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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樱
我最好的朋友苏子喝安眠药自杀了。 出事的那天,我正在屋里煎鸡蛋。我往锅里倒了一些油,正在搅鸡蛋的时候,我感觉到锅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滴水珠。然后油锅就开始‘劈劈啪啪’地响了起来,不时溅起一两粒油珠到我手背上。我手指如飞地继续搅鸡蛋,一面以飞快的速度拉开冰箱取蕃茄。我把蕃茄放在案板上,盯着它思考了两秒钟,究竟是先把蕃茄切好,还是先下鸡蛋,呆会一片一片地把蕃茄直接切到锅里去。我思考的当儿油锅就直接地燃了起来,一片火焰晃动在只能容一人转身的厨房中,我有些目瞪口呆。然后电话铃催命一般地响了起来,我手里的鸡蛋突然自动地飞到了油锅里去,‘哗’一声响之后,锅里的火焰顿时熄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只针直接刺进了我的脸颊、手臂、脖子。我才如梦初醒,‘啪’地关上了燃气灶,来不及巡视烫伤的程度,直接冲电话而去。 然后就知道了苏子自杀的消息。 一小时后,我已经出现在公安局的案情分析会议现场。我的脸上、手臂、下巴、脖子星罗棋布地撒满了烫伤的痕迹。我感到自己是有生以来没有过的难看,然而,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完全地忽略了自己的难看。我坐在那里,神情严肃,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集中在侦察员们对案情的介绍上,百分之二十的时候,我想起自己的伤情,疑惑它是否能得到很好的恢复,我不去医院治疗,是否会导致终于不治。 据侦察员A介绍,苏子是吃安眠药自杀的。时间大约为昨天晚上八点。而且苏子为了保证死亡的准确度,在吃了安眠药之后,还喝了整整一瓶全兴大曲。这加剧了安眠药力的尽快发作,并保证了药力发作之后,她已人事不醒,没有力气打电话后悔这个决定。 苏子在吃安眠药前,还肯定打扫了房间,她把窗户、书桌、台灯架全部擦试得干干净净。并扫地,拖地,把一切收拾得纤尘不染。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脸色苍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似闭非闭,唇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在咪着眼睛偷看自己。 苏子的死亡鉴定书上写着: 苏子,女,独身,27岁,文艺工作者。死亡时间:2002年9月8日 死亡原因:安眠药兼烈酒 安眠药和烈酒,只是死亡手段而已。我凝视着手臂上的疤痕,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我想起苏子某篇小说的开头:这不再是抒情时代。 苏子的死亡有三种可能。 一:为情而死。这是个浪漫的设想。也是大多数人愿意去相信的设想。苏子是C城小有名气的作家,诗人,而诗人,作家往往都充满了浪漫主义的幻想。而苏子一直情路坎坷。她结过两次婚,又离了两次,如今,孑然一般。苏子的第一次婚姻嫁给了爱情,那是个有半壶才气,骄傲而自负的摄影师。苏子和他的婚姻只持续了半年,就以摄影师的不忠而宣告结束。苏子的第二次婚姻嫁嫁给了欧元。她随一个旅欧的人去了法国,在塞纳河边写下了一些忧郁而孤独的文字。有段时间,苏子据说已经幸福地发胖,眉眼的浮燥、焦虑都开始沉淀下来。然而,两年后,苏子又出现在C城了。她莫名其妙地和那男人离了婚,一个人回国,从此开始独居的生活。 如果苏子为情而死,那么,这个男人会是谁呢?从苏子屋里找到的遗物里,没有一件表示出苏子正和某个男人正在进行交往。而苏子的小说虽然都与爱情有关,胡编乱造,混淆是非本来就是作家的通病,谁能够有证据证明写小说的人写的就是她自己的生活呢? 二:为写作而死。