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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华
这张喜贴来得真不是时候。好心的房东太太把喜贴送到了我的办公室,我看完后随手把它扔在了一边,仿佛是扔掉一件令人苦笑不得的玩具。 坐我对面的同事对我说:“红衣炸弹啊!”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多作解释。喝喜酒花钱倒是常规,没什么可意外和抱怨的,我最不愿看见的是喜贴上居然写明了要我和范芳芳一起去。最近这几月我们一直在为分手的事伤神和伤心。 喜贴是住在邻市的马大成寄来的,他是我的师范同桌,坐我们前面的就是范芳芳和王雪芬。经过几年的情感风波,现在马大成和王雪芬终于将永结秦晋之好,我很为他们欢喜。比起他们来,我和范芳芳一直顺利得出奇,但是谁会想到最后要分手的居然是我们。 我们那一届师范三个班,120号人,来自五个县市,一年过去,男女凑凑对,居然凑成了三四十对,双休日和暑假里这六七十号人都窝在宿舍里赖着不回家,每天在街上闲逛,或者结成八人小组去外面游山玩水。学校领导看形势不对,担心又会出轨,以前的一届师兄师姐曾在厕所里扔弃死婴,给学校造成不良影响,于是第二年就举起“在校期间不得谈恋爱”的大刀,七哩咔嚓砍掉了二三十对,剩下的就只好偷偷摸摸了搞游击了。到了第三年,大家都面临着毕业分配,由于师范毕业生大多数将远赴农村,所以有没有门路的都在托关系找背景,想赖在城镇上,所以不在一个县市的对子就自觉分手,没有背景的男女对子就哭哭啼啼,也许到那时才知道什么叫势利吧。到了毕业晚会上,还牵着手的就只有马大成和王雪芬、我和范芳芳了。 王雪芬这人爱闹点小性子,动不动就要发脾气,任谁也不给台阶下,也就马大成受得了。有次马大成没来上课,班主任就问我们,我说马大成感冒了。 “感冒?马大成会感冒?”马大成高高壮壮,又是篮球场上的健将,身体倍儿棒。 我说:“在雨里淋了一晚上,哪会不生病。” “他有毛病啊,淋一晚上?”班主任虽然年纪大,但毕竟不笨,他转头望向王雪芬。 没想到王雪芬也不含糊,“看什么看?他是我谁啊。”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站了起来,指着我说:“你也有病啊,昨天这么大雨,你也不去劝劝他。” 昨天的那场大雨我至今想起来都有些后怕。我站起来:“我说王小姐,腿可是长在马大成他自己身上的,昨天你肯伸出窗口跟他说一声也比我们劝一百句强啊。” 王雪芬瞪着我说:“他要是有什么事,我找你算账!”说完,她课也不上了,“咚咚”踩着地板气呼呼走了。 班主任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直到班长提醒他:“周老师,王雪芬就这样,我们还是上课吧。” “好,上课!”班主任说,但他又点不大服气,说:“读书时候谈恋爱当然容易,但真正到结婚的比例是屈指可数。不要图一时之快,陪了夫人又折兵。” 我们都冲着他笑。 “不信?”班主任说:“不信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们这届没一对是成功的。” “赌注呢?” “以后你们同学会十周年时,我输了我请你们喝酒。你们输了,你们每届同学会都要请我喝酒。” 以后的事当然以后再说,当时我们都答应了下来。 我回宿舍的时候,我发现王雪芬和马大成躺在一起熟睡。我马上退了出来。 师范宿舍管理还是很严的,每天九点,都要锁门和查岗。女生宿舍就更严了,双体日要统计是否回家,回家还是家长签字,不回家九点钟还未到宿舍就要全校通报批评,影响毕业分配。我和范芳芳一直很规矩,我们的成绩都很好,我们的感情发展很顺利,第一年牵牵手,第二年亲亲嘴,第三年抚抚摸摸,后来毕业了,我们靠各自的关系背景一起分在一座小镇,然后是我家里同意了,她家长同意了,直到外部环境没有什么可阻碍我们了,我们才开始第一次性生活。然后是租房,然后是同居,然后是……分手。 而马大成和王雪芬和我们一比就显得多灾多难了,虽然在一个市,但是分在两个乡镇,每天下班马大成就骑车一个多小时赶去王雪芬的宿舍,然后回来,刮风下雨都不变。当时我和马大成还有书信联系,封封信都是他的苦水,他担心一天不过去,王雪芬就会想歪,会生他的气。 相比于马大成,我要安逸得多了,在一个乡镇上,范芳芳教小学,我教初中(初中教师少,我被借调到初中),小学初中的宿舍近,走走也只要几分钟。范芳芳脾气好,我出什么小轨道,解释清楚就没事了,似乎我和范芳芳是天生的“搭子”。在当时的信中,我毫不掩饰我对生活的自得自足,和对范芳芳的爱意和满意。 在马大成和王雪芬情投意合的时候,王雪芬家里却不同意了,说是独生女,一定招马大成做女婿,马大成家里也是独子,也不乐意。两家当时势同水火,直逼着自己的子女分手。马大成信中也说起:看来这次是真的完了。后来他们的发展我不是很清楚,因为各自的工作都很忙,同学关系也随社会阅历的增加而逐渐淡默了。除了结婚时知会一声,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现在,前景普遍不看好的马大成和王雪芬要结婚了,而多年没吵过架的我和范芳芳却要分手了,你说这世事,怎么这么变幻无常?更为可笑可哭的是我和范芳芳还要以朋友身份参加他们的婚礼。 一直拖到下班吃完饭,我才到公用电话里拨范芳芳的手机。 “喂,你好!”电话里传来范芳芳柔美的声音。她养成这个问好习惯好多年了。 “是我。” “哦,什么事?”