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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4日
野花积寂寞地开
红布衣


  

  我闭上眼睛,为了更好的歌唱。 
  这样可以把你完全纯碎地握住,再也不丢失。 


  一 
  我拒绝回忆。那一天的晚上,雨很大,我清楚地记得我的心被雨击成破碎的网,血水满地。而周围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没有一只手伸出来温暖我单薄的身子。 
  谁说脚下的地就是塌实的路?它是棋盘,我是棋盘上被遗弃的白子,  在上帝的掌中思索人生。一不留神,五指张开,流沙一样跌落的,是我。 
  这是一个疯狂的白夜,我是那一朵孤寂的野花,承受着清冷的背景,飞速地凋谢。 
  逃不掉的悲剧。 

  青春总是美得像透明的水晶,轻触就疼痛不已。哪个青春的女子不过敏? 
  我的青春是一道深深的伤口,就像山里最长的沟壑。雨就聚集在这里,加深我的痛苦。 

  很小很小的时候,村里的人就说我不正常。 
  我想他们都说得对。 
  有几年,我坚持认为自己是乌虚有的。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哥哥弟弟。我对他们充满敌意。我对世界充满敌意。甚至想偷偷地逃离家园,计划了不下一千次。有一天,一个叫强的男孩终于对我说,妞,我带你闯世界。我说好,你先把鼻涕擦了,不然我不爱你。 
  流浪的情结越来越严重。我想我是得了青春的癌症了。拿什么来医治? 
  下雨了,最大的那一种,不到一分钟眼睛鼻子就进了水,一呼吸就呛人。我冲进雨中,不喊,不叫,不跑,就呆呆地站住。我相信下雨的时候一定有个神秘的东西在呼唤我,急切地找我。看吧看吧,你仔细地看,我在这里。 
  是的。当我明白我的病竟是暗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时,我变得孤独。你知道什么是孤独?在许多熟悉的面孔中,你说不出一个字,听着每一句话像吞下一只苍蝇。然后蒙着耳朵尖叫着。 
  因此我没有一个朋友,没有更多的空间。我只有不停地继续暗恋。有时候是一个熟悉不熟悉的男人或女人,有时候根本不是人。 
  一只长卷毛的肮脏白狗,跳着三条腿从我跟前跑过,不看我,泥点子甩我一腿。我愤怒地追赶它。一拐弯,它就不见了。接着几天它都从我面前跑过,偶尔站在不远处看我。我恼恨它的三条腿,恼恨它的丑陋。我爱上了它。 
  我跟踪它,一直到一个废墟的角落。它在一窝茂盛的草边躺下来。草叶间一朵淡紫色的野花寂寞地开着。 
  我高兴地喊它:“喂。” 
  它看看我,俯一下头又抬起来,不在意我的讨好。 
  我坚持了几天,偶尔拿骨头向它扔去。 
  最后如愿以尝,它接受了我对它的爱。我可以恣意地抚摩它,让它很舒服,给我摆动残缺的尾。 
  一天,雨瓢泼般凶猛,我冲出去找它。浑身湿淋淋地,我站在雨里,内心的燥热一下没了,我像地上的青草一样,抖着身子释放成长的疲惫。 
  “真是傻的么?” 
  肮脏的手从我背后抄过来,摸我的胸。我在男人昂奋的呼吸里吓坏了,拼命挣扎。 
  汪,汪汪—— 
  三条腿像流弹一样,鬼魅地冲过来,撞在纠缠的身体上。 
  手放开了,一个龌龊矮小的男人撒腿跑了。 
  我惊魂不定地呆站着,狗拉我裤腿,大声叫,然后消失在雨里。 
  大雨后,三条腿就失踪了。草边,几块恶意的大砖头深深地插进泥里。有人仇恨它,更多的人们不能容忍它卑微的自在,就像不能容忍我的怪癖。 
  来去都那么出其不意。 
  我习惯了。 
  习惯了风和日丽下的并不悲哀的眼睛流着眼泪,虚拟的痛苦晃啊晃。 
  习惯了大雨中把手刺向看不见的天空,闭上红润的嘴唇,彻心彻肺地嘶喊,什么人也听不见。 
  我就这样孤独地喊叫着,走出很远很远。任风雨扑打着,一扇一扇地关上我经过的门。一转身,再也回不去了。 
  风雨,用这样的方式把很多我这样的人抛到了成长的门外,七零八落地散在陌生的城市。 