这是小部分人会得出的结论。所有的朋友都知道,苏子热爱写作。写作的女子通常的毛病就是骄傲和自恋。而继三年前,苏子接二连三地出版了两本书,并被评上了1999年度最有希望的文学之星后,近一年来,她在写作上,几乎颗粒无收。各种文学杂志,诗歌版面上,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苏子为此极度焦虑,写作灵感的枯竭成了她的心病。她已经为此变得有些神经质。时常出外长途旅行,名曰采风,激发灵感。然而,灵感之神仍然呆在喜马拉雅山巅,凡人难以攀越。 三:苏子精神出了毛病。这是最可能的一种推测。热爱艺术的人,往往都容易走极端。苏子向来喜欢写一些和‘死亡’,‘黑暗’相关的题材。她的小说,诗歌都充满了血腥味。比如,2001年下半年,苏子整整写了几十首题为‘死亡’的组诗,在里面,她要不就说:我活着/我也在死去。或者是:我披着死亡的新衣/银色月光/腥红的发。整个地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苏子永远拒绝和生活做一种温柔的妥协,她总是摆着一幅女烈士的姿态,高仰着头,骄傲地和庸俗人世擦肩而过,极有可能就是这种超凡脱俗,最终把她送进了真正的黑暗里。 对苏子的死亡原因,与会人员各持一词,又都不得要领。这就是我最终被要求列席了案情分析的原因。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应该对她的心理最了解。并且,我前天晚上还和苏子一起吃过饭,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下面是我对前晚那顿饭的回忆。 我们在一家肯德基里吃饭。因为苏子说,她有两年没吃过肯德基了,她想回忆一下过去。(她在肯德基里有什么样的过去呢?侦察员B插问了一句)。她呀,可能是她的前夫A喜欢吃肯德基,那时候,他们常常一起去那吃汉堡。(我顿了顿,考虑了一下)我去排队买的食品,苏子去占座。我买了两个套餐,还给苏子加了个圣代。苏子只吃了圣代和几根薯条,她说她没啥胃口。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苏子把装饮料的纸杯撕成了碎片。(你说她把纸杯撕碎了?)是的,她这人,向来有点破坏欲,走哪,手都闲不住,逮啥撕啥,有一次,我和她吃饭,她居然把一捆卫生筷都掰成了碎块。后来,我又去给她买了杯饮料,我递给她,她接的时候,不小心弄倒了,满地都是。然后我们就走了。(后来呢?)后来,她说她很困,几天没睡好觉了,眼睛都有些肿。我们就分手了。 毫无疑问,我对那最后的晚餐的描述太简单了,看不出什么有力的线索。 “看来,她有些狂燥症的倾向。有破坏欲的人,往往都是狂燥症的潜伏患者。”人们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而我有些头痛了。烫伤的伤痕开始一阵一阵地作痛,苏子的死亡作为一个事实,终于真正地走进了我的思维领域,我意识到:苏子死了。于情于理,我以为我会流泪的,结果我一滴也没有淌下来。 案情分析会还没有结束,我向A告了假,说头痛,想休息一下。A体谅地看着我。最好的朋友突然死了,我肯定会很难过。他说:你回去吧,有什么情况,再来向我们汇报。我点点头,很难过的样子,没有人知道我难过的原因是因为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我居然流不出眼泪。 离开公安局的时候我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坐在出租车上凝视着窗外,我就想:我再也看不见苏子了。中午时分,车在一环路上徐徐缓行,我想起有几次在深夜里,我和苏子手牵手,绕一环路而行,说要就这样走到天明。可是到最后,我们仍然没能走到天明,往往到凌晨三四点,就因为疲惫而结束了这种荒唐的徒步。我又想起初识苏子的情形,她穿着一条黑色长裙,坐在一家名叫‘红色年代’的酒吧里,很少说话。