电话里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 “大成和王雪芬要结婚了。” “噢,是吗?”她略略有点惊喜,读书那会儿,她和王雪芬是死党,就跟我和马大成是死党一样。 随即我们都沉默了下来,在分手的时候听到好朋友结婚的消息,谁的心情都不会很好。 “他俩叫我们一起去喝喜酒。”我苦笑着说,“可能他们还没听说我们要分手的事。” “哦。” “哦什么意思?”我说,“去吗?” “要是单独请我我肯定去,单独请你你也肯定会去。要是我们一起去……” “怎么样?” “我考虑考虑……” 我说:“时间是下个星期五,我们还有时间考虑。下星期四再联系吧。” “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房子里的东西我们是不是要找个时间聚一聚,分一分?” “好的,就这个星期天吧。” 我和范芳芳租的房子现在没人住了,我忍受不了教师工作的烦琐和细碎,前几个月调离了教师岗位,到乡镇府做秘书,住在乡镇府的宿舍里,范芳芳搬到了学校宿舍。房子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买的,要分清楚可真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整个上午我们就分清了她的梳妆台和我的书架,然后就为电视机的归属争论。在我的记忆中,电视机我花了一千二,范芳芳只出了五百,而在她的记忆里却正好相反。我们之所以不吵架,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吵架的习惯,同时我们都自认为是文明人,不会为这一只电视机而恼羞成怒。 正当我们都累倒在沙发上的时候,房东太太却敲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上次的喜贴我担心你们错过日子,这次你们都在真是太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她随即注意到了凌乱不堪的房子,“你们要搬了?” 我接过她手中的信,说是的。 “也该结婚了。租的房子总不如自家的房子好……”她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表情,罗里罗嗦没完了。 我扬了扬信说:“是王雪芬写给我们俩的,去吃饭时看吧。”范芳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拎起小皮包和我走出了房门。我对房东太太说,“阿姨,待会儿把门关上。” “晓得了。”她突然冲了出来,“哎,哎,别忘了给我吃几粒喜糖啊。” 范芳芳打开信,看完了一声不语。我问怎么了,她眼泪下来了。我拿过信,信写得很短,是王雪芬写的,字迹还是那么带点清瘦的娟秀: 芳芳、建华: 收到这封信之前,你们肯定也收到了我和大成的结婚喜贴吧?你们肯定为我们高兴吧,这几年发生这么多事,我也没想到真会有这么一天。师范时我们那一届那么多谈恋爱的,可目前没有一对是最后结婚的,现在我和大成就要改写历史了。你们也快结婚了吧,以前听芳芳说,建华还是老样子,对她一点也没变。 大成不知道我写这封信,因为他担心我的身体。我患了癌症,还有一个月。真想早点见到你们。 雪芬 我放下信,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难过,刚才吃下的东西在肚子里也搅和起来,弄得浑身不舒服。 我们在饭店里坐了好久,一直从中午坐到了傍晚,什么话也没说,饭店是一个家长开的,并不催我们。在那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但是什么都想不出“为什么?” 后来,范芳芳柔声说:“我们一起去吧。” 我说:“好的,一起去。” 星期五一大早,我和范芳芳踏上去邻县的中巴车,经过几次转车才到了马大成的家。时候已经临近中午,马大成去迎亲去了,还没有回来。我和范芳芳在这里几乎没有认识的人,也不想和其他同学遇上,就转进一间饭厅,混在其他不认识的喝酒人中间。这是马大成老家的屋子,有些陈旧的二层楼楼房,现在到处都是人,或许都知道新娘不久于人世的关系,欢庆中随处可见感伤,只有几个孩子在一旁嬉闹。 我和范芳芳默默无语,我不停地抽烟,范芳芳因为烟气别过了头。 迎亲的队伍回来了,许多人都跑出去看,我和范芳芳却不想动。范芳芳说:“你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随即她掸了掸我西装上的烟灰。 这套西装是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范芳芳给我买的,这是我体面的衣服之一,是雅戈尔,要一千多。 “我们去看看他们吧?”范芳芳说,我说好的。 我们走到前厅,新郎新娘正在磕头,红腊烛烧得很旺,但是在白天,它们并没有什么光彩。外面的爆竹鞭炮此刻已经停息,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静顿的此刻显得十分分明。他是司仪,一个乡村里颇为体面的中年男人。 这时马大成也看见我们了,他不顾司仪此刻的宣告,走上前来,拥住了我。我也紧紧抱住了他。我们什么也没有说,我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马大成拍了拍我后背,想说什么但也没有说出口。王雪芬没有走上前来,她被了个女孩扶着,她以前很消瘦,现在更瘦得有点不大认识了。