  二 
  记忆里,有雨的日子水一样清晰。 
  而在一个柔情的深夜,我平静地醒来,躺在高楼上看着明月,潮水慢慢上来,淹没一些具象的面孔。强,像这个时候的月,挂着,高远,幽冷。 
  只是一个很远的飘影而已。 
  只是一个想着就可以挚热身体最深处的一双眼睛而已。 
  那是没有重量的流质。 
  那是成长的痛痒呵。 


  迷糊地醒着,喝牛奶就不能吃两块三明治。太阳不停地摇晃眼睛扬起秋波长发就那么格外黑亮地飘来飘去。 

            你好你好 
            再见再见 
            而这就是全部 
            绿叶变黄 
            它们在风中枯萎凋零 
            它们在你手上破碎飞扬 

  好天气是不是该扯开嗓子放声歌唱? 
  都市里的喧嚣不够让我疯狂,不够让我尽情地呼吸和飞扬。街头的树排列得规矩,像每一座城市的神经疣,轻轻一触,就叫,就痛,就流血。 
  很多的人边赶路边张大嘴巴说话,我就是看不见一个字飞进耳朵。只有秋天,叶子零零落落地飞。 
  我不遗憾我曾经在山上摇不动一棵树唧唧哼哼地歌唱没有一个人听见。我觉得很好听。快乐总是自己的。 

  “把你的快乐释放出来,它一定是黑色的。” 
  一个男人抓住我的头发对我愤恨地说。他恨我就像我恨那一只三条腿的肮脏的狗一样,越恨,越是爱着,不放手。 
  他把我的头推向阳台之外,让雨淋我。 
  我一直像三条腿一样躲避他。今天他抓住我了,我看出他的愤怒。 
  我更愤怒。我说好,我拿刀子割我的手腕,让他看我的快乐是不是被捂成了黑色。 
  就这样我被他推向阳台。我的脸,鼻孔,嘴巴,和高高的****,在雨里僵硬着。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天空在我的下巴下面,奇怪地亮。 
  水不断流进身体的缝隙,我觉得头不断地沉重下坠。这样下去,死相不知道有多难看。我对自己几乎没有什么苛求,只是要求自己死的时候,姿态一定要优雅。 
  我呻吟着:“我要死了。” 

  他提小鸡一样抓过我,丢进白色的大床。 
  我窝在床里打着哆嗦说:“你丢我了。” 
  丢。 
  他恶意地笑,白牙森森,没有了往日的儒雅。要知道,平日里我最痛恨他对我一直儒雅地笑。我受不了,因为我怎么看自己也不像个淑女。 
  他一把掀开我身下湿透的白裙,粗鲁地进入我。 
  我绝望又痛苦地喊叫并没有使他停止下来。我发誓说我要杀了他。他越发用力地推进我。他说,这就是丢。什么都没有。女人。 
  我的挣扎里,他真把他丢了,把我推向水一样荡漾不止的云海。我像雨里被风刮得支离破碎地茅草,一丝一丝地散落。 
  他说:“你再也逃不掉了。”他把他的手掌张开,网一样,盖在我的脸上。 
  我突然张嘴咬住他的手指。泪,从他的指间簌簌地滑落。 
  他觉得痛,皱着眉,俯下头来用嘴轻轻地吮吸我的眼泪,哑着嗓子说:“我爱你。” 
  我怎么受得了?我愤怒我的脆弱,我一直大声地哭泣,以至于后来哭得全身心舒畅。 
  他慢慢地解开我的上衣,心疼着我的每一个部位,还说,对不起。 
  我就这样被他覆盖,躺在血花的蕊里,安静地睡到雨停。 
  醒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幸福地说:“你的快乐是红色。” 

  我害怕谁锲而不舍地追我。为了一次成功的出走,我走过很多村子。我可以避开村庄走的,但是心里还是害怕,就远远地,看着村庄盲目地走。记得我走了五个村子,而遇着的某一些人总是让我糊涂。他们指我的鼻子说:“这不是那妞么?你怎么乱跑?” 
  为什么他们都认识我? 
  我开始痛苦地烦恼,我总是逃不掉。 
  一条露出长长的犬牙的大狼狗从第三个村子开始追赶我。我没命地奔跑,剩下的两个村子很快就从我身边晃过。我找不着我的村子,我一头栽在地上,看天空哗哗地转动,像下雨的声音。 