她的第一任前夫坐在她身旁,那男孩也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她是一对黑人。男孩很健谈,他曾经是我的铁哥们。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那时候,苏子刚刚因为爱情投奔他到C城,他对我说:我老婆有些孤单,你有空陪她聊聊吧。但是那个晚上的苏子一直沉默不语,留给我的印象是眉目不清,一片茫然。直到一个月后,我坐在办公室里,苏子给我打电话,说要经过我的办公地点,想顺便请我喝杯茶。于是我在办公室里又见到了苏子。她穿着吊带T恤短裤,背了个双肩背包,很幼稚的样子,一见面,就很委屈地对我说:刚才在公共汽车上,我包上的Teddybear被人挤掉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女孩子很好玩。 然后苏子就离婚了。而我们却做了朋友,我甚至疏远了当初的那铁哥们。人总得有所取舍,特别是和象苏子这样非此即彼,爱恨分明的人相处。对此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严格来说,在认识苏子之前,我眼中的铁哥们是无性别的。而后来,他变得有性别了,因为苏子,他成了众多怯懦自私的男性中的一员。他现在重新结了婚,过得很幸福。而苏子则热衷于写一些让人看不懂的诗歌,充满黑暗、死亡、精神分裂和坠落感。而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对那些诗歌和神情之间的距离产生疑问,再也听不到她叽叽咯咯,唠唠叨叨地讲述她有过的一些可笑而荒唐的故事了。想到这里,我有些精神恍惚,连出租车停在了家门口也没有觉察出来。 苏子死了,这事很突然。 我没有哭。现在,我甚至没有为此感到特别难过。我只是有些麻木。然而,很多年之后,我肯定会为此事非常非常地伤心。 我下了车,正准备上楼。楼门里走出同事小王,她看着我,惊呼一声: “你的脸怎么啦?” 我下意识地捂住脸,突然感觉到痛楚。烫伤了的情形又回到记忆。 “烫伤了。原因就不说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眼,一脸惊讶。 “你去医院处理过了吗?小心一点,脸上的伤疤,不好治的。” 如果是苏子,她会说:你怎么一点也不小心?走,现在我马上陪你去医院看病去。姿色这问题,性命攸关。 “你这是二度烫伤。有些重二度,有些轻二度。”外科主治医生轻描淡写地说。 “能好吗?”我问。“会留疤痕吗?” 他仔细地端祥了一下我的脸:“这就说不准了。不过,会好得很快的。” “真的不会留疤痕吗?” “看情况了。你不要担心。上帝是公平的,因为人最在意的正是这张脸,所以,脸上的伤,往往好得最快。” “我当然会担心了。本来就姿色不多了,现在,还要又减去几分。” “姿色这问题,和脸无关的。姿色应该是从脑袋、胸膛里发出来的。” 多么堂皇的论调,他显然在胡说八道。苏子说得对:姿色这问题,性命攸关。 接连两天,我都显得很沮丧。几分是为了苏子的死亡,几分是为了那几个重二度烫伤留在脸上的创痕。我不能洗澡,不能洗脸,暑热的天里,只能N次地用湿帕小心地拭擦没有烫伤的其他部分。我定时往脸上涂一种叫纸草的药水。现在,任何人看见我,都会发现我已经是个毁容了的女人。偏偏我所有的家居服,睡袍都是白色的,如果在夜晚,情形就会类似于夜半歌声。那穿白衣的女人缓缓回过头来,人们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充满期待,而转过来的,却是张被毁损了的面庞。 我有些沉浸在了不幸之中。不幸往往是忧郁而美丽的。如同苏子那些歌唱死亡的文字,有种奇异的蛊惑力。 案情方面,一直没有新的进展消息。据A介绍,人们对苏子的死亡有些不得要领。按理说,她年轻,有几分姿色,职业良好,收入稳定,人缘关系好,甚至还充满爱心,向来喜欢提倡一种健康的生活态度,最近半年还在热热闹闹地背英文单词,打算明年去美利坚攻读文学博士,她享受着生活所能赐予的福气,如果这样都还不能对生活满足,简直应该遭天谴。 所以,A只能搜集资料,力图证明苏子的精神有些问题。 