蛮可以打电话给大楼管理处,报告故障,然后等他们派人来。可是近来我已经养成习惯不去麻烦别人。我决定了凡事自理,拒绝向外寻求帮助,然而却经常对自己言而无信,往往是把麻烦置之不理而告终了。我好象宁愿这些故障和麻烦逗留着,不想真去解决,更不想在着手解决的过程中无意发现自己的无能。 也许,这诸多等待解决的问题本身,潜伏着无限的可能,令我留恋不舍的,难道只是这种虚构的希望? 我想,我拖延着不修好漏洞,真是和下雨本身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渐渐变成一个疏懒的人,惯于用毫无意义的琐碎举动代替真正需要的行动。 那天,当本吃着便当盒里的三明治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无意中提起了这个漏雨的洞洞。 “我来帮你看看?”他误解了我的话。可是不得不承认,这误会当中有着……相当迷人的意味。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却明白自己在说谎。 那天晚些时候,我和本坐在酒吧里等着其他人来。“So what’s your story?”我还在啜着我的Whiskers Blake,本已经一杯啤酒下肚。“What are you doing here?” 我不大肯定他在问什么。我在Dymock每天做些什么?还是,我和他在一起干什么呢?然而他话里所肯定的另一种意味却感动了我。他很清楚,我们并非完全出自个人意愿、在这里、做着什么。 于是我讲了讲自己的生活。无论他问的到底是哪个意思,这都算是比较直接的答案了。我讲得很简要,还带了些幽默的味道。 其他人陆续到了。话题便转向了这种场合里的七嘴八舌。讲起了顾客的投诉,电视里报道的畅销书等等。很快,人就又走光了。也许是大家上了一整天的班都累了,也许是,本和我讲了整个晚上的话,旁若无人。 第二天上班,经理问我为什么看上去昏昏沉沉的,我觉得好象有必要向她解释清楚。于是我告诉她,在酒吧打烊之后,本带我去到他的寓所,然后我们放Woody Allen的录影带:Annie Hall、Manhattan、Wild Man Blues……坐了一夜。 “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住得又离他不远,”她说。“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的尾音升高了八度,好象我被她抓获到把柄,好象一起看旧录影带,是两人一起时所能做的最亲昵的举动。好象我和本,有什么东西瞒过了别人的眼睛。 从那以后,和本一起去喝酒就变得经常、固定下来。也不过就是喝上一杯两杯酒,本问问我的日常,过得怎么样等等。很好、很好。通常我都这么敷衍过去。我们也试过邀请别人一起来,可他们只是点点头道,”哦不了。还是你们两个人去罢。” 喝完回家。分手时,本每次都会在街角处拥抱我。他说,”你每天至少需要八个拥抱。” ”好极了,”我说。”在进家门之前我只须再找到另外七个就好了!” 有时和朋友一起,本会做出一付不那么了解我的样子。这也会让我紧张。因为当人们装得比实际上知道得要少的时候,往往是想了解得更多。 有时,我也会一边忙着收拾台子,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本他们。看他们在店的主层和出入的少女们嬉戏调情。晚上不和本出去时,偶尔也想想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只是出于好奇而已,根本无关落寞。因为对于本,我从未有过任何期望。 我想象得出,本和他的朋友们一路打打闹闹,汽车音响开得震天,一到他住处便打开带回的啤酒,和男人杂志…… 有时,我还会想如果带本回家会怎样……可是一旦想到难以避免的种种说明与引导……幻想就立刻消退了。倒不是因为我缺乏经验,而是缺少我需要的那一种特殊经验。而且我怀疑,如果连本他自己也未曾真正体验过的话,他又如何能教会我? 我渐渐变得喜欢收藏一些根本没用的东西。 书店入口处有一个保安,我不知他叫什么。一个不怎么高却结实的年轻人,头发剃得很短将将盖住头皮。好象是西班牙人,爱笑。而且,他很爱对了我微笑。无论是上班进来还是下班离去,都见他对我笑着。他笑容里的那种真诚消除了我的戒备,我总觉得他比表面上看来要更了解我一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样地笑?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知道,我把店里的书带回家,依字母顺序排列整齐地放在我三面墙的书架上?那些书我根本不会去读。包括那本Kate Mose. 我发现自己下班后经常有人一道消遣了,而且越来越频繁。我发现自己心里叫这些人“小孩子”,尽管我成功克制住自己,从未大声说出来过。有时候,本见我开始收拾杯盏就会扔过一句“哪儿也别去”,因为他知道,否则的话我就又和别人一道玩去了。咖啡吧里的其他人也常揶揄我,想知道我消磨夜晚的细节种种。 如果我们彼此不认识的话,在大街上迎面走过谁也不会多注意对方两眼的,可是现在,我们由这份并不称心如意的工作连串在一起,将彼此的生活撞来撞去,并擦出累累痕迹触目惊心。就象一块新鲜的画布刚刚刷上的浓油重彩。 今晚我和本又坐在隔街的乔治酒吧。在窗边的老位置上听着Sting的老歌。我好象随着那旋律又回到了学生时代。然后我发现自己正在做算术,看刚来上大学的时候,本在上几年级。之后我抹去计算结果,喝了一大口啤酒。本轻佻地给我指了指一个对面正望过来的女孩,说,上周我们吻过的。 “哦……听上去你并不开心?”我随口答着。 “嗯……可能是个错误。可是当时你并不在场阻止我们,”他又补充,“她,却是个good kisser呢。” 当女孩起身离去时,我不知道我们中哪一个更加松了一口气。 然后本告诉我今晚他打电话给我之前都做了些什么。他去找了他以前的女朋友。他说,“我觉得我们又和好了。” 于是我想,假如他们又和好了,那么他现在应该同她一道才对。为什么他还打电话约我呢。可是我马上又意识到,我的分析只基于一个过于简单的逻辑,它排除了所有可能隐藏的情感牵连。 接下来的沉默里,本开始讲一个笑话。 我立即领悟了那关键语句,punch line.因为在一切笑话里,关键语句才是那画龙点睛之处。其它所有枝节都是要将你引向它的。你可以把一个笑话里的punch line加在任何一个故事结尾,它马上就成了一个笑话,替你赢得笑声。关键,就是要达到那关键语句,那个意味的底线。我开始发觉,所有这些小小的约会和半夜里的电话,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目的。本身已毫无意义,所引出的结论也毫无关系。结局,竟与其之前之后的细节毫无关联。 “You are the kind of person who should be kept away from romance……” 当时我还以为比尔的意思是,我会给别人带来危险。然而现在我意识到,他的意思是,我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当然,我们现在已不再讲话,所以他的话该如何理解,就看你如何诠释了。而我历来对人们行为与动机的诠释通通有误,所以不管比尔他意图如何,我对他所说的话,将全是误解。 本对我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是呢,”我回答,“咱们明天见。” 我慢慢变得常常说谎、骗自己。我偶尔会想想,还有几步之遥,距离我彻底地迷失自己。本时不时坐在我对面看我。他就坐在那里,如一切太普通的男孩,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将是一个目击者:他将看着那个曾经是我的灵魂化成碎片,然后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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