  他追赶我的精神不亚于那条狼狗。因为他把我捉住了,压在身下。 
  我感到一种痴迷般的沉醉。我害怕这种感觉。把自己丢了,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还是经常躲避他,等着在他看来可笑的某一条街道某一个角落,得意地把我提回去。 
  我说我为什么总是逃不掉? 
  他夸张地扬扬他的大手。 
  他还说他永远不会打我。 
  我不信。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 
        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谁采摘 
        我就像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 

  我喜欢这种娓娓而谈的曲调。我说过从小就没有人知道我唱歌很好听,现在他知道。他喜欢我这样唱:“我像那花一样在等你到来。”边用手猫爪一样轻柔地触摸他的轮廓。 
  他说我就是山上的野花,有刺的那一种。 
  我就想起春天开满田埂的芷蓠花,极像妖媚的桃花。村里的女人凡有喜欢它的,就小心地摘一朵,往头上一搁,就稳稳地粘在发上,怎么抖也不会掉下来。 
  我想我不是。一不小心,我就会从他身边滑开。我经常这样提醒他:“哪天说不定我会突然地离开。” 
  他说:“你不会。” 
  他不信。 

  我们拒绝明亮的灯光,我们的橱柜搁着大大小小白色红色的蜡烛。 
  点上烛光,远离窗外喧嚣,我们在灯影里婆娑,缠绵。他说这日子太美好怎么办? 
  我一冲动,说出自己怎么也不敢相信的话:“生个娃娃吧。” 
  好,像你的乖巧,我的强壮,我们的聪明。 
  依着他刚毅踏实的胸膛,我发觉自己越来越娇弱。我的头上,有着一把他时刻伸开的伞。 

  我的怪癖慢慢萎靡滞尽。城市干燥,没有雨。我就蜷缩在浴缸里,抚摩自己越来越丰润的肌体。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我想我是累了,再也没力气逃开。 
  偶尔,我还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走在黄昏的余芒中,吃力地弯腰,拣起一颗不大的石子向空荡处扔去,久久地听,明知道听不着回音。 

  他说他永远不会打我。 
  我不信。 
  这天晚上,他真的打我了。他醉着说,不要不要。 
  信任对于一个人就像爱情一样,只有一次。我坚持认为他喝醉了,打胡乱说。 
  他说你信。去做了,不要娃娃。 
  他那么严肃,我笑了:“下次不要这样喝酒,好吗?” 
  话未落,一巴掌就先落在我脸上。 

  我说你好你太好。我拉开门,冲了出去。 
  我在楼梯上像被遗弃的袋子一样滚了下去。这是一次怎样的跌落啊,  夜很黑,冷冷的,下去的时候,耳边没有忽忽响的风。 
  我说过,一不要小心,我就滑过。再也抓不着我。 
  出了医院,我看了他最后一眼就出走了。面对他绝望又无奈的脸,我什么都不想问。 
  我相信,这是一场最凶猛的发作,我的青春的癌症。 

  遗忘是很艰难的事情,用了一年的时间我也做不到,但是我渐渐开始了不太痛苦,因为我老是记得那三条腿的狗,卑微,自在。 
  我开始脸色苍白地游离在大街上。太阳不停地摇晃眼睛扬起秋波长发就那么格外黑亮地飘来飘去。 
  “记得我么?”一个人问我。 
  我摇摇头,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一个我熟悉的人。 
  他说他是他的朋友。 
  我微笑了,心底划过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好吗?” 
  很好。 
  很好,就好。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叫住我。他说,他告诉他,某一天遇着你,你还记得他,就对你说,他很好。 
  “我不想骗你。你走后一个月,他得病去了。” 

  我跟他的朋友来到他的墓前。他还是那么儒雅地微笑。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 
        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谁采摘 
        我就像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 

  “你一直喜欢听我唱这首歌。我来了。我唱给你听。” 
  我闭上眼睛,眼泪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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