只有我能给他们想要的证据,证明苏子的精神因为过度紧张和焦虑,已处于崩溃的边缘。然而我不愿意做这种证明。如果苏子的因为精神过度焦虑而自杀,无疑,做为她最好的朋友,已确切地察觉到了一些不良的眉目,我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的良心正在受到谴责。我感觉苏子的死亡和我有不可分离的关系。这让我寝食难安,甚至超过了对事件本身该有的遗憾。 9月8日傍晚,六点,我和苏子在高升桥门口的肯德基碰头。然后我去买单,苏子上楼,选择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吃饭的时候苏子一直不怎么说话,显然有些心事。对此我已习以为常。我们默默地吃着薯条,喝加了大块冰块的可乐。苏子显然口渴了,‘咕咚咕咚’地,很快就喝下一大杯可乐。 “你看过罗丹的情人吗?”没头没脑地,她突然问。 “看过。” “你还记得中年的卡米拉在罗丹窗外的表情不?” “记得。怎么啦?”我问。想起一个穿得如厨娘般的美丽女人,绝望地在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窗外徘徊的身影。 “我在想,我要是看见思想者跑到C城来展览,我一定会去拿炸药把它炸掉,给那女人复仇。” 这真是个伟大的理想。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她又问。 “炸弹。”我说。 “不,我在想,要是把心脏从胸膛里掏出来,放在手里,一把把它揉碎,它是不是会象气球一样‘哧’地一声就瘪下去,然后,这里,”,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有些被意像搅得心烦意乱。托着腮,一声不吭,我想起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站在远处,我们曾经长久地对视。 然而苏子那时候已经下了决心。我第二次下楼买冰淇淋的时候,听见楼梯里传来一阵喧哗,抬头一看:苏子正把一个喝完了饮料,然而里面还有很多冰块的纸杯‘啪’地一声用力掷到了楼梯口。一个男服务生正走向前,制止她这种没有公共道德的行为,苏子只是有些对他笑了笑,神情恍恍惚惚。我站在那楼梯口,冰块在我脚边,碎成一片一片,一些水流四处弥散开去,立即有服务生拿起拖帕来清扫地上的狼籍。我有些生气和摸不着头脑,但是我立刻走过去,对服务生道歉。后来我们并没有吃完冰淇淋,就离开了那家肯德基,太阳还没有落山,我们在街上又散了一会步,直到苏子说自己很困了,想提前回家休息。 我没有告诉A,我手里有苏子的一些私人物品。那是在那顿晚餐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苏子。里面大多数是书,都是适合我阅读趣味,又不显得过于庸俗的那种。苏子知道我是个恶俗的女人,所读的文字,都是些比较浅显易懂的类型,她不会把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介绍给我的。她给我挑选的书籍,我基本都能读得下去。包裹里,还有一个很精致的盒子。看到盒子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苏子最隐秘的一部分正端端正正地躺在里面,正如她最后被发现时,好好地躺在床上的模样。 盒子里的东西清点如下: 一、一叠信。我数了数,共有二十三封。都署着同样的名字:老M。写信日期从两年前到半月前不等。其中有二十封是苏子写的,都是些没发出的信件。另三封,出自另一个人的手笔。从字迹看应该是男性。写得很有力量。很显然,这是苏子的精神支柱,她正是靠这三封信后面代表的东西而活下来,也许,也正是为此而死去的。 我一直知道苏子爱着一个男人,近两年的时间,她持续不断地在我耳边唠叨着‘他’。而她从来不说‘他’是谁,只把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细节都对我重复了十次以上。