我和范芳芳向她点头致意。 婚礼继续进行。司仪说了些什么我也不大清楚了,只有他宏亮的声音在耳膜上一震一震的。 新娘送上楼之后,我问范芳芳是不是去看看。范芳芳说:“算了吧,看着更伤心。我们吃完饭就走吧。”我说好的。 后来新郎新娘过来分糖分烟,我和范芳芳一起敬了他们一杯。王雪芬这时精神好多了,她的妆化得很浓,以致敬于脸上的胭脂看上去很不真实,我担心它们一擦即掉。王雪芬拥住了范芳芳,说:“芳芳,多留一会儿吧,等会儿我们说说话。” 范芳芳眼泪下来了,哽咽着说:“好,嗯。” 我递上一块纸巾,说:“芳芳,瞧你,大喜日子,你……” 马大成惊讶地说:“你们都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马大成黯然无语,王雪芬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时,马大成的母亲走了过来,“大成,要快些了,西屋的亲戚们快吃完了。” 马大成和王雪芬随他母亲走了。我们心情不好,就没吃多少饭。我说:“待会儿我不上楼了,我到村里随便走走。你好了就打我手机。” 范芳芳走向了楼上的新房。我坐了一会儿,一直到屋里没人了,才走出来。外面的阳光这时已经变得很好很亮堂了。我信步走走,走过了人声喧哗的所在。 乡村里的房子格局都差不多,东一座西一座的,没有什么规矩。走过两幢屋子,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房前抽烟,我走上前去在他的边上坐了下来,也拿出烟来点火。 “你是马大成的同学?”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原来是刚才婚礼上的司仪。那个十分体面的中年男人。我知道乡村里能主持婚礼是很不容易,一来要长相亲善慈祥,又要有文化,见过一点世面,没有恶劣的行为、经历十分体面,还要有组织能力。 “是的。师范的同学。”他的烟快抽完了,我递上一支。 他接了过来,“这是一场十分特别的婚礼。” “是的。” “我主持这里的婚礼快十年了,没有像今天这样的。” “他们不容易。” “不容易。” “你相信爱情吗?”他突然说。 “以前不相信,现在我相信了。”我吐出一口烟说。 “刚才你身边的人是你女朋友?” “嗯。可以说是吧。” “她不错。” “是的,很不错。我很喜欢她。” “噢。” “我们快要分手了。” “嗯?” “我们交往七八年了,最近才发现我们不合适。回去以后,我们就收拾东西,正式分手。” “为什么?” “不为什么,也许七八年都没有分开过,这一次想分开过过。分手就是分手,不是也很简单吗?” “也许吧。”他说,“你想不想听听我以前的经历?” “你说吧。我听着。” “我和我妻子结婚很多年了,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年年都被评为五好家庭。不过在我三十五岁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诺,这在前面的这户人家,他们娶了一个四川妹子作媳妇。我就是婚礼主持人。后来经过一些事,我和她渐渐熟悉起来,发生了关系。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如果算,我就是爱情场上的逃兵。后来她走了,她说她到哪里都是嫁,这里没有她的幸福,她情愿远走它方。别人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他的丈夫也待她很好,可是他们就是谈不来。这是我第一次对外人说这些……” “我知道。” “今天主持这场婚礼我一直想哭,不知道是为了大成和她媳妇还是我自己。” “我也是,我和大成、雪芬都是同学。我是看着她们好起来了,真不容易。这次好不容易她们父母都同意了,却发生了这件事。” “叮铃铃——” 手机响了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范芳芳。我对那中年男人说:“和你聊天很愉快,我要走了。” “好的。” 离开中年男人,我回到马大成的家,范芳芳正在门口等我,我们径直走了,没有和马大成道别。道别徒增伤感而矣。在车上我说起了那个体面的中年男人,我说得很简单。范芳芳跟我说起了她和王雪芬的谈话。范芳芳说她没有王雪芬提起我们要分手的事,王雪芬现在很开心,马大成和她父母现在不再争吵,现在大家生活在一起很好,很和睦。 经过读师范的县城的时候,我对范芳芳说:“我要回母校去看看,你先回去吧。”范芳芳轻声说:“有什么好看的。” “再见!” “再见!” 回到小镇的那天晚上,我到租的房子里要取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原来范芳芳来得比我早,她的东西已经不在了。我取走了几件生活用品就离开了,我对房东太太说,那些电视机什么的都租给下一个房客吧。房东太太非常吃惊,但随即她就想通的:“对,都换新的好。”我不语,就走了。 我想,我和范芳芳的分手非常体面,我们没有为家产吵架。如果我和范芳芳没有分手,那么马大成和王雪芬的这场婚礼将是我和她之间情感联系的一座桥梁,我们一辈子都会对此感恩不已。但奇迹并没有发生,于是婚礼成了我们各自的一段回忆。
2002/9/5日于桐城卷耳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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