我对这个‘他’从来不感兴趣,我本能地感觉到那个男人很伪善,充满欺骗,满口谎言。他可能只是被苏子这样离了两次婚却还率真得象个孩子的心性给吸引住了,而他高明得让苏子这样的大嘴巴,都守口如瓶,两年来连我这最要好的朋友,都只是远远地仰慕了他的一言一行数千次。对此我早就有些无法忍受了。只捺于苏子的面子,恐怕伤害她的心灵,才忍耐住了没有发作。 我拆开那三封信,信的署名都已经被撕掉了。有一封信里,男人在谈一个星球的故事,而另一封,男人说起了非洲草原里的老狮子,第三封信,男人说自己是盲眼的,中了魔咒的王子。信写得字迹刚劲有力,洋溢着让苏子倾慕的文采,措辞也非常得当,显然并非等闲之辈,只是信里永远有一种闪烁不清的托辞,让我感觉莫名其妙。不知道那个苏子居然怎么会为这么封信后面代表的人发了两年高烧。 而苏子的信就不同了。苏子的信写得柔情似水,让我看了都鼻子酸楚,说不出话来。在时间靠前的信里,苏子祝福男人拥有他应该有的爱情,因为自己是‘不配’走进他的生活里的。而时间往后走,苏子的信里开始透露出一些哀怨来,最近半年的信里,苏子的信里有了一些厌倦之意。 我想起《追忆似水年华》里面那个倒霉的斯万,他狂热地爱上一个妓女,把所有的美好幻想都赋予在她的形象里。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爱她了,这里他看清楚爱的对象只是个庸俗不堪的女人,甚至比普通女人还要多几分下贱。然后他娶了她。 难道苏子是因为爱到极度厌倦而选择了自杀么? 二、一只骆驼,一只狮子,一只火红的狐狸玩具。苏子的屋子里,永远摆满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骆驼和狮子玩具我知道她是从新疆带回来的。当时我一点也不惊讶她居然舍得花力气从几千里外带回这么堆庞然大物。她如果喜欢,一棵胡桃树都会砍来带回家的。 只是,那只狐狸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呢?我从来没看见她拥有过这个玩艺儿。 三、一叠厚厚的诗歌和小说。有些是从杂志,书籍上撕下来的,有些还只是打印稿,没经过发表的文章。 四、几张CD、DVD,其中一张CD。封面由两片银杏落叶拼成。 五、一本《小王子》,上面画满了自制的插图。 六、一条格子披肩。 七、一双绣花拖鞋。 八、一幅隐形眼镜。 九、一本摄影画册,是她的第一任前夫W于去年出版的。 十、几张飞机票。地点都是从C城到S城,或从S城至C城。 我看着这堆东西发愣。这些东西,又能说明什么呢?我只能说,它们肯定都是有纪念意义的,不然粗枝大叶的苏子怎么会把它们精心保管,并在自杀之前寄给了她最好的女友——我!只是,我已经无法去解读里面蕴涵的语言。那些语言,如同树的语言,花的语言,都属于苏子自己的语言。我只能郑重地把它们再次包扎起来,放进了我的私人橱柜。我并不打算把它们交给正在寻找苏子死因的公安局。事情很显而易见。寄包裹的日期是九月八日下午四点,那正是我和苏子共进晚餐前一小时的事情。苏子她先去邮局寄出了包裹,然后,可能在街上独自行走了三十分钟,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显得有些疲倦,说自己刚刚走了很多路。我们在一起吃饭。 然后她就用那安眠药加烈酒结束了自己。 我没有对A说起这些细节。诗意的苏子经不住科学的考证分析,生前她一直就痛恨人类的理性,耿耿于于怀自己在理性的剖析之下,往往就分崩离析。我又何必让她在死后去经历这些手术刀般赤裸的解剖,用放大镜让众人来参观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我的伤口已越来越严重,它们开始结黑色的疤,星罗棋布地分散在我脸部各处,我常常觉得很痒,就想去把它们抓下来。而在脖子上,因为那块肌肉平时娇生惯养,很少受雨打风吹,所以,伤痕结疤很慢,常常会觉得剧痛。我后来想,苏子的死,和我的烫伤发生在几乎同一时刻,这里面,暗示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我是个宿命的人,对一切我无法解释的意外和巧合,我都归之于命运。以我对苏子的了解,我大概已经猜测出她最终死亡的动机。我们都被生活伤害了,只是她感觉敏锐一些,我迟钝一些。所以敏锐的她最终在一场又一场的恋爱未遂后,终于厌倦了,而迟钝的我也终于为她的厌倦所伤害。她的死,正如飞溅的油花,多多少少地辐射了身边的人。 苏子死后,我见到的第一个朋友正是W:她的第一任前夫。 W刚从广州回到C城,我有数年没见过他了。从前记忆里那个有些大大咧咧、青春朝气的大男生已被两任婚姻和四处飘泊折腾成了个持重的男人,有着所有的事业成功的稳重男人的共同特征:神情严肃或和蔼,额角睿智,言谈也富含人生的智慧。只是那目光里不再有激情的光亮,但还算宽厚而温和。 那天,我和W约在茶楼里喝茶。我们都心照不宣,这次喝茶,只是为了那个刚刚变成骨灰的苏子。我猜W有些怀念的意思,而我自己,还没考虑好用什么样的立场来与他对话。 “你的脸怎么了?”W一见我,就无法不先注意到我的伤疤。 “烫了。现在好多了。”我说。的确如此,那些小的,轻二度的伤疤已经慢慢结疤,有的已经开始脱落。只是重二度的几个伤痕还赫赫在列,触目惊心。 他‘哦’的一声,点点头。我知道他对此并不关心,他想讲的,是另外一个话题。 我们有一阵时间的沉默。 “她是为我而死的。我对不起她。”W说了第二句话。 我有些吃惊:“ 为什么这样说话?” W的笑容显得很忧伤:“五年了,她还是这性子,就没变过。当年,是我对不起她。我一直对此很内疚。你知道,那时候,我太年轻了,性情总不安定。我们离婚后她就变了,我读过她写的很多小说和诗歌,我一直在读的。我在里面看到我自己的影子,我一直觉得我对不起她。而现在,她死了,她以前写诗,总是说自己会死。我只是没想到,她真的就这样做了。” 我的伤口开始发痒,我很想摸一摸左脸上的一个小伤疤。这几天,我都在不停地摸那些伤疤,常常是一摸,它就会自动脱落下来。 W的神情有几分真正的痛苦。他凝视着窗外,表情更忧伤了。我想他是在努力回忆一些事情,只是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得太久,要把它们从化成淤泥的记忆打捞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她怎么就真的这样做了呢?”W轻轻地说。那一刻他显得如此地悲伤脑。我甚至有点怀疑他悲伤到了满足的程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几乎成了苏子的代言人。我前前后后一共接见了一打男人,他们都是在这几年内或多或少地向苏子献过殷勤,或者和苏子有过某种或长或短的瓜葛,最终,那些瓜葛也都无疾或有疾而终。后来,他们在苏子的小说里找到了关于自己的蜘丝马迹,对自己不能给予那聪慧敏感的女人幸福而感到内疚、难过。他们一致认为自己和苏子的死亡有些干系。他们对我说生活是由不得自己去作主的,那都是些,无可奈何的际遇。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和这些男人的会面,基本上是他们说,我听。我基本采取了一种固定不动的坐姿。那就是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扶着茶杯或者酒杯,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喝下一杯杯的茶或者红酒。我的酒量因此而大增,从前我只能喝半瓶红葡萄酒,剩下的一瓶半,都是盯着苏子把它喝光的。而现在,我已经能独自喝下一瓶半,剩下的半瓶,往往是说话者在讲到口干舌燥后,发现口渴,于是抓起杯子,一饮而空。酒精会给他们的眸子里更增添了些痛苦的神色。 我愿意见这些男人,部分是对苏子的生活好奇,想看看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人。更主要的原因则是我想从中寻找出来那个老M——唯有他才是导致苏子死亡的罪魁祸首,而其他的,只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苏子在近两年里,基本没和任何男性有过亲密的接触。大多数时间,她都一个人呆在屋里,写那些疯狂的,沼泽地般的小说。偶尔她会来找我,谈论那个叫做老M的男人。苏子一提起老M,眼睛里就会发出蓝光,如猫眼般闪闪发亮。苏子说自己已经做了两年的性冷淡,对全世界的男人都失却了兴趣,除了——那个老M。老M是一道光,点亮了苏子枯燥的,绝望的生活。老M是闪电,带给苏子智慧,火花,灵感。苏子所有的文字都只与他有关。然而,老M是伟大的,不可捉摸的,不能被自己的热情拖累的,有着明确前途和未来的男人。为了害怕别人猜出来他是谁,苏子于是在文章里变来变去,把无数别人的细节都冠在了老M的头上。 苏子甚至没有真正见过老M。她是从纸上认识他的,他曾经给她写信,表示对她文字的欣赏。后来他们就在网上聊天,苏子天天晚上和他聊天,一厢情愿地把所有美好的想象都加诸于他身上。这是苏子有生之年,最后的一次恋爱,这种只重精神,不重肉体的恋爱方式,让我这庸俗到了极点的人只能叹为观止。 而现在,苏子死了,我想我有责任把老M找出来,把他押解到苏子的墓前,他至少应该请化成了骨灰的苏子喝一杯酒,完成她生前曾有的这样一个卑微的夙愿。 我怀着这样一种把老M揪出来的热望,天天和那些苏子的旧情人们见面,讲话,帮助他们缅怀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女人。在每一次的会面中,我除了坐在那里喝酒,摸掉自己脸上的伤疤,就是偶尔会问一句:你喜欢狐狸吗?这几乎成了一种例行程序。而通常那些面庞往往正沉浸在痛苦和内疚之中,完全没有留意到我的问题。于是我只好继续保持沉默,继续无聊地摸那些正摇摇欲坠的疤壳。 2002年9月26日,C市公安局定案:苏子的死亡纯属精神原因导致。死者长期置于严重的精神压力之下,不堪其负,终于自杀身亡。A通知了我这个案情结论,那天,我正好下课,我脸上的疤痕已基本平复,除了两处隐隐的黑色,其余部分,简直看不出曾经遭受过如此创伤。伤口痊愈速度之快,就如同当初它到来时一样让人瞠目结舌。 我站在校园的银杏树下,微笑着对A说:‘谢谢’。 苏子的墓地定在了C城郊外。10月8日,我来到那个名为长松寺的墓地。秋天的墓地,瑟瑟的寒气扑面而来,墓园里,空无一人。 我带来一束百合花。苏子一直小资得过份,屋里,四季都会摆放着鲜花。 我站在墓园里,四处张望。苏子的墓碑立在山坡的最下方,左边的一个角落里。 我走下台阶,畏惧于墓地肃穆的气氛,只听见自己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正伫立于苏子的墓碑前,她斜过头,看了看我,然后转身离开那块墓碑,向我的方向走来。她大约三十来岁,衣着考究,颧骨偏高,身材瘦削,神情凝重。我挪动身子,让了让她,在她和我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了一阵和墓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香水味道。 然而我愣住了。苏子的墓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束玫瑰花。花瓣还很新鲜,露珠滚动其中。在一片荒凉的墓地之中,红色的玫瑰显得是那样的突兀和刺眼。 我转过头,远处的田野,炊烟缕缕,更远处的繁华城市里,人们正熙熙攘攘,来来往往,有无数的故事正在,或者将要发生。而那些故事,与这块墓碑下的那个女人都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杀死了自己,或者是,她被世界杀死,这些,也都是没有关系的事情了。我烫伤的伤痕也已痊愈,这世界永远如此缓慢地往前行走,行走在那一往无前的遗忘之旅。 我蹲下身来,凝视着那块碑石。突然,我的心动了动,我分明看见玫瑰花旁有张纸片。我拾起那纸片,目光直扫落款。纸片下方,正是那刚劲的